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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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三卷

唐紀五十九

唐穆宗長慶三年至唐文宗太和二年

(823—828年)

起昭陽單閼(癸卯,823年),盡著雍涒灘(戊申,828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23年,訖公元828年,凡六年,當唐穆宗長慶三年至唐文宗太和二年。一卷書記事,僅六年時間,歷穆宗、敬宗至文宗初年,說明此時期乃多事之秋。穆宗、敬宗都是昏庸皇帝,共同的特點是都在宦官手下做傀儡,他們只要求奢侈放縱得到滿足,根本不關心朝政。穆宗、敬宗又都懦弱無能,穆宗識李逢吉之奸,卻畏而用之,敬宗明李紳之冤,容忍李逢吉排擠李紳出朝,只是嗟嘆而已。裴度再度入相,曾巧諫敬宗罷遊幸東都,但無大的作為。懲治宦官擾亂市井的縣令崔發遭繫獄,以致牛僧孺畏懼宦官而主動離相位。穆宗服食長生藥而死,敬宗竟被宦官劉克明所殺。樞密使王守澄等四貴擁立文宗即位,殺了已經接見過朝官的絳王李悟,朝官們只能噤若寒蟬。宦官權力凌駕在皇權之上,唐文宗感到自身危險,想要誅除宦官。名士劉蕡應賢良方正科,對策公開反對宦官,主考官不敢錄取,劉蕡雖然落第,卻發出了清流朝官反擊宦官的信號。南衙北司之爭在文宗朝表面化,潛伏著重大的政治危機。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

長慶三年(癸卯,823年)

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綿彩、銀器各有差。

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衛將軍公武為其父謀,以財結中外。及公武卒,弘繼薨,稚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陸州獠攻掠州縣。

丙申,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

【語譯】

唐穆宗長慶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春季,正月二十七日癸未,賞賜錢給神策軍左右中尉以下的官員。二月初六日辛卯,按品級賞賜統軍、軍使等官員錦彩、銀器等物。

戶部侍郎牛僧孺,一向為穆宗所厚待。前些時,韓弘的兒子右驍衛將軍韓公武為他父親謀劃,用錢財交結朝廷內外有權勢的官吏。等到韓公武死時,其父韓弘也接著死去,幼小的孫子韓紹宗繼承家業,主管財產的家奴與官吏向御史府起訴韓家行賄。穆宗憐惜韓家境況,把韓弘家的財產賬簿都拿來親自查看,凡是朝廷內外掌權的官吏,多數接受了韓弘的財貨,只有一處用紅筆小字寫道:“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一千萬錢,不收。”穆宗大喜,把這給左右的侍從看,並說:“果然如此,我沒有看錯人!”三月初七日壬戌,任命牛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當時牛僧孺與李德裕都有入朝任宰相的希望,李德裕調任浙西觀察使,八年沒有升遷,以為是李逢吉排擠自己,引薦牛僧孺為宰相。因此,牛李兩派結怨,日益加深。

夏季,四月初十日甲午,安南奏報陸州的獠人攻打搶掠州縣。

四月十二日丙申,賞賜宣徽院供奉官錢,服紫衣品級的一百二十串,以下直到承旨,按等級給予。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牛僧孺不受賄而得相,李德裕疑是李逢吉引授牛僧孺,由是牛李之怨益深。)

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遊四方,羇貧甚。嘗以藥術幹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為牙推,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眾情白愬,請去之,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愬署為巡官,列於賓席。注既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洩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為立居宅,贍給之,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人莫能窺其跡。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己酉,以權為嶺南節度使。

五月,壬申,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公綽過鄧縣,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眾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

【語譯】

起初,翼城人鄭注,個子矮小,眼睛習慣往下看,奸巧詭詐,擅長諂媚,善於揣摩人意,以行醫為名,遊走四方,寄食旅途,非常貧困。曾憑藉醫藥技術謁見徐州節度使府牙將,牙將喜歡他,把他推薦給節度使李愬。李愬吃了他的藥頗有效驗,於是寵信他,任命他為牙推。鄭注漸漸干預軍政,任意作威作福,軍府中的人都厭惡他。監軍王守澄把大家不滿的情況告訴李愬,請求把鄭注辭掉,李愬說:“鄭注雖然這樣,然而是一個有奇才的人,將軍與他談話試試看,若是沒有什麼用,再辭掉他也不遲。”於是叫鄭注前去謁見王守澄。王守澄開始不願接見,後不得已接見了他,坐下談話不久,王守澄大喜,請他到中堂,促膝談笑,相見恨晚。第二天,王守澄告訴李愬說:“鄭先生的確如你所說,是一個奇人。”從這時起,鄭注又為王守澄所寵信,權勢更大,李愬任命鄭注為巡官,列在賓客的席位之中。鄭注既已受到重用,擔心推薦自己的牙將洩露自己的身世,秘密地以其他的罪過向李愬誣陷牙將,李愬便把牙將殺掉了。等到王守澄到朝廷任樞密使,把鄭注也帶去了,為鄭注建立居宅,供給衣食,又把鄭注推薦給穆宗,穆宗對鄭注也很器重。

自從穆宗得病,王守澄獨掌國家大權,勢力超過了朝廷內外任何人;鄭注日夜和他來往,商量謀劃,談話通宵達旦,他們通關節,行賄賂,一般人看不到他們幹壞事的痕跡。開始時有些微賤鑽營之士,藉助鄭注以求進取,數年以後,達官貴人的車馬擠滿了鄭注門前。工部尚書鄭權,家裡姬妾很多,俸祿少不能贍養,通過鄭注向王守澄請求擔任節度使;四月二十五日己酉,任命鄭權為嶺南節度使。

五月十八日壬申,任命尚書左丞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督察鄧縣時,該縣有二吏,一個犯有貪贓罪,一個犯有舞文罪,大家認為柳公綽一定會殺掉犯貪贓罪的人。柳公綽判決說:“貪贓的官吏犯法,有法令在;奸巧的官吏攪亂法,法令將消亡。”最後把犯有舞文罪的人殺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王守澄、鄭注兩人狼狽為奸,專擅弄權。)

丙子,以晉、慈二州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韓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何可犯也!”

秋,七月,癸亥,嶺南奏黃洞蠻寇邕州,破左江鎮。丙寅,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千金鎮,刺史楊嶼奔石南砦。

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豐祐勇敢,善用其眾,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

八月,癸巳,邕管奏破黃洞蠻。

丙申,上自複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投絹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紀。

癸卯,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

九月,丙辰,加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為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御史大夫韓愈爭臺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觀察使。

己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辛卯,安南奏黃洞蠻為寇。

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敘其事,乃深寤。壬辰,復以愈為吏部侍郎,紳為戶部侍郎。

【語譯】

五月二十二日丙子,在晉、慈二州設置保義軍,任命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

六月初六日己丑,任命吏部侍郎韓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下裡互相說:“他是佛骨都想燒的人,怎麼敢觸犯!”

秋季,七月十一日癸亥,嶺南奏報,黃洞蠻侵擾邕州,攻破左江鎮。七月十四日丙寅,邕州奏報,黃洞蠻攻破欽州千金鎮,此時楊嶼奔往石南砦。

南詔勸利死,國人要求立他的弟弟豐祐繼位。豐祐勇敢,善於領導民眾,開始仰慕中原,取名時不採用與父親名連一字的舊習慣。

八月十一日癸巳,邕管上奏打敗了黃洞蠻。

八月十四日丙申,穆宗從複道去興慶宮,到達通化門城樓時,投下二百匹絹,佈施山僧。穆宗隨意不受限制的賞賜,像這一類事情,不能一一記載下來。

八月二十一日癸卯,改任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憎恨裴度,右補闕張又新等人依附李逢吉,爭相製造流言,誹謗裴度,終於把裴度排擠出朝廷。張又新是張薦的兒子。

九月初五日丙辰,加官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任宰相,勾結擔任樞密使的宦官王守澄,權勢壓倒了朝廷內外所有官員。只有翰林學士李紳每次接受穆宗諮詢時,常常排抑李逢吉,草擬的文書送到宮內,李紳常常給以評論,指出好與壞;李逢吉覺得李紳是一個禍患,但穆宗對李紳很寵信,李逢吉不敢立刻疏遠李紳。恰好遇到御史中丞缺人,李逢吉推薦李紳清廉正直,應當擔任掌管風紀法度的官職;穆宗認為御史中丞也是次對官,就毫不懷疑地答應了。正值李紳和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韓愈爭論臺參和其他職事,雙方文件往來,言辭尖刻;李逢吉就上奏章,說二人不和,冬季,十月初五日丙戌,改任韓愈為兵部侍郎,李紳為江西觀察使。

十月初八日己丑,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十月初十日辛卯,安南奏報黃洞蠻侵擾邊地。

韓愈、李紳入宮辭謝,穆宗要他們各自敘述不和之事,於是徹底瞭解了內中底細。十月十一日壬辰,又改任韓愈為吏部侍郎,李紳為戶部侍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李逢吉挑動韓愈與李紳二人相爭以排之,唐穆宗優柔,識李逢吉之奸,仍用之不疑。)

四年(甲辰,824年)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會。

初,柳泌等既誅,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為:“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慾勝則疾疢作。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麋鹿與遊,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丁卯,嶺南奏黃洞蠻寇欽州,殺將吏。

庚午,上疾復作;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危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苟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裡。”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是夕,上崩於寢殿。癸酉,以李逢吉攝冢宰。丙子,敬宗即位於太極東序。

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稱:“宿衛之勤,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沾恤期於均濟。神策軍士人賜絹十匹、錢十千,畿內諸鎮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

自戊寅至庚辰,上賜宦官服色及錦彩金銀甚眾,或今日賜綠,明日賜緋。

【語譯】

唐穆宗長慶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亥,穆宗第一次到含元殿舉行大朝會。

起初,柳泌等被殺以後,方士們漸漸通過穆宗左右得到進用,穆宗服食他們的金石藥物。處士張皋上疏,認為:“思慮不過度血氣就和暢,縱慾疾病就會發生。藥物是用來治病的,沒有病不應當吃藥。從前大醫學家孫思邈說過:‘藥力是偏向某個方面的,亂服藥的人,內臟氣血不得和平,即使有病用藥,也要特別慎重。’平民尚且如此,何況天子呢!先帝聽信方士的胡言亂語,服食他們的藥物得病,這是陛下都知道的,怎能又照舊走這條路!現在朝野的人都私下紛紛議論,但怕得罪皇上,沒有人敢向你說實話。臣生長在草野荒郊,與麋鹿同遊,沒有什麼奢求,但略知忠義,想對國家有萬分之一補益就滿足了!”穆宗認為張皋說得好,派人找他,沒有找到。

正月十七日丁卯,嶺南奏報黃洞蠻侵擾欽州,殺戮將吏。

正月二十日庚午,穆宗舊病復發;正月二十二日壬申,病危,命太子監國處理政事。宦官想請郭太后出來掌管國政,太后回答說:“從前武后主國政,幾乎使國家滅亡。我家世代以忠義傳家,不是武氏那一類人。太子雖年少,只要得到賢能宰相輔佐,你們這些人不要干預朝政,用不著擔心國家不安定!從古以來難道有女子為天下君主而能使國家治理得如唐虞時代嗎?”隨即把制書拿來撕碎了。太后兄太常卿郭釗聽到要太后稱制的言論,秘密給太后寫信說:“假如真正答應了宦官的請求,臣請預先就帶領諸子交出官爵回老家去。”太后流著淚說:“祖先的福慶,集中表現在哥哥身上。”當晚,穆宗在寢殿去世。正月二十三日癸酉,任命李逢吉為冢宰。正月二十六日丙子,敬宗在太極殿東廂正式即皇帝位。

當初,穆宗即位,對神策軍士每人賜錢五十千,宰相商議,認為太多難以繼續,於是下詔令說:“擔任宿衛是很辛苦的,實在應當給以優厚的賞賜,由於連年乾旱歉收,宮中府庫空虛,邊兵尚未給衣,佈施的恩惠希望公平一些。神策軍士每人賞賜絹十匹,錢十千。京畿內各鎮又減少五千。仍然從內庫取出綾二百萬匹交給度支,用來作邊軍春衣之用。”當時人認為這件事辦得好。

從正月二十八日戊寅到三十日庚辰,敬宗賞賜給宦官的服飾和錦彩、金銀很多,有的今日賜綠色服,明日賜紅色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穆宗步憲宗後塵,食金丹而亡,敬宗即位。)

初,穆宗既留李紳,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隱居華陽川。及從父耆為左拾遺,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眾人。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大夫間,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群居議論者,輒指為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土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即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覆用之,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楚州刺史蘇遇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其黨以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為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二月,癸未,貶紳為端州司馬。逢吉仍帥百官表賀,既退,百官復詣中書賀,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眾駭愕辟易,憚之。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為吐蕃告哀使。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給事中於敖,素與嚴善,封還敕書,人為之懼,曰:“於給事為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及奏下,乃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

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為殺之,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述:“紳為逢吉之黨所讒,人情嘆駭。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況無罪乎!”於是上稍開寤,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文書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為太子,上乃嗟嘆,悉焚人所上譖紳書,雖未即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語譯】

當初,穆宗既留李紳,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紳的族子李虞由於文學而出名,說自己不喜歡當官,隱居在華陽川。等到他的叔父李耆擔任左拾遺時,李虞就寫信給李耆,請求推薦,信被誤送到李紳手裡;李紳寫信責備李虞,並且把這件事公之於眾。李虞深深怨恨李紳,於是跑到李逢吉那裡,詳細把李紳平日秘密議論李逢吉的話都告訴了他。李逢吉愈益憤怒,指使李虞與補闕張又新及侄子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等窺伺搜求李紳的短處,在士大夫之間張揚;並且說:“李紳在暗地裡偵查士大夫有群聚在一起議論的,就指為朋黨,報告皇上。”由於這件事,士大夫多忌恨李紳。

等到敬宗即位,李逢吉和同黨為李紳失去依靠而高興,又怕敬宗再用李紳,日夜謀劃陷害李紳的辦法。楚州刺史蘇遇向李逢吉的黨羽說:“主上初聽政,必定開延英殿,召見次對官問話,只有這一招可以防止皇上覆用李紳。”李逢吉的黨羽認為是可行,馬上向李逢吉說:“事情很緊迫了,若是等到皇上聽政,後悔都來不及了!”李逢吉於是叫王守澄向敬宗說:“陛下能當儲君的原因,臣都知道,都是李逢吉出力助成的。至於杜元穎、李紳他們,都想立深王。”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接著上奏章說這件事。敬宗當時十六歲,有懷疑,未相信。遇到李逢吉也有奏章,說:“李紳對陛下不利,請求加以貶謫。”敬宗雖然再三查問,最後還是聽從了李逢吉的話。二月初三日癸未,貶李紳為端州司馬。李逢吉因而帶領百官上表朝賀,退朝以後,百官又到中書省祝賀,當時李逢吉正與張又新在裡面談話,守門的人不讓入內;過了好一會,張又新擦著汗出來,向百官一一拜揖說:“端州這件事,又新不敢多謙讓。”眾人為之驚愕而不覺後退,都有點怕他。右拾遺內供奉吳思不去道賀,李逢吉很生氣,就讓吳思去當赴吐蕃的告哀使。二月初六,貶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龐嚴是壽州人,與蔣防都是李紳所引薦的。給事中於敖,向來與龐嚴友好,把敬宗的敕書封好退回,人們都為於敖擔心,並說:“於給事為龐、蔣申冤,不怕觸犯宰相發怒,真是難得!”等到奏章發下來,才知道於敖封還敕書是說貶得太輕。李逢吉因此獎勵了於敖。

張又新等人還是忌恨李紳,每日上書說,處置李紳太輕了,敬宗於是答應對李紳重加貶斥。朝臣都不敢說話,只有翰林學士韋處厚上疏,陳述說:“李紳為李逢吉一黨的人所讒害,人們都嘆息驚駭。李紳承蒙先帝獎賞信用,即使有罪,還應該寬容,以實現三年不改變父親成規的孝道,何況他沒有罪呢!”於是敬宗開始有所明白,又逢翻閱宮中文書時,看到穆宗封存的一箱文書,打開之後,內有裴度、杜元穎、李紳請求立敬宗為太子的奏疏,敬宗感嘆不已,於是把別人所上毀謗李紳的奏疏全部燒了,雖然沒有立即把李紳召回來,但以後再有說李紳壞話的,就聽不進去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敬宗優柔寡斷,既識奸相李逢吉排擠李紳出朝,只是嗟嘆而不敢召還。)

己亥,尊郭太后為太皇太后。

乙巳,尊上母王妃為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丁未,上幸中和殿擊球,自是數遊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

三月,壬子,赦天下,諸道常貢之外,毋得進奉。

甲寅,上始對宰相於延英殿。

初,牛元翼在襄陽,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

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今晨愈甚,請出閣待罪於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遺劉棲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令聞未彰,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閣外。李逢吉宣曰:“劉棲楚休叩頭,俟進止!”棲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棲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棲楚乃出,待罪於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並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棲楚為起居舍人,仍賜緋。棲楚辭疾不拜,歸東都。

庚午,賜內教坊錢萬緡,以備行幸。

夏,四月,甲午,淮南節度使王播罷鹽鐵轉運使。

乙未,以布衣姜洽為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為拾遺。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範,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為八關、十六子。

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玄明謂韶曰:“我為子卜,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球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韶以為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臺門,伺夜作亂。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韶急,即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

上時在清思殿擊球,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上憂二太后隔絕,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

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

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詔並杖之,仍不改職任。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

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判度支竇易直並同平章事。上問相於李逢吉,逢吉列上當時大臣有資望者,程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宮室,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從之。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為鄜坊節度使。

【語譯】

二月十九日己亥,尊郭太后為太皇太后。

二月二十五日乙巳,尊母親王妃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二月二十七日丁未,敬宗到中和殿擊毬,從這以後多次遊宴、擊毬、奏樂,賞賜宦官、樂人財物,多得記也記不完。

三月初三日壬子,大赦天下;諸道常規貢品以外,不需要再進奉財物。

三月初五日甲寅,敬宗第一次在延英殿召見宰相問話和回答問題。

從前,牛元翼鎮襄陽時,多次送財物給王庭湊,請求釋放他的家屬,王庭湊不答應;聽說牛元翼去世,三月十五日甲子,王庭湊把他的家屬全部殺死了。

敬宗上朝常常很晚,三月十九日戊辰,太陽很高了,還沒有坐朝,百官在紫宸門外排列著,等久了,有的年老有病的人都要跌倒了。諫議大夫李渤問宰相說:“昨日上疏講到坐朝太晚,今天早晨更晚了,請出閣的人留下來,向皇上進諫。”坐朝退班以後,左拾遺劉棲楚一個人留下來,向敬宗進諫說:“憲宗和先帝穆宗都是年長的君主,四方還發生不少叛亂事件,陛下年紀很輕,繼承皇位的開始,應當辛勤地把國家治理好;然而貪睡好色,很晚才起床。先帝的棺槨還停在那裡,就日夜奏樂,好的名聲沒有,壞的名聲卻傳播很遠。臣擔心國家福祿不會長久,請讓我死在玉階之前為沒有盡到諫官的職責謝罪。”於是用額頭叩御座前臺階,血流不止,叩頭聲閣門外都聽得到。李逢吉宣佈旨意說:“劉棲楚不要叩頭了,等候皇上的處置!”劉棲楚捧著頭站起來,又講宦官的有關事情,敬宗連連揮手叫他出去。劉棲楚說:“不採納我的意見,就請讓我死在這裡。”牛僧孺宣佈旨意說:“你上奏的話,皇上已經知道了,在門外等候處置!”劉棲楚這才退出朝堂,但仍留在金吾仗中等待再諫。於是宰相都贊成劉棲楚的話。敬宗命令中使到金吾仗,連同李渤一起安慰劉棲楚,叫他回家。不久,提升劉棲楚為起居舍人,還賜給他紅色的袍服。劉棲楚藉口有病不接受新的官職,回到東都洛陽。

三月二十一日庚午,賞賜內教坊一萬串錢,準備將來皇上去那裡時方便一些。

夏季,四月十五日甲午,免去淮南節度使王播的鹽鐵轉運使職務。

四月十六日乙未,任命布衣姜洽為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為拾遺。當時李逢吉當權,他所親近的人有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範,又有跟從依附他們的人,當時憎恨李逢吉的人,稱他們為八關、十六子。

從事占卜業的蘇玄明與在染坊做事的張韶交情好,蘇玄明向張韶說:“我為你占卜過,你會到金殿上坐皇位,和我一起進食。現在皇上日夜只知擊毬、打獵,很多時候都不在皇宮中,奪取他的皇位是可以考慮的。”張韶認為對,於是和蘇玄明商量,勾結染坊中無生活依靠的一百多人,四月十七日丙申,把兵器藏在柴草車中,從銀臺進入皇宮,等晚上發起叛亂。還沒有到達目的地,有人因懷疑他們的車子裝載著重物而盤問他們,張韶很著急,就把盤問的人殺了,與他的同夥換了衣服舉著武器,大聲呼喚著直向禁中跑去。

敬宗當時在清思殿擊毬,那些宦官看見舉事的人,既震驚又害怕,急忙入內關上門,跑去告訴敬宗。叛亂的人不久衝破宮門進到裡面。原先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為敬宗所寵愛,每每兩軍比賽武藝,敬宗常常偏袒右軍。這次敬宗狼狽之中欲到右軍去,左右侍從說:“右軍隔得遠,怕在途中遇上叛亂的人,不如到左軍去路近。”敬宗依從了。左神策軍中尉河中府人馬存亮聽說敬宗到來,忙跑出來迎接,捧著敬宗的腳直哭,親自揹著敬宗到軍營中,派遣大將康藝全帶領騎卒入宮討賊。敬宗擔心與兩位太后分開,馬存亮又派五百名騎兵迎接兩位太后到軍中來。

張韶登上清思殿。坐在御榻上,與蘇玄明共同吃飯,說:“和你說的一樣!”蘇玄明吃驚地說:“事情也就只能到此結束!”張韶感到懼怕而逃走了。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帶的兵馬到了,合兵攻打叛軍,殺死了張韶、蘇玄明和他們的黨徒,死的人到處都是。到晚上才安定下來,殘餘的黨徒還分散躲藏在禁苑中,第二天,都被抓起來了。

當時宮門都關閉了,敬宗住在左軍中,朝廷內外不知道敬宗在什麼地方,人們都驚慌不安。四月十八日丁酉,敬宗回宮,宰相帶領百官到延英門祝賀,只有數十人參加。叛亂者所經過那些宮門,守門的宦官三十五人依法應當處死;四月二十日己亥,詔令都只受杖罰,仍舊叫他們官復原職。四月二十三日壬寅,給神策軍左右兩軍立功將士以優厚的賞賜。

五月初七日乙卯,任命禮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判度支竇易直並同平章事。敬宗問李逢吉誰適合任宰相,李逢吉把當時大臣中有資望的人列舉出來,以李程為首,所以就任命李程為相。敬宗喜歡修治宮室,想營建一所別殿,規模很大,李程進諫,請求把準備了的木材石料拿去修陵墓,敬宗立即依從了。

六月初一日己卯,任命左神策軍大將軍康藝全為鄜坊節度使。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敬宗好遊宴擊球,日晏方起,劉棲楚強諫不聽,招致宮廷變亂。)

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嘆宰輔非才,使兇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曰:“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巖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嘆息,恨無蕭、曹,今有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為裴度無辜貶官。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群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張韶之亂,馬存亮功為多,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秋,七月,以存亮為淮南監軍使。

夏綏節度使李祐入為左金吾大將軍,壬申,進馬百五十匹,上卻之。甲戌,侍御史溫造於閣內奏彈祐違敕進奉,請論如法,詔釋之。祐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吳元濟,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黃蠻入寇。

龍州刺史尉遲銳上言:“牛心山素稱神異,有掘斷處,請加補塞。”從之。役數萬人於絕險之地,東川為之疲弊。

九月,丁未,波斯李蘇沙獻沉香亭子材。左拾遺李漢上言:“此何異瑤臺、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漢,道明之六世孫也。

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賜錦彩百匹、銀器四。

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黃蠻與環王合兵攻陷陸州,殺刺史葛維。

庚申,葬睿聖文惠孝皇帝於光陵,廟號穆宗。

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復領利權,十二月,癸未,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開延英論其奸邪。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即日,除劉棲楚諫議大夫。景讓,憕之曾孫;廷老,河中人也。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江、淮尤甚,智興家資由此累鉅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即日罷之。

是歲,回鶻崇德可汗卒,弟曷薩特勒立。

【語譯】

敬宗聽說王庭湊屠殺了牛元翼全家,感嘆宰相輔臣無才能,致使兇賊殘暴放縱。翰林學士韋處厚因而上書說:“裴度在全國功勳是很高的,聲譽已傳播到四夷,要是把他安置在朝廷中,把參謀決定國家大事的權力交給他,河北、山東等地方的割據勢力一定會遵從朝廷的旨意辦事。管仲說過:‘人只聽個別人的話就是愚昧,兼聽眾人的話就會聰明。’治亂的根本問題,並沒有別的方法,順乎人心國家就能治理好,違反了人心,國家就會發生動亂。看到陛下在吃飯時嘆息,遺憾沒有蕭何、曹參輔政,現在有裴度尚且不能留在朝廷中,這就是馮唐所說的漢文帝雖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用的原因。任用宰相時,應當交給他工作,信任他、親近他、尊重他,對於工作未辦好,對國家沒有貢獻的,就要撤換他,安置在閒散的位置上去,或貶黜到邊遠的州郡去,這樣,那些正在任職的人,不敢不自我勉勵,將要來任職的也不敢苟且妄求了。臣與李逢吉向來沒有個人恩怨,曾被裴度在沒有過錯的情況下貶了官。現在所陳述的,在上是用以報答聖明的皇上,在下是轉達了大家意見而已。”敬宗見裴度奏狀上無平章事官銜,就問韋處厚。韋處厚詳細講了李逢吉如何排擠裴度的情況。敬宗聽了說:“為何做到這個地步!”李程也勸敬宗對裴度加以禮遇。六月十八日丙申,加給裴度同平章事官銜。

平定張韶的叛亂,馬存亮功勞最大,馬存亮不誇耀自己的功勞,願意交出兵權到地方任職;秋季,七月,任命馬存亮為淮南監軍使。

夏綏節度使李祐調到京城任左金吾大將軍,七月二十五日壬申,進獻馬一百五十匹,敬宗拒絕了。七月二十七日甲戌,侍御史溫造在閣內上奏彈劾李祐違反敕令,進奉馬匹,請求按照法令治罪,詔令免予追究。李祐對旁人說:“我夜半攻入蔡州城捉拿吳元濟,一點也不懼怕,今天溫御史使我的膽都被嚇掉了!”

八月初一日丁卯,安南奏報黃洞蠻侵擾邊境。

龍州刺史尉遲銳上奏說:“牛心山向來以神異著稱,有被挖斷了的地方,請求加以填補充塞。”敬宗依從了。在危險的地方使數萬人服勞役,東川地方被這件事弄得疲敝不堪。

九月初二日丁未,波斯李蘇沙進獻沉香亭子的材料。左拾遺李漢上奏說:“這和瑤臺、瓊室有什麼不同呢?”敬宗雖然不高興,也寬容了他。李漢是李道明的第六代孫。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勸諫敬宗宴遊說:“先帝由於酒色引起疾病以致縮短了壽命,臣當時不拼死進諫的原因,是因為陛下已經有十五歲了。現在皇子才一歲,臣哪裡敢因怕死而不敢進諫呢!”敬宗為他的話所感動,賞賜他錦彩一百匹,銀器四件。

十一月十三日戊午,安南都護奏報,黃洞蠻和環王聯合出兵攻陷了陸州,刺史葛維被殺。

十一月十五日庚申,將睿聖文惠孝皇帝安葬在光陵,廟號穆宗。

王播用十萬串錢賄賂王守澄,請求仍舊兼任鹽鐵轉運使。十二月初九,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求開延英殿討論王播的奸邪事蹟。敬宗問道:“以前廷爭的那個人怎麼不在其中啊?”當天,任命劉棲楚為諫議大夫。李景讓是李憕的曾孫;薛廷老是河中府人。

十二月十六日庚寅,加給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十二月二十一日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為祝賀敬宗的生日,請求在泗州設置戒壇,接受僧尼受戒以求福祐,敬宗答應了。自從元和年間以來,曾下令禁止這種弊端,王智興想聚斂財產,以他為首請求設置戒壇,於是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到這裡來,江、淮一帶來的人更多,王智興的家財由於這件事積累到很多萬貫。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奏說:“假若不加控制,到生日那天才停止,算計兩浙、福建會失去六十萬服役納稅的丁口。”奏章送到朝廷,當天就停止了剃度僧尼的事。

這一年,回鶻崇德可汗死,弟弟曷薩特勒繼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敬宗納韋處厚之諫,起用裴度,聽王智興之請,剃度僧尼,是一個與善人處則為善,與惡人處則為惡的中庸之君。)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寶曆元年(乙巳,825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還,御丹鳳樓,赦天下,改元。

先是鄠令崔發聞外喧囂,問之,曰:“五坊人毆百姓。”發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時已昏黑,良久,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系御史臺。是日,發與諸囚立金雞下,忽有品官數十人執梃亂捶發,破面折齒,絕氣乃去;數刻而蘇,復有繼來求擊之者,臺吏以席蔽之,僅免。上命復系發於臺獄而釋諸囚。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倖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嶽為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中旨復以王播兼鹽鐵轉運使,諫官屢爭之,上皆不納。

牛僧孺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服橐鞬候於館舍,將佐諫曰:“襄陽地高於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臺席,方鎮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上游幸無常,暱比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

二月,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諷視朝希晚;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魏叡侈汰,陵霄作宮。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聰。”《防微箴》曰:“亂臣猖獗,非可遽數。玄服莫辨,觸瑟始僕。柏谷微行,豺豕塞路。靚貌獻餐,斯可戒懼!”上優詔答之。

上既復系崔發於獄,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不應曳中人,中人不應毆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方藩鎮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諫議大夫張仲方上言,略曰:“鴻恩將佈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遍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自餘諫官論奏甚眾,上皆不聽。戊子,李逢吉等從容言於上曰:“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韋貫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為不赦之!”即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語譯】

唐敬宗寶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辛亥,敬宗到南郊舉行祭天儀式;回來時,登上丹鳳門城樓,發佈大赦天下的命令,改年號為寶曆。

此前,鄠縣縣令崔發聽到外面喧鬧,問旁人,回答說:“是五坊的人毆打百姓。”崔發大怒,命令把毆打百姓的人抓起來,拖到廳堂上。當時天已昏黑,過了好一會,盤問那人,才知是中使。敬宗大怒,把崔發抓起來,押在御史臺。大赦那天,崔發和其他的囚犯站在金雞竿下,等候釋放,忽然有品級的宦官數十人執木棒亂打崔發,臉被打破了,牙齒被打掉了,直到昏過去才離開,過了幾刻鐘崔發才甦醒過來,又有人要來繼續毆打崔發,御史臺的小吏用席子遮住崔發,才避免了他再捱打。敬宗命令再把崔發關押在御史臺的監獄中,而把其他的囚犯釋放了。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看到敬宗荒淫無道,任用寵信的人掌握國家大權,又怕得罪敬宗因而不敢直說,只是多次上表請求調到外地去任職。正月十一日乙卯,升鄂嶽地方為武昌軍,任命牛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軍節度使。朝廷又任命王播兼鹽鐵轉運使,諫官多次爭論這件事,敬宗都不採納。

牛僧孺經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全副武裝地在客館等候著,將佐諫止說:“襄陽的政治地位比夏口高,這種禮節太過分了!”柳公綽說:“奇章公剛離開相位,方鎮尊重宰相,也就是尊重朝廷。”最終照柳公綽的意見辦了。

敬宗遊玩沒有節制,和一群小人混在一起,十分親近,一個月上朝不過兩三次,大臣都難得被接見。

二月初八日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是諷諫敬宗坐朝少,時間晚;二曰《正服》,是諷諫服飾的奇形怪狀,不合禮制;三曰《罷獻》,是諷諫徵求珍奇玩樂的東西;四曰《納誨》,是諷諫輕視或不接受正直的勸諫;五曰《辨邪》,是諷諫信任那些小人;六曰《防微》,是諷諫輕易外出遊玩。其中《納誨箴》大略說:“漢成帝劉驁好喝酒,舉著大酒杯只顧痛飲;魏明帝曹叡生活奢侈,修造的宮殿高出雲霄。雖然不打擊忠良之臣,對於善良的意見也不接受。把規勸的話當作塞耳的玉,這叫堵塞聰明。”《防微箴》說:“亂臣猖獗,數也數不清。穿著黑色衣服的刺客分辨不出來,陰謀殺害皇帝的馬何羅因觸瑟跌倒了才被發現。漢武帝微服出行到柏谷,豺狼、野豬塞滿路,因緣形貌奇偉才得食,這要吸取教訓啊!”敬宗下詔書褒揚李德裕。

敬宗既然又把崔發投入監獄,給事中李渤上奏說:“縣令不應該拖中人,中人不應該打御囚,他們所犯的罪是一樣的。然而縣令所犯的罪在大赦以前,中人所犯的罪在大赦以後。中人竟橫暴到這種地步!若不及早按刑法治罪,臣恐怕四方藩鎮聽到了,會產生看不起朝廷的念頭。”諫議大夫張仲方上奏,大略說:“陛下的恩惠散佈於天下,而在御前卻沒有,恩霈雨澤連昆蟲也都沾了光而只有崔發被遺忘。”其餘的諫官上奏議論的很多,敬宗都聽不進去。二月十四日戊子,李逢吉等人從容地對敬宗說:“崔發擅自拖扯中人,實在是犯了大不敬罪,然而他的母親,是過去宰相韋貫之的姐姐,快八十了,自從崔發坐牢後,因憂傷而得了病。陛下正用孝來治理天下,在這件事上應該憐憫他。”敬宗於是憐惜地說:“每每諫官只說崔發冤枉,沒有講到他的不敬罪,也沒有講到還有老母。如果像你這樣說,我為什麼不赦免他呢!”隨即命令中使赦免了崔發的罪,送他回家,又安慰他的母親。崔發的母親當著中使的面,打了崔發四十棒。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敬宗荒淫,嬖倖用事,懲治中人的縣令崔發遭繫獄。牛僧孺畏懦離朝,李德裕獻箴言諷諫。)

三月,辛酉,遣司門郎中於人文冊回鶻曷薩特勒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於合毗伽昭禮可汗。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學士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

秋,七月,甲辰,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

己未,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運材於京師造之,計用轉運半年之費。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諫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諸父事內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遷戶部侍郎。

昭義節度使劉悟之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為親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其功非細,只以張汶之故,自謂不潔淋頭,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為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

初,陳留人武昭罷石州刺史,為袁王府長史,鬱郁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雲,程欲與昭官,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左金吾兵曹茅匯言欲刺逢吉,為人所告;九月,庚辰,詔三司鞫之。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謂匯曰:“君言李程與昭謀則生,不然必死。”匯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匯不為也!”獄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貶道州司馬,李仲言流象州,茅匯流崖州。

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兇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

丙申,立皇子普為晉王。

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為:“兵機尚速,威斷貴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機。今昭義兵眾,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葉同,尚有其半效順。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又此道素貧,非時必無優賞。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鎮,從諫未及佈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新使既至,軍心自有所繫,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其將士必不肯從。今朝廷久無處分,彼軍不曉朝廷之意,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奸人為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宣示軍眾,獎其從來忠節,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續除劉從諫一刺史。從諫既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設不從命,臣亦以為不假攻討。何則?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計利害,決無即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為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眾頗附之。

李絳好直言,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廷,尚書以下每月當牙,元和中,伊慎為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言舊儀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為正宰相,禮數至重。儻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上聽行舊儀。甲子,以絳有足疾,除太子少師、分司。

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鎮,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

【語譯】

三月十七日辛酉,派遣司門郎中於人文冊回鶻曷薩特勒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於合毗伽昭禮可汗。

夏季,四月二十日癸巳,群臣給敬宗加上文武大聖廣孝皇帝的尊號,大赦天下。赦文只說:“左降官已經酌情移往近處任職的人,應當再酌情遷移任職。”沒有講到未酌情移往近處任職的人,翰林學士韋處厚上奏說:“李逢吉擔心李紳酌情移往近處任職,所以有這樣的處置。這樣一來,近年來流貶的官吏,因為李紳一個人的緣故都得不到酌情移往近處任職了。”敬宗立即追回赦文進行了修改。李紳由此得到移為江州長史。

秋季,七月初二日甲辰,鹽鐵轉運使王播進羨餘絹一百萬匹。王播兼任鹽鐵轉運使,向老百姓徵求嚴厲急迫,正額的賦稅未收齊而羨餘卻不斷送來。

七月十七日己未,詔令王播製造競渡船二十艘,把材料運到京師去建造,計算要用去鹽鐵轉運半年的收入。諫議大夫張仲方等盡力勸諫,於是減少製造任務的一半。

諫官說京兆尹崔元略用對伯父叔父的禮節侍奉內常侍崔潭峻;七月二十五日丁卯,崔元略遷為戶部侍郎。

昭義節度使劉悟離開鄆州的時候,帶領鄆兵兩千人作為親兵跟隨自己。八月初十日庚戌,劉悟得暴病死了,他的兒子、擔任將作監主簿的劉從諫,秘不發喪,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商量,想用劉悟遺表的方式請求擔任留後。司馬賈入府內直言責備劉從諫說:“你的父親拿著十二州土地歸順朝廷,對國家功勞並非不大,只是因為張汶的緣故才沒有得到朝廷的表彰和重用,他自以為這是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竟至羞愧而死。你這個小孩子,怎麼敢這麼幹!父親死了不哭,怎麼在社會上做人!”劉從諫惶恐而無話可說,於是宣佈劉悟去世這件事。

當初,陳留人武昭被免去石州刺史,改任袁王府長史,心情鬱鬱不樂,埋怨朝廷當權的人。李逢吉與李程二人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同族之人,故意激怒武昭說:“李程想給你一個好官職,被李逢吉阻止而未成。”武昭藉著酒醉,對左金吾衛兵曹茅匯說,想刺殺李逢吉,被別人告發了這件事。九月初十日庚辰,詔令三司共同審理這個案子。從前擔任過河陽掌書記的李仲言對曹茅匯說:“你說出李程與武昭合謀之事就有生路,不然的話一定會被判死刑。”曹茅匯說:“我心甘情願含冤而死!誣陷別人來保全自己,我不做那種事!”獄訟審理完畢定了案。冬季,十月二十五日甲子,武昭被杖死,李仍叔被貶為道州司馬,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曹茅匯被流放到崖州。

敬宗想到驪山溫泉去,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止都不聽,拾遺張權輿拜伏在紫宸殿下,叩頭諫說:“從前周幽王到驪山,被犬戎殺死;秦始皇葬在驪山,不久亡國;玄宗在驪山建華清宮而有安祿山之亂;先帝穆宗到驪山,享年不長久。”敬宗說:“驪山真的這樣兇險嗎?我應當去試驗一下,看張權輿的話對不對。”十一月二十一日庚寅,敬宗到溫泉,當天回到宮中,向左右說:“那個叩頭人講的話,哪裡值得相信!”

十一月二十七日丙申,立皇子李普為晉王。

朝廷收到劉悟的遺表,議論的人多半說上黨昭義軍是內地方鎮,與河北諸鎮不同,不應該允許它自置留後。左僕射李絳上奏疏,認為:“兵機的掌握要快,決斷要有堅定意志,敵人意見未統一,就可用計謀戰勝他。劉悟已經死幾個月了,朝廷尚未做出安排,朝廷內外的人,都惋惜沒有及時抓住時機。現在昭義的兵眾,不一定都是和劉從諫站在一起的,即使有一半人和他協力同心,還有一半是效忠朝廷的。劉從諫沒有長久地領導軍隊,在將士中還沒有威信。而這個道向來貧窮,不是特殊的時節一定沒有過多的賞賜。現在朝廷只要迅速任命鄰近澤州、潞州的一員將領擔任昭義節度使,命令他趕快赴鎮上任,劉從諫還未安排好,新節度使已經到潞州,這就是前人所說的‘先發制人便可壓倒對方心理’。新的節度使既然來了,軍心就有所維繫了;劉從諫沒有職位,拿什麼名義提出主張?假使劉從諫要阻撓朝廷的命令,他的將士必定不會依從。現在朝廷久不安排,那些軍眾不曉朝廷的旨意,想效忠朝廷就怕忽然叫劉從諫作節度使,想同劉從諫一道行動又怕朝廷另外任命節度使,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要是有壞人為他們出謀劃策,虛妄地大張賞格,定出錢數,軍士抱著獲賞的希望,就更難指揮了。希望皇上趕快作出決定,先下一道明確的詔書,告訴軍眾,獎勵、褒賞該道從來就忠於朝廷的,賜新上任的節度使繒五十萬匹,讓他用來獎賞將士,再授給劉從諫一個刺史的官職。劉從諫既然略有所得,一定會選擇有利的事去做,肯定不會抗拒的。假設劉從諫不服從朝廷命令,臣也以為不要去討伐他。為什麼呢?臣聽說劉從諫已禁止山東三個州的軍士,不允許他們私藏武器,足以證明軍心還不一致,很明顯他的部下有反對他的。仔細分析利害關係,絕對沒有需要授予劉從諫以節鎮之權的理由。”當時李逢吉、王守澄已經商量好了辦法,最終沒有采用李絳的謀略。十二月初三日辛丑,任命劉從諫為昭義節度使留後。劉悟政令繁雜苛刻,劉從諫用寬厚來補救以前的不足,群眾比較願意服從他。

李絳喜歡講直話,李逢吉不喜歡他。按照舊例,僕射在上朝的那一天,宰相要為僕射送行,百官要排列班序,中丞要排列站立門廷中,尚書以下每月還要到牙門中去參拜。元和年間,伊慎為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奏說舊儀太繁重,削去了那一套。御史中丞王播倚仗李逢吉的權勢,和李絳在路上相遇,不迴避他,李絳援引舊例上奏說:“僕射,國初是正宰相,禮數是很莊重的。倘若人才不勝任職位,就應當另外選擇賢良的人擔任;要是朝廷認為這人還可以任職,怎麼能不遵守法制。請求交給百官議定這件事。”參加討論的人多數依從李絳的意見。敬宗聽從按舊儀行事的意見。十二月二十六日甲子,因李絳有足疾,任命他為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進言的人大多稱讚裴度賢能,不應久在藩鎮任職,敬宗多次派遣使者到興元去慰問裴度,還暗地告訴回朝的時期,裴度因而要求入朝,李逢吉的黨羽大為恐懼。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敬宗偏聽親信,不納忠言,輕授劉從諫節度,李絳反遭貶黜。)

二年(丙午,826年)

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先是民間謠雲:“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又,長安城中有橫亙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佔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師,朝士填門,度留客飲。京兆尹劉棲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鹹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呫囁耳語。”度笑而飲之。棲楚不自安,趨出。

二月,丁未,以度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人服其識量。

上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眾,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儻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雲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三月丁亥,敕以修東都煩擾,罷之,召盧貞還。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敕使,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雲:‘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徵發,皆本道自備。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范陽。’所稱助修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若且示含容,則雲:‘修宮闕事在有司,不假於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立才人郭氏為貴妃。妃,晉王普之母也。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

夏,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為節度使。

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

【語譯】

唐敬宗寶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壬辰,裴度從興元入京朝見敬宗,李逢吉的黨人千方百計詆譭他。從前民間有歌謠雲:“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還有,長安城中有橫著的六條高坡,如乾卦六畫的樣子,裴度的住宅偶然處在第五條高坡末端。張權輿上奏說:“裴度是名字和圖讖相應驗,住宅又佔在岡原之上,沒有被召就來京師,他的不可告人的用意是看得出來的。”敬宗雖然年紀輕,但對於他們的誣陷和誹謗都看出來了,對待裴度更加親近。

裴度剛回到京師,拜謁的朝廷士大夫擠滿家門,裴度留他們飲酒。京兆尹劉棲楚貼近裴度的耳朵說話,侍御史崔鹹舉起酒杯要罰裴度飲酒,並說:“丞相不應當允許所由官輕聲附耳說話。”裴度笑著把罰酒飲了。劉棲楚感到不自在,偷偷溜走了。

二月初九日丁未,任命裴度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書省,左右忽然告訴他官印不見了,聽到這話的人都大驚失色。裴度飲酒自如,隔了一會,左右又告訴他在原地找到了官印,裴度也不說話。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裴度說:“這一定是吏人偷了去蓋文書罷了,如果追查急了他就會把印丟在水火中毀掉,不馬上追究所以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眾人歎服他的見識和度量。

敬宗從即位以來,就想到東都去看一看,勸阻的宰相和朝臣很多。敬宗都聽不進去,堅決表示一定要去,已經命令度支員外郎盧貞先去察看,修整東都宮闕和沿途的行宮。裴度從容地對敬宗說:“國家設兩個都城本來就是為了皇上巡幸的,自從發生幾次叛亂以後,巡幸的事就停止了。今宮闕、營房、百官署舍大都已經荒廢了,陛下倘若想到那裡去,應當命令有關部門在一段時間裡慢慢把它修繕好,然後就可以去了。”敬宗說:“從來進言的人都說不應當去,像你說的這樣,不去也可以。”恰遇朱克融、王庭湊都請求派兵匠協助修復東都。三月二十日丁亥,詔敕說由於修繕東都太煩擾了,放棄這項工程,把盧貞也召了回來。

前些時,朝廷派遣中使賞賜朱克融時令衣服,朱克融認為太粗糙了,把使者扣留下來;上奏“本道今年將士春衣不足,請求度支發給三十萬匹綢布”,又奏“想帶兵馬和工匠五千幫助修繕宮闕”。敬宗憂慮這件事,就問宰相怎麼處理,並說想派大臣去慰勞,並領回被扣留的使者。裴度回答說:“朱克融無禮已甚,大概快要死了!好像一頭猛獸,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跳躍,時間久了就會疲倦,一定不敢隨意離開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使者慰勞,也不要索取被扣使者,隔十天以後,賜給朱克融詔書說:‘聽說中使到了你那裡,行動有稍失禮的地方,等中使回朝後,朕自有處分。時令服裝,有司製造不謹慎,朕很想了解毛病在哪裡,以便進行處理。你那裡將士的春衣,從來就不是由朝廷分發,都是由本道自己準備。朕不會吝惜數十萬匹布物,只是向來沒有這個先例,不能只給范陽一個道。’朱克融所說的幫助修宮闕,都是空話,假若要直率打擊他的奸計,就應說:‘丁匠應該快些派來,已命令各地安排了供應。’朱克融得到這封詔書,必定是慌忙不知如何辦才好。假若要表示寬容一些,就說:‘修宮闕的事有關方面去辦,不需要借重你那裡的工匠從遠地趕來。’這樣便可以了,不值得聖上辛勞憂慮。”敬宗很高興,依從了裴度的意見。

立才人郭氏為貴妃。郭妃是晉王李普的生母。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去世;其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擔任留後的職務,向相鄰各道送很多賄金,以求繼承他父親的官位。

夏季,四月十一日戊申,任命昭義留後劉從諫為節度使。

五月,幽州軍發生變亂,殺死了朱克融和他的兒子朱延齡,軍中立他的小兒子朱延嗣主持軍務。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裴度入朝重執相印,巧諫唐敬宗罷遊幸東都,裴度又籌策拒絕幽州求索,朱克融果自斃。)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教坊、內園為擊毬、手搏、雜戲。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

己卯,上幸興福寺,觀沙門文漵俗講。

癸未,衡王絢薨。

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

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請遍歷江、嶺,求訪異人。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上館之禁中山亭。

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並屠其家三百餘人。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載義,承乾之後也。

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為軍士所逐,走歸本道,請束身歸朝,尋奏同捷復歸滄州。

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冬,十月,己亥,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上游戲無度,狎暱群小,善擊毬,好手搏,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喜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

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

【語譯】

六月二十八日甲子,敬宗到三殿,命令左右軍、教坊、內園進行擊毬、手搏和雜戲。雜戲進行到劇烈的時候,有折斷手臂的,有打破頭的,到夜深了方才散場。

秋季,七月十四日己卯,敬宗到興福寺,觀看沙門文漵淺俗講述佛學。

七月十八日癸未,衡王李絢去世。

七月二十七日壬辰,宣旨索取左藏現存銀十萬兩、金七千兩,都存放在內藏,以便作賞賜之用。

道士趙歸真用神仙一類事向敬宗進說,僧人惟貞、齊賢、正簡用禱祠求福一類事勸說敬宗信佛,他們都在宮禁中進進出出,敬宗相信了他們的話。號稱山人的杜景先請求敬宗讓他周遊江、嶺等地,訪問異人。有潤州人周息元,自稱有數百歲年壽了,敬宗派中使去迎接他。八月初十日乙巳,周息元到京師,敬宗把他安置在宮中山亭的客館中。

朱延嗣取得了幽州的統治權之後,對百姓很暴虐;都知兵馬使李載義和弟弟牙內兵馬使李載寧共殺朱延嗣,並把朱延嗣家裡三百多人都殺了。李載義臨時擔任留後職務,九月,把朱延嗣的罪過一一報告朝廷。李載義,是李承乾的後裔。

八月二十五日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虛妄地奏報李同捷被軍士驅逐,逃到本道來了,請求自縛歸順朝廷;不久又上奏李同捷又回到滄州去了。

九月初八日壬申,改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冬季,十月初五日己亥,任命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十一月二十一日甲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敬宗遊戲沒有節制,和一群小人親近玩耍。敬宗很會打毬,又喜歡摔跤,禁軍和各道爭著進獻大力士,又用錢一萬緡交給內園,叫他們招募大力士,那些大力士一天到晚跟著敬宗;敬宗又喜歡在深夜親自去捉狐狸。敬宗性情又特別狹隘急躁,大力士有的仗著有恩寵而不謙恭,就被流放到邊遠地方並沒收其財物;宦官有小過錯,動不動就挨鞭打,大家既怨恨,又懼怕。十二月初八日辛丑,敬宗晚上打獵後回到皇宮,和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毬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敬宗喝足了酒,到室內去解大小便,殿上的燈燭忽然熄滅,蘇佐明等在室內把敬宗殺死了。劉克明等假稱敬宗的聖旨,命令翰林學士路隋起草遺詔,命絳王李悟臨時主持國家軍政大事。

十二月初九日壬寅,宣佈遺詔,絳王在紫宸殿外廊接見宰相和百官。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敬宗好神仙,食金丹,喜怒無常,被宦官劉克明弒殺。)

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宮,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為亂兵所害。

時事起蒼猝,守澄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為辭。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又問:“江王當如何踐阼?”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教佈告中外以已平內難。然後群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皇帝位。”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葉宜。

癸卯,以裴度攝冢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王素服涕泣。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趙歸真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

乙巳,文宗即位,更名昂。戊申,尊母蕭氏為皇太后,王太后為寶曆太后。是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上性孝謹,事三宮如一,每得珍異之物,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蕭太后,閩人也。

庚戌,以翰林學士韋處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上自為諸王,深知兩朝之弊,及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準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準貞元故事。省教坊、翰林、總監冗食千二百餘員,停諸司新加衣糧。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佔陂田,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雕鏤之物,悉罷之。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對宰相群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

【語譯】

劉克明等人想更換宦官中掌權的人,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商議決定,派禁衛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宮,命令左右神策兵和飛龍兵進攻敬宗的賊黨,把他們都殺了。劉克明跳入井中躲避,也被拖出來殺死。絳王也被亂兵殺掉。

當時亂事發生很突然,王守澄認為翰林學士韋處厚通曉古今大事,整晚的所有安排,都和韋處厚共同商量後才決定。王守澄等人想向朝廷內外發號施令,而又不知道用什麼口實。韋處厚說:“名正言順地討伐罪人,對於大義來說是不用懷疑了,不要猶豫不決,有所顧忌!”又問:“江王應當怎樣繼承皇位?”韋處厚說:“明天早上,應當用江王的教令佈告中外,說已經平定了內難。然後群臣三次上表勸江王即位,再用太皇太后的命令,賜給他冊書命他即皇帝位。”大家都聽從韋處厚的意見,沒有時間再去問有關的部門,所有的各種儀制法式,都由韋處厚提出,沒有不合乎制度的事。

十二月初十日癸卯,任命裴度為治喪冢宰。百官在紫宸殿外廊拜見江王,江王穿著白色衣服不停地涕泣。十二月十一日甲辰,在少陽院接見各軍使。趙歸真等術士和敬宗時一班奸巧得幸的人,都被流放到嶺南或邊遠地方。

十二月十二日乙巳,文宗即皇帝位,改名李昂。十二月十五日戊申,尊生母蕭氏為皇太后,王太后為寶曆太后。當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文宗本性很孝謹,侍奉三公太后都一個樣子,每次收到珍貴奇異的東西,先拿去祭祀天地和宗廟,然後奉獻給三宮皇太后,最後才自己享用。蕭太后是福建人。

十二月十七日庚戌,任命翰林學士韋處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文宗從做王的時候起,就深深瞭解穆宗和敬宗兩朝存在的弊病,等到自己做了皇帝,勵精圖治,去掉奢侈,力求節儉。詔令宮女不是擔任了職務的都放回家去,總共放出三千多人。五坊馴養的鷹犬等物,按照元和年間的規定,只酌量留下校獵需用的,其餘都放走了。有司供應宮禁中按年支給的物品,都按照貞元年間的標準辦理。減教坊、翰林院、苑總監閒散人員一千二百多人,停止宮內各司新增加的衣糧。御馬坊場和近年另外貯存的錢穀,佔有的陂田,都交給有關部門。以前宣詔索取的刺繡、雕刻物品,都不要了。敬宗在位的時候,每月上朝不過一兩次,文宗開始恢復舊時規定,每逢單日沒有不上朝的,面對宰相群臣詢訪國家大事,很久才結束。待制官過去雖然設置了,但沒有召見詢問,到這個時候才多次被召見詢問。停止上朝或放假不朝都在雙日,朝廷內外互相道賀,認為太平盛世有希望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宦官王守澄擁立唐文宗,唐文宗初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中外翕然望治。)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827年)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請遵朝旨。

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夏,四月,丙辰,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

忠武節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僕卿高瑀為忠武節度使。

自大曆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其禁軍大將資高者,皆以倍稱之息貸錢於富室,以賂中尉,動逾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鎮,則重斂以償所負。及沛薨,裴度、韋處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

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構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

鹽鐵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六月,癸巳,以播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於莊陵,廟號敬宗。

李同捷託為將士所留,不受詔;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璠各帥本軍討之。

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戊午,李載義執其侄,並所賂獻之。

史憲誠與李全略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裴度不知其所為,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為,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

王庭湊為同捷求節鉞不獲,乃助之為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從王智興之請也。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語譯】

唐文宗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春季,二月十三日乙巳,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和。

李同捷擅自據滄景,朝廷近一年未追究。李同捷希望換了帝王之後會加以恩准。三月初一日壬戌,李同捷派遣掌書記崔從長帶著奏表與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同入朝見天子,請求遵照朝廷的旨意辦事。

文宗雖虛懷納諫,但是不能做到堅定不移,和宰相商議決定了的事情,不久又中途改變主意。夏季,四月二十五日丙辰,韋處厚在延英殿嚴厲地諫諍文宗的這種態度,因而請求辭職;文宗再三安慰挽留了他。

忠武節度使王沛去世。四月二十九日庚申,任命太僕卿高瑀為忠武節度使。

自大曆年間以來,節度使多半從禁軍中選拔,那些禁軍大將中資歷高的人,都用高利貸向富有之家借錢,用來賄賂神策軍中尉,動不動就是數萬貫,然後得到任命,這事是不經過宰相的;到了節鎮,就加重剝削人民以歸還所欠的債。到王沛死的時候,裴度、韋處厚才奏請用高瑀接替王沛。朝廷內外互相道賀說:“從今以後靠借債當上節度使的人就少了!”

五月十五日丙子,任命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朝廷還擔心河南、北各節度使煽動李同捷不服從命令,於是加給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同平章事官銜。五月十六日丁丑,加給盧龍李載義、平盧節度使康志睦、成德節度使王庭湊檢校官。

鹽鐵轉運使王播從淮南迴到朝廷,力求得到朝廷重用,他進獻的銀器數千件,綾絹數十萬匹。六月初三日癸巳,任命王播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十三日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於莊陵,廟號敬宗。

李同捷藉口被將士留住,不接受詔命;七月二十五日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帶領本鎮軍三萬人,自己準備五個月的糧食以討伐李同捷,朝廷答應了。八月十一日庚子,削去李同捷官爵,命令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和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播各領本鎮軍討伐李同捷。

李同捷派遣他的子弟帶著珍玩、女伎賄賂河北各藩鎮。八月二十九日戊午,李載義把李同捷的侄子抓起來,連同他送的賄賂獻給朝廷。

史憲誠與李全略是姻親關係,到李同捷反叛時,史憲誠秘密用糧食幫助他。裴度不知他的這些事,向文宗說史憲誠不會不忠於朝廷。史憲誠派親信到中書省請示有關政事,韋處厚對他說:“晉國公在皇上面前用自己一百名家口擔保你的主人無二心;我韋處厚就不那樣,只知看著你們的所作所為,根據朝廷的法典辦事而已!”史憲誠感到有些懼怕,不敢再和李同捷串通。

王庭湊為李同捷請求擔任節度使不成功,於是幫助他作亂,出兵到邊境上以阻撓魏博軍。又派遣使者厚禮賄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想和他合兵抗拒朝廷,朱邪執宜拒絕了他的要求。

冬季,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攻打李同捷,多次打敗了他。十一月初八日丙寅,烏重胤去世。十一月二十二日庚辰,任命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這是依從了王智興的請求做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庚戌,加給王智興同平章事的官銜。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同捷據滄景叛亂。)

二年(戊申,828年)

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持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則奸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剪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而紀綱日紊,國祚日衰,奸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于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軍容閤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剪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羈紲藩臣,幹陵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

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亓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郃曰:“劉蕢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以為:“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牧,佑之孫;植,勳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孫也。

【語譯】

唐文宗太和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春季,三月二十三日己卯,王智興攻打棣州,燒了三處城門。

自從元和末年以來,宦官更加專橫,天子的廢立都在他們手掌之中,威權比君主還要大,沒有人敢說話。文宗親自參加考試對策舉人,賢良方正昌平人劉蕡對策,盡情指出宦官對國家的危害,大略是說:“陛下應當首先憂慮的事是,宮廷中將有變亂,國家會遇到危險,天下將要傾覆,海內將要大亂。”又說:“陛下想要杜絕弒君篡位的事發生,就要有皇帝的尊嚴而接近正直的群臣,疏遠宦官一類低賤人,親近耿直忠良的賢人,使宰相能夠充分行使其職權,百官能夠在位盡其職守,為什麼要讓親近的五六個人總攬國家的大政呢!禍患在宮內醞釀,奸謀在帷幄間產生,臣擔心在今天又會出現像曹節、侯覽那樣專橫擅權的宦官。”又說:“對於忠良賢能的臣子沒有完全信任他們,卻讓宦官掌握了廢立君主的大權,使得先君敬宗未能得到善終,致使陛下即位不能名正言順。”又說:“朝廷權力削弱了,方鎮藩臣卻飛揚跋扈。有的不懂得做臣子的禮節,為首作亂的反用安君為名號;不瞭解《春秋》書中的微言大義,興兵作亂的人還用驅逐惡人為藉口。那麼國家的賞罰大權已經不掌握在天子手中,軍事上的征伐大事一定由諸侯所決定。”又說:“陛下何不堵塞通向陰邪之人的道路,不接近那些賤俗的宦官,控制他們欺壓脅迫人的心思,恢復他們打掃門戶的工作,應該警戒的事,就及早警戒,應當擔心的事,就時刻記在心!既然不能把以前的事辦好,就應當把以後的事辦好;既然不能有一個好的開頭,就應當有一個好的結尾;這樣就稱得上是尊奉先賢的告誡,能繼承祖先的大業了。從前秦朝的滅亡由於強暴,漢朝的滅亡由於微弱,那麼奸臣就會竊取權力而使主上感到不安。臣看到敬宗皇帝沒有想到秦朝滅亡的禍患,因而未翦除發生禍患的根子,臣希望陛下深深思慮漢朝滅亡的災禍,早些防止它發生,那麼祖宗的大業就可以繼承,三皇五帝遠古的道路就可以追求了。”又說:“臣聽說從前漢元帝剛即位的時候,改革七十多項舊制度,他的心意是很誠懇的,他的名譽也是很好的,然而國紀朝綱一天比一天紊亂,國運一天比一天衰弱,奸邪之人一天比一天強大,黎民百姓一天比一天窮困,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不能選擇賢明的臣子擔任國家的要職,把統治國家的大權給丟了。”又說:“陛下真能把國家的行政權力交給宰相,把兵權交給領軍的大將,那麼心想的事一定能辦到,所作所為一定會為大家所尊信了。”又說:“法令應當統一併嚴格執行,官吏應當名實相副。現在分為外官、中官兩部分,建立南司、北司兩個系統,有人在南司犯法就逃往北司,有人在外官中要受刑法的處分而在中官中卻可以不受法律制裁,各個部門法令不一樣,人們不知怎麼辦才好,這實在是由於士兵和農民地位不一樣而朝廷內外法令不相同的緣故。”又說:“現在兵部不知道士兵的情況,只是參加朝會而已;六軍的將領不統領士兵作戰,只是享受勳階的俸祿。把軍事職務合併到中官的工作中去了,軍中的法紀附在內臣的職務之中。頭上把武士的帽子一戴,就把文官看成仇敵一樣;腳剛踏進軍隊中,就把農夫看成草芥一般。論計謀在翦除凶逆時毫無作用,講奸詐在作威作福時卻大有作為;勇敢不能用來保衛國家,暴逆足以欺壓鄰里百姓。隨意拘押邊藩大臣,冒犯欺侮宰相,毀壞國家制度,擾亂朝廷綱紀。助長武夫的權力,從上面控制君父;假借天子的名義,在下面駕馭英豪。有藏奸觀釁的壞心思,無伏節死難的氣節。這難道是先王用文武兩方面的人才治理國家的本意嗎?”又說:“臣不是不知道把話講出來就要遭禍,計議如果實行而自身就要被殺,實在是痛心國家危艱,哀惜生民的困苦,怎能忍心不去說那些犯忌諱的話而竊取陛下一官半職的恩惠啊!”

閏三月初一日丙辰,史憲誠奏說派遣他的兒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馬使亓志紹帶領二萬五千人前往德州討伐李同捷。當時史憲誠想幫助李同捷,史唐涕泣苦諫,並且請求發兵去討伐;史憲誠不能違背。

閏三月初九日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授予官職。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人看到劉蕡的對策,都很讚歎佩服,但是懼怕宦官,不敢錄取他。錄取的詔令頒發後,社會輿論紛紛叫屈。諫官和御史想彈劾考官,被宰相阻止了。李郃說:“劉蕡落第,我們登科,能不感到羞愧嗎?”於是呈上奏疏,認為:“劉蕡所寫的對策,漢、魏以來沒有哪個人比得上。現在有關部門由於劉蕡指責文宗左右的人,不敢把策文報告朝廷,這樣恐怕會讓忠良之臣無路可走,國家的法紀也不存在了。況且臣所作的對策遠遠趕不上劉蕡,請求把臣所得官職轉給劉蕡,用來表揚他的正直。”朝廷沒有答覆。劉蕡由於這樣不能在朝廷做官,最終只擔任了節度使府御史。杜牧是杜佑的孫子;馬植是馬勳的兒子;王式為王起的孫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孫。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劉蕡對策,直言宦官之禍,主考不敢取,劉蕡落第。)

夏,六月,晉王普薨;辛酉,諡悼懷太子。

初,蕭太后幼去鄉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觀察使求訪,莫知所在。有茶綱役人蕭洪,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趙縝引之見太后近親呂璋之妻,亦不能辨,與之俱見太后。上以為得真舅,甲子,以為太子洗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護武陵韓約討斬之。

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衛尉卿殷侑獨以為:“庭湊雖附兇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己巳,下詔罪狀庭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

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李寰自晉州引兵赴鎮,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庚寅,以寰為晉綏節度使。

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加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嶽王緄薨。

庚戌,容管奏安南軍亂,逐都護韓約。

冬,十月,洋王忻薨,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又破其兵於寨東。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為之耗弊。

傅良弼至陝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為橫海節度使。

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宮人所居,燒死者數百人。

十二月,丁巳,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濟河,破無棣。

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

戊寅,以翰林學士路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史憲誠奏亓志紹兵屯永濟,告急求援;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

【語譯】

夏季,六月,晉王李普死。六月初七日辛酉,贈悼懷太子。

從前,蕭太后年幼離開鄉里,知道家裡有個弟弟,文宗即位後,叫福建觀察使探求訪問,沒有下落。有一個在茶綱服役的蕭洪,自己說有姐姐流落在外,商人趙縝把蕭洪帶去和太后的近親呂璋的妻子見面,也分不清真假,於是一同去謁見太后。文宗以為找到了真的舅舅,六月初十日甲子,任命他為太子洗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反叛;六月二十六日庚辰,安南都護武陵人韓約討伐並把他殺了。

王庭湊暗地裡派兵和用鹽糧幫助李同捷,文宗想討伐他;秋季,七月二十日甲辰,詔令中書省召集百官討論這件事。宰相以下的官吏不敢不同意文宗的意見,只有衛尉卿殷侑認為:“王庭湊雖然和兇徒勾結在一起,但這件事尚未完全暴露出來,應當暫時包涵一下,集中力量討伐李同捷。”八月十六日己巳,下詔令宣佈王庭湊的罪狀,命令與成德臨近的各道嚴兵防守,等待王庭湊改過自新。

九月初四日丁亥,王智興奏報攻下了棣州。

李寰從晉州帶兵到橫海鎮去,沿途不管束士兵,經過的地方都受到騷擾,到達時雖擁有大量軍隊卻不進攻敵人,只是駐守索取供應和賞賜。九月初七日,任命李寰為夏綏節度使。

九月十一日甲午,下詔削去王庭湊的官爵,命令各路軍隊從四面進行討伐。

加給王智興守司徒的官銜,任命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嶽王李緄死。

九月二十七日庚戌,容管奏報安南軍隊發生叛亂,趕走了都護韓約。

冬季,十月,洋王李忻死。

魏博鎮的軍隊在平原打敗了橫海鎮的軍隊,於是攻下了平原縣。

十一月初一日癸未,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報進攻李同捷防守的堅固寨,並攻下了;又在寨東打敗了他的軍隊。當時河南、北各路軍隊討伐李同捷久未成功,每每打了小勝仗,就虛報斬首和俘虜的數字以求得到重賞,朝廷盡全力供應他們,江淮一帶因為這個緣故被弄得衰敝不堪。

傅良弼到陝州時就死了。十一月初三日乙酉,任命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為橫海節度使。

十一月二十二日甲辰,禁中的昭德寺發生火災,蔓延到了宮人居住的地方,燒死了數百名宮人。

十二月初六日丁巳,王智興奏報兵馬使李君謀帶兵渡河,攻下了無棣。

十二月二十一日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去世。

李同捷的軍事勢力一天天縮小,王庭湊不能去救,於是派人去勸說魏博軍的大將亓志紹,讓他殺史憲誠父子,奪取魏博。亓志紹於是作亂,帶領他的部隊兩萬人回頭進逼魏州。十二月二十六日丁丑,命令諫議大夫柏耆到魏博鎮去安撫慰勞,並且派義成、河陽二鎮兵用以討伐亓志紹。

十二月二十七日戊寅,任命翰林學士路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十二月三十日辛巳,史憲誠奏報亓志紹的軍隊已經進駐到了永濟,特向朝廷告急,請求支援,於是詔令義成節度使李聽帶領滄州行營所屬各軍隊去討伐亓志紹。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文宗詔命討賊王庭湊,河北戰事又起。)

【點評】

本卷點評穆、敬二宗昏庸誤國,宦官專皇權,劉蕡對策反對宦官三大史事。

一、穆、敬二宗昏庸誤國。憲宗用武,削平藩鎮割據,收功實在穆宗即位之初。頭一年,李師道授首,平盧平;穆宗即位當年,王承宗死,承元歸命,成德平;明年劉總盡納其土地兵馬,為僧以去,盧龍平。至是,河北三鎮歸朝廷,割據跋扈之風,消盡無餘。穆宗趕上了曠世澄清的時代,當勵精圖治,重振唐室雄風,但穆宗卻遊宴無節度,君不像君;所用之臣崔植、杜元穎等庸懦不知遠略,臣不像臣;張弘靖出鎮盧龍,驕貴不明政事,帥不像帥。未幾,朱克融首亂,囚張弘靖,穆宗則授以盧龍節鉞;史憲誠逼迫忠孝之田布以死,而授以魏博節鉞;王庭湊殺忠誠平賊之田弘正,而授以成德節鉞,於是河朔三鎮再失,唐之不可以復興而至滅亡,這是一個先兆。穆宗如此,敬宗更如此,比穆宗還要驕恣而狂愚,成天與嬖倖打鬧在一起,擊球、酗酒,晏睡不早朝。歷仕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的大宦官仇士良,在會昌三年(843)致仕時告誡宦官們說:“侍奉天子,不能讓他有閒暇時間,一有閒暇,他就要看書,會見儒臣,就會納諫,這樣天子就會增長見識,深謀遠慮,就不會再去追求享受、遊山玩水,那麼我們這些人就不會受到寵信,就掌控不了大權了。”穆、敬二宗正是在仇士良及其同夥的掌控之中,不問國事,不知創業之艱難,不恤黎庶之疾苦,錯誤地認為只要威權在手,就可任意胡為,就可控馭萬方。敬宗整夜在殿中踢球,卜者蘇玄明與染坊雜役張韶輕易地發動了一場入宮坐御榻的鬧劇,敬宗仍不知省,最後在酗酒遊宴中遭到宦官的毒手。穆宗二十七歲即位,三十一歲食金丹中毒而亡,在位四年。敬宗十五歲即位,十八歲被宦官殺害,在位僅三年。一個是青年皇帝,一個是少年天子,都正當盛年而橫死,完全是咎由自取。兩代皇帝的荒淫,不但害了自身,因其為皇帝,更害了國家。敬宗之早死不幸,實乃唐王室社稷之福。設若敬宗不早死,唐王室將有可能毀於他之手。

二、宦官專皇權。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憲宗死,穆宗立,中唐政治結束,進入了晚唐政治。宦官專皇權與朋黨之爭交織,是晚唐政治的特點。憲宗之死,為宦官所殺;穆宗之立,為宦官擁戴。事後,朝官無人聲討,由是宦官專權,以至於專皇權,開了宦官廢立皇帝的先例。

宦官專皇權,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唐憲宗尊寵宦官,四貴權力足以與朝官爭衡。主管宦官的內侍省在大內之北,稱北司。唐宰相辦公的尚書省在大內之南,稱南衙或南省。習慣上以北司為宦官之代稱,南衙為宰相和朝官之代稱。正常情況下,太子之立是皇帝與宰輔大臣商定,按宗法制度是立嫡長子。太子之廢立,皇帝即位,是國家大政,宦官沒有插嘴的地方。中唐自肅宗以後,宦官權力日增,由於皇帝的寵信,宦官插足,但沒有朝官的支持,宦官不具有單獨廢立的權力。憲宗元和六年(811)十二月,憲宗之惠昭太子死,第二年七月,憲宗召群臣商議另立太子,當時有兩個人選。一是澧王李惲,年長,但非嫡子;二是遂王李恆,年次李惲,但為嫡子。朝官按宗法,主張立遂王李恆。但這時宦官已有能力插手,分為兩派。最受憲宗寵信的吐突承璀與澧王李惲關係友好,主張立李惲。另一派大宦官梁守謙、王守澄想通過擁立太子與吐突承璀爭權,支持朝官擁立李恆。當吐突承璀外出為淮南監軍時,梁守謙與朝官聯合確立李恆為太子。但是吐突承璀不死心,他回朝後極力主張更換太子。元和十五年(820)正月,憲宗食金丹染疾,梁守謙、王守澄先下手為強,發動宮廷政變,殺了唐憲宗,立太子李恆為帝,是為穆宗。穆宗立,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李惲。由於李恆是合法儲君,又是朝官擁立的,投鼠忌器,不敢追究唐憲宗之死,於是開了宦官廢立皇帝的惡例。敬宗寶曆三年(827),宦官劉克明殺敬宗,擁立絳王李悟,還以唐敬宗遺詔名義向百官宣佈,以絳王李悟主持軍國事務,李悟又在紫宸殿外廳接見宰相與百官,算是已經準備登位的皇帝了。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等四貴合議,緊急發動兵變,用禁軍迎立江王李涵即皇帝位,殺宦官劉克明和絳王李悟。江王即位,是為文宗,更名李昂。這一次廢立完全由宦官一手導演,還翻了朝官的案,沒有一個人敢吭聲。這一事件,鞏固了宦官專皇權的體制,直至唐亡,唐王室的皇帝逃不出宦官的掌控。

宦官專權,帶來了兩個嚴重的後果。一是皇帝感到自身難保,唐文宗就不甘心做傀儡,想從朝官方面取得一些力量來和宦官對抗,皇帝有了這一傾向,朝官也就敢和宦官對抗。唐文宗發動了兩次誅滅宦官的行動,雖然失敗了,但鼓勵了南衙對抗北司,皇帝一得勢就寵信宦官,用內朝控制外朝。皇帝在宦官與朝官之間搖擺,激起南北司的鬥爭,南北司勢同水火。二是宦官權重,吸引奸佞小人依附,分化朝官對立,加劇朋黨鬥爭。朋黨之爭的實質是爭奪仕途職位。唐高祖定製,“工商雜類,無預士流”。宦官的出身屬於雜類,宦官權勢擴張,朝官的職位遭侵奪,宦官的權力一直在上升,職官被侵奪的範圍也一直在擴大。宦官統率神策軍,給工商雜類大開方便之門,長安富家子弟賄賂宦官,便可入神策軍籍。穆宗即位,重獎神策軍士。隨後又開禁,非正式取消雜類不得入仕的限制,允許神策軍及京外各鎮保薦有功將士,因此大批商賈、胥吏用賄賂取得朝官資格,士流無法抵制。宦官是工商雜類在政治上的代表,朝官是士流的代表,也就是宦官一方是官職的侵奪者,朝官一方是被侵奪者,南北司水火不容,其根本原因就在這裡。三是宦官貪婪納賄,政治腐敗,激化社會矛盾。自唐代宗時起,節度使多從禁軍派出。禁軍大將用高利向富家借款,送給中尉,然後出朝做節度使,到鎮後,加緊敲剝搜刮民財來還本付息,利息一般是本錢的三倍。時人稱這種賄買來的節度使為“債帥”。節度使要入朝為相,或得到加官榮銜,地方刺史等要入朝做京官,奸佞小人依附宦官,都要行賄賂。以上就是宦官專權帶來的社會三害,造成唐統治集團內部紛爭不斷,各方勢力為爭奪官位而狂鬥,已得職位的官吏敲骨吸髓刻剝民眾。這就是晚唐宦官專權帶來的黑暗政治。穆、敬二宗之得位大寶與橫死,確立了宦官專權的體制。

三、劉蕡對策反對宦官。文宗太和二年(828),文宗下詔求言,開舉賢良方正科。名士劉蕡在對策中,旗幟鮮明地反對宦官。劉蕡說:法律應該統一,官位應該正名。現在官員分為外官、內官,政權分為南司、北司,在南司犯法,跑到北司就沒有事,有的外官判了刑,內官認為無罪。法出多門,是非混亂,根源就是兵與農地位懸殊,中官外官各自有法。劉蕡還說:現在兵部不管軍政,六軍將領只存空名,軍政大權,全歸中官掌控。頭一戴武士帽,便把文官看作仇敵,腳一踏進軍門,便把農夫看作草芥。這些武夫,依靠宦官勢力,只會作威作福,欺壓民眾。宦官卻依靠武夫的驕橫挾制皇帝,再利用皇帝的名義驅使朝官。這難道是先王經文緯武的治國原則嗎?劉蕡要求文宗遠離宦官,信任朝官,政權交給宰相,兵權交給將帥,這樣才能拯救國家,維護皇權。劉蕡還說,要是考慮個人安危,就不說這些話了。為了國家,他是不能不說了。劉蕡對策,大長朝士志氣,吐發人所難言之言,考官非常欣賞,但不敢錄取。許多人替劉蕡抱不平,反映到宰相裴度那裡,裴度為了局勢穩定,沒有上奏文宗,也保護了劉蕡免遭迫害。劉蕡雖然落第,但他卻代表了朝士大夫鬱結於心中的怨憤,也是朝官發動對宦官反擊的信號。文宗達到了火力偵察的目的。他要依靠朝官來打擊宦官,誅滅宦官。這次開舉賢良方正科,吹響了文宗反擊宦官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