第二四一卷
唐紀五十七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至唐穆宗長慶元年
(819—821年)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819年)二月,盡重光赤奮若(辛丑,821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19年二月,訖公元821年六月,凡兩年又四個月,即唐憲宗元和十四年二月至唐穆宗長慶元年六月。兩年多的時間是短暫的,但唐代政治發生了重大轉折。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唐憲宗之死和唐穆宗之立,不是正常的兩代皇帝交替,而是突發事件,宦官梁守謙、陳弘志、王守澄等殺唐憲宗,朝官不敢追問,王守澄等立穆宗,殺澧王李渾,朝官亦無反映。皇帝廢立完全操縱於宦官之手,從此唐政權旁落宦官,皇帝成了傀儡。第二,伴隨憲宗之死,中唐中興的曙光戛然而止,此後藩鎮割據,農民起義,邊患不斷,戰亂不止,直到唐朝之滅,社會沒有一天安寧。用一句話概括,唐代政治由中唐步入了晚唐。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官軍殺李師道,朝廷收復淄、青等十二州,接著橫海鎮節度使程權自請離鎮做朝官,幽州鎮節度使劉總上表歸順,成德鎮王承宗上表求自新,中唐時期的藩鎮割據基本被消滅,唐朝實現了全國統一,唐憲宗的事業達於巔峰,進尊號,赦天下,慶成功,唐朝政治呈現中興氣象。唐憲宗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中興之君,他寵信宦官而猜疑朝官。他依靠朝官,依靠賢相裴度取得了削藩的勝利,不採納李翱上奏修德政,而是反其道,不信朝官信家奴,排斥裴度,權移宦官,又求長生服仙丹中毒,性情乖張,被宦官毒殺。繼立者穆宗是一個昏君,嬉戲玩樂無度,政權完全被宦官把持,唐朝的衰落無可避免。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819年)
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
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修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
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帖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頗為備,不可匆匆,暹請先往白之,雲:‘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同受傳語。’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還人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事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偏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並斬軍中素為眾所惡者,凡三十餘,屍於帳前。餘皆股慄,曰:“惟都頭命,願盡死!”
乃令士卒曰:“人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有仇者報之。”使士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噪譁動地。比至,子城已洞開,唯牙城拒守,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
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師道與二子伏廁床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時皆定。大集兵民於球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二月,李聽襲擊海州,佔領了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在沂州打敗平盧兵,攻克丞縣。
李師道聽說官軍漸漸逼近,分派民眾修治鄆州城防和守備工事,連婦人也被徵派,民眾更加懼怕,而且怨恨。
都知兵馬使劉悟,是劉正臣的孫子,李師道命他帶領士兵萬餘人駐紮在陽穀以抵抗官軍。劉悟儘量採取寬惠的措施,使士卒都比較自由,軍中稱他為“劉父”。等到田弘正軍渡過黃河,劉悟的軍隊尚未做好防守準備,幾次交戰均被打敗。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不整頓軍隊的法紀,只知收買人心,恐怕有其他意圖,應當早些處置他才是。”李師道召劉悟來討論軍事,想借機殺了他。有人勸阻李師道說:“今官軍四面包圍過來,劉悟沒有叛逆行為,只聽信一個人的話就把他殺死,其他將領誰肯再為你所用!其結果將是你自己使將領疏遠。”李師道留劉悟住了十天,然後打發他回營去,並且贈給他很多金帛財物,以使他安心。劉悟知道李師道的圖謀,回到軍營,暗地裡做了防備。李師道以劉悟將兵在外,不放心,就任命劉悟的兒子劉從諫為門下別奏。劉從諫和李師道手下的奴僕們時常在一起玩耍,得知李師道的陰謀,就秘密地寫信告訴了父親。
又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始終是一個禍患,不如趁早殺了他。”二月初八日丙辰,李師道暗地派遣兩名使者帶著文帖送給行營兵馬副使張暹,命令他殺死劉悟並獻上首級,令張暹暫時兼任行營長官。當時劉悟正在一個離營地二三里的高丘上設置帳幕,舉行酒宴。兩名使者到軍營,秘密地將文帖交給張暹。張暹素來和劉悟要好,假意與使者商量說:“劉悟從節度使府回來後,多有防備,不可急忙行事,讓我先去告訴他,說‘司空派人來慰問將士,並有賞賜物品,請都頭馬上回去,共同聽取傳達上司的話語’。這樣做,劉悟不至於懷疑,就可以照辦了。”使者同意這樣做。張暹帶著文帖跑到劉悟那裡,避開旁人把文帖給劉悟看。劉悟於是暗地派人先把兩名使者抓起來,隨即殺掉。
當時已是傍晚,劉悟騎馬緩緩回軍營,坐在帳下,設置森嚴的警衛,召集諸將,嚴厲地對他們說:“我與你們不顧生死地抵抗官軍,實在沒有對不起司空的地方。現在司空聽信讒言,來取我的頭。我一死,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再說天子所要誅殺的只有司空一人,現在軍事形勢一天天危急,我們為什麼要跟隨著送死滅族!我想與你們揮旗整裝,揮軍回襲鄆州,奉行天子的命令,不僅可避免危亡,還能夠得到富貴。你們認為這樣好不好?”兵馬使趙垂棘站在眾人前頭,沉默了一會,回答說:“事情能成功嗎?”劉悟應聲罵道:“你與司空合謀是不是!”立即殺了趙垂棘。遍問其餘的人,一些遲疑沒有表態的,都被殺了,並殺了那些在軍隊中向來為群眾所討厭的人,一共三十多個,把屍體擺在軍帳前。其餘的人嚇得兩腿發抖,說:“聽從都頭的命令,願盡死力!”
劉悟於是命令士卒說:“攻入鄆城,每人賞錢一百串,只是不得接近軍需倉庫。節度使的住宅和叛逆者的家財,隨各人掠取,有仇人的可以報仇。”命令士兵吃飽飯帶上武器,半夜聽到三聲鼓響後就出發。士兵口中銜著枚,戰馬縛著嘴,遇上過路的人,就扣留起來,外人沒有知道部隊行動的。在離鄆州城數里之處,天尚未明,劉悟停止了進軍,先派人打聽到城上巡夜的梆聲停了,就派十人打前站,宣稱“劉都頭奉文帖召入城”。守門的人要求等候書面報告節度使,十人抽出刀比劃著要殺人的樣子,守門人都逃走了;劉悟帶領大軍接著到來,城裡鼓譟喧譁之聲震動天地。大軍到達時,子城已大開,只有牙城有人防守抵抗,不久便放火劈開城門攻進城去。牙城中守兵不過數百人,開始還有射箭的,一會兒知道寡不敵眾不是對手後,就都放下了武器。
劉悟帶兵到廳堂上,派人搜捕李師道。李師道和他的兩個兒子躲在床邊,被搜出來後,劉悟命令把他們捆在牙門外空地上,派人對李師道說:“劉悟奉密詔送司空回朝廷,然而司空又有什麼臉面見天子呢!”李師道還希望有一條生路,他的兒子李弘方抬頭說:“事情已到了這一步,只希望快點死!”不久就都被殺了。從早晨到中午,劉悟派了兩個都虞候巡視街坊市場,禁止搶掠,隨即穩定了城中秩序。在毬場召開了兵民大會,劉悟親自乘馬巡繞,慰問安撫他們。把二十多家贊成李師道謀反的人都殺了,文武將吏又懼怕,又高興。劉悟會見李公度,握手抽噎;從獄中放出了賈直言,安置他在幕府任職。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軍壓境,平盧都知兵馬使劉悟火併李師道,割據六十年的平盧被平定。)
悟之自陽穀還兵趨鄆也,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
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絕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
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眾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青、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上從之。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雲:“部將有能殺師道以眾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
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修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登即行矣,何能為哉!”庚午,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即受旌節,馳詣滑州,闢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使召之,未至。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讎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乃詐為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比還,悟及昈、存已去,無所覆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
【語譯】
劉悟從陽穀回兵襲鄆州的時候,暗地派人把行動計劃告訴田弘正:“事情成功了,就舉烽煙相告;萬一城中有備攻不下,希望您引兵相助。功成的時候,皆歸功於您,劉悟不敢佔有。”並且要田弘正盡據自己的營地。田弘正見烽煙,知已得鄆州,派人前去祝賀。劉悟把李師道父子三人的頭用盒子裝著派人送至田弘正營,田弘正大喜,用露布的形式向朝廷報捷。淄、青等十二州就這樣平定了。
田弘正剛收到李師道的頭,懷疑它不是真的,叫夏侯澄來認識。夏侯澄仔細看其臉面,痛哭以致氣絕了好一會兒,他抱著那個頭顱,舔去眼中塵垢,又痛哭起來。田弘正被其感動,認為他很講情義而不責備他。
二月十四日壬戌,田弘正報捷的奏疏送到。二月十七日乙丑,任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二月二十一日己巳,裝著李師道人頭的盒子送到了。自從代宗廣德年間以來,將近六十年,藩鎮專橫跋扈黃河南北三十餘州,他們自己任命官吏,不向朝廷繳納賦稅,到現在才回歸朝廷的管轄。
憲宗命令楊於陵分劃李師道原來管轄的地盤,楊於陵按照地圖,就土地的遠近,計算兵馬的多少,審核倉庫的盈虧,分為三道,讓各方面都比較平均:以鄆、曹、濮三州為一道,淄、青、齊、登、萊五州為一道,兗、海、沂、密四州為一道。憲宗同意了這種劃分。
劉悟根據當初討伐李師道的詔書所說:“部將中有誰能殺死李師道並率領其兵眾投降朝廷,李師道所任官爵就都給予他。”以為可以全部得到十二州的領地,於是補充任命了一批文武官吏,調換了一些州縣的長官,並向其部下說:“軍中和府衙的一切事務,依照先前的舊例辦理。從現在起只管和大家抱子弄孫享清福,還憂慮什麼呢!”
憲宗想把劉悟調到別鎮去,怕他不接受更代,以致又要打仗,就秘密叫田弘正去觀察劉悟的情況。田弘正經常派使者到劉悟那裡去,藉口搞好關係,實際上是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劉悟力氣大,喜歡徒手搏鬥,攻克鄆州才三天,就訓練軍隊中的壯士進行徒手搏鬥,他和魏博鎮使者在庭前觀看,自己也搖肩舉臂,有時還離開座位去為他們助威。田弘正聽到這種情況,笑著說:“他聽到改授別官,馬上就會啟行,還能做其他什麼啊!”二月二十二日庚午,任命劉悟為義成節度使。劉悟聽到憲宗調職的命令,一時手足無措,第二天,就出發上任。田弘正已經帶領幾道的兵馬,和他並行到城西二里處,與劉悟在客亭相見,劉悟接受了旌旗符節以後,就往滑州進發,同時聘請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跟隨自己赴任。
劉悟素來與李文會友好,既得鄆州,派人去請他來,尚未到達。聽說劉悟要調到別鎮去,郭昈、李存商量說:“李文會是個奸巧之徒,他敗亂了淄青一道,使李師道遭滅族之禍,是大家共同仇恨的人!如果不乘這個機會殺掉他,等到田弘正來了以後,務求政策寬大,那時如何洗雪三齊地方的憤怒呢!”於是假造劉悟的文帖,派人到李文會所在地,殺了他取其頭來回話。使者在豐齊驛遇到了李文會,把他殺了。等使者回到鄆州,劉悟和郭昈、李存已經離開了那裡,回報的地方都沒有了。李文會的兩個兒子,一個逃走了,一個死在監獄中,家財都被人搶走,田地房屋被官府沒收。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憲宗徙置劉悟為義成節度使,是穩定平盧局勢最為妥善的善後措施。)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曏者皆吏卒受賂於賊,容其奸也。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薨。
【語譯】
憲宗頒詔書任命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二月二十五日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此前,即李師道失敗的前數月,聽到風動鳥飛,大家都疑惑是否將發生變亂,李師道於是禁止鄆州人親朋好友聚會,以及在大路上會面說話,違令者要受處罰。田弘正進駐鄆州後,把苛刻的禁令都廢除了,讓人們盡情遊樂,寒食節期間七天七夜不禁止行人往來。有人勸諫說:“鄆州人長久與朝廷為敵,現在雖然平定了,人心尚未安定,不可不防備。”田弘正說:“現在暴虐的人已經除掉了,應當用寬惠的政策對待民眾,要是再採取嚴厲的措施,便是用暴君更換暴君,又好在哪裡呢!”
先前,反叛者屢次派人入關,搶劫陵園和官府,焚燒倉庫貨場,放暗箭及投寄匿名信,用這些活動來擾亂京師,以阻撓朝廷出兵平定叛亂。有關部門嚴厲追查,守潼關的官吏甚至要打開過往人的口袋箱子進行搜查,就是這樣也不能杜絕禍患。等到田弘正入鄆州,查看李師道的官署文書檔案材料,其中有獎賞殺武元衡兇手王士元等和獎賞潼關、蒲津關吏卒的文書記載,這才知道過去官府吏卒是從叛賊那裡得到賄賂,因而容許殺人兇手得逞的。
裴度編纂了蔡州、鄆州用兵以來憲宗憂國勤政的計謀事略,乘侍宴的時候獻給憲宗,請求讓內侍蓋上大印交給史館的官員。憲宗說:“這樣做,就好像是出於我的意圖,我不想這麼幹。”憲宗沒有答應。
三月初十日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三月十一日己丑,以義成軍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使兼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上奏:“河朔藩鎮所以能夠共同抗拒朝廷命令達六十多年的原因,就在於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將刺史、縣令的權力奪去,擅自作威作福。過去要是刺史都能行使其職權,那麼雖然有奸雄如安祿山、史思明,卻一定不能憑藉一州之地反叛朝廷。臣所領轄的德、棣、景三州,已發公文,把刺史職權都還給他們,屬於各州的州兵仍歸刺史統領。”夏季,四月十九日丙寅,憲宗下令各道節度使、都團練使、都防禦使、經略使等所統支郡兵馬,都歸刺史來統領。自從唐肅宗至德年間以來,節度使權力大,所統各州都設鎮兵,由大將來統領,暴虐專橫,成為禍患,所以烏重胤對此進行評論和改革。從此以後黃河以北各鎮,橫海鎮最為服從朝廷命令,這是由於烏重胤處置得宜的緣故。
四月二十四日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去世。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憲宗調任節度使,削弱領兵權,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裴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陰擠之。丙子,詔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皇甫鎛專以掊克取媚,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將報怨邪!”鎛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從父弟也。
史館修撰李翱上言,以為:“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高祖、太宗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興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為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之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不以此為事,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進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則太平未可期矣!”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使內京兆府、御史臺遍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已成,遂竊以為己功,還報受賞耳。今自度為罪均,終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
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己丑,群臣上尊號曰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赦天下。
【語譯】
裴度擔任宰相時,知無不言,皇甫鎛那一派人就暗地排擠他。四月二十九日丙子,任命裴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的官銜擔任河東節度使。
皇甫鎛專門用苛刻的手段掠取財物來討好憲宗,大臣中沒有敢說話的,只有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指責他。皇甫鎛親自向憲宗辯解,憲宗說:“你因為武儒衡上疏告了狀,要對他進行報復嗎?”皇甫鎛於是不敢說話了。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館修撰李翱向憲宗上奏疏,認為:“平定禍亂,靠武功;使國家長治久安,靠禮樂教化等德政。今皇上既然用武功平定了海內,要立即革除弊政,恢復高祖、太宗時的制度;任用忠良正直的臣子而不猜疑,屏棄奸邪狡詐的臣子而不與他們接近;改變徵稅辦法,不只計錢而應收布帛實物;禁止額外獻納,放寬對百姓交納租賦的時限;增強邊疆兵力,以防止外族的侵盜;多去訪問以備顧問的待制官,以溝通上下關係、瞭解民情等。這六個方面,是政治上的根本問題,國家的長治久安就靠它。皇上難的既然都已經做到了,為什麼容易的不去做呢!憑著皇上天生的才智,如若不被身邊那些逢迎阿諛之辭所迷惑,任用骨鯁之臣、正直之士,和他們一起推行長治久安的治國之道,不需要花很大的力量就可以取得成功。假如不這麼做,為臣的恐怕在大功之後,貪圖安逸的慾望就容易滋生。那些向皇上進言的人一定會說:‘天下既已太平,皇上可以高枕無憂自享安樂了’,要是這樣,那麼國家長治久安就難以實現了!”
秋季,七月初一日丁丑,田弘正押送殺害武元衡的兇手王士元等十六人到京師,憲宗下詔送交京兆府和御史臺一一審問,都供認不諱。京兆尹崔元略讓他們描述武元衡的形貌體徵,各人說的多不一樣。崔元略追問原因,犯人回答說:“恆、鄆兩鎮同謀派刺客殺武元衡,等我們稍後趕到時,聽說恆州人已行刺成功,就假說是自己的功勞,好回話受賞賜。如今我們考慮所犯罪過是一樣的,終究免不了一死,所以就承認了殺武元衡之罪。”憲宗也不想再來弄清楚這個問題,就把王士元等都殺了。
七月初二日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第一次朝見天子,憲宗待他很優厚。韓弘獻上馬三千匹,絹五千匹,雜繒三萬匹,金銀器一千件,而汴州的倉庫和馬廄裡尚有錢百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食三百萬斛。
七月十三日己丑,群臣給憲宗獻上尊號,稱為“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史館修撰李翱上奏唐憲宗修德政。唐憲宗進尊號,赦天下,慶成功。)
兗、海、沂、密觀察使王遂,本錢穀吏,性狷急,無遠識。時軍府草創,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為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每詈將卒,輒曰“反虜”;又盛夏役士卒營府舍,督責峻急;將卒憤怨。
辛卯,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沂水,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四人皆以為然,約事成推弁為留後。
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徑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遂與監軍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立斬之。傳聲勿驚監軍,弁即自稱留後,升廳號令,與監軍抗禮,召集將吏參賀,眾莫敢不從。監軍具以狀聞。
甲午,韓弘又獻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奉,謂之“賀禮”;後又進奉,謂之“助賞”;上加尊號又進奉,亦謂之“賀禮”。
丁酉,以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故鎛引以為相。
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韓弘累表請留京師,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以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聞,立朝簡默;河東、宣武闕帥,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鎮之。弘靖承王鍔聚斂之餘,韓弘嚴猛之後,兩鎮喜其廉謹寬大,故上下安之。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薨,以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才百餘戶,閺鄉縣舊三千戶,今才千戶。其他州縣大率相似。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絕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渤遂謝病,歸東都。
癸酉,吐蕃寇慶州,營於方渠。
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中使紿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弁即日發沂州,導從尚百餘人,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眾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驢入關。九月,戊寅,腰斬東市。
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王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兇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眾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眾而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左,沂人處右。”既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餘,久之方散。
臣光曰:《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
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處,得間則更相魚肉,惟先發者為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
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昇平,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語譯】
兗、海、沂、密四州觀察使王遂,本來是管錢穀的小官吏,性情狹隘急躁,無遠見。當時軍府剛剛建立,人情未安,而王遂只知用嚴厲殘酷的手段進行治理,他用的刑杖比一般的刑杖大得多;每每責罵將卒,動不動就稱“反虜”;又在盛夏的日子裡驅使士卒修造府舍,監督催促十分嚴厲緊急,將士吏卒都很憤怨。
七月十五日辛卯,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徒弟四人在沂水洗澡,密謀作亂,王弁說:“現在服勞役得罪上司是犯死罪,拼著命去建立事業也是犯死罪,為建立事業而犯死罪,不是還好一些嗎?第二日,觀察使和監軍、副使有宴會,軍中將吏都在休假,值勤的衛兵多半在休息,我們乘這個機會奪取軍政大權,是完全可以成功的。”四人都認為分析得對,約定事情成功後推舉王弁為節度使留後。
七月十六日壬辰,王遂正在宴會上飲酒,剛過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衝進來,在值班室奪取弓箭刀槍,徑直向前射副使張敦實,把他殺了。王遂與監軍狼狽跳起來想逃走,王弁抓住王遂,數落他在盛暑天大興土木,刑罰刻毒殘暴,隨即殺了王遂。王弁傳話不要驚駭了監軍,並自稱留後,坐於廳堂上發佈號令,與監軍分庭抗禮,召集將吏,要他們參見並祝賀,眾人沒有敢不聽從的。監軍把這些情況報告了朝廷。
七月十八日甲午,韓弘又獻上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件;左右軍中尉各獻錢一萬緡。自從對淮西鎮用兵以來,度支使、鹽鐵使和四方官員爭著進獻財物,叫作“助軍”;叛逆者平定後又進奉,叫作“賀禮”;以後又進奉,叫作“助賞”;憲宗加尊號又進奉,也叫作“賀禮”。
七月二十一日丁酉,任命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與皇甫鎛是同年考中進士的,所以皇甫鎛推薦他為宰相。
朝廷聽到沂州軍中發生叛亂,七月二十八日甲辰,任命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四州觀察使。
韓弘多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師,八月初三日己酉,任命韓弘守司徒,兼中書令。八月初七日癸丑,任命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擔任宣武節度使。張弘靖是宰相張延賞的兒子,年少時就有好名聲,在朝廷中簡樸不多言;河東、宣武兩鎮缺統帥,朝廷認為他的地位威望素來就很高,於是派他去鎮守。張弘靖的前任河東王鍔專事聚斂,宣武韓弘法治嚴猛,兩鎮喜歡張弘靖的廉謹寬大,所以上下相安無事。
八月十三日己未,田弘正回到朝廷,憲宗待他很優厚。
八月二十二日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去世,憲宗任命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李渤上奏說:“臣經過渭南,聽說長源鄉原有四百戶人家,現在只有百餘戶了,闅鄉縣原有三千戶,現在只有一千戶了,其他州縣情況都差不多。追究其原因,都是由於把逃亡戶的賦稅分攤給了鄰居,迫使大家都逃走,這都是那些聚斂的臣子剝削小民向上級獻媚,只知儘量搜刮,不考慮後果所導致的。我請求皇上發下詔令,杜絕因攤派而引起民眾逃亡的弊病;只把逃戶所有的財產償還欠稅,不夠的部分請求免除。估計不到幾年,人們都會回來務農了。”皇甫鎛看到李渤的奏疏很反感,李渤就假裝有病辭去官職,回東都去了。
八月二十七日癸酉,吐蕃侵擾慶州,在方渠紮營。
朝廷討論起兵征討王弁,又害怕青、鄆等州相互煽動又起變亂,於是任命王弁為開州刺史,派中使賜給他委任狀。中使欺騙他說:“開州估計已有人在路上迎接了,留後應該趕快出發。”王弁當天就從沂州出發,開始時,導引和隨從者尚有一百多人,進入徐州地界,當地官員命他減少隨從人員,隨從也漸漸逃走。於是他被套上腳鐐手銬,用驢子載著進入關中。九月初三日戊寅,王弁在東市被腰斬。
此前,把鄆鎮兵分為三部分屬三鎮統領,直到王遂被殺,朝廷認為李師道餘黨兇惡的態度並未改變,命令曹華帶領棣州兵趕去討伐他們。沂州將士前來迎候的,曹華都用好話安慰他們,叫他們先入城,以安慰其他的兵眾,大家都未產生疑心。曹華上任的第三天,大張宴席招待將士,埋伏甲士千人在幕下,召集軍眾並告諭他們說:“天子認為鄆人有遷徙的辛勞,特別加以優待,應當使鄆人在左邊,沂人在右邊。”定位以後,叫沂人都出去,關上門,對鄆人說:“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在這裡任統帥,將士們哪能隨便殺害他!”話還未講完,埋伏的甲士都跑出來,圍住鄆人並把他們殺死,共殺死一千二百人,沒有一個逃脫的。門屏中間赤色霧氣一丈多高,很久才消散。
臣司馬光評論說:《春秋》中記載楚子虔把蔡侯般誘到申以後殺了他。那是列國的事,孔子還深深貶斥,討厭這種欺騙的手法,何況是天子去誘騙平民呢!
王遂憑著會搜刮錢財的本領,鎮守新平定的地方政府,由於苛責暴虐而引起變亂。王弁是個平庸之人,乘機會起事,假若沂州統帥選得好,殺掉王弁等和殺死豬狗一樣的容易,何必要用天子的詔書為誘餌呢!況且作亂的只有五個人,讓曹華設詐,屠殺千餘人,不是太過分了嗎?然而從此以後,士卒誰不猜疑他們的將帥,將帥又如何去領導他的士卒!上下互相仇恨,好像敵人一樣聚在一起,只要有機會就互相吞噬,先動手的就成為霸主,禍亂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啊!
真是可惜!憲宗平定叛亂,幾乎達到了天下太平,他的完美的大業最後未能完成,是由於只追求眼前的功利而不注重長遠的信用的緣故。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憲宗計除兗海沂密王弁之亂,使用詐計濫殺無辜,受到司馬光的嚴厲批評。)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乙巳,上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群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繫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陛下以開元初為法,以天寶末為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
冬,十月,壬戌,容管奏安南賊楊清陷都護府,殺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千餘人。象古,道古之兄也,以貪縱苛刻失眾心。清世為蠻酋,象古召為牙將,清鬱郁不得志。象古命清將兵三千討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
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徼幸立功,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上不聽,大發江、湖兵會容、桂二管入討,士卒被瘴癘,死者不可勝計。安南乘之,遂殺都護。行立、旻竟無功,二管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楊清,以為瓊州刺史。
是歲,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眾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齎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餘,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輔、涇原將郝玼皆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
【語譯】
九月二十九日甲辰,憲宗任命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照舊擔任。田弘正三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師,憲宗沒有答應。田弘正經常擔心死後,魏博人還會沿引故事推舉他的親屬繼任節度使,所以他讓兄弟子侄都在朝廷做官,憲宗把他們都安排在顯要的職位上。穿紅帶紫的高官出自一家的很多,當時的人都認為那是很光榮的。
九月三十日乙巳,憲宗問宰相:“玄宗時代的政事,開始治理得很好,後來就敗亂了,是什麼原因呢?”崔群回答說:“玄宗任用姚崇、宋暻、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為宰相,國家就治理得很好,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為宰相,國家就亂。所以用人的得失,關係是很重大的。一般人都認為天寶十四年是安祿山反叛為亂的開始,臣獨認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免宰相張九齡,專任李林甫,才是由治到亂的分水嶺。願陛下以開元初做榜樣,用天寶末為鑑戒,這才是國家的最大幸福!”皇甫鎛對崔群的話深深地記恨在心。
冬季,十月十七日壬戌,容管觀察使報告說安南賊楊清攻陷都護府,殺了都護李象古和其妻子、官屬、部下士卒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兄長,由於貪汙放縱苛刻而失去了民心。楊清世代都是蠻人首領,李象古召他來擔任牙將,楊清鬱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他帶領三千兵去征討黃洞蠻人,楊清利用人們對李象古的怨恨和憤怒,帶兵在夜間返回,偷襲都護府城,把城攻下了。
當初,蠻人黃少卿自貞元年間以來多次投順、反叛,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想僥倖立功,爭相請求去討伐黃少卿,憲宗答應了。嶺南節度使孔戣多次上疏諫說:“這些蠻人同禽獸一般,只考慮自己的利害關係,不必和他們評論是非。”憲宗不聽,大量徵發江西、湖南士兵合容、桂二管兵進行征討,士卒多染上瘴癘惡疾,死了很多人。安南叛將乘這樣一個機會,於是殺了都護。裴行立、楊旻最終一點戰功也沒有,反而使二管地區人窮財盡,民生凋敝,只有孔戣所統轄的地方平安無事。
十月二十一日丙寅,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免了楊清的罪,任命他為瓊州刺史。
這一年,吐蕃節度使論三摩等帶領十五萬兵眾圍鹽州,党項也發兵幫助他們。鹽州刺史李文悅竭力抵抗防守,經過二十七天,吐蕃未能攻下鹽州。靈武牙將史奉敬向朔方節度使杜叔良求援,請求杜叔良給他三千兵,帶三十天的糧食,深入到吐蕃去解鹽州之圍。杜叔良給了史奉敬二千五百人。史奉敬走了十多天,一點音訊也沒有,朔方人以為他被吐蕃消滅了。不久,史奉敬從另外一條路出現在吐蕃的後面,吐蕃大驚,潰敗而走。史奉敬奮勇追擊,大破吐蕃軍,殺死和俘虜的吐蕃兵不計其數。史奉敬與鳳翔將領野詩良輔、涇原將領郝玼都由於勇敢而在邊境著名,吐蕃很懼怕他們。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南疆安南蠻夷反叛、西疆吐蕃犯邊。)
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餘,無所得而懼,舉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覆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炫奇技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之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嚐之,乞今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偽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
初,群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群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譖於上曰:“群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賜與,多不時得,又所給多陳敗,不可服用,軍士怨怒,流言欲為亂。李光顏憂懼,欲自殺,遣人訴於上,上不信。京師恟懼,群具以中外人情上聞。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為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切齒於鎛矣。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謩才行。癸亥,擢兼謩左拾遺內供奉。兼謩,仁杰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天后竊位,奸臣擅權,賴仁杰保佑中宗,克復明闢。”儒衡泣訴於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辭榮終老。”上由是薄楚之為人。
【語譯】
柳泌到台州,驅使官民都去採藥,經過一年多,沒有采到什麼,柳泌因而懼怕,全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逮捕了他們並送到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柳泌,憲宗又讓他任待詔翰林官;吃了他的藥,憲宗一天比一天暴躁焦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奏,認為:“除去為害天下的人,就能享受天下之利,和天下的人同樂,就能享受天下之福,從黃帝到周文王、周武王,他們在位時間既久,壽命又長,都是由於這個原因所致。從去年以來,各地多推薦方士,輾轉互相引進,人數就越來越多。假使天下真有神仙,他們一定深藏在山野僻靜處,怕別人知道。凡是在權貴之門伺候,用大話來炫耀自己的奇技以使別人感到驚異的,都是些行為不正,專門謀利之徒,怎麼可以信他們的話而吃他們的藥呢!藥是用來治病的,不是早晚常常吃的東西,況且金石之類的藥物酷烈有毒,又加以用火煉了,不是人的五臟所能承受的。古時候君主飲藥,臣子先嚐,讓獻藥的人自己先吃一年,那麼真假就可以分辨得很清楚了。”憲宗很生氣,十一月二十五日己亥,貶裴潾為江陵令。
此前,群臣討論憲宗尊號,皇甫鎛想增加“孝德”二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說:“有聖字就包括孝的內容了。”皇甫鎛在憲宗面前毀謗崔群道:“崔群吝惜把‘孝德’二字加於陛下。”憲宗很惱怒。當時皇甫鎛發給邊軍的賞賜,多數不能按時送到,而且多半是陳舊腐敗的東西,不能服用,軍士怨怒,流傳出要作亂的話。李光顏對此很憂懼,想自殺,派人向憲宗訴苦,憲宗不相信。京師方面也很恐懼,崔群把朝廷和地方上的民情動態具體地報告給憲宗。皇甫鎛秘密地對憲宗說:“邊軍的賞賜都是照老規矩辦的,而民情突然這樣不安的原因,是由於崔群從中鼓動,拿這來炫耀自己的正直,讓大家埋怨皇上。”憲宗也認為是這麼一回事。十二月二十一日乙卯,貶崔群為湖南觀察使,這樣一來從中央到地方都非常痛恨皇甫鎛了。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喜歡講直話,憲宗很器重他,對待他很優厚,人們都說不久他將要做宰相。令狐楚很嫉妒他,想方設法阻止他入相,於是推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謩的才華品行。十二月二十九日癸亥,提升狄兼謩為左拾遺內供奉。狄兼謩是狄仁傑的族曾孫。令狐楚親自起草任命書,誇張地說:“天后竊取皇帝位置,奸臣掌握國家大權,全靠狄仁傑保佑中宗,才能恢復皇位。”武儒衡向憲宗哭訴,認為令狐楚這番話是影射自己的祖先,並說:“臣曾祖武平一,在天后時代,辭去了官職養老在家。”所以憲宗很鄙薄令狐楚的人品。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憲宗受奸相皇甫鎛蠱惑,迷戀方士服金丹,貶謫直臣。)
十五年(庚子,820年)
春,正月,沂、海、兗、密觀察使曹華請徙理兗州,許之。
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釗,太子之舅也。
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語譯】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820年)
春季,正月,沂、海、兗、密四州觀察使曹華請求把治所從沂州遷到兗州,朝廷答應了。
義成節度使劉悟入京朝見天子。
當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劃立澧王李惲為太子,憲宗不允許。等到憲宗病重時,吐突承璀的謀劃還未停止。太子聽到這件事很擔憂,秘密派人去向司農卿郭釗問對策,郭釗說:“殿下只管盡心孝謹以等待形勢的發展,不要顧慮其他的事。”郭釗是太子的舅父。
憲宗服食金丹以後,時常暴躁發脾氣,左右的宦官往往獲罪,有被處死的,人人自危。正月二十七日庚子,憲宗突然死於中和殿。當時人們都說是內常侍陳弘志殺死的,他們的黨羽忌諱這件事,不敢討伐兇手,只說憲宗是由於丹藥毒性發作而死,外面的人也弄不明白這件事。
中尉梁守謙與其他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了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惲,賞賜左、右神策軍士每人五十串錢,六軍、威遠軍士每人三十串錢,左、右金吾衛軍士每人十五串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宦官梁守謙發動宮廷政變,弒憲宗,立穆宗。)
閏月,丙午,穆宗即位於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著對於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蘇州人,皆太子侍讀也。上未聽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參預機密,上欲以為相,二人固辭。
丁未,輟西宮朝臨,集群臣於月華門外。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
上議命相,令狐楚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俛與皇甫鎛皆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
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餘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
癸丑,以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乙卯,尊郭貴妃為皇太后。
丁卯,上與群臣皆釋服從吉。
二月,丁丑,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
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為:“陛下宜延對群臣,周遍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
【語譯】
閏正月初三日丙午,穆宗在太極殿東廂房即皇帝位。這天,召見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和兵部郎中薛放、兵部駕部員外郎丁公著等,在思政殿談話。薛放是薛戎的弟弟;丁公著,蘇州人。二人都是太子的侍讀。穆宗還沒有聽政時,薛放、丁公著常在禁中侍奉他,參加機密大事的籌劃,穆宗想任命他們為宰相,二人堅決推辭了。
閏正月初四日丁未,停止向西宮憲宗的靈堂弔喪,召集群臣在月華門外會見。把皇甫鎛貶為崖州司戶,市民們都為此而慶賀。
穆宗提出任命宰相的事,令狐楚推薦御史中丞蕭俛;閏正月初八日,任命蕭俛和段文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蕭俛和皇甫鎛都是同年中的進士,穆宗想殺掉皇甫鎛,蕭俛和宦官從中救他,所以皇甫鎛免於一死。
閏正月初九日壬子,用杖刑處死了柳泌和僧人大通,其餘的方士都流放去嶺南;把左金吾將軍李道古貶為循州司馬。
閏正月初十日癸丑,任命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閏正月十二日乙卯,尊郭貴妃為皇太后。
閏正月二十四日丁卯,穆宗與群臣都脫去喪服穿上吉服。
二月初五日丁丑,穆宗登上丹鳳門樓,宣佈大赦天下。完事以後,在門內大設各種雜耍戲樂讓大家觀看。二月十五日丁亥,穆宗到左神策軍觀看搏鬥雜戲。
二月十八日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認為:“陛下應當接見群臣並和他們談話,廣泛地徵求意見,給他們和善的態度,使臣下進忠言如追求財利一樣,討論政事如訴說冤屈一樣,這樣做而達不到天下太平,那是沒有的事。”衡山人趙知微也上疏勸諫穆宗遊樂狩獵要有節制。穆宗雖不能照辦,也不處罰他們。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穆宗即位,逐殺方士,罷皇甫鎛相位。)
壬辰,廢邕管,命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之。
安南都護桂仲武至安南,楊清拒境不納。清用刑慘虐,其黨離心;仲武遣人說其酋豪,數月間,降者相繼,得兵七千餘人。朝廷以仲武為逗遛,甲午,以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乙未,以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丙申,貶仲武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吐蕃寇靈武。
憲宗之末,回鶻遣合達幹來求昏尤切,憲宗許之。三月,癸卯朔,遣合達幹歸國。
上見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辛酉,以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公權,公綽之弟也。
辛未,安南將士開城納桂仲武,執楊清,斬之。裴行立至海門而卒,復以仲武為安南都護。
吐蕃寇鹽州。
【語譯】
二月二十日壬辰,撤銷邕管,命令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原邕管之事。
安南都護桂仲武到安南,楊清在邊境拒絕接納他上任。楊清用刑慘虐,他的黨徒都和他離心離德;桂仲武派人去說服那些小頭目,幾個月時間,歸降的人一個接一個,得到降兵七千多人。朝廷認為桂仲武逗留不進,二月二十二日甲午,任命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二月二十三日乙未,任命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二月二十四日丙申,貶桂仲武為安州刺史。
丹王李逾死。
吐蕃侵擾靈武。
憲宗末年,回鶻派合達幹來求婚,態度很殷切,憲宗答應了。三月初一日癸卯,打發合達幹回國。
穆宗看到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法手跡,很喜愛。三月十九日辛酉,任命柳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穆宗問柳公權:“你的書法為什麼這樣好?”柳公權回答說:“用筆在心思,心思端正筆就端正。”穆宗默默動容,知道柳公權是借用寫字進行勸諫。柳公權,是柳公綽的弟弟。
三月二十九日辛未,安南將士開城接納桂仲武,把楊清抓起來殺掉。裴行立到達海門鎮死了,朝廷再次任命桂仲武為安南都護。
吐蕃侵擾鹽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安南再亂,吐蕃犯邊。)
初,膳部員外郎元稹為江陵士曹,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即位,潭峻歸朝,獻稹歌詩百餘篇。上問:“稹安在?”對曰:“今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論鄙之。會同僚食瓜於閣下,有青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聚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庚申,葬神聖章武孝皇帝於景陵,廟號憲宗。
六月,以湖南觀察使崔群為吏部侍郎,召對別殿。上曰:“朕升儲副,知卿為羽翼。”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興慶宮,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上壽。上性侈,所以奉養太后尤為華靡。
秋,七月,乙巳,以鄆、曹、濮節度為天平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為山陵使,部吏盜官物,又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緡為羨餘獻之,怨訴盈路,丁卯,罷為宣、歙、池觀察使。
八月,癸巳,發神策兵二千浚魚藻池。
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己亥,再貶令狐楚衡州刺史。
上甫過公除,即事遊畋聲色,賜與無節。九月,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珏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慾,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告遠夷之使未覆命。遏密弛禁,蓋為齊人;合樂後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戊午,加邠寧節度使李元顏、武寧節度使李愬並同平章事。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發喪,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
承元時年二十,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軍,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攝軍務,承元請盡節以遵忠烈之志,諸公肯從之乎!”眾許諾。承元乃視事于都將聽事,令左右不得謂己為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
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並以承元表聞。
党項復引吐蕃寇涇州,連營五十里。
辛巳,遣起居舍人柏耆詣鎮州宣慰。
壬午,群臣入閣。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畋遊無度。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又晨夕與倡優狎暱,賜與過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時久無閣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
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遊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語譯】
先前,膳部員外郎元稹為江陵士曹,和監軍崔潭峻很友好。穆宗在東宮時,聽到宮人朗誦元稹的詩歌就喜歡這個人,等到做了皇帝,潭峻回到朝廷,向他獻上元稹的詩歌一百多篇。穆宗問:“元稹在什麼地方?”潭峻回答說:“現在是散郎。”夏季,五月初九日庚戌,任命元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廷中人都鄙薄元稹的為人。恰遇同事們在省閣中吃瓜,有青蠅飛集在瓜上,中書舍人武儒衡用扇子驅趕青蠅並說:“剛才從那裡飛來的,一下就聚集在這裡了!”同僚們聽他用蒼蠅來諷刺元稹,都變了臉色,武儒衡卻和平時一樣若無其事。
五月十九日庚寅,將神聖章武孝皇帝葬在景陵,廟號憲宗。
六月,任命湖南觀察使崔群為吏部侍郎,在別殿召見了他。穆宗說:“朕被立為皇太子時,知道你盡了羽翼之力。”崔群回答說:“先帝的意思,早就定了是陛下,臣沒有出什麼力!”
太后居興慶宮,每月的初一、十五,穆宗帶領百官到宮中祝賀問安。穆宗喜歡奢侈,所以奉養太后更是華麗奢靡。
秋季,七月初五日乙巳,將鄆、曹、濮節度命名為天平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兼任山陵使,部吏盜竊公家的東西,又不給工人工資,將聚斂的十五萬串錢作為羨餘獻給穆宗,路上到處是埋怨哭訴的人,七月二十七日丁卯,罷免令狐楚相位,改任宣、歙、池觀察使。
八月二十四日癸巳,派遣二千名神策兵去疏浚魚藻池。
八月二十九日戊戌,任命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三十日己亥,再貶令狐楚為衡州刺史。
穆宗剛剛過了公除日,就從事遊玩、打獵、聲色等活動,賞賜沒有節制。九月,穆宗想在重陽節舉行大宴會,拾遺李珏帶領他的同事上疏說:“臣下認為年號還沒有改,先帝陵墓尚是新的,雖然陛下順應天下人要求,按期除去了喪服;而《禮經》上規定三年的喪期,在內心上還應記得。全國參加葬禮的人才離開京師,派到邊遠四夷的告哀使還沒有回來覆命。開放娛樂活動是為了全國百姓,但在皇宮後庭奏樂是很不應當的。”穆宗不聽。
九月十九日戊午,穆宗加授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為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王承宗死,他的部下隱瞞不公佈喪事消息,王承宗的兒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都城朝廷中,王承宗的將領想在所屬的州內選立統帥。參謀崔燧以王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令的名義,將王承宗去世消息遍告諸將和親兵,立王承宗的弟弟觀察支使王承元為統帥。
王承元當時二十歲,將士拜見他,王承元不接受,邊哭邊回拜;諸將不停地請求,王承元說:“天子派遣中使監軍,有關大事應當和他商議。”等到監軍來後,也勸王承元接受繼任的事。王承元說:“諸公未忘記先人的恩德,不認為承元年少,想要我暫時主持軍務,承元請求盡忠於國以遵從忠烈公的志願,諸公肯依從我嗎?”眾人應承。王承元於是在都將大廳上開始辦公,命令左右之人不得稱自己為留後,把政事交給參軍和僚佐去辦,秘密上表請求朝廷任命統帥。
十月十一日庚辰,監軍報告說王承宗病危,他的弟弟王承元暫時擔任留後,並且把王承元的奏表也呈給了穆宗。
党項又引導吐蕃侵擾涇州,駐營連接達五十里。
十月十二日辛巳,穆宗派起居舍人柏耆到鎮州去表達朝廷的慰問之意。
十月十三日壬午,群臣到便殿去朝見穆宗,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向穆宗說:“陛下飲宴娛樂過多,狩獵遊玩沒有節制。現在胡寇逼近邊境,忽然有緊急報告,不知道皇上在哪裡。又早晚都和歌伎雜耍藝人在一起,賞賜過於優厚。金銀綢帛都是民脂民膏,沒有功勞的人不能給予。雖然宮內庫藏還很多,希望陛下珍惜它,萬一四方發生變故,不再要有司向老百姓征斂就可以應付。”當時很久沒有在閣中議論政事了,穆宗開始感到很驚訝,向宰相說:“這些是什麼人?”宰相回答說:“諫官。”穆宗就派人慰勞他們,並說:“應當照你們說的去做。”宰相都向穆宗表示祝賀,然而實際上穆宗並未接受。鄭覃,是鄭珣瑜的兒子。
穆宗曾向給事中丁公著說:“聽說外面的人多舉行宴樂,這是社會穩定人民安泰的表現,是很值得高興的。”丁公著回答說:“這不是好事,恐怕慢慢要勞皇上操心。”穆宗說:“為什麼?”回答說:“自從天寶年間以來,公卿大夫爭著遊玩飲宴,日夜沉醉酣飲之中,倡優男女混雜在一起,不知羞恥。這樣發展下去,那麼什麼工作都會停頓,陛下能不為之擔憂嗎?希望稍稍加以禁止,那就是天下的福分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穆宗初即位,遊畋聲色無度。)
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併發八鎮全軍救之;賜將士裝錢二萬緡。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
初,秘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為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既而吐蕃為党項所引入寇,因以為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
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以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數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眾。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鬥者,彼何人邪!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光顏親為開陳大義以諭之,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
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尋亦皆退。
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王承元既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喧譁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有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十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
【語譯】
十月十四日癸未,涇州報告說吐蕃推進營地離州城只三十里了,告急求救。任命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帶領四千兵,並徵發八鎮的全部人馬去救援。賞賜將士行裝錢二萬串。任命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當答吐蕃請和好使。
當初,秘書少監田洎為告哀使到吐蕃去,吐蕃請求和唐朝在長武城下籤訂盟約,田洎怕吐蕃扣留他不能回朝,就唯唯諾諾應付過去了。接著吐蕃為党項引導侵擾邊境,並拿其做藉口,說是:“田洎答應我帶領軍隊來參加盟會。”於是把田洎貶為郴州司戶。
成德軍這時才上奏稱王承宗已死。十月十六日乙酉,遷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任命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詔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任命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多次出兵襲擊吐蕃營,殺傷敵兵很多。李光顏派出邠寧兵去救援涇州。邠寧兵認為神策兵得到的賞賜多,都惱怒地說:“每人賞給五十串錢而不知道打仗的,都是些什麼人!按常規應給的衣服資糧都領不到而在前線和敵人搏鬥的,這又是些什麼人!”吵鬧不停。李光顏親自講說大義來勸說他們,聲淚俱下,然後軍士們情緒才穩定下來,高興地出發了。邠寧軍快到達涇州時,吐蕃人害怕撤退了。十月十七日丙戌,裁撤神策軍行營。
西川節度使奏報說吐蕃侵擾雅州;十月二十二日辛卯,鹽州奏報說吐蕃在烏、白池紮營,不久也退走了。
十一月初五日癸卯,派遣諫議大夫鄭覃到鎮州去表達慰問。賞賜將士們一百萬串錢。王承元已經請求朝廷任命元帥,諸將和鄰道爭著用過去的事例勸阻他不要那樣做,王承元一概不聽。等到朝廷命令他改任義成節度使時,將士吵鬧著不接受命令,王承元和柏耆召集諸將把穆宗的詔旨告訴他們,諸將號哭著不服從。王承元把家中的財產拿出來散發給他們,選擇有功勞的人加以提拔,並對他們說:“諸位由於先人的關係,不想承元離開這裡,這種情意十分深厚。但如果讓我王承元違抗天子的詔命,那罪就很大了。過去李師道在未破敗的時候,朝廷曾赦免了他的罪,李師道想離開鄆州,諸將堅決要留住他;後來李師道被殺就是諸將的責任了。諸將不要讓承元和李師道一樣,那就算我的幸運了。”王承元流淚不止,非常悲傷,並且向諸將下拜。牙將李寂等十多人還堅持要挽留王承元,王承元殺了他們示眾,軍中才穩定下來。十一月初九日,王承元趕往滑州上任。將吏們有把鎮州的用具財物等帶走的,王承元命令都要留下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成德留後王承元遵奉朝命。)
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率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三上表切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求面對,皆不聽。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複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帥禁兵千餘人扈從,晡時還宮。
十二月,己巳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黃少卿萬餘眾,拔營柵三十六。時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貶嶺外,熟知黃家賊事。其賊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自稱洞主,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復私仇,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者征討本起裴行立、陽旻,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意在邀功求賞。亦緣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爭獻謀計。自用兵以來,已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二萬餘人,儻皆非虛,賊已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罔朝廷。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賊所處荒僻,假如盡殺其人,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為有益。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為選擇有威信者為經略使,苟處置得宜,自然永無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語譯】
穆宗打算到華清宮去,十一月二十日戊午,宰相帶領中書、門下兩省供奉官到延英門,三次上表懇切地勸阻,並且說:“這樣做,臣下們應當跟隨去。”請求當面對話,穆宗都不聽。諫官們伏在延英門下,到傍晚才回家。十一月二十一日己未,天還未亮,穆宗從複道出城去華清宮,只有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帶領禁兵千餘人跟隨,下午晡時才回宮。
十二月初一日己巳,鹽州奏報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十二月十二日庚辰,西川奏報南詔二萬人從邊界進來,請求討伐吐蕃。
十二月十五日癸未,容管奏報打敗了黃少卿一萬多人,攻佔營柵三十六處。當時黃少卿久未平定,國子祭酒韓愈上奏說:“臣去年貶官到嶺外,熟悉黃家賊的底細。他們沒有城郭可以居住,依靠山岩險要的地方自守,自稱為洞主,平常都是各自去經營生計,在危急時才聚集在一起團結自衛。近來因為邕管經略使大多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既不能用德惠去安撫他們,又不能用武力去制服他們,只知侵擾、欺凌、奴役、束縛,引起他們的怨恨;他們因而就攻劫州縣,侵暴平民,或報私仇,或貪小利,或聚或散,最終他們是不能有什麼作為的。近來的征討本來起因於裴行立、陽旻,這兩個人原來就沒有深謀遠慮,用意只在立功得到賞賜。也是因為看到叛賊未聚集的時候,以為勢單力弱,才爭相提出征服他們的辦法。自從發兵征討以來,已經兩年,前後奏報殺死俘獲總共兩萬餘人,倘若都不假,敵人已經接近全部消滅了。至今叛賊還是和從前一樣,足以證明下面是欺騙了朝廷。邕、容兩管所屬的地方,經過這次戰爭的摧殘,因殺傷和疾疫而死傷,已是十室九空,照這樣下去,臣恐怕嶺南一道沒有安寧的時候了。自從對南方用兵以來,叛賊也受到很大的損傷,觀察他們的情況,一定也深深地對戰爭感到厭惡和愁苦。叛賊居住的地方很荒僻,即使把他們都殺了,把土地都佔領了,對於國家也沒有什麼好處。要是藉著改年號舉行慶祝典禮這個時機,赦免他們的罪過,派遣使者去告諭他們,他們一定會聽到風聲就投降。再為他們選擇有威信的經略使,假若處置得宜,自然永遠不會再有侵擾叛亂的事情發生了。”穆宗沒能採納韓愈的意見。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韓愈上奏安撫嶺南之策,穆宗不納。)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上
長慶元年(辛丑,821年)
春,正月,辛丑,上禮圜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諸道各令均定兩稅。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介潔疾惡,為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為相,段文昌復左右之,詔徵播詣京師。俛屢於延英力爭,言:“播纖邪,物論沸騰,不可以汙臺司。”上不聽,俛遂辭位。己未,播至京師。壬戌,俛罷為右僕射。俛固辭僕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書。
盧龍節度使劉總既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祟;常於府舍飯僧數百,使晝夜為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敢寐。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己卯,奏乞棄官為僧,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
上面諭西川節度使王播令歸鎮,播累表乞留京師。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翰林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為刑部尚書,充鹽鐵轉運使。元穎,淹之六世孫也。
回鶻保義可汗卒。
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
丁巳,詔劉總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將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給復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
戊午,立皇弟憬為鄜王,悅為瓊王,惸為沔王,懌為婺王,愔為茂王,怡為光王,協為淄王,儋為衢王,惋為澶王;皇子湛為景王,涵為江王,湊為漳王,溶為安王,瀍為潁王。
劉總奏懇乞為僧,且以其私第為佛寺;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並賜之,惟其所擇。
詔未至,總已削髮為僧,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夜,以印節授留後張玘,遁去;及明,軍中始知之。玘奏總不知所在,癸亥,卒於定州之境。
【語譯】
唐穆宗長慶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辛丑,穆宗到圜丘祭天,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長慶。命令河北各道把兩稅的稅額定下來。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耿直廉潔,痛恨壞人壞事,任宰相時,對官位看得重,很少提拔人。西川節度使王播向朝廷供奉很多財物,又用賄賂交結宦官,請求任宰相,段文昌又從中幫助王播,穆宗下詔叫王播到京師來。蕭俛多次在延英殿極力阻止,並說:“王播吝嗇奸巧,社會上議論他的人很多,不能讓他玷汙了宰相的職位。”穆宗不聽,蕭俛就辭職。正月二十二日己未,王播到達京師。正月二十五日壬戌,蕭俛被降職為右僕射。蕭俛堅決辭右僕射,二月初六日癸酉,改為吏部尚書。
盧龍節度使劉總把父兄殺了之後,心中常常疑懼不安,多次看到變為鬼神的父兄作怪,他常在府中養著幾百名僧人,叫他們白天黑夜都念經拜佛,劉總公事辦完了就與和尚們混在一起,要是到別的房間去,就會驚恐不敢睡覺。到了晚年,更加驚恐不安。他又看到大河南北都已歸順朝廷,二月十二日己卯,上奏請求放棄官位去做和尚,仍請求賜錢百萬串用來賞給將士。
穆宗當面告諭西川節度使王播要他回到西川節度使任上,王播多次上表請求留任京師。恰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求辭去相位,二月初五日壬申,穆宗任命段文昌帶著同平章事官銜,充任西川節度使;任命翰林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為刑部尚書,充當鹽鐵轉運使。杜元穎是杜淹的六世孫。
回鶻保義可汗逝世。
三月十七日癸丑,任命劉總兼侍中,擔任天平節度使;任命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三月十九日乙卯,任命代理京兆尹職務的盧士枚為瀛莫觀察使。
三月二十一日丁巳,穆宗詔令劉總的兄弟子侄都授予官職,大將僚佐也應提升官位,給百姓免除一年的賦稅,賞賜軍士一百萬串錢。
三月二十二日戊午,穆宗冊立弟弟李憬為鄜王,李悅為瓊王,李惸為沔王,李懌為婺王,李愔為茂王,李怡為光王,李協為淄王,李儋為衢王,李惋為澶王;冊立兒子李湛為景王,李涵為江王,李湊為漳王,李溶為安王,李瀍為潁王。
劉總上奏懇切請求為僧,並且把他的私人住宅作為佛寺;穆宗下詔賜劉總佛名大覺,寺名報恩,派遣中使把紫色的僧衣和天平軍的符節斧鉞、侍中的任命書都給他,聽隨他自己選擇。
詔書尚未送到,劉總已經剃去頭髮做和尚,將士想阻止他,劉總把那些為首的十多人殺了,到夜晚,把大印和符節交給留後張玘,逃走了。等到天亮,軍隊中才知道此事。張玘上奏說不知劉總在什麼地方。三月二十七日癸亥,劉總死在定州地界。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劉氏割據幽州歷三世,至劉聰而滅。)
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榜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及第者,鄭朗,覃之弟;裴撰,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婿;楊殷士,汝士之弟也。
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複試。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
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悟,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紳,敬玄之曾孫;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語譯】
翰林學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兒子,由於中書舍人李宗閔曾在對策時譏笑李德裕的父親,李德裕很憎恨李宗閔。李宗閔又和翰林學士元稹因爭奪官位而產生矛盾。右補闕楊汝士和禮部侍郎錢徽主持進士考試,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自寫信把投考進士的親友囑託給錢徽;等到發榜,段文昌、李紳所囑託的人都落選了。考取進士的人中,鄭朗是鄭覃的弟弟,裴饌是裴度的兒子,蘇巢是李宗閔的女婿,楊殷士是楊汝士的弟弟。
段文昌向穆宗說:“今年禮部很不公平,所錄取的進士都是些無本領的公卿子弟,是通過拉關係取得的。”穆宗就此事問學士們,李德裕、元稹、李紳都說:“段文昌說的是實話。”穆宗就命令中書舍人王起等舉行復試。夏季,四月十一日丁丑,穆宗下詔免去鄭朗等十人的進士資格,貶錢徽為江州刺史、李宗閔為劍州刺史、楊汝士為開江縣令。
有人勸錢徽把段文昌、李紳寫的囑託信交上去,穆宗看了以後一定會領悟其中的關係,錢徽說:“只要問心無愧,得失都一樣,為什麼要把別人的私信交出,這難道是讀書人應當做的嗎?”於是把信拿來燒了,當時人都讚美他這種做法。李紳是李敬玄的曾孫;王起是王播的弟弟。從這時候起,李德裕、李宗閔各分黨派、互相傾軋將近四十年之久。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牛宗閔、李德裕黨爭,史稱牛李黨爭,長慶元年貢舉案,此是第一回合。)
丙戌,冊回鶻嗣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鶻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餘人來逆公主。
壬子,鹽鐵使王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珏等上疏,以為:“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丙辰,建王恪薨。
癸亥,以太和長公主嫁回鶻。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六月,辛未,寇青塞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戊寅,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初,劉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除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
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眾,總與之鄰境,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故舉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
總又盡擇麾下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削髮委去。克融,滔之孫也。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餘皆統於弘靖。朱克融等久羈旅京師,至假匄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眾之中,燕人訝之。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闢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語譯】
四月二十日丙戌,冊封回鶻嗣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初一日丙申,回鶻派遣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來迎接公主。
五月十七日壬子,鹽鐵使王播上奏,規定收茶稅的數額,在原來每百錢的基礎上再增加五十文。右拾遺李珏等上疏,認為:“徵茶稅起始於貞元年間以來國家動亂的時候,如今國家安定了,應當放寬徵稅,減少收稅名目。現在反而增加收稅,老百姓什麼時候才能喘一口氣!”朝廷不聽。
五月二十一日丙辰,建王李恪去世。
五月二十八日癸亥,把太和長公主嫁給回鶻可汗。公主是穆宗的妹妹。吐蕃聽到唐朝和回鶻通婚,六月初七日,侵擾青塞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把他們打退了。六月十四日,回鶻上奏說:“用一萬騎兵從北庭開出,一萬騎兵從安西開出,防備吐蕃的進攻以迎接公主。”
當初,劉總奏請把所統屬的地方分為三道:把幽、涿、營三州為一道,請求任命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四州為一道,請求任命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二州為一道,請求任命暫兼京兆尹的盧士玫為觀察使。
張弘靖先在河東任職的時候,由於施政寬大簡易,很得民心,劉總和他轄地相鄰,聽到他的風度名望,認為燕人很久以來就兇暴不遜,就推薦張弘靖代替自己以安輯燕人。薛平是薛嵩的兒子,瞭解河朔地方的風俗,對國家很忠誠,所以推薦薛平管理河朔地區。盧士玫是劉總妻子的親戚。
劉總又把部下那些傲慢強健、難以控制的人如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全部挑選出來送往京師,請求加以獎賞提拔,使燕人有羨慕朝廷祿位的意願。又獻上征馬一萬五千匹,然後剃去頭髮當和尚去了。朱克融是朱滔的孫子。
當時穆宗正貪圖飲宴,不關心國家大事,崔植、杜元穎沒有長遠治國方略,不知安危大體,只想到尊崇張弘靖,僅割瀛、莫二州,由盧士玫統領,其餘都歸張弘靖統轄。朱克融等人長期在京師逗留,以致穿衣吃飯都要向別人借貸,時常去中書省請求授官的事,做宰相的崔植和杜元穎又不關心他們。等到任命張弘靖為幽州節度使後,強令朱克融等人回到本軍去服役,朱克融等人都非常憤怨。
先前,河北節度使都是不顧寒暑,和士兵們同甘共苦。等到張弘靖到任,便擺出雍容嬌貴的態度,坐著轎子到人群中去,燕人都感到驚訝。張弘靖莊嚴沉默顯示出自尊自大,十多天才出來辦理一次政事,賓客將吏很少聽到他的講話,平時不交流感情,政事多半交給幕僚去處理。而他所任用的判官韋雍等人多半年少輕薄,既好飲酒,又放蕩不受約束,進進出出都要大量使喚人,有時晚上回來燭火滿街都是,這些都是燕人所看不慣的。朝廷詔令賜給將士一百萬串錢,張弘靖從中扣留二十萬串作為軍府的雜用,韋雍等又裁剪剋扣軍士糧餉和賞賜,稍有不滿就用法令制裁他們,還多次用“反虜”的字眼責罵吏卒,向軍士說:“今天下太平,你們能拉開兩石弓,比不上認識一個‘丁’字!”由於這樣,軍中人人既怨恨,又憤怒。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穆宗遊宴,輔臣無遠略,喪失撫慰幽州最佳時機,朱克融回鎮,亂將再起。)
【點評】
唐憲宗靖亂,削平藩鎮割據,高奏凱歌,又正當英年,當大有作為之時,突發政變,有為之君卻死於豎臣之手,唐王室亦由此衰落不振。伴隨唐憲宗之死,唐王朝由中唐政治步入了晚唐政治。如何評價憲宗功過,透視當時的各種社會矛盾,這是本卷點評的重點。
一、憲宗之功。憲宗是中唐政治的終結者。中唐時期,從唐玄宗天寶元年(742)起到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止,共78年,歷玄宗後期、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六代皇帝。中唐是唐王朝的亂世,前期是安史之亂,中後期是藩鎮割據,與朝廷對立,統一與割據成為壓倒一切的主要矛盾。唐憲宗28歲即位,年輕有為,雄心勃勃,有振作朝廷的意願,也有掌控執政的能力。唐德宗不委政宰相,人間細務,都要親自過問,宰相備位,實際大權旁落。自貞元十年以後,朝廷威福日削,方鎮權重,無視朝廷。憲宗慕唐太宗創業之為人,尊為先聖。從太子監國,以至臨御,訖於元和,軍國樞機,盡歸之於宰相。憲宗所用宰相杜黃裳、武元衡、裴垍、李絳、裴度等,皆一時之選,李吉甫善逢迎,還不是奸佞。後期用皇甫鎛,皇甫鎛是依附宦官的奸佞小人,但為時不長,未造成大害。憲宗有納諫的雅量,也多少做了一些改革,因此在政治上出現中興的新氣象,軍事上獲得了討伐叛逆的成功,朝廷重新控制了河北三鎮,掃平淮西、淄青的割據,全國統一於中央。唐憲宗是安史之亂以來六代帝王中最有為的一代明君,他勝過了肅宗、代宗、德宗、順宗這些先輩,更超過了晚唐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等後輩。《舊唐書·憲宗本紀》史臣蔣系評價說:“中外鹹理,紀律再張,果能剪削亂階,誅除群盜。睿謀英斷,近古罕儔,唐室中興,章武而已。”這個評價是符合實際的。
二、憲宗之過。但是憲宗沒有成為中興之主,唐王朝沒有像西漢那樣出現昭宣中興,憲宗死於宦官之手,既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唐王朝的悲劇。憲宗死後,不過三年,河朔再失,統一局面喪失,憲宗一朝經過十餘年的統一戰爭成就,頓時化為烏有。主要責任是繼任者穆宗、敬宗兩代皇帝誤國,而禍亂之端也是憲宗一手製造的,這就是憲宗之過。
晚唐政治有三大社會主要矛盾:一是藩鎮跋扈,無視中央;二是宦官專政,為禍朝野;三是朋黨傾軋,南北司對立。穆宗長慶二年(822),朝廷放棄統一河朔,藩鎮與朝廷對立的矛盾退居次要,宦官擅權與朋黨傾軋上升為主要的兩個矛盾,其中宦官擅權是最主要的矛盾。這兩大矛盾都在憲宗朝表面化。宦官之禍不自憲宗始,而憲宗的寵信,強化了宦官之禍的體制,使皇帝的家奴騎在了主子的頭上。唐代宦官得勢,始於唐玄宗寵信高力士,宦官監軍也是唐玄宗開的惡例。肅宗朝的李輔國、程元振,代宗朝的魚朝恩,都是跋扈一時的大宦官。德宗任用宦官為中尉掌控神策軍,宦官掌握了軍權。代宗設樞密二人凌駕於宰相之上,出納章奏與傳達詔令,代皇帝立言。宰相的任用,先由皇帝與樞密商量,聽取樞密意見。這樣,宦官既掌握了軍權,又掌握了宰輔的任用之權,於是宦官擅權凌駕在皇權之上。宮中左右樞密與左右神策軍中尉被稱為“四貴”,是最有權勢的宦官。而且從唐代宗時起,節度使多從禁軍將領派出,宦官勢力從朝內擴大到了地方。唐憲宗忌憚功臣與朝士大夫,而寵信宦官,認為宦官是家奴好控制,他沒有削弱宦官權力,反而強化了“四貴”的權力,導致憲宗被宦官弒殺,朝官不敢追問。晚唐宦官掌控皇帝廢立,追根溯源,憲宗的前代皇帝有責任,憲宗也難辭其咎。
憲宗討逆,本可大有為而無大為,則是他剛愎的個性和猜忌心理造成的。唐肅宗平定安史之亂,德宗用兵河朔,都派宦官監軍,控制諸將不得自專。用兵將領,戰敗要承擔責任,戰勝功歸監軍,因此消極作戰,官軍總是在優勢狀態中打敗仗,幾乎敗壞國事。憲宗討逆,高崇文平定西川之亂,李愬平定淮西之亂,田弘正平定淄青之亂,都是由宰相掌控大政,撤除監軍或削弱監軍職權取得的。唐憲宗明明知道這才是用兵的正軌,但他卻違眾用吐突承璀為統帥,更違眾加給吐突承璀諸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使之職,用兵河朔討王承宗。朝官群起反對,憲宗仍固執己見,用吐突承璀為主帥,只是名義上改為宣慰使。官軍動員二十萬以上,十倍於叛軍,耗費軍資七百餘萬緡,無功而返,使朝廷威信大損為天下笑。唐玄宗逃蜀,馬嵬兵變,使以後的各代皇帝錯誤地吸取教訓,猜忌功臣,信用家奴。吐突承璀的失敗,嚴酷的現實給唐憲宗上了一課,他認識到與割據勢力做鬥爭,要想有成就,必須任用李絳等朝官。李絳是一個直臣,與宦官勢不兩立。用李絳就得抑制宦官。元和五年(810),唐憲宗出吐突承璀為淮南監軍,李絳為相,一群直臣得勢,朝廷才頗有振作氣象。按照李絳的策劃,朝廷不用兵而魏博歸服。對於李絳的才智,唐憲宗不是重用,反而猜疑,於是元和九年(814),李絳罷相,吐突承璀還朝,重任神策軍中尉,宦官勢力上升,朝官勢力下降。當元和十五年(820),宦官殺唐憲宗,立唐穆宗,朝官不敢過問,開了宦官廢立皇帝的先例,從此宦官掌握唐政權,皇帝成了傀儡。唐憲宗以家奴待宦官,任其權力擴張,中尉掌禁軍,樞密定宰相,宦官勢力尾大不掉,這是唐憲宗施政的最大失敗,也是唐憲宗的最大之過。
三、憲宗之短。短與過有別。過是指犯錯誤,短是指缺失,有侷限。唐憲宗剛愎而固執,小氣無大量,這是他的短,從而障蔽了他的明識與決斷,是以建功不深。史館修撰李翱上奏憲宗興文德,即革新政治,提出六條主張:其一,恢復唐高祖、唐太宗之舊制,指武德、貞觀年間的善政;其二,用忠直,遠邪佞;其三,改稅法,以布帛代錢繳納,減輕民眾負擔;其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其五,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其六,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這些政治主張如果得以施行,唐朝中興有望。唐憲宗能用忠直,但不遠邪佞;唐憲宗尚能納諫,但用心不專,更信用宦官,唐憲宗在六條中做到了兩個半條,取得了顯著成績。其他各條,唐憲宗能做也不做。各道州府進獻,實質是變相賣官,這一弊政,皇帝心知肚明,但就是割捨不下。皇帝貪財怎能明?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在聖明之朝,三尺童子都明白的道理,但是政治腐敗,觸及既得利益者,這一至關國防的善政,也就推不動了。例如駐京西、京北的神策軍,本是加強邊防以御回鶻、吐蕃。由於神策軍掌握在宦官手中,平時給養優厚,戰時不聽邊將指揮,引起邊兵不滿,反而削弱了戰鬥力。邊將吃空額,兵不滿員,武備廢弛。李絳提出,把駐防京西、京北的神策軍劃歸節度使統率。李絳又提出檢閱邊兵,革除邊將吃空額的積弊。如受降城,額定四百名守軍,實際只有五十人,武器只有弓一張。這些具體建議,觸犯宦官和邊將利益,都被唐憲宗擱置。像這樣邊防要事而只是涉及局部人利益的事唐憲宗都做不到,那涉及全國民生國計的大政,當然就更做不到了。
憲宗無容人之量,為朋黨傾軋樹立了壞的榜樣。朋黨比周,就是不分是非,排斥異己。永貞革新,有許多利國利民的善政,唐憲宗統統取消,二王八司馬全都一棍子打死。唐憲宗以市井小民報私仇的心態來處置不同政見的朝士,從此開了一個惡例,皇帝用人,當作自己的奴僕,後任皇帝把前任皇帝所用的人看作是前任皇帝的奴僕,不分功過是非,一律排斥。朋黨傾軋在憲宗朝方興未艾。憲宗本意也是忌憚朋黨比周,但自己行事卻黨同伐異,欲要臣屬坦坦蕩蕩,自然是不可能了。
此外,唐憲宗處置沂州兵變,派中使授予兵變頭目王弁開州刺史,在半道設伏捕拿,用欺詐手段行法,又濫殺無辜,五人作亂,殺了一千多人。堂堂皇帝,處置一個小州的兵變,採用下流手段,食言不信,受到司馬光嚴厲批評,說唐憲宗開了中興事業的頭,卻不能完成中興的事業,就是由於只追求眼前功利而丟了長遠大信的緣故。司馬光的批評是中肯的,但沒有觸及根本。專制帝王不受制衡力的約束,沒有幾個不食言的,因此我們也就不能苛責古人了。
“性格決定成敗”,這句話也適用於唐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