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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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四四卷

唐紀六十

唐文宗太和三年至七年

(829—833年)

起屠維作噩(己酉,829年),盡昭陽赤奮若(癸丑,833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29年,訖公元833年,凡五年,當唐文宗太和三年至七年,是唐文宗執政的前期。唐文宗優於穆宗、敬宗兩代皇帝,欲有一番作為,要擺脫宦官的控制,又厭惡朝官結朋黨。太和三年(829),文宗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入朝任兵部侍郎,裴度推薦他做宰相。不到二十天,李德裕就被李宗閔、牛僧孺排擠出朝,後任西川節度使,西疆穩固。吐蕃邊將降唐,李德裕上安邊之策,李宗閔、牛僧孺妒忌李德裕建功,不顧國家利益,敗壞其事,迫令李德裕送還吐蕃降人,使數千吐蕃降人遭屠。李宗閔、牛僧孺勾結宦官,文宗惡之。太和六年(832),牛僧孺被罷相,李德裕回朝任兵部尚書,第二年任相。李宗閔被李德裕排擠出朝,李黨得勢,牛黨失勢,這是牛李黨爭的第二回合。太和五年(831),文宗任命宋申錫為相,第一次謀誅宦官,宋申錫辦事不密敗下陣來。宦官王守澄使人誣告宋申錫謀立皇弟漳王李湊,欲興大獄,文宗竟信以為真,把宋申錫交給王守澄治罪,朝官力爭,宋申錫才免一死。這一冤案表明文宗也是一個昏聵之君,猜忌朝官甚於厭惡宦官,這注定了他辦不了大事。文宗又平定滄景節度使李同捷之亂,遇強鎮則姑息,容忍何進滔犯上自立為魏博節度,成德王庭湊假意效順復其官爵,盧龍兵馬使楊志誠逐帥得節度,強化了河朔三鎮的割據,受到司馬光的批評。杜牧上奏《罪言》《原十六衛》《守論》等政論,論藩鎮割據,切中時弊。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829年)

春,正月,亓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祐討誅之。

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眾五千奔鎮州。

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

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眾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州。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

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以雄為壁州刺史。

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石雄既去武寧,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

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李祐拔德州,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李同捷與祐書請降,祐並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擊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

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貶耆為循州司戶。李祐尋薨。

【語譯】

唐文宗太和三年(己酉,公元829年)

春季,正月,亓志紹與成德鎮聯合出兵搶掠貝州。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原駐在齊州,命令他們開赴禹城,在途中潰散叛變,橫海節度使李祐前去討伐,並把他們殺了。

李聽和史唐合兵進攻亓志紹,打敗了他;亓志紹帶著他的五千人投奔鎮州。

李載義奏報進攻滄州的長蘆,把它攻下了。

正月二十三日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眾一萬五千人到本道投降,把他們安置在洛州。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各道行營兵進攻李同捷,打敗了他,接著進攻德州。

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很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酷暴虐,軍中將士想驅逐王智興而立石雄為帥,王智興知道此事後,藉口說石雄立了戰功,奏請任命他為刺史。二月初六日丙辰,任命石雄為壁州刺史。

史憲誠聽到滄景鎮即將平定而感到恐懼,他的兒子史唐勸他到朝廷中去。二月十六日丙寅,史憲誠差史唐帶著奏表請求入朝,並且請求朝廷安置他所管轄的地方。

石雄走了以後,武寧節度使王智興把軍隊中和石雄要好的一百多人都殺掉了。夏季,四月初九日戊午,王智興上奏說石雄動搖軍情,請求殺掉石雄。文宗知道石雄沒有罪,赦免了他的死罪,將他長久流放到白州。

四月十九日戊辰,李載義上奏說進攻滄州,攻下了外城。李祐攻下了德州,城中將卒三千多人逃向鎮州。李同捷寫信給李祐表示願意投降,李祐將他的信一併上奏給文宗。諫議大夫柏耆受命去慰勞行營將士,他喜歡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經討厭這個人了;等到李同捷向李祐請求投降,李祐派大將萬洪接替守滄州;柏耆懷疑李同捷是詐降,親自帶領數百名騎兵跑到滄州,藉故殺了萬洪,把李同捷和他的家屬帶回京師去。四月二十六日,柏耆行至將陵,聽到有人說王庭湊想用奇兵救李同捷,於是把李同捷殺了,將他的頭送到京城,滄景一帶全部平定了。

五月十二日庚寅,加給李載義同平章事官銜。各道兵進攻李同捷,經過三年,才攻下來。而柏耆徑直進入滄州城,取李同捷作為自己的功勞,諸將都憎恨他,爭相上奏表論述這件事。五月十三日辛卯,朝廷貶謫柏耆為循州司戶參軍。李祐不久也死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軍平定滄景李同捷之亂。)

壬寅,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餘皆勿受。”

辛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相、衛、澶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初,李枯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又奏亓志紹自縊。

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憲誠竭府庫以治行。甲戌,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晝夜兼行,趨淺口,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於滑臺。

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以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

王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湊及將士,復其官爵。

【語譯】

五月二十四日壬寅,代理魏博副使的史唐上奏改名史孝章。

六月初八日丙辰,詔令說:“鎮州四面的行營各自回到本道去休息,但是務必保衛好邊境,不要互相往來;只有王庭湊表示歸順的章表,才可以傳進,其他都不要接受。”

六月十三日辛酉,任命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任命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出相、衛、澶三州成立一新道,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起初,李祐聽說柏耆殺了萬洪,大驚,病就加重了。文宗說:“李祐要是死了,就是柏耆殺了他!”六月二十五日癸酉,命柏耆自殺。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稱收到王庭湊的書信,請求交出景州;又上奏說亓志紹自縊死。

文宗派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六月二十五日癸酉,到達魏州。當時李聽從貝州還軍到館陶,拖延時間,沒有向魏州進發,史憲誠盡府庫所有錢財來治辦行裝。六月二十六日甲戌,軍中發生叛亂,殺死了史憲誠,推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人何進滔知留後。李聽前進到魏州,何進滔拒絕他,不能入城。秋季,七月,何進滔出兵攻擊李聽,李聽沒有防備,大敗,潰散逃走,日夜趕路,奔赴淺口,損失兵員超過一半,輜重兵械等都丟掉了。昭義兵來救援他,李聽才免被敵人追上,回到滑臺。

河北長期作戰,運送的糧餉常常供應不上,朝廷深以為苦。八月初五日壬子,任命何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又把相、衛、潭三州劃歸給他。

滄州在喪亂之後,到處都是屍體,城鎮鄉村都空蕩蕩的,留存的戶口不到十分之三四。八月初六日癸丑,任命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殷侑到達鎮府以後,和士卒同甘共苦,招撫百姓,督促他們努力農耕和蠶桑,流離在外的人逐漸恢復從事本業。原先,本道軍隊三萬人都要靠度支供給;殷侑到那裡一年,租稅收入就能夠供給一半;兩年就完全不要度支供給了;三年以後,戶口增加很多,倉庫中都裝滿了糧食和財物。

王庭湊通過鄰道轉達了一些願意歸服朝廷的意思;八月二十五日壬申,赦免王庭湊和將士的罪過,恢復他們的官爵。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文宗姑息,容忍何進滔犯上自立為魏博節度,王庭湊陽奉陰違效順,而復其官穱,於是魏博、成德兩鎮叛臣得以授節。)

徵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

上性儉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綾羅;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遊畋未嘗留意。駙馬韋處仁嘗著夾羅巾,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壬辰,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故出之。

冬,十月,丙辰,以李聽為太子少師。

路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皆奸臣,所為不足法也。”上以為然。於是裴度辭度支,上許之。

十一月,甲午,上祀圜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獻奇巧之物,其纖麗布帛皆禁之,焚其機杼。

【語譯】

徵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推薦任命他為宰相。恰遇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的幫助,八月二十七日甲戌,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

文宗習慣於節儉樸素,九月初四日辛巳,命令中尉以下不得穿用紗縠綾羅做的衣服;聽朝以外的閒暇時間裡,只以閱讀經史書籍來取樂,對於聲色遊樂打獵等事未曾留意過。駙馬韋處仁曾戴著夾羅巾,文宗對他說:“朕羨慕你家門庭清高樸素,所以選擇你配尚公主。這樣的頭巾裝扮,讓其他貴戚去使用好了,你不要這個樣子。”

九月十五日壬辰,任命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忌恨李德裕威脅到自己的職位,所以把他調出朝廷。

冬季,十月初九日丙辰,任命李聽為太子少師。

路隋對文宗說:“宰相責任重大,不應當兼任錢穀等瑣碎的職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都是奸臣,他們所兼任的事不值得去效法。”文宗贊同此話。於是宰相裴度就提出辭去兼任度支的職務,文宗答應了。

十一月十八日甲午,文宗到圜丘參加祭天儀式,大赦天下。命四方不許貢獻奇巧的東西,那些纖細華麗的布帛都禁止織造,並把織機燒掉。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文宗昏庸,李德裕入朝為相,不到二十天,又被牛黨李宗閔排擠出京。此牛李黨爭第二回合。)

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南詔自嵯顛謀大舉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嵯顛兵至,邊城一無備禦。蠻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嶲、戎二州。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嶽、襄鄧、陳許等兵繼之。

以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

嵯顛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杜元穎帥眾保牙城以拒之,欲遁者數。壬子,貶元穎為邵州刺史。

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川。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顛。嵯顛覆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與釗修好而退。

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安堵;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屍塞江而下。嵯顛自為軍殿,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眾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

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修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語譯】

十一月二十日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上奏說南詔侵擾邊境。杜元穎自以為過去做過宰相,擺出一副文雅高傲的樣子,既不懂軍事,只知搜刮積蓄家財,因而把士卒的衣糧都剋扣了。西南地區守邊的兵卒,衣食不足,都靠到蠻人境內去搶掠來維持生計,蠻人不僅不制止他們,反而用衣食資助他們;因此,蜀中虛實動靜等情況,蠻人都瞭解得很清楚。南詔國君嵯顛多次計謀大舉侵擾西川,西川邊境的州官屢次報告,杜元穎不相信有這回事;嵯顛的軍隊到達邊城,邊城一點防備抵禦的設施都沒有。蠻人用蜀卒為嚮導,攻下了巂州和戎州。十一月二十八日甲辰,杜元穎派軍隊在邛州南與蠻人打了一仗,蜀兵大敗;蠻人佔領了邛州。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拜見天子。

下詔徵發東川、興元、荊南三節度使的軍隊以援救西川;十二月初一日丁未,又徵發鄂嶽、襄鄧、陳許等鎮兵繼續去援助。

任命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十二月初三日己酉,任命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暫時兼任東川節度使職事。

嵯顛從邛州領兵直接抵達成都,十二月初四日庚戌,攻下了外城。杜元穎帶領兵眾守衛牙城以抵抗蠻兵,多次想逃走。十二月初六日壬子,貶謫杜元穎為邵州刺史。

十二月十三日己未,任命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徵發太原、鳳翔鎮兵開赴西川。南詔侵擾東川,進到梓州城西,郭釗的軍隊人數既少力量又弱,無法迎戰,於是寫信責備嵯顛。嵯顛回信說:“杜元穎侵擾我,所以才起兵報復他。”與郭釗和談好就退兵了。

蠻人留在成都西城外十天,開始尚能愛護安撫蜀人,市場上安定平靜,將要離開時,就大肆搶掠男女、百工數萬人和珍貴財物等,席捲而去。蜀人恐懼,有的投江自殺,漂流的屍體滿江都是,順江而下。嵯顛親自為軍隊的後衛,到大度水,嵯顛對俘掠來的蜀人說:“這裡南邊就是我國國境,讓你們哭著告別家鄉和國家吧。”被掠蜀人都痛哭不止,投水而死的有數千人。從這以後,南詔的能工巧匠和蜀中的差不多了。

嵯顛派使者上奏表,說:“我們近年一直進貢修好,哪裡敢侵犯邊界,只是因為杜元穎不愛惜軍士,軍士怨恨他,爭著當嚮導,請求我去殺掉暴虐的統帥。沒有把杜氏殺掉,不能安慰和滿足蜀地軍士的心願,希望陛下殺掉他。”十二月二十一日丁卯,再次貶杜元穎為循州司馬。詔令董重質和諸道兵都回本道去。郭釗到成都,與南詔訂立和約,不互相侵擾。文宗指示派遣中使把作為兩國友好憑證的文書賜給嵯顛。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南詔侵擾西川。)

四年(庚戌,830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

戊子,立子永為魯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

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眾怒。大噪,掠庫兵,趨使牙。絳方與僚佐宴,不為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為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

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恐其為變,常嚴兵迎送防衛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辟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

陘北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禦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執宜母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塞下舊有廢府十一,執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

溫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衛志忠徵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既勞問,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既合,唱“殺!”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屍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

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

【語譯】

唐文宗太和四年(庚戌,公元830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回到朝廷。

正月十三日戊子,立皇子李永為魯王。

李宗閔推薦牛僧孺為相;正月十六日辛卯,任命牛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聯合排斥李德裕的黨羽,逐漸把他們趕走。

在南詔侵擾成都的時候,詔令山南西道發兵去救援,興元鎮兵員不多,節度使李絳招募了一千人前往,還未趕到,南詔人已退去,他們就回到興元。

興元的駐軍有一定的數額,朝廷詔令新招募的兵員撤銷了。二月初十日乙卯,李絳把新兵都召集在一起,把朝廷詔旨告訴他們並宣佈遣散,仍然賜給他們麥子,他們很不高興地退了下來。他們到監軍那裡去辭行,監軍楊叔元向來就懷恨李絳不尊重自己,就用上次的東西太少為藉口以激怒新兵。新兵被激怒,大聲喧鬧,搶兵器庫的武器,奔向節度使府衙。李絳正在和同僚們宴飲,沒有防備,慌忙跑向北邊城根。有人勸李絳用繩子吊出城外,李絳說:“我是元帥,怎麼可以逃走!”揮手叫推官趙存約快離開。趙存約說:“存約得到明公的知遇,怎麼能苟且求免此禍!”牙將王景延奮力與叛兵作戰而死,李絳、趙存約和觀察判官薛齊都被亂兵殺害,亂兵還把李絳一家人都殺死了。

二月十三日戊午,楊叔元上奏說是李絳沒收了招募新軍的費用而引起新兵的叛亂。二月十五日庚申,任命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當時,三省的官員都上疏共同論說李絳是冤枉的;諫議大夫孔敏行具體呈說楊叔元如何激怒亂兵,文宗才瞭解這件事。

三月初一日乙亥,任命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從前,回鶻來進貢和互市,他們經過的地方,朝廷都擔心回鶻人作亂,常常是警衛森嚴地迎接和護送以防備他們。柳公綽到鎮後,回鶻派了梅錄李暢用一萬匹馬進行互市交易,柳公綽只派遣牙將一人單騎在邊境上迎接慰勞,到達時大開牙門,接受他們的謁見。李暢被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告誡他的部下,不要在路上奔跑射獵,一點也不侵擾百姓。

居住在陘嶺以北的沙陀部,向來驍勇善戰,為九姓、六州胡所畏服。柳公綽保奏任他們的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讓他駐紮在雲、朔地區的關塞之下,以捍禦北方邊境。朱邪執宜和各酋長來拜見,柳公綽設酒宴接待他們。朱邪執宜神情莊嚴整肅,舉止進退合乎禮儀,柳公綽向僚佐們說:“朱邪執宜外表嚴肅而內心寬和,說話從容而道理得當,是有福祿的人。”朱邪執宜的母親和妻子進見時,柳公綽讓夫人和他們一起飲酒,並且送他們很多禮物。朱邪執宜感激所受到的恩惠,願意為柳公綽盡力。塞下過去有十一座廢棄了的柵寨,朱邪執宜把它們修復了,派他的部落中的三千人分別駐守,從這以後別的部族再也不敢侵犯邊寨了。

溫造到褒城時,遇到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討蠻人回來,溫造就和衛志忠秘密商量誅殺叛亂新兵的事,把衛志忠部下八百士兵作為牙門的衛隊,五百人為先頭部隊,進入節度使府,分別守衛各道門。三月初五日己卯,溫造正式上任,在牙門設宴招待將士,溫造說:“我想問一問新軍去留的意向,應當把他們都叫到前面來。”慰勞詢問之後,叫他們坐下,開始上酒。衛志忠暗地命令牙兵包圍他們,包圍好了,大聲喊“殺!”新軍八百多人都被殺死了。楊叔元站起來,抱著溫造的腳乞求活命,溫造命令把他關押起來。那個親手殺死李絳的人,被碎屍百段,其餘的都被殺頭,屍體被拋到漢水中,用一百個人頭祭李絳,用三十個人頭祭死於亂兵中的人,然後把這件事報告了朝廷。三月十五日己丑,把楊叔元流放到康州。

三月二十九日癸卯,加給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荊南節度使。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河東節度使柳公綽誠信依禮待胡人,得其效力,山南西道節度使溫造巧計誅亂兵。)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

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沈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初,裴度徵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忷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戍。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雲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曏者蠻寇已逼,元穎始募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要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咸和。

【語譯】

奚人侵擾幽州,夏季,四月初三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打敗了他;四月十七日辛酉,奚王茹羯被抓獲,獻給朝廷。

裴度由於年老多病,懇切要求辭去宰相職務。六月初五日丁未,改任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等到病情減輕一些的時候,三五天到中書省一次就可以了。

文宗憂慮宦官的強勢,弒殺憲宗、敬宗的叛逆黨羽還有一些人留在左右;中尉王守澄尤其專橫,招攬權勢,收受賄賂,文宗也不能控制他。文宗曾把這件事秘密和翰林學士宋申錫講過,宋申錫請求逐漸除掉他們的權勢。文宗認為宋申錫沉靜厚道,忠恪嚴謹,可以倚靠他辦好事,提升他為尚書右丞;七月十一日癸未,任命宋申錫同平章事。

從前,裴度征討淮南時,奏用李宗閔擔任觀察判官,從那時起,李宗閔逐漸得到重用。這時,李宗閔埋怨裴度推薦李德裕為宰相,藉著裴度因病辭相位的機會,於九月十一日壬午,讓文宗任命裴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因病請求替代,冬季,十月初七日戊申,任命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地從南詔侵擾後,整個地方殘敗衰敝,郭釗經常生病,沒有力量把地方治理好。李德裕到該鎮上任後,特修建一座籌邊樓,把蜀地地形畫出來,南邊到南詔,西邊到吐蕃。經常召集那些在軍隊中生活較久、熟悉邊防事務的人,哪怕是走卒或蠻夷人也不例外,向他們詢問山川、城邑、道路艱險平易、寬狹遠近等情況,不超過一個月,都好像自己親身到過那裡一樣。

文宗命令李德裕堵塞清溪關以切斷南詔侵擾的道路,沒有泥土的地方,就用石頭壘砌起來。李德裕上奏說:“通往蠻人的小路很多,那是堵塞不了的,只有派重兵防守,才能保證不出問題,但是從黎州、雅州一帶到達成都,需要一萬人左右才夠用,成都需要兩萬人防守,加以嚴格訓練,那麼蠻人就不敢隨意行動了。但是邊地兵員又不宜太多,必須有能力駕馭他們。如崔旰殺死郭英乂,張朏驅逐張延賞,都是鎮兵太多控制不了的緣故。”當時北方的軍隊都回到本道去了,只有河中、陳許二道的三千人留在成都,有詔令明年三月也要回去,蜀人感到很害怕。李德裕上奏請求留下鄭滑道五百人、陳許道一千人用來鎮守蜀地;並且說:“蜀兵很脆弱,新近被蠻人打得大敗,都被嚇破了膽,不能擔任征討戍守的任務。假使北方的軍隊都走了,那麼和杜元穎時一樣,蜀地不一定能守得住。恐怕議論的人會說蜀地經過蠻人侵擾以後,已經自己增加了兵員,前時蠻寇已經逼近了,杜元穎才招募市肆中的人去當兵,徵集了三千人,空有這個人數,其實不能打仗。郭釗徵募當兵的北方人只得到一百多人,臣再次招募也只得到二百多人,除此以外都是杜元穎舊有的士兵。恐怕議論的人又會講,聽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說法,認為清溪關可以堵塞就沒事了。臣訪問了蜀中的老將,得知清溪關的旁邊,大路有三條,小路有無數條,都是東蠻因臨時需要開通的,要是說可以堵塞,那就是欺騙朝廷。重要的是必須在大度水以北另外修築一座城,曲折蜿蜒連接黎州,派重兵駐守才能保安全。況且聽說南詔把他們所搶掠的兩千名蜀人和金帛等物送給吐蕃,假使這兩部夷人知道了蜀地空虛情況,聯合來侵擾,實在使人萬分擔心。那些朝臣提出的建議,大概是禍害不在他們身上,希望他們每人留下一張文狀,放在政事堂的檔案中,將來事情失敗了,不能叫為臣一個人承擔法律責任。”朝廷答應了李德裕的一切請求。李德裕於是訓練士卒,修葺城堡亭障,儲備糧食,用來防禦邊患,蜀人大體上得到了安全的保障。

這一年,渤海宣王大仁秀去世,他的兒子大新德早已死了,由孫子大彝震繼立,改年號為咸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德裕鎮西川,西疆穩固。)

五年(辛亥,831年)

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

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球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扶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何為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語譯】

唐文宗太和五年(辛亥,公元831年)

春季,正月十八日丁巳,賜名滄、齊、德節度為義昌軍。

正月二十一日庚申,盧龍監軍奏報說李載義與敕使在毬場後院舉行宴會,副兵馬使楊志誠和他的黨徒大喊大叫發動叛亂,李載義和他的兒子李正元逃去易州;楊志誠又殺了莫州刺史張慶初。文宗召集宰相商量這件事,牛僧孺說:“范陽從安史之亂以來,就不是國家直接管轄的了,劉總短時間把這塊地方獻給國家,朝廷花了八十萬串錢後一點收穫也沒有。今天楊志誠得到了它,如同前日李載義得到一樣;順著事勢安撫他,使他去捍禦北狄的入寇,不要去計較他對朝廷是逆還是順。”文宗依從了牛僧孺的話。李載義從易州到京師,文宗看到李載義有平定滄景的功勞,並且事奉朝廷很恭順,二月二十三日壬辰,任命李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依舊。任命楊志誠為盧龍節度使留後。

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聖人順從天理,觀察人情,瞭解到一般群眾是不能自己管理好自己的,所以就設置州縣官來治理他們;瞭解到臣子們是不能互相役使的,所以就在他們的上面設置諸侯來駕馭他們;瞭解到各諸侯國彼此之間是不能臣服的,所以就設立天子來統領他們。天子對於眾多的諸侯國來說,如果能夠做到褒揚善人而貶黜惡人,抑制強暴而扶助弱小,安撫順服的人而懲罰違戾的人,禁止暴虐者而誅殺叛亂者,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就沒有不順從的了。《詩經》中說:“勉勉我王,綱紀四方。”李載義是守衛邊屬的大臣,對國家建立過大功,沒有什麼過錯而被楊志誠驅逐,這件事天子就應當作出公正的處理。假若對這事一點也不過問,反而把那裡的土地官爵授給楊志誠,那麼就是承認了將帥的廢立或生死,都由士卒來決定,上面雖然有天子,有什麼作用呢!國家設置方鎮,難道只是為了收取財賦就完了嗎?像牛僧孺那麼說,只是姑息偷安的辦法罷了,哪裡是宰相輔佐天子治理好天下的正道啊!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司馬光批評唐文宗姑息盧龍副兵馬使楊志誠犯上逐帥得留後,只責相而不責君,非中肯之論。)

新羅王彥升卒,子景徽立。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洩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扣頭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于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核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翃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結異日之知。

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臺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與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按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即日請致仕。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系,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語譯】

新羅王金彥升死,他的兒子金景徽繼位。

文宗和宋申錫謀劃誅殺一批宦官,宋申錫引薦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把密旨告訴了他。王璠把這件密謀的事洩露出去,宦官鄭注、王守澄知道了,暗地裡做了防備。

文宗的弟弟漳王李湊比較賢明,有一定聲望,鄭注指使神策軍都虞候豆盧著誣告宋申錫陰謀擁立漳王為皇帝。二月二十九日戊戌,王守澄把這件事報告了文宗,文宗以為是真的,非常憤怒。王守澄想立即派二百名騎兵去把宋申錫一家人殺了,飛龍使馬存亮堅決諍諫說:“這樣,京城就要大亂!應當召集其他的宰相參加討論這件事。”王守澄才停止了行動。

當天,是旬休日,於是派中使把宰相都召集到中書省東門。中使說:“所召集的名單中沒有宋公。”宋申錫知道自己被當成了替罪羊,望著延英殿,用笏板扣著腦袋就退回去了。宰相們到延英殿,文宗把王守澄的奏摺給他們看,他們感到非常驚愕。文宗命令王守澄捉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和宋申錫的親事王師文等人,在宮禁中審問他們,王師文逃走了。三月初二日庚子,宋申錫被免去宰相職務,降為右庶子。宰相以下的大臣沒有人敢明白地說宋申錫是受了冤枉,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連上疏請求把犯人從內獄交出來,讓外廷審核落實,這樣一來審訊稍稍放慢了一些。王正雅是王翊的兒子。晏敬則等人自我假認服罪,說宋申錫派王師文向漳王表達心意,交結為以後的知心人。

審訊完畢,三月初四日壬寅,文宗把太師太保以下及臺、省、府、寺等的大臣都召集起來,當面詢問他們的意見。到中午的時候,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又請求在延英殿對話,請求把審訊的結果交給外廷複查。文宗說:“我已經和大臣們討論過了。”屢次催他們離開,他們不退下去。崔玄亮邊叩頭邊流淚說:“殺一個平民百姓尚且不能不慎重,何況是宰相呢!”於是又把宰相召集起來,牛僧孺說:“人臣的職位最高不超過宰相,現在宋申錫已經是宰相了。假使像他所謀劃的那樣,還想得到什麼呢!宋申錫大概不會幹這種事!”鄭注擔心複查時把欺詐的事抖了出來,於是勸王守澄請求文宗只對宋申錫貶官而已。三月初五日癸卯,貶謫漳王李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馬存亮當天就請求退休。崔玄亮是磁州人;王質是王通的第五代孫;蔣系是蔣乂的兒子;舒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則等因受到株連被處死及流竄的有幾十到上百人,宋申錫最後死在貶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文宗欲誅宦官王守澄,宰相宋申錫辦事不密,敗下陣來。)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逾年不茸,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左補闕韋溫諫,以為:“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即委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

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嶽觀察使。鄂嶽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土多群盜,剽行舟,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衝追討,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及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士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

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裡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嶲州,陷三縣。

【語譯】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己丑,任命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初四日辛丑,文宗由於太廟兩間房子破損漏雨,經過一年都未修補,罰了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的薪俸;急忙命令中使帶領工匠等人,拿禁中營造房屋的材料來修補太廟。左補闕韋溫當即進諫,認為:“國家設置百官,各有各的任務,假使這些人失職,應當罷免他們,另外選擇有才能的人接替。現在荒曠了官職的人只是罰了薪俸,而深切憂慮的事卻交給內臣去辦,這是把宗廟看成陛下私有的設置,而百官都當作無用的擺設了。”文宗認為他的話說得好,當即追回中使,命有關部門去把太廟修補好。

五月十九日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報說,派使者到南詔去索取被搶去的百姓,要回來四千人。

秋季,八月十三日戊寅,改任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嶽觀察使。鄂嶽地方有山有河,處在百越、巴、蜀、荊、漢交會地帶,地方上群起為盜的很多,搶劫來往船隻,不論老幼必定將其殺死後才罷手。崔郾到任後,訓練士卒,修整武器,建造戰船追捕討伐,一年之中,群盜都被殺掉了。崔郾在陝州任職時,用寬大仁義的辦法治理百姓,有時候一兩個月連一個人也不鞭打,到鄂州以後,則用刑罰特別嚴峻。有人問他原因,崔郾說:“陝州地方土地貧瘠,百姓生活困苦,我撫卹他們還來不及,還擔心驚嚇了他們;鄂州地方土地險要民眾混雜,夷人的習性強悍奸猾,如果不用嚴厲的刑罰,便不能把地方治理好。為政者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變通,就是講的這種情況。”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兵中老弱病殘的,從來也沒精簡過,臣命令樹立一個五尺五寸的標杆,按這標準有四千四百多人落選,又選募了年輕力壯的一千人,以安慰他們的情緒。招募的北方兵已經有一千五百人,他們與當地兵居住在一起,互相訓練學習,一天天精壯熟練。另外,蜀地工匠所製作的兵器,只注重外表好看但不切實用;臣現在從其他地方請來工匠製造兵器,件件都堅固鋒利。”

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求投降,把部眾全部帶到成都;李德裕派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帶兵到那裡入城據守。九月二十五日庚申,李德裕把整個情況奏報朝廷,並且說:“打算派生羌三千人,燒十三橋,直搗西戎的中心地帶,可以洗雪長久以來的恥辱,這是韋皋終身遺憾沒有實現的事情!”朝廷把這件事交給尚書省,召集百官商議,都說請按照李德裕的策謀去辦。牛僧孺說:“吐蕃的國境,方圓萬里,失去一個維州,不能減弱其勢力。近來兩國和好,商定撤去守邊的軍隊,中原防禦戎族,最好是講求信任。他要是來責備說:‘為什麼不守信用?’然後在蔚茹川養馬,登上平涼地方的山坡,千軍萬馬連接地回中道上,怒氣衝衝,據直而言,要不了三天,軍隊就會到達咸陽橋。這個時候西南數千裡以外,就是得到一百個維州又有什麼用呢!白白丟掉了誠信,有害無利。這是一般人都不做的事,何況是天子呢!”文宗認為牛僧孺的話有道理,詔令李德裕把所佔據的城池歸還吐蕃,把悉怛謀和他所帶來的人都送回去。吐蕃在邊境上把送回去的人全部殺死,手段極其殘酷。李德裕由於這件事更加怨恨牛僧孺。

冬季,十月十四日戊寅,李德裕奏報南詔侵擾巂州,攻陷了三個縣。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董郾善為政,寬嚴相濟,所鎮無不安定。牛僧孺沮敗李德裕安邊之策,致使吐蕃降人遭屠戮。)

六年(壬子,832年)

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繫囚。群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為:“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

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為牙將;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寧節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修邛崍關及移嶲州理臺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為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願,欲以為嗣;會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而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不焉!

【語譯】

唐文宗太和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春季,正月十八日壬子,下詔令因水旱災的關係減輕囚犯的刑罰。群臣給文宗送上“太和文武至德皇帝”的尊號;右補闕韋溫上疏,認為:“現在既有水災又有旱災,恐怕不是送上美好名稱的時候。”文宗認為對,推辭而不接受。

三月初八日辛丑,任命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任忠武節度使;改任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被他的部下所殺,侄子胡特勒繼位為可汗。

李聽在以前擔任武寧節度使時,他的一個蒼頭做了牙將。到這時候,李聽接到任命後,預先派遣親信官員到徐州去慰勞將士,蒼頭不願意李聽再來徐州,勸說軍士把李聽的親信官殺了,並切成肉醬吃掉。李聽知道後很懼怕,藉口有病堅決辭職。四月二十八日辛酉,任命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寧節度使。

夏季,五月十二日甲辰,李德裕上奏修邛崍關和遷移巂州治所,從越巂遷到臺登城。

秋季,七月,原王李逵去世。

冬季,十月初五日甲子,立魯王李永為皇太子。原先,文宗認為晉王李普是敬宗的長子,性情謙謹善良,想把他作繼承人;結果他死了,文宗非常悲痛和惋惜,所以很久不提設立太子事,到現在才進行這件事。

十一月二十七日乙卯,任命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回到朝廷擔任樞密使,多次對文宗說:“把悉怛謀捆起來送回吐蕃以取得吐蕃的歡心,使得以後再也沒有人來投降了,這不是好計謀。”文宗也感到後悔,責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謀劃不當,依附李德裕的人因而說:“牛僧孺和李德裕有矛盾,所以阻礙他建立功業。”文宗由此更加疏遠牛僧孺。牛僧孺在內心感到很不自在,遇到文宗到延英殿,對宰相們說:“天下什麼時候才會太平,你們對這個問題也留意了嗎?”牛僧孺回答說:“太平是沒有固定表象的。現在四方夷人不至交替侵擾,百姓沒有流離失所的,雖然不是最好的太平時期,也可說是小康局面了。陛下要是另外追求太平,不是臣子們能做到的。”退下以後,對同事們說:“主上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和希望,我們哪能長久地留在這個職位上呢!”因此多次上表請求辭職。十二月初七日乙丑,命牛僧孺帶同平章事官銜,充任淮南節度使。

臣司馬光評論說:君主賢明臣下忠心,上司命令下級服從,俊逸善良的任官職,奸佞邪惡的被排斥,禮樂都被重視,政治刑法清平,奸宄的事很少發生,戰爭也長時間平息,諸侯都歸順朝廷,四夷也臣服中央,人人都得到溫飽,這就是天下太平的景象。在今天這個時候,宦官專權,在朝廷中脅迫君主,不能疏遠他;藩鎮擁兵自守,在地方上傲慢無禮,不能控制他,士卒殺戮和驅逐主帥,抗拒朝命自立為帥,不能責問他;年年都有戰爭,徵收賦稅日益緊迫,原野中到處是屍骨,平民家裡空空如也,這種情況卻被牛僧孺稱作天下太平,不是太騙人了嗎?當文宗皇帝要求治理好國家的時候,牛僧孺處在宰相的職位上,進取時就苟且偷安以求得君主的涵容保住官位,退守時就欺騙君主矇騙世人以盜取名聲,罪過是多麼大啊!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牛僧孺遭文宗問責而辭仕,受到司馬光的嚴厲批評,稱牛僧孺“偷安取容以竊位,欺君誣世以盜名”,是一罪臣。)

珍王誠薨。

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從弟也。

【語譯】

珍王李誠去世。

十二月十七日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到京師朝見文宗。

丁未(十二月無此日),任命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從前,李宗閔與李德裕之間有隔閡,等到李德裕從西川回到京城,文宗對待他很親近,即將任他為宰相,李宗閔千方百計也不能阻止。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閔的同黨,曾到李宗閔處,看見他有憂愁的面容,說:“是不是由於李德裕的關係?”李宗閔說:“是。但又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他呢?”杜悰說:“我有一個辦法,可以平息過去的仇怨,只怕你不能採用。”李宗閔說:“什麼辦法?”杜悰說:“李德裕文學很好但不是科第出身,常常因為這一點而感到遺憾,要是叫他去主持科舉考試,他一定會很高興。”李宗閔沉默了一會,說:“再想其他辦法。”杜悰說:“不然就讓他擔任御史大夫。”李宗閔說:“這個辦法可行。”杜悰與李宗閔反覆商量好幾次,就到李德裕那裡去。李德裕迎接他說:“公為什麼訪問我這閒散之人?”杜悰說:“靖安相公李宗閔要我轉達他的意思。”把即將任命為御史大夫的事告訴他,李德裕驚喜得流淚,說:“這樣的大門官,小子哪裡擔當得起!”一再託他感謝李宗閔。李宗閔又和給事中楊虞卿謀劃這件事,後來又不了了之。楊虞卿是楊汝士的堂弟。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牛僧孺被貶出朝,李德裕還朝任兵部尚書。)

七年(癸丑,833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託,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

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為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

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幹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諡,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

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並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讓官。丙申,復以告身並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

和王綺薨。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他日,上覆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澣為鄭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衛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為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衛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潭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語譯】

唐文宗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甲午,加給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官銜,仍回鎮行職。原先,劉從諫自認為對國家是忠義的,到朝廷後,想請求調到其他鎮去;到了京城以後,看到朝廷任事和掌權的人很不一致,士大夫又多通過請託求官,內心於是看不起朝廷的作為,所以回鎮後就更加驕橫。

徐州在王智興之後,承襲了一套壞作風,士卒驕橫悖逆,節度使高瑀制馭不了,文宗對此很擔心。正月二十六日甲寅,改任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崔珙到鎮後,做到寬大與嚴厲適當地結合,徐州人安定下來了。崔珙是崔琯的弟弟。

二月初五日癸亥,加給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到宰相那裡說:“軍隊中的人不懂得朝廷的制度,只知道尚書改為僕射是升官,不知道工部尚書改為吏部尚書是換了美職,敕使到那裡去,恐怕會被扣留。”其講話口氣很傲慢,宰相不把這種情況當作一件重要事件看待。

二月二十八日丙戌,任命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李德裕到宮中謝恩,文宗和他討論朋黨的事,他回答說:“現在朝廷中的士大夫三分之一的人都有朋黨關係。”當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楊汝士、弟弟戶部郎中楊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親密地結合在一起,依附有權勢的人,對上面干涉宰相,對下面為難有關部司,為士人謀求官職和取得科舉登第,沒有不達到目的的,文宗聽到很厭惡,所以和李德裕談話時首先就提這個問題;李德裕就借這個機會來排斥他所不喜歡的人。原先,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曾駁斥過李吉甫的諡號,等到李德裕做了宰相,張仲方說有病不出視事。三月初五日壬辰,改任張仲方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楊志誠沒有得到僕射官很氣憤,把官告使魏寶義和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都扣留起來;三月初七日,派遣牙將王文穎到朝廷謝恩並辭所加的官。三月初九日,朝廷又把告身和批示不準辭官的文書賜給他,王文穎沒有接受就走了。

和王李綺去世。

三月二十三日庚戌,改任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後來,文宗又講到朋黨的事,李宗閔說:“臣向來就瞭解他們,所以不給楊虞卿等人好官職。”李德裕接著說:“給事中、中書舍人不是好官職又是什麼呢!”李宗閔聽了之後臉上顏色都變了。三月三十日丁巳,改任蕭澣為鄭州刺史。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丙戌,冊命回鶻新可汗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初九日乙丑,任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從前,回鶻每次來朝廷進貢,所經過的地方都遭到橫暴擄掠,州縣地方官不敢過問,只是派重兵防衛罷了。李載義到鎮以後,回鶻使者李暢又來進貢,李載義對他說:“可汗派將軍來進貢是為了鞏固舅甥之間的友好關係,不是派將軍來欺凌上國的。將軍不約束所帶的軍隊,讓他們去為非作歹,李載義也能殺掉他們,不要認為中原的法紀是可以忽視的。”於是把防衛的軍隊都撤了,只要兩個守門的士兵留著。李暢既敬畏又歎服,不敢再違犯法令。

六月十六日壬申,任命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先前,李宗閔怨恨鄭覃在禁中多次向文宗議論政事,於是奏請罷免了鄭覃的侍講學士官職。文宗從容對宰相們說:“殷侑的經術很像鄭覃。”李宗閔回答說:“鄭覃、殷侑的經術雖然值得推崇,然而議論卻不值得聽取。”李德裕說:“鄭覃、殷侑的議論,其他的人不想聽,只是陛下想聽到它。”隔了十來天,文宗的詔命宣佈了,任命鄭覃為御史大夫。李宗閔向樞密使崔潭峻說:“一切政事都由皇上自己決定宣佈,還設中書省幹什麼!”崔潭峻說:“皇上做了八年的天子了,讓他自己決定一些大事也是可以的!”李宗閔顯出憂愁的樣子不說話了。

六月十九日乙亥,改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為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季,七月十七日壬寅,任命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患病,朝廷討論接替的人,李德裕請求把劉從諫調到宣武去,這樣就把上黨地區架空了,不使它和山東聯結在一起;文宗認為不能那麼做。七月二十八日癸丑,任命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李德裕入相,斥逐牛黨,李宗閔被罷相出朝。此牛李黨爭第三回合。)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議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閣,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冊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閣,授緊、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閣,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語譯】

文宗憂慮近世文士不懂得經術,李德裕請求依照楊綰的建議,進士考試時考論議,不考詩賦。李德裕又說:“從前玄宗以臨淄王的身份平定內難,從這以後對宗室有所猜疑,不讓他們離開朝廷;天下人議論都認為這是幽閉骨肉,損傷人倫關係。要是天寶末年、建中初年宗室分散居住在各個州縣,雖然不能保護王室的安定,但還可以各自保全生命;他們都被安祿山、朱泚所屠殺的原因,就是由於聚居在一個地方。陛下如果趁著冊立太子的機會,下令聽憑宗室中年紀大、籍屬疏遠的人離開王宮,並且授予州府上等官職,讓他們帶著子女在外地完婚嫁娶,這等於是把上百年來的不好制度,一下子除去了,海內沒有誰會不高興的!”文宗說:“這件事朕很久就知道不能那麼辦,現在各王室中難道沒有賢才,只是沒有地方施展發揮而已!”八月初七日,冊立太子,因而下詔令:諸王從今以後依次第可以離開京城,並授予緊州、望州刺史或州刺史的高級佐官;十六宅的縣主,到年齡可以出嫁;進士考試時停止考詩賦。諸王出閣的事,最終由於不能決定授予的官職而沒有實行。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德裕建言唐文宗,革除圈禁皇室子孫的制度,未能徹底施行。)

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衛,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衛乎!本原事蹟,其實天下之大命也。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裡,聖算神術也。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鏟,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幹,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然,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鍵哉!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以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衛乎!近代以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教,復無慷慨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一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倖,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

【語譯】

八月十九日壬寅,加給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的官銜,仍然另外派使者去慰問他。

杜牧憤恨河北三鎮的兇暴乖戾,而朝廷議政的大臣只知道姑息寬容,於是寫了一篇題為《罪言》的文章,大概內容是說:“國家自從天寶末年發生叛亂以來,河北地區一百多個城池都丟掉了,人們把它同回鶻、吐蕃一樣看待,沒有人敢去收回它們。齊、梁、蔡各地受到他們的影響,因此也反叛朝廷。沒有超過五年不打仗的日子,焦急危苦有七十多年了。現在的上策沒有比先自治圖強更好的了,中策沒有比收復魏博更好的了,最下策是輕率地開戰,不考慮地理形勢,不研究攻守的不同。”

杜牧又嘆息府兵制度的被破壞,寫了《原十六衛》,認為:“國家開始承襲隋朝的制度,設立十六衛,從現在情況看起來,設置的官職無意義的,恐怕就是十六衛了!追本溯源來看,其實是國家最根本的命脈所繫。貞觀年間,朝廷中用十六衛來蓄養武臣,地方上設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處用來儲備兵員,發生了戰事,武臣領兵在外作戰,平時就解散軍隊居住在衛府之內。他們居住在朝廷時,富貴恩澤養著身家,所帶領的軍隊,分散在各折衝府。上府不超過一千二百人,春夏秋三季從事農耕勞動,冬季練習武藝,名冊收藏在將府中,隊伍散居在田園各處,力量被分散,人人自愛,哪怕是蚩尤來做統帥,也不能使他們起來作亂。等到他們領兵在外時,所統領的士兵是被命令召來的,軍紀立在前面,爵賞懸在後面,賞罰交相約束著每個人,哪有空閒時間考慮其他事!哪怕是蚩尤做統帥,也沒有能力起來反叛朝廷。從貞觀到開元一百三十年之間,從武將到士卒沒有發生叛逆篡弒之事,這就是由於制定府兵政策的大聖人能夠駕馭國家大小軍事權力,制定朝內外事權的安排,運用妙策良謀的緣故。至於開元末年,那些愚昧的儒生在奏章中說:‘天下文治很好了,請廢除府兵制度。’那些武夫的奏章說:‘國家武力很強大了,請對四夷發動進攻。’於是府兵在內部被削弱,邊兵在外地作戰,武臣和士兵,急忙奔赴,朝內空無一人了。外強中乾,導致燕地方勢力特別大,而天下發生大變動,各種舊勢力都起來了,從那以後七位皇帝宵衣旰食,想把他們平定但是沒有能力做到。這樣看來,武將士卒哪裡能夠在一天之中就交出權力接受管束啊!然而統治國家不能沒有軍隊,可是有了軍隊,在地方上難免不發生叛亂,在朝廷中難免不發生篡弒這樣的事。要使軍隊在外不叛,在內不篡,從古代到今天,最好的辦法就是置府立衛了!從近代的情況看,對那些將領來說,弊病又是很多的,他們大多是市井小人,帶著許多金銀財寶,依靠賄賂宦官得到的官職;這些人決然沒有受過父兄關於禮義的教育,又沒有慷慨仗義的氣魄。一旦得到統轄千里的土地,上百座城池,那些強悍剛愎的人就會不遵守法制,不讓法制束縛自己,殺害那些忠良正直的人,不讓他們違抗自己,只要有了勢力,沒有不成為叛亂的人的;那些柔弱奸巧的人,也會對各家各戶搜刮錢財,然後買通宦官,由列卿得到三公,由州郡得到都城,把他統治的地方,看作是自己的私人別墅;如果有那麼一個人幸而長壽,那麼就要殘害宰割平民百姓,劫掠整個國家了。所以天下兵亂不能平息,老百姓財力消耗乾淨,都是由於這個原因。唉!太宗皇帝建立十六衛府的宗旨,誰又懂得它原來的好處而把它恢復呢!”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杜牧論時政,在《罪言》與《原十六衛》兩篇政論中討論藩鎮割據之禍形成的原因,一是朝廷姑息,二是府兵制敗壞。)

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衝,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鏟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贏,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愰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灑掃垢汙,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

【語譯】

杜牧又寫了《戰論》,認為:“河北對於全國,猶如珠璣寶玉;全國對於河北,猶如身體四肢。河北地方風俗民情渾樸淳厚,善於耕戰,加上出產健馬,便於衝鋒陷陣,所以打仗就能取勝,居住的地方就很富有,不靠全國其他地方的產物,自己就可以聚斂很多財物;就好比一家大農戶,沒有珠寶也很富有一樣。國家沒有河北地方,那麼就沒有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這是一肢,國家丟失了一半兵力。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都駐紮重兵以防備敵人的進攻,不能派作他用,這是第二肢,國家又丟失了一半兵力。河東等六鎮的軍隊,耗費的資財多達三億,只是埋著頭靠朝廷供給糧餉,他們橫肱拱手什麼事也不做,那麼沿淮河以北,黃河以南,東到海邊,西達洛陽,把這一大片土地上的財物拿來,才能應付他們所需的費用,這是第三肢,財物去掉一大批。咸陽以西以北各地,是為防戎夷駐紮了大量軍隊的地方,儘量搜刮吳、越、荊、楚等地的財富用來供應戍守的軍隊,是第四肢,又需要用去大批財物。國家的四肢沒有了,只留下光禿的頭和身子,能長久下去嗎?現在假若能夠革除五種弊病,那麼只需一戰就可使國家安定,四肢也可以再次生長。天下太平無事的時候,身負國家重託的守土大臣只知偷安和為個人打算,戰士流落離散,兵甲破損,這是不訓練檢閱的過錯,這是第一種弊病。只有一百人當兵持戈,到國家領糧餉,就報一千人的名額,大小將領貪佔虛報的糧餉,他們以敵人強壯為好事,以長期在外領兵為快樂,拿武器的人常少,耗費糧餉的惡人常多,這是不核實統計實在當兵人數的過錯,這是第二種弊病。打了小勝仗就誇大戰功,奔走上報以求得到多的獎賞,有的一天得到兩次賞賜,有的一個月得到幾次封爵,勝利的凱歌還沒有唱,高的官品已到手,封爵很大,田地房屋很寬廣,金銀綢帛很多,子孫都做官了,這樣誰又願意搜想奇策,出生入死為國家出力呢!這是優厚獎賞的過錯,這是第三種弊病。死了很多士兵,把大都城邑丟失了,就逃到京城來,僅貶為州刺史,回頭看到刑具,神氣很安閒,還不到一年,又站在壇墀被授予大將的職務了,這是處罰太輕的過錯,這是第四種弊病。大將的兵權不能全部掌握,恩臣、敕使交相來指揮,將要擺出嚴整的軍陣的時候,將要敲響殷殷的戰鼓的時候,一個說一定要擺偃月陣,一個說一定要擺魚麗陣,三軍上萬人,在迴旋徘徊疑駭的時候,敵人的騎兵乘機殺來,於是我軍被打敗而失去軍旗戰鼓,這就是不專任責成的過錯,這是第五種弊病。現在要想整頓武裝力量,洗雪過去的恥辱,而又照著過去的錯誤辦法去做,是不可能有作為的。”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摘要杜牧《戰論》,指出朝廷用兵有五弊,以致河朔不守,加之徵討河朔耗費雙倍國家的兵源與財富,形成惡性循環而爭戰無寧日。)

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大曆、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錄受之;覲聘不來,几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採飾,無不備之。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犯獵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曆、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又注《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語譯】

杜牧又寫了《守論》,認為:“現在議政的人都說:對於專橫跋扈的人,就用良將勁兵來約束他,用高官厚祿滿足他的慾望,讓他安逸而不受到阻撓,讓他在外地而不受到拘束,就好像馴養虎狼一樣而不要使他不順心,那麼他就不會發怒;這就是大曆、貞元年間守衛國家的政策,又何必要進行戰爭,使老百姓受煎熬之苦,然後才覺得快慰呢!臣愚昧地認為:大曆、貞元的時候,正是由於採取了這種政策才帶來禍亂。在那個時候,只要佔有幾十座城池,控制成百成千的士卒,朝廷就會特別對待他,在法度方面就對他很寬容。於是他們就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自成為一股勢力,破壞國家法制,爭著與他人比尊貴和奢侈,天子懼怕有損威嚴而不去責問,有司為了保守恬淡而不去呵斥。把王侯的爵位任意地賞賜給他們。不到京城來朝見天子,就賜給几杖來安慰他們;本為逆虜者的兒子,卻把公主嫁給他們;裝飾的華彩,沒有比他們更好的了。因此,他們的土地越大,兵力越強,想超越本分和天子相比擬的思想就更發展,奢侈的願望更大。於是土地和官爵分劃完了,而貪心的叛賊並未得到滿足,以致就有超越的名號出現,有的稱帝,有的稱王,通過盟誓宣佈自立,心安理得無所畏懼,派兵四處擄掠來滿足自己的願望。這樣,趙、魏、燕、齊首先起來倡導,梁、蔡、吳、蜀繼而附和,其餘混雜在一起想效仿的人,到處都有。國運到了憲宗皇帝,宵衣旰食,不忘治國,前後又出現了一些英雄豪傑,從早到晚商量籌劃,所以能夠把大的叛逆者平定,小的反叛者自然就來歸順了。不然的話,京城及其附近幾乎要成為敵人的打獵場地了!大概一般人都是容易發生慾念的,慾念達不到就發怒,發怒就要發生爭鬥和戰亂,所以在家庭用教導和打板子,在國家就用刑罰,在天下就用征伐的手段,來制裁貪慾,堵塞爭鬥。大曆、貞元年間,完全不用這種辦法,拿著一點點朝廷的土地爵命等想去堵塞無邊無際的爭奪,所以頭尾四肢,差一點都不能互相運動了。現在不但不批評這種做法,反而要把它作為經驗來推行。我認為這樣下去,盜寇作亂就不僅在河北一個地區了。唉!大曆、貞元保衛國家的辦法,永遠作為警戒而不要再用了吧!”

杜牧又註釋《孫子兵法》,併為其作序,認為:“甲兵,就是刑罰;刑罰,就是政事;以孔夫子的學生來說,就是仲由、冉有擅長的事。不知從什麼時代什麼人開始,分為文、武兩門,分離而又並行,因而使得一般士大夫不敢議論打仗的事,或者以議兵為羞恥之事,假如有人談論兵事,時人就認為他是粗暴而不同於平常人,就不把他看成同一類的人。唉!丟了根本,這就是最厲害的。《禮記》中說:‘四郊如有很多敵人的營壘,這就是卿大夫的恥辱。’觀察自古以來,建立一個國家,滅亡一個國家,沒有不是靠軍隊的。負責軍事的人一定要聰明賢能、有才幹、多聞博識才能取得成功,他們在朝廷中經過討論,擬訂好了軍事計劃,然後交給將領去執行。漢高祖說:‘指示蹤跡的是人,追獲兔子的是狗’,就是這個道理。那些做宰相的說:‘打仗不是我的職事,我不應當知道。’依照君子的說法:‘那就不要佔著茅坑好了!’”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摘要杜牧《守論》與《孫子》注序論,指出朝廷姑息使藩鎮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勢,消除之法唯有堅決打擊,不知兵者不應為宰相。)

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燻灼,上深惡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閣內奏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幹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奸猾無雙,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湧,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他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嘆。

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上尊號曰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會有五坊中使薛季稜自同、華還,言閭閻凋弊。上嘆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帶賞季稜。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上徵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寵。

【語譯】

從前擔任過邠寧行軍司馬的鄭注,依靠王守澄,權勢顯赫,文宗很討厭他。九月十三日丙寅,侍御史李款在閣內上奏彈劾鄭注說:“鄭注在宮內串通敕使,在外面勾結朝士,往來於南牙北司之間,獲取財物,白天潛伏,夜晚出動,以竊取權勢,人們都不敢說話,在道路上怒目以待,請求將他交付執法部門查辦。”十天當中,跟著彈劾的奏章有數十件。王守澄把鄭注藏匿在神策軍右軍中。神策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都討厭鄭注。左軍將軍李弘楚勸說韋元素道:“鄭注奸猾無比,在他勢力還小的時候不除掉他,讓他羽翼豐滿了,一定會成為國家的禍患。現在他因被御史彈劾躲藏在神策軍中,我請求用中尉的名義,假稱有病,叫他來醫治,來了以後中尉接待他坐下,我在旁邊侍候,等到中尉舉目示意,即抓住他用棍子打死。中尉隨後拜見文宗叩頭謝罪,把他的奸詐行為都說出來,王踐言、楊承和一定會幫助中尉說話。況且中尉還有擁護皇室的功勞,難道會因為除去奸人而得罪嗎?”韋元素覺得對,就召見鄭注。鄭注來後,卑躬屈膝,諂媚奉承的話不斷,韋元素在不知不覺中與鄭注執手親密地攀談起來,用心聽他說話而忘記了疲倦。李弘楚幾次窺探情況,韋元素並未看他,送了很多金銀綢帛給鄭注之後,打發他走了。李弘楚怒氣衝衝地說:“中尉今天沒有采取果斷手段,將來一定要遭到災禍的!”隨即辭去了軍職就離開了;不久,由於背上長惡瘡而病死。王涯能做宰相,鄭注是出了很大力的,王涯懼怕王守澄,就把李款彈劾鄭注的奏章壓下來了。王守澄在文宗面前為鄭注說好話,文宗就赦免了鄭注。不久,王守澄又保奏他擔任侍御史,充當右神策軍判官,朝廷內外都感到驚駭和嘆息。

九月初一日甲寅,改任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群臣覺得文宗即位八年了,還未接受尊號。冬季,十二月十二日甲午,敬上尊號稱“太和文武仁聖皇帝”。遇上五坊中使薛季稜從同州、華州歸來,講到民間破敗凋敝的情況。文宗感嘆地說:“關中有小的收成,百姓還那樣苦,何況江淮連年大水,那裡的百姓將是如何可憐!我沒有辦法拯救他們,豈敢崇尚虛名!”隨即把通天寶帶賞賜給薛季稜。群臣共上了四次奏表,文宗最終還是沒有接受尊號。

十二月十八日庚子,文宗得了中風病,不能說話。於是王守澄介紹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術;文宗把鄭注徵召到京師,服了他的藥,很有效驗,鄭注於是為文宗所寵信。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王守澄牢牢控制唐文宗,把同黨奸佞小人鄭注以治病為由安插在唐文宗身邊為耳目。)

【點評】

本卷點評宋申錫冤案、司馬光論牛僧孺致仕、杜牧政論三事。

一、宋申錫冤案。大宦官王守澄擁立唐文宗,因護駕之功,被拜為驃騎大將軍,並由樞密轉為神策軍中尉,權勢更盛,驕橫跋扈,不可一世。朝廷內外對王守澄是重足而立,側目而視。唐文宗目睹憲宗、敬宗兩帝所遭宦官之禍,王守澄都是背後的罪魁禍首。現在王守澄走到了臺前,唐文宗感到自身不安全,他想除掉王守澄,太和二年(828),舉賢良方正求言,試探朝士態度,得到迴應。太和三年(829),浙西觀察使李德裕被召入朝,任兵部尚書,裴度推薦李德裕做宰相,不到二十天就被李宗閔排擠出朝,做義成節度使。李宗閔又引牛僧孺為相,二人合力斥逐朝中擁護李德裕的朝官,再遷轉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使他離朝廷更遠一些。太和四年(830),裴度也被排擠出朝。牛僧孺、李宗閔這一朋黨與宦官合勢,唐文宗深感孤立,起用內廷的侍講學士宋申錫為相,謀誅宦官。宋申錫聯絡京兆尹王璠,御史中丞宇文鼎,密謀策劃。王璠受命捕拿鄭注,王璠欲附宦官,反而向王守澄洩密。於是鄭注策劃先下手為強,由王守澄指使神策軍小吏狀告宋申錫謀反。罪證是宋申錫與文宗之弟、穆宗第六子漳王李湊友善,而李湊一向名聲很好,遭到文宗的猜忌;王守澄藉此誣告宋申錫謀反。唐文宗心知肚明這是一樁冤案,他惱恨宋申錫辦事不密露了餡,為了向王守澄表白,又為了除掉漳王李湊,竟下令處死宋申錫、李湊,以謀反罪抄斬滿門。宰相們緘口無言。只有飛龍使馬存亮、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缺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冒死相爭,要求立案由朝官審察。這時宰相牛僧孺也說了一句公道話。牛僧孺說:“宰相是人臣的最高官職,宋申錫已做了宰相,他造反還想得到什麼呢,宋申錫絕不會謀反。”義正理順,唐文宗沒有話可說。鄭注害怕追究下去,奸謀敗露,就勸王守澄奏請改宋申錫、李湊的死刑為貶逐。宋申錫被貶為開州司馬,李湊被貶為巢縣公。唐文宗的第一次反宦官行動就這樣以失敗收場。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宋申錫奉文宗之命謀誅宦官,事情敗露,唐文宗為了推卸責任,又因一己猜忌之心,排除臆想的政敵,就要殺害同父之弟,竟以莫須有的罪名,興大獄,昏庸無能的皇帝,比老虎還要兇惡。馬存亮、崔琯、王正雅、崔玄亮、李固言等,也包括牛僧孺,他們良心未泯,冒犯龍顏,不顧自身的安危,制止了一場大冤獄,才使得宋申錫、李湊滿門男女老少,閤家數百口從刀下脫險。這些人是值得敬仰的英雄,他們的品德和高風亮節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有天壤之別,是應該發揚光大的。

二、司馬光論牛僧孺致仕。唐文宗太和元年(827),文宗在延英殿召見大臣,責問何時可致太平。牛僧孺回答:“治理達到太平的條件還不成熟,也不是臣等的能力,現今邊境安寧,百姓沒有四處漂流,可以算小康。”退朝後,牛僧孺多次請求辭位,唐文宗允准,出牛僧孺為淮南節度使,召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入朝為相。其背景是李德裕被牛僧孺、李宗閔排斥出朝,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再斥逐為西川節度使。李德裕鎮西川,打敗吐蕃侵擾,西疆穩固。文宗後悔,想召李德裕入朝,故以太平責問牛僧孺。牛僧孺也識時務,回答臣的才能只能治理天下達到小康,沒能力達到太平,主動請辭,避免文宗做出罷相的激烈舉動,君臣之間相處和諧,牛僧孺進退得當,不應受批評。可是司馬光指責牛僧孺上進入相是苟且偷安,竊取官位,辭職是矇蔽百姓,博取美名,是罪大惡極。司馬光如此激烈,是說牛僧孺無能力治國,還自稱達“太平”。恰恰是牛僧孺說臣無能力達到太平才提出辭職的,牛僧孺只說他的能力讓百姓達到了小康。司馬光捏造證據來批評牛僧孺,另有隱情,他把自己捲入的與王安石之間的黨爭,借牛李黨爭來指桑罵槐。大概是以牛僧孺比喻王安石無能力治國到太平,卻搞改革,最後下臺,罪大惡極。如果不是這樣,以司馬光之才德為何要給受批評的對象捏造證據呢!

三、杜牧政論。杜牧,字牧之,晚唐著名文學家。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杜佑之孫。太和進士,授宏文館校書郎,曾任江西、宣歙觀察使、淮南節度使幕府。歷任監察御史、湖州刺史,後入朝為司勳員外郎,官終中書舍人。杜牧生活在唐帝國走下坡路的晚唐時期,內憂外患使杜牧憂心如焚。他以濟世之才自負,認真研究了“治亂興亡之跡,財富甲兵之事,地形之險夷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上李中丞書》)。杜牧喜歡論政談兵,主張削藩禦敵,革除弊政,針砭朝廷腐敗。《罪言》《原十六衛》《戰論》《守論》等,就是杜牧留下的論治亂守戰的政論。又注曹操所定《孫子兵法》十三篇,該書序言也是一篇政論。司馬光極為重視,摘引入《資治通鑑》。

《罪言》批評朝廷對河北三鎮用兵採取了最下策,不研究地形與攻守形勢,盲目用兵,給國家和社會帶來深重災難。上策是朝廷革新自強,中策是集中力量攻取河北南部的魏博一鎮。從地理上看,魏博鎮靠近朝廷,得魏博,外御盧龍、成德兩鎮,內屏河南諸鎮,加強朝廷勢力。

《原十六衛》,慨嘆府兵制被破壞,代之以招募的僱傭兵而禍害無窮。杜牧認為府兵制,朝廷中央禁軍十六衛用來儲備武臣,即領兵將領,全國折衝與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處,用來儲備兵員,有了戰事,武臣領兵作戰,戰爭結束,兵員散歸衛府。農閒訓練,農忙耕作。國家負擔輕,指揮靈便。募兵制僱傭兵成為常備兵,國家負擔沉重。武臣邀功,輕啟邊釁,重兵屯於邊境,朝內空虛,河北三鎮勢力龐大,尾大不掉,形成藩鎮割據。杜牧認為戰亂是府兵制被破壞造成的,要使天下安寧,就應恢復府兵制。

《戰論》《守論》批評朝廷丟失河朔三鎮,好比一個人丟了四肢。杜牧把兵員和財賦比喻為支撐國家的四肢。丟失河北三鎮,不僅河北的兵員、財賦沒有了,朝廷動員全國的兵力討伐,財賦支持,又等於全國的兵員、財賦沒有了,如同國家沒有了四肢。杜牧批評朝廷姑息養奸,承認藩鎮割據的防守政策,又批評盲目用兵有五弊。杜牧認為,朝廷整治官軍的五弊,一戰便可成功,重整朝綱了。

杜牧在《孫子注》的序言中,明確提出國家要重視武備,不懂軍事的人,不能做宰相。

統觀杜牧的政論,充滿憂國憂民的愛國熱情。杜牧對於時弊的批評、政治腐敗的看法、用兵方略都切中要害。但是得不到執行。因為杜牧沒有揭示根本。最大的禍根是皇帝專制體制,個人意志大於法制。唐代的最大政治積弊是宦官專權,奸邪小人成了皇帝的代言人。宦官掌樞密,掌禁軍,監軍安插在各個方鎮,這一特殊體制造成了宦官專權。憲宗、武宗對宦官稍加抑制,讓賢明宰相發揮作用,政治軍事均見效果。皇權專制當時除不了,希望寄託在賢明君王上,宦官掌控皇帝廢立,就產生不了聖明君主,晚唐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只是在等待滅亡。我們不能苛求杜牧提出廢皇權,但我們今天要體悟杜牧建言為何不能施行的根本原因,專制獨裁是萬惡之源。此外,任何一種好制度,一旦被廢壞,不可能恢復。唐初的府兵制被破壞,並不是如杜牧所說,不懂軍事的文官一紙錯誤的奏言就破壞了府兵制。時過境遷,形勢變化,改變原有制度,再走回頭路是不可能的。所以杜牧主張恢復府兵制,也只能是一番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