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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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十五卷

漢紀十七

漢宣帝地節三年至元康四年

(前67—前62年)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前67年),盡屠維協洽(己未,前62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67年,訖公元前62年,凡六年,當漢宣帝地節三年至元康四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四個方面:其一,霍光家族覆滅;其二,京兆尹趙廣漢不避貴戚以悲劇終;其三,宣帝報恩;其四,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協力輔政,宣帝任賢使能,任用廉潔寬平官吏,中興氣象日益顯現。其中,彰顯一大批精英能吏的事蹟,如立功絕域的馮奉世,為任一方造福一方的地方官黃霸、尹翁歸、龔遂等。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一)

地節三年(甲寅,前67年)

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化天下。今膠東相王成,勞來不怠,流民自佔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雲。

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云為冠陽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嚐之,後挾毒不得行。

五月,甲申,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六月,壬辰,以魏相為丞相。辛丑,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罷。所白處奏皆可。

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且勿算事。”

【語譯】

漢宣帝地節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春季,三月,宣帝下詔說:“朕聽說有功而不獎賞,有罪而不誅罰,即使是唐堯、虞舜也無法教化天下的黎民大眾。如今膠東國丞相王成,勤勉不怠,使得各地流民前來申報戶籍的達八萬多人,政績十分顯著。特加封王成關內侯,並將其秩祿提高到中二千石。”但王成還沒等到朝廷徵用,就病死在任上。不久,宣帝詔令丞相、御史向各郡國的上計長史、守丞等官員詢問朝廷政令的得失。有人便說:“前膠東丞相王成,謊報戶籍,擅自增加戶口數,以獲取表彰和獎賞。”此後,一些庸碌無能的官吏便靠虛報成績來騙取名譽。

夏天,四月二十二日戊申,宣帝冊立兒子劉奭為皇太子;任命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劉奭的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的侄孫中郎將霍云為冠陽侯。

霍顯聽說立了太子,氣得吃不下飯,吐血,說:“劉奭是皇上做平民時生的兒子,怎能立為太子!若今後皇后生了兒子,反倒只能做諸侯王嗎?”因而她教唆皇后去毒殺太子。皇后幾次召來太子賜給他食物,保姆和奶媽就先試吃,所以皇后雖每次拿著毒藥,卻無機會下手。

五月二十九日甲申,丞相韋賢因年老多病,請求退休。宣帝賜給他黃金一百斤以及一輛四馬拉的高級馬車,把他送回家去。丞相退休,韋賢是第一個。

六月初七日壬辰,委任魏相為丞相。六月十六日辛丑,任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疏廣哥哥的兒子疏受為少傅。

太子劉奭的外祖父平恩侯許伯,認為太子年幼,就向宣帝請求讓自己的弟弟中郎將許舜管理太子的生活起居。宣帝詢問疏廣的意見,疏廣回答說:“太子是國家的儲君,他的師友必須由天下的精英人才來充任,不應只與外祖父許氏一家親密。況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各類官員已經齊備,如今又讓許舜去監護太子家,只能使天下人感到見識淺陋,這不是增益太子德行的好辦法。”宣帝很欣賞他的話,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請罪說:“這樣的見解是臣萬萬想不到的。”疏廣因此受到宣帝的器重。

京師長安下了很大的冰雹,大行丞東海人蕭望之上疏,說這是因為大臣當政,由一姓專權所致。宣帝早就耳聞蕭望之的名聲,便任命他為謁者。此時宣帝正廣招賢能,許多人上書朝廷,對國家政事建言獻策,宣帝將這些建議都交付給蕭望之;蕭望之把比較高明的建言轉請丞相、御史試行試用,其次的交由中二千石大臣試行試用,待滿一年後,將試行情況奏報朝廷;沒有采納價值的建言不予試行,建言人不予錄用。經蕭望之處理的情況上奏後,都符合宣帝的旨意。

冬天,十月,宣帝下詔說:“九月十九日壬申發生的地震,朕非常憂慮。凡能指出朕的過失,以及各郡國舉薦的敢說真話的賢良方正,要補救朕的過失,對有關高級官員的錯誤也不必迴避!由於朕的恩德不足,不能使遠方的夷狄順服,因而邊境的屯戍事務一直不能停止。現今又要調兵去邊境屯守,長久地勞苦百姓,這不是安定天下的好辦法。現將車騎將軍張安世、右將軍霍禹所屬的屯兵撤回。”又下詔說:“凡是沒有開發巡幸的皇室池塘、禁苑等,一律出租給貧民去生產使用。佈列郡國的行宮別館,也不準再修建。返回原籍的流民,一律由官府出租給公田,貸給種子,免除人頭稅算賦。”

(以上為第一部分,宣帝獎勵招撫流亡的地方官吏,舉賢良,任用魏相為丞相,丙吉為御史大夫,開啟政治寬平的時代。)

霍氏驕侈縱橫。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與監奴馮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一間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範明友為光祿勳,出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範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勳;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語譯】

霍氏家族日益驕奢放縱。太夫人顯,大興土木,廣築府第,還修造人力坐車,車的坐墊上有繡花,車的扶手處有彩畫,車身塗上黃金,車輪用熟皮和綿絮包裹,讓侍女們用五彩絲帶拉著車子,在府第中游玩,顯還和家奴總管馮子都淫亂。霍禹和霍山也都在修建房宅,時常在上林苑中的平樂館裡騎馬馳騁。霍雲多次稱病不上朝,只派奴僕去支應報到,自己則帶領眾多門客私自出遊,到黃山苑中去張圍打獵,朝中竟沒有人敢責備他。顯和她的幾個女兒不分日夜,任意出入上官太后居住的長信宮,毫無顧忌。

漢宣帝早年在民間時,就聽說霍氏家族因長期顯貴,其德行已不善美。親臨朝政以後,就任命御史大夫魏相兼給事中。顯對霍禹、霍雲、霍山說:“你們從不考慮如何繼承大將軍的基業,現在御史大夫兼任給事中,一旦有人在他面前說你們的壞話,你們還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嗎?”後來,霍、魏兩家的奴僕因為在路上相爭誰先走,霍家奴僕便衝進御史府,要踢御史大夫府門,經御史叩頭致歉,霍家奴僕才離去。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霍家主人,顯等才感到憂慮。

正巧魏相又當了丞相,多次被宣帝召入內廷談話;平恩侯許廣漢和侍中金安上等人也都可以直入宮廷。當時霍山為尚書令,宣帝又下令凡官吏和百姓如有上奏,可用密封的方式直接呈奏,不必經尚書轉達,群臣如要覲見皇上,也可以單獨來去,為此霍氏一家極為惱火。宣帝隱約聽說霍顯毒殺許皇后的事,但是還沒有查明,就改任霍光的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範明友為光祿勳,把霍光的二女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調動出京任安定太守。幾個月之後,又把霍光的姐夫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調動出京任蜀郡太守,讓霍光的孫女婿中郎將王漢調動出京任武威太守。不久,又把霍光的大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調任少府。八月十四日戊戌,宣帝調動張安世為衛將軍,未央、長樂兩宮衛尉以及長安十二門、北軍的部隊都由他統轄。任命霍禹為大司馬,但不讓他戴應戴的武弁大冠,只戴平常的小冠,又沒有印綬,撤除以前統領的屯戍部隊和僚屬,只有官名和霍光一樣,叫作大司馬罷了。又收回苑明友度遼將軍的印綬,只讓他擔任光祿勳一職;霍光的三女婿趙平,本是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統領屯戍重兵,如今也把趙平的騎都尉印綬收回了。凡是統領胡人和越人騎兵、羽林軍,以及擔任未央、長樂兩宮衛尉以及率領駐屯軍的那些人,一律都換成宣帝所親信的許、史兩家子弟擔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宣帝抑制霍氏家族勢力,先解除霍氏集團盤根錯節的領兵職權,改任親信的許、史子弟以代之,保留霍氏的政務職位,權力亦被架空,有名無實。)

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奸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浸密,律令煩苛,文書盈於幾閣,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駁,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議者鹹冤傷之。

廷尉史鉅鹿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由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無嗣,昌邑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平矣。

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

【語譯】

當初,武帝時,頻繁徵調,百姓窮困,貧窮的人犯法,幹為非作歹的事說不完,因此,武帝讓張湯、趙禹等人制定苛嚴法令,他們制定了一部知情不檢舉罪犯的刑法,一旦落實知情不舉,以縱容犯罪論處,本人及主管上官都要連坐判罪。對於犯有輕罪重判,甚至栽贓陷害的官吏,放寬懲處,而對疑罪從無、寬待罪犯的官吏加重懲處,乃至誅殺。此後,許多奸猾的官吏,玩弄法令而引用案例輾轉比附,導致法網日趨嚴密,律令日加繁苛,法律文書堆滿房屋書桌,主管官員無法閱盡。故各郡國在引用法令時出現混亂,有的罪行一樣而懲罰不同,一些奸猾官吏藉機徇私舞弊,索取賄賂。想使罪犯活命,就引用能讓他活命的法令;想使罪犯死,就引用使他必死的條文。人們談論到這些都感到冤屈悲傷。

廷尉史鉅鹿人路溫舒上書宣帝說:“臣聽說春秋時齊國姜無知殺死齊襄公的禍難,卻使齊桓公由此興起;晉國發生驪姬禍國的災難,卻使晉文公後來稱霸於諸侯。近世的漢朝趙王不得善終,呂氏一家為害作亂,卻造就了孝文皇帝成為漢室太宗。由此看來,禍亂的發生,往往能成就聖人。一般在大亂之後,必定會出現與以前不同的變革,這就是賢人聖哲彰顯的天命。從前昭帝去世因無後嗣,立了昌邑王劉賀,但他荒淫、悖言亂辭,這正是替上天造就至聖明君啊!臣聽說依照《春秋》義法十分重視正常的即位,君王一統天下,即位之始就必須謹慎小心。現今陛下剛即帝位,這是順應天意,因此應該改掉前代的過失,要在剛接受天命之時,就使一切政教合乎正道,刪除那些煩瑣的法令條文,解除民眾的疾苦,用以順應上天的旨意。臣聽說秦朝有十大過失,其中一項保留至今,即司法官吏過於殘酷。審判定罪,是治理國家的一項要務,死人不能復生,截去肢體的人無法復原。《尚書》裡說:‘與其枉殺無罪的人,寧可偶爾失之寬容。’現在那些辦案人員卻不是這樣,他們上下彼此互相加碼,都爭相以嚴苛為賢明,判刑愈重,越能獲得公正無私之名,執法寬平卻後患無窮。因此那些辦案官吏都願意置人於死地,這並非他們憎惡某人,而是由於他們想要求得自身平安就要把別人處死。因而死人的血在滿街流淌,受刑的囚犯比比皆是,被判死刑的人每年有好幾萬。這是仁人聖賢十分憂傷的事,天下之所以未能太平,原因在此。依人之常情,都是安全則樂於生存,慘痛就想去死,嚴刑拷打之下,什麼口供都可得到!故而囚犯因為忍受不了刑罰的痛苦,就屈招以滿足官吏的需要。官吏為了便於取得囚犯的供詞,便引導著他去做不實的招供。有時官吏怕向朝廷奏報時遭到批駁,便想方設法彌補漏洞,務必使定案的理由充足。因此向上奏報的罪狀,即使讓古代審案能人皋陶聽了,也會認為這個人死有餘辜。為什麼是這樣呢?因為屈打成招的人太多,羅織捏造的罪行就非常明顯。因而俗話說:‘即使在地上畫成一個牢獄,無論如何也不能進去;即使用木頭刻成一個審判官,也一定不要去對證。’這都是人們對嚴刑酷法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詞。希望陛下能減省法令,寬大刑罰,那太平盛世就會出現。”宣帝很讚賞路溫舒的話。

十二月,宣帝下詔說:“近來官吏們舞文弄法的問題越發嚴重,這是由於朕的寡德造成的。官吏們對一些案件處理不當,使有罪的人繼續逍遙法外,而使無罪的人遭到刑戮,造成父子間的悲傷,朕深感難過!如今派廷尉史巡視各郡的複審案件,但職位低、俸祿少,要設置廷尉平,官秩為六百石,員額四名,務必達到執法公平,以符合朕的心意。”於是每年秋天,到了申報定罪的時候,宣帝就經常到未央宮的宣室殿去齋戒,親自裁決,訟案的審理號稱平正。

涿郡太守鄭昌上奏書,說:“現今聖明的君主親自到法庭聽審案,哪怕不設置廷尉平,刑案的審理也將自然公平;但若是為後代著想,不如刪除那些不利於平民的法律。各項法令一經確定,百姓知道怎樣才能不觸犯國家法律,那些奸猾官吏也就沒有耍手段的機會了。現在不從根本上加以糾正,僅靠設置廷尉平來做一些細枝末節的事,一旦將來朝政衰敗,官吏處理案件也就懈怠,那麼,廷尉平便會專權弄法,成為禍亂之首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宣帝約法,削除苛酷的法律條文,審案趨向寬平。)

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及五將軍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怨,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

是歲,侍郎會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積穀,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地以實之。

上自初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及媼男無故、武。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日間,賞賜以鉅萬計。

【語譯】

昭帝時,匈奴派了四千名騎兵到車師國去田獵。漢朝委派五位將軍出擊匈奴,在車師田獵的匈奴騎兵驚恐逃離,車師國又與漢朝通好,匈奴得知後大怒,召車師國太子軍宿前往匈奴,想將他扣作人質。軍宿是焉耆王的外孫,不願去匈奴做人質,就逃到焉耆,車師王就改立另一個兒子烏貴為太子。後來烏貴繼位為車師國王,與匈奴通婚,唆使匈奴去攔截路經烏孫的漢朝使者。

這一年,侍郎會稽人鄭吉和校尉司馬憙,率領被赦免除刑罰的罪囚在渠犁屯田,積存穀物,又徵發西域各城中的諸國軍隊一萬多人,連同所帶領的一千五百名屯田兵士一同攻打車師國,結果車師大敗,車師王請求歸降。匈奴隨即發兵進攻車師,鄭吉、司馬憙率兵北上迎擊,匈奴不敢向前。鄭吉、司馬憙留下一名下級軍官和二十名兵卒守護著車師王,鄭吉等則率兵返回渠犁。車師王害怕匈奴又會帶兵來犯遭到殺害,就率領輕騎飛奔烏孫。鄭吉隨即把車師王的妻子兒女用驛馬送至長安。匈奴改立車師王的弟弟兜莫為車師王,聚集餘下的車師國民向東遷徙,不敢再居留在原住地;於是鄭吉就開始派三百名士兵到車師屯田,以充實這一空虛之地。

漢宣帝自從即位以來,多次派遣使者四處尋訪外祖父一家;然而,由於時間久遠,尋訪到的人家,大多初看相像,實際都不是。這一年,終於找到了外祖母王老太太和她的兒子王無故和王武。宣帝就賜給王無故和王武關內侯的爵位,僅十天時間,對王家賞賜就多達一億錢。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漢匈在西域的角力,匈奴勢力被驅逐,失去對車師的掌控。宣帝報恩,優撫外家。)

四年(乙卯,前66年)

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封舅無故為平昌侯。武為樂昌侯。

夏,五月,山陽、濟陰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立廣川惠王孫文為廣川王。

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飢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君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禹、山等家數有妖怪,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兔、蛙,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範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會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太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臺宮。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皆為列侯。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將軍日磾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則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歲,霍後復徙雲林館,乃自殺。

【語譯】

漢宣帝地節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春季,二月,宣帝賜給外祖母博平君稱號,封舅父王無故為平昌侯,王武為樂昌侯。

夏季,五月,山陽、濟陰兩地下了像雞蛋一般大小的冰雹,深達二尺五寸厚,死亡二十多人,飛鳥都被擊死。

漢宣帝頒詔說:“今後,凡屬兒子隱匿父母罪狀,妻子隱匿丈夫罪狀,孫子隱匿祖父母罪狀,一律不予治罪。”

冊立廣川惠王的孫子劉文為廣川王。

霍顯及霍禹、霍山、霍雲看到自己的權力日益削弱,常常相對而泣自我埋怨。霍山說:“眼下丞相魏相執政,受到朝廷的信任,完全改變了大將軍時定下的法令,反倒舉發大將軍的過失。還有,那些儒生都出身貧賤,遠離家鄉,客居京城,飢寒交迫,專愛胡說,不知避諱,大將軍先前很痛恨這幫人。如今皇上卻喜歡和這班人討論事情,不管什麼人都可以上奏,議論國事,紛紛指責我們霍家。曾有人上奏,稱我們兄弟驕橫霸道,言辭十分激烈,我將這封奏章壓下,沒有轉呈。後來,上奏者越來越狡猾,都改成秘密奏章,由中書令直接收取進呈,不再通過尚書令,使我越發不被信任。我又聽到民間紛紛傳言‘霍氏毒死許皇后’,真有這件事嗎?”霍顯十分焦急恐懼,只好將實情告訴霍禹、霍山、霍雲。他們聽後非常吃驚,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皇上把霍家女婿都貶斥放逐在外,原來都是這個緣故。這是大事,若事發,必遭嚴懲,這該怎麼辦呢?”因此霍氏開始圖謀不軌了。

霍雲的舅舅李竟有一位知交朋友叫張赦,看見霍雲家的人惶惶不安,就告訴李竟說:“眼下是丞相魏相和平恩侯許廣漢掌權,可以讓顯太夫人去向上官太后進言,把這兩個人殺掉。能夠左右或廢掉皇帝的,全仰賴太后了。”這件事被長安男子張章告發,案子交由廷尉和執金吾處理,逮捕了張赦等人。後來宣帝下詔,停止收捕。霍山等人越發驚恐,商議說:“這是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所以沒有深究。但雙方敵對的苗頭已經顯露,時間一長,就會爆發,一旦爆發,就要滅族,不如我們先下手。”於是就讓霍家女兒各自回家告知自己的丈夫,他們都說:“此禍一來,我們誰也躲不過。”

恰好此時李竟因被指控結交諸侯王而被治罪,在供詞中牽涉了霍氏,宣帝就下詔說:“霍雲、霍山不宜宿衛宮禁,免職回家。”山陽太守張敞就向宣帝上呈一道秘密奏章說:“臣聽說春秋時,公子季友有功於魯國,趙衰有功於晉國,田完有功於齊國,都因此得到應有的酬勞,恩惠延及子孫。結果,田氏子孫篡奪了齊國政權,趙氏子孫瓜分了晉國,季氏則世代專權於魯國。因此,孔子作《春秋》,最注重反映各國的興衰存亡,極力譏刺世卿把持朝政,認為這是國家招致衰亂的原因。以前,由於大將軍霍光決定國家大計,才使宗廟和國家得到安定,功勞也不小。然而當年周公輔佐成王,不過七年就歸政成王,而大將軍霍光執政卻長達二十年,國家命運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在他權勢鼎盛時,簡直可以驚動天地,侵逼日月。因而,朝廷中應有人出來明確提出這樣的處置建議,說:‘陛下褒揚、寵信已故大將軍,報答他的功德已很盡心了。但是近來有些輔佐大臣專擅朝政,外戚勢力過大,君臣之間名分沒有區別,請求解除霍氏三侯的職務,送他們回家。還有衛將軍張安世,也應當賜給他几案與手杖,讓他退休,然後經常召見慰問他,以列侯的身份充任天子的老師。’皇上再公開頒詔迴應說,因他們對國家有大功,因而大臣奏請他們退休的建議不宜聽從,群臣依循義理再三力爭後,陛下才同意,這樣一來,天下人必定會認為皇上是一位不忘大臣功德的君主,而群臣也都通達禮義,霍家也可以世世代代沒有什麼憂患和苦難。但現今朝廷上無人直言進諫,卻由陛下親自下詔解除霍雲、霍山的職務,這是很失策的。現在霍氏兩侯已被逐出朝廷,一般人的心情大致相同,因而依臣的揣測,大司馬霍禹和他的親屬一定會產生畏懼心理,讓皇上的近侍臣子恐慌自危,總不是一個萬全之計。臣願意在朝中帶頭髮表這一意見,只是我遠在山陽為太守,無法實現,只能請陛下仔細審察!”宣帝很贊同他的建議,卻不召見他。

霍禹、霍山等人家中多次出現妖怪,全家人都很憂慮。霍山說:“丞相擅自減少宗廟祭祀用的羊羔、兔子和青蛙,可藉此事向他問罪。”因而密謀讓上官太后為博平君王媼設宴,召丞相魏相和平恩侯許廣漢等以下的大臣來作陪,讓範明友和鄧廣漢假借太后的命令,把他們殺死,趁此機會廢掉宣帝,改立霍禹為帝。密謀已定,尚未動手,霍雲被任命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恰好這一陰謀被人發覺,秋季,七月,霍雲、霍山、範明友自殺。霍顯、霍禹、鄧廣漢等人被捕,霍禹被處腰斬,霍顯及霍氏兄弟姐妹都被判在鬧市處斬;凡與霍家有牽連而被滿門抄斬的共有幾十家。太僕杜延年由於是霍氏的舊人,也被株連免官。八月初一日己酉,皇后霍成君被廢,移居昭臺宮。八月十七日乙丑,下詔封舉報霍氏謀反的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和史高為列侯。其中楊惲為丞相楊敞的兒子,金安上是車騎將軍金日磾弟弟的兒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兒子。

當年,因為霍家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福說:“霍氏一定會滅亡。凡奢侈無度,必然傲慢不遜,不遜就一定會冒犯主上。犯上的人,就是違反常道,一個位在眾人之上的人這樣做,那大家一定會嫉恨他。霍氏掌權的時間已很久了,遭到了很多人的嫉恨,眾人嫉恨,又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哪有不滅亡的呢!”於是,徐福就上奏說:“霍氏的地位太顯赫了,陛下如寵愛他們,就應及時去節制他們的行為,不要讓他們發展到招致滅亡的地步。”徐福一連上了三次奏章,都未被採用。後來霍家被滿門抄斬,那些告發霍氏謀反的人都受到封賞,有人便上書為徐福鳴不平說:“臣聽說有一名客人去拜訪一家主人,看到主人家爐灶的煙囪是直的,旁邊又堆滿了木柴,客人便告訴主人:‘您這個煙囪應改為彎曲的,並將木柴搬遠一點,不然會發生火災!’主人聽了不予理會。不久,這家果真失火了,幸得鄰居們共同搶救,才將大火撲滅。於是這家人殺牛擺酒,酬謝鄰居,被火燒得皮肉焦爛的人被請坐在上席,其餘則按出力大小依次而坐,卻沒有把建議改裝煙囪的人列在邀請的名單內。有人便對這家主人說:‘從前要是聽了那位客人的勸告,就不會發生這場火災,也不必殺牛擺酒費事了。如今論功請客,建議改裝煙囪、搬走木柴的人卻沒得到什麼好處,只將救火時被燒得焦頭爛額的人列為上賓,這是什麼道理呢?’主人方才恍然大悟,將那位客人也請了來。茂陵人徐福,幾次上書說霍氏可能會叛亂,應預先防備制止。假若陛下采納徐福的建議,國家就不必破費土地和爵位去封賞那些告密的人,大臣也可避免謀逆叛亂、滿門抄斬的大禍。事情已過,只有徐福的功績沒有得到獎賞,希望陛下明察,嘉許他提出的‘曲突移薪’之策,讓他居於焦頭爛額的人之上!”宣帝這才賞賜徐福綢緞十匹,後來又任命他為郎官。

宣帝初即位時,去拜祭高祖廟,大將軍霍光同車陪乘,宣帝心中十分害怕,好像芒刺在背。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宣帝才覺得自然舒坦,安全親近。等到霍光死後,其宗族全遭殺滅,因此民間就傳說霍氏的災禍源於霍光與宣帝同車陪乘。十二年後,霍皇后又被遷往雲林館,於是自殺。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宣帝族滅霍氏集團,霍皇后亦被迫自殺。)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二)

班固贊曰: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術,暗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後,湛溺盈溢之慾,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臣光曰: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雖然,向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釁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醞釀以成之也。昔鬥椒作亂於楚,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黃,以為子文無後,何以勸善。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勳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

【語譯】

班固評論說:霍光身受武帝託孤的重任,承擔著漢朝安危存亡的職責,匡扶國家,安定社稷,輔佐昭帝,擁立宣帝,就是周公和伊尹也不過如此!但是霍光不學無術,不明大理,隱瞞妻子的邪惡陰謀,立自己的女兒為皇后,沉溺於權勢地位的慾望之中,致使滅亡的災難不斷加劇,身死不過三年,宗族便遭誅滅,真是令人悲哀啊!

臣司馬光評論說:霍光輔佐漢朝,可謂是忠心盡職,卻不能庇護自己的宗族免遭刑戮。這是為什麼呢?說到作威作福的權柄,只屬於國君統御臣民的利器;臣下掌握了它,且長久不歸還國君,就很少有不遭受禍害的。憑昭帝的聰明,十四歲就知道上官桀的奸謀,原本可以親理朝政了。況且宣帝十九歲即位,聰明剛毅,明察民間疾苦,而霍光卻久掌大權,不知避讓,還在朝中廣植私黨,分置朝廷各要職,使得上則被君主所憤恨,下則為吏民所埋怨。大家對霍氏咬牙切齒,側目而視,等待時機,準備除掉他,霍光自己能夠倖免,已是很僥倖了,何況其子孫更加驕橫奢侈!即便如此,如果宣帝只用官階和俸祿賞賜給他的子孫,讓他們去享用大縣的賦稅,定期朝見皇帝,也就足以報答霍光對漢室的恩德了。然而宣帝仍舊讓霍氏主持朝政,授以兵權,等到事故叢生,積怨日益增加,才對他們的職權加以裁奪,以致他們恐懼怨恨,終於產生反叛朝廷的邪念。這難道只是霍氏自己招來的災禍嗎?也是宣帝放縱逐漸造成的。春秋時,鬥椒在楚國作亂,楚莊王誅滅了他的宗族,卻赦免了擔任箴尹一職的鬥克黃,認為如果不給有功於國的鬥谷於菟留下後人,就不利於勉勵人們行善立功。說到霍顯、霍禹、霍雲、霍山等人所犯的罪,雖應誅滅,但是出於霍光對漢室的忠心和功勳,卻不應當讓他無後人。現在竟使霍家沒有一人生存,孝宣帝也太過於刻薄寡恩。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班固、司馬光兩人對霍氏集團覆滅的評論,兩位史家認為霍光有大功於漢,然不學無術,貪戀權位,久久不歸政於宣帝,禍由自取。然宣帝誅滅霍氏遺類,亦少恩矣。)

九月,詔減天下鹽賈,又令郡國歲上繫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縣、名、爵、裡,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十二月,清河王年坐內亂廢,遷房陵。

是歲,北海太守廬江朱邑以治行第一人為大司農,勃海太守龔遂入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歲飢,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故昌邑郎中令龔遂,上拜為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勃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鉏,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

烏孫公主女為龜茲王絳賓夫人。絳賓上書言:“得尚漢外孫,願與公主女俱入朝。”

【語譯】

九月,宣帝下詔降低全國鹽價。又令各郡國將本地因被拷打或疾病而死於獄中的囚犯籍貫、姓名、爵位、所居邑里,由丞相和御史大夫考核成績優劣報告天子。

十二月,清河王劉年因被控亂倫,被廢去王爵,遷居房陵。

這一年,北海太守廬江人朱邑因政績和品行居第一,被提升為大司農,渤海太守龔遂也調入朝中擔任水衡都尉。先前,渤海周邊的鄰郡因為鬧饑荒,盜賊並起,二千石的大官也無法制服他們。宣帝徵選能治理這些亂賊的人,丞相、御史便推薦前昌邑國郎中令龔遂,因此宣帝任命龔遂為渤海太守。召見龔遂時,宣帝問他:“你將如何去治理渤海,平定那些盜賊呢?”龔遂回答說:“渤海地處海邊,遠離京師,得不到皇上的教化,當地民眾飢寒困苦,而官吏卻不去體恤他們,因而迫使那些原本善良的子民不得不盜取陛下的兵器,作亂為寇。現今陛下是要派臣去平定他們呢,還是去安撫他們呢?”宣帝說:“我任用賢良大臣,當然是要安撫他們。”龔遂說:“臣聽說治理亂民就像整理亂繩一樣,不可操之過急,只有慢慢來,才可治理。臣希望丞相、御史暫且不要用法規來拘束臣,讓臣能相機行事。”宣帝同意了這一請求,還賞賜黃金來勉勵龔遂。龔遂乘坐驛車來到渤海郡邊界,郡中官員聽說新太守到了,便派軍隊前往迎接。龔遂讓迎接的軍隊回到郡中,隨即下達文書給所屬各縣說:“撤銷所有負責緝捕盜賊的官吏,凡是手持鋤頭、鐮刀和其他農具的,一律視為良民,官吏不得刁難他們,唯獨拿兵器的人才是盜賊。”於是,龔遂不用隨從,單人駕車去太守官邸就職。盜賊們聽到新太守的命令後,紛紛解散,丟棄了兵器弓箭,改拿鐮刀、鋤頭,就此平息了全部盜賊,百姓重又安居樂業。龔遂又下令打開官倉救濟貧民,選派品行優良的官吏對百姓進行安撫、管理。龔遂發現齊地風俗奢侈,人們喜好經營商業,不願耕作,便以身作則,提倡節儉,勸導百姓從事農桑,規定每人必須種多少樹,養多少牲畜。若發現有人帶刀持劍,一律讓他們賣劍買耕牛,賣刀買牛犢,說:“與其帶刀劍,不如帶牛佩犢!”經過龔遂的辛勤勸勉,身體力行,郡中民眾大多有了積蓄,再也沒有訟案發生了。

嫁給烏孫國王的漢朝公主劉解憂的女兒是龜茲國王絳賓的夫人。絳賓上書宣帝說:“很高興能娶到漢朝外孫女,我希望與烏孫公主的女兒一同去朝見天子。”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宣帝選賢用能,任用廉平官員為地方官,重視民生。)

元康元年(丙辰,前65年)

春,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皆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賞賜甚厚。

初作杜陵,徙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訾百萬者杜陵。

三月,詔以鳳皇集泰山、陳留,甘露降未央宮,赦天下。

有司復言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廟。

冬,置建章衛尉。

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蜂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終以此敗。廣漢以私怨論殺男子榮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驗。廣漢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欲以此脅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廣漢乃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丞相上書自陳,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廣漢言,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廣漢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

是歲,少府宋疇坐議“鳳皇下彭城,未至京師,不足美”,貶為泗水太傅。

上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蕭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朝無爭臣,則不知過,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徵望之入守少府。

東海太守河東尹翁歸,以治郡高第入為右扶風。翁歸為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其為扶風,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為右職,接待有禮,好惡與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故尤得名譽於朝廷。

【語譯】

漢宣帝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65年)

春季,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見天子,宣帝頒賜給他們印信、綬帶,夫人封為公主,賞賜非常優厚。

開始在京兆杜縣興建宣帝的陵墓,並改杜縣為杜陵,把丞相、將軍、列侯、二千石官員和擁有百萬以上家財的人遷往杜陵。

三月,宣帝下詔,因為有鳳凰聚集於泰山、陳留一帶,未央宮也降了甘露,故大赦天下。

管理杜陵的官員再次奏請,宣帝先父的悼園,應該尊稱為皇考。夏季,五月,建立皇考廟。

冬季,設置建章衛尉。

趙廣漢喜歡任用那些世代為吏的子孫中剛入仕途的年輕人,他們身體強壯,朝氣蓬勃,辦事雷厲風行,不避權貴,大多果敢決斷,絕對聽從沒有異議,但最終因此而敗亡。趙廣漢為報私仇,藉故將一個名叫榮畜的男子殺死。有人上書朝廷告發此事,宣帝命丞相、御史負責查處。趙廣漢懷疑丞相魏相的夫人曾殺死府中婢女,就打算用此事來威脅丞相,但丞相不怕脅迫,反而加緊調查。趙廣漢便帶著吏卒闖入丞相府,把丞相夫人找來跪在院中接受審問,還抓走了十多名奴婢。丞相便上書宣帝,宣帝命廷尉處理。結果,事實是丞相因為一名保姆犯了過錯,就責罰鞭打了她,被責罰的保姆到外宅自殺了,不像趙廣漢所說的那種情況。宣帝便討厭趙廣漢,把他關進廷尉掌管的牢獄。長安城中數萬吏民聽到這個消息後,紛紛來到皇宮門前號泣,說:“臣等活著對朝廷毫無用處,情願替趙京兆去死,讓他繼續治理百姓!”但趙廣漢最終被處以腰斬。趙廣漢擔任京兆時,廉潔清明,抑制豪強,使得百姓能安居樂業,深受老百姓的懷念和歌頌。

這一年,少府宋疇因亂髮議論被判罪,他說:“鳳凰飛集彭城,未到京師長安,不值得讚美。”宋疇被貶為泗水國太傅。

漢宣帝徵選通達政務的博士和諫大夫,到各郡國去擔任郡守或封國丞相,任命蕭望之為平原太守。蕭望之上奏說:“陛下哀憐百姓,唯恐教化不能遍及天下,因而把諫官都派往各郡國掌管地方政務,以致朝中缺少直言勸諫的大臣,不利於陛下了解朝政的缺失,這就是常說的只知憂慮細枝末節,卻忘記了根本大事。”宣帝就徵召蕭望之擔任少府一職。

東海太守河東人尹翁歸,因為治理政績突出被評為高第,調入京中擔任右扶風。尹翁歸為人公正廉潔,明察秋毫,對郡中的官吏百姓的好壞以及奸邪之徒的罪狀清清楚楚。他對屬下各縣的情況都有簿籍記載,常常親自審察各縣案件,凡是緊急的重大案件,他總是稍加寬緩。而吏民辦事稍有怠慢,他就查閱有關記錄督促。尹翁歸逮捕犯人,總是在秋冬考核官吏時或出巡各縣時,從不在無事時進行。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以一儆百。因而官吏百姓無不敬服,恐懼犯罪,並能改過自新。他在右扶風任上,選用清廉公正、疾惡如仇的部屬擔任重要的職務。他待人十分注重禮節,無論自己喜歡還是厭惡的人,一律同等對待;對違抗命令的,必加處罰。尹翁歸為人溫和謙讓,從不把自己凌駕於別人之上,因而在朝中尤其受人讚譽。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趙廣漢任京兆尹,治理京師不避權貴,萬民擁戴,但過於任性,公報私仇,惜身敗名裂以悲劇終。)

初,烏孫公主少子萬年有寵於莎車王。莎車王死而無子,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計,欲自託於漢,又欲得烏孫心,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萬年。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說。

上令群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上黨馮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循城。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徵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為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更立他昆弟子為莎車王。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他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上甚說,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以為可,獨少府蕭望之以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為比,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議,以奉世為光祿大夫。

【語譯】

當初,烏孫公主的小兒子萬年很得莎車王的寵愛。莎車王死後沒有兒子,當時萬年正在漢朝,莎車人商議,既想得到漢朝的保護,又想取得烏孫的歡心,就上書漢朝,請求讓萬年來當莎車王。漢朝同意了,派使者奚充國送萬年到莎車。萬年當了國王后,非常殘暴兇惡,莎車百姓很不滿意。

宣帝命群臣舉薦可以出使西域的人,前將軍韓增推舉上黨人馮奉世以衛候身份持節為使者,護送大宛等國客人回到伊循城。恰好遇到莎車王萬年的弟弟呼屠徵與鄰國合計殺死莎車王萬年和漢使奚充國,自立為王。這時,匈奴又出兵進攻車師城,未能攻下,撤兵而還。莎車派出使者四處揚言,說:“西域北路各國已歸屬匈奴了。”於是派兵攻打南路各國,強迫各國背叛漢朝,使鄯善國以西的國家都與漢朝絕交,西行之路不通。這時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都在北路各國之間,馮奉世與其副使嚴昌商議,認為若不立即攻擊莎車,必使其日漸強盛,難以控制,一定會危及整個西域,便以皇帝符節告諭各國國王,徵調各國軍隊,聚合南北兩路共一萬五千人進攻莎車,攻下莎車城。莎車王自殺,把他的首級傳送到長安,改立他的另一個兄弟為莎車王。於是西域各國都平定了,馮奉世威震西域,這才收兵,報奏朝廷。宣帝召見韓增說:“恭賀將軍舉薦之人十分出色。”

馮奉世又向西到達大宛,大宛王聽說他殺了莎車王,對他非常恭敬,禮遇大大超過其他使臣。大宛王贈送了一匹名叫象龍的寶馬,馮奉世將馬牽回長安,宣帝很高興,和朝臣商議要封賞他。丞相、將軍都認為應該,只有少府蕭望之認為:“馮奉世作為朝廷使臣,其使命只是護送各國客人,卻擅自假借君命,調發西域各國的軍隊去攻打莎車國,雖然立了功,但不足為後人效法。若因此而封賞他,以後奉命出使的人必定以他為榜樣,爭相徵調各國軍隊,以圖建功於萬里之外,使國家在夷狄間惹是生非,此風斷不可長,所以馮奉世不應受封賞。”宣帝贊同蕭望之的建議,只任命馮奉世為光祿大夫。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馮奉世出使西域,立功邊陲。)

二年(丁巳,前64年)

春,正月,赦天下。

上欲立皇后,時館陶主母華婕妤及淮陽憲王母張婕妤、楚孝王母衛婕妤皆愛幸。上欲立張婕妤為後,久之,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二月,乙丑,立長陵王婕妤為皇后,令母養太子,封其父奉光為邛成侯。後無寵,希得進見。

五月,詔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二端,深淺不平,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或擅興徭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如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其更諱詢。”

匈奴大臣皆以為“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由是數遭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將渠犁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犁千餘里,漢兵在渠犁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得復擾西域。

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務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睏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犁。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為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語譯】

漢宣帝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64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漢宣帝打算重立皇后,當時館陶公主的母親華倢伃以及淮陽憲王的母親張倢伃、楚孝王的母親衛倢伃都受到宣帝的寵愛。宣帝想立張倢伃為皇后。過了很久,又吸取前皇后霍成君企圖害死皇太子的教訓,改選後宮中沒有兒子而且行為謹慎的人為皇后。二月二十六日乙丑,宣帝立長陵人王倢伃為皇后,命她當皇太子的母親,擔負養育太子的責任;封其父王奉光為邛成侯。新皇后不受寵愛,因此很少見到皇上。

五月,宣帝下詔說:“刑獄,關係到萬民的性命。要使被判刑的人不抱怨,判死刑的人不懷恨,才是精通法律的官吏。目前的情形卻並非如此。有的官吏用心巧詐,玩弄法令,隨意解釋法律條文模稜兩可,判案輕重不公,上奏也不如實,就連天子都無法瞭解真相,那天下四方的百姓還有什麼可仰賴呢!因而二千石郡國守相要督察自己的部屬,不得任用上面說的那種人。還有的官吏擅自徵發徭役,裝飾賓館驛站,大擺酒宴,招待過往使者和官員,超越職權,違反規定,謀取名譽,這就如同站在薄冰上等待太陽出來,豈不危險!現在全國疾病和瘟疫流行,朕深為同情,所以,各郡國中受災嚴重的地區,免除今年的賦稅。”

詔書還說:“聽說古代天子的名字,民間都不常用,容易避諱,因而朕現在更名為劉詢。”

匈奴的大臣們都認為:“車師國土地肥沃,又靠近匈奴,若被漢朝長期佔領,在那裡大力墾荒屯田,積聚穀物,一定危害我國,所以不可不爭奪車師。”因此多次派兵襲擊在車師屯田的漢朝軍民。鄭吉就率領在渠犁屯田的漢朝兵卒七千餘人前來援救,遭匈奴圍困。鄭吉上書報告說:“車師離渠犁一千多里,在渠犁的漢軍兵力單薄,無法援救車師,希望能增派屯田兵卒。”宣帝與後將軍趙充國等人商量,打算趁匈奴國力衰弱的機會,出兵襲擊匈奴西部地區,迫使其無力再騷擾西域各國。

丞相魏相上書勸諫,說:“臣聽說救亂誅暴的軍隊,叫作義兵,兵行仁義,可以稱王於天下;自己受到敵人侵犯,被迫起兵應敵,叫作應兵,應兵可以取勝;為了一點小仇恨,忍不住心中的憤怒而出兵,叫作忿兵,忿兵往往失敗;為了貪求別人的土地和財寶而出兵掠奪,叫作貪兵,貪兵也一定敗亡;依仗國家強大,人口眾多,企圖靠武力在對方顯示自己的威力,叫作驕兵,驕兵一定會被對方消滅。這五種情況,並不只是人為的因素,實為上天的意志。近年,匈奴曾對我們表示了善意,所擄掠的漢人,也都送回來了,並且也未再侵略我國邊疆。儘管與我朝爭著在車師屯田,那也不足介意。如今聽說諸位將軍計劃出兵攻入匈奴境內,恕我愚昧,不知如此興兵的名義在哪裡!如今邊塞各郡都很睏乏,連一件狗皮羊皮之衣都是父子二人輪流穿,吃的是野草野果,經常擔心活不下去,不可以徵召動員百姓從軍殺敵。所謂‘一場戰爭之後,一定會有災年’,說的就是民眾的愁苦怨恨之氣傷害了天地間的陰陽協調,即使打了勝仗,也會有隨之而來的憂患,只怕天災、民變由此產生。現今各郡守、各諸侯丞相多不稱職,風俗非常不好,水旱之災不時發生。按今年統計,子弟殺父兄、妻子殺丈夫的,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認為這種情況絕不是小事。如今皇上左右的人不為此擔憂,卻想發兵到遙遠的蠻夷之地去報復細小的仇恨,這恐怕就像孔子所說:‘我擔心季孫氏的憂患,不在外患顓臾,而在內憂他家的屏風之內。’”宣帝採納了魏相的建議,只派長羅侯常惠率領張掖、酒泉的騎兵前往車師,迎接鄭吉率領的軍隊退回渠犁。又召回正在焉耆的前車師太子軍宿,立他為車師王;把車師百姓都遷移到渠犁去;將原屬車師的那一片土地送給了匈奴。任命鄭吉為衛司馬,派他負責鄯善以西南路地區的安全事務。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宣帝省獄薄賦以治內,外和好匈奴,將車師地退還匈奴掌控。)

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上皆重之。

丙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言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會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辭引使者丙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汝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陰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詔吉求組、徵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

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起視事。

初,掖庭令張賀數為弟車騎將軍安世稱皇曾孫之材美及徵怪;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即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上追思賀恩,欲封其冢為恩德侯,置守冢二百家。賀有子早死,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與上同席研書指,欲封之,先賜爵關內侯。安世深辭賀封,又求損守冢戶數,稍減至三十戶。上曰:“吾自為掖庭令,非為將軍也!”安世乃止,不敢復言。

上心忌故昌邑王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備盜賊,察往來過客,毋下所賜書。敞於是條奏賀居處,著其廢亡之效曰:“故昌邑王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銳卑,少鬚眉,身體長大,疾痿,行步不便。臣敞嘗與之言,欲動觀其意,即以惡鳥感之曰:‘昌邑多梟。’故王應曰:‘然。前賀西至長安,殊無梟;復來,東至濟陽,乃復聞梟聲。’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惠。臣敞前言:‘哀王歌舞者張修等十人無子,留守哀王園,請罷歸。’故王聞之曰:‘中人守園,疾者當勿治,相殺傷者當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罷之?’其天資喜由亂亡,終不見仁義如此。”上乃知賀不足忌也。

【語譯】

魏相喜歡閱讀有關漢朝掌故和前人建方利害得失的奏章,將漢朝建立以來推行的對國家有益的措施以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人所提建議,歸納成若干條,奏請宣帝施行。魏相又命令丞相屬吏前往各郡國巡視,以及休假回家時,他們返回相府後,都要把各地發生的奇聞異事報告給他。若遇叛賊或風雨災害,郡守按下不報,總是由魏相上報朝廷。魏相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佐宣帝,宣帝對二人也很器重。

丙吉為人沉穩忠厚,從不誇耀自己的功勞。自宣帝即位以來,丙吉絕口不提以前救助宣帝的恩德,因而朝中無人知道。正巧一個名叫則的掖庭婢女,她讓在民間的丈夫上書宣帝,陳述自己對皇帝有過養育之功,宣帝命掖庭令負責調查這件事,婢女便說丙吉知道此事。掖庭令將婢女帶到御史府請丙吉證實,丙吉認識她,對她說:“你當年撫育皇曾孫時,因為照顧不周,我曾鞭打過你,你還有什麼功勞!只有渭城人胡組、淮陽人郭徵卿才對當今皇上有恩。”於是將胡組等人當年共同辛勤撫養的情況上奏宣帝。宣帝下詔命丙吉尋訪胡組、郭徵卿,但二人已死,留有子孫,都被賜以豐厚賞賜。又下詔恢復則的平民身份,賜她十萬錢。皇上還親自召問她,這才知道丙吉對自己有恩,卻一直沒有說出來,宣帝不禁對丙吉的賢德大為讚賞。

漢宣帝認為蕭望之熟悉經典,行為持重,善發表議論,才華足以擔任丞相,想仔細考察他處理政務的能力,就再次任命他為地方官左馮翊。蕭望之已任職少府,如今降為左馮翊,以為自己的言行有不合皇上的心意,就上書稱病。宣帝聽說後,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轉達自己的用意,說:“將你調職,是為了考察你治理百姓事務的能力。你從前雖當平原太守,但時間太短,所以再調你到三輔地區試用,並不是聽到你有什麼過失。”蕭望之立刻動身赴任。

當初,掖庭令張賀時常在他的弟弟車騎將軍張安世面前稱讚皇曾孫的才幹,並談到與皇曾孫有關的一些奇異徵兆。張安世總是制止他說這些,認為少主昭帝在上,不應當稱讚皇曾孫。等宣帝即位後,張賀已死,宣帝對張安世說:“掖庭令生前稱讚我,將軍阻止他是對的。”宣帝追念張賀的恩惠,想追封他為恩德侯,派二百戶人家為他守墓。張賀的兒子去世很早,過繼張安世的小兒子張彭祖為養子。張彭祖幼年曾和宣帝一起讀書,所以宣帝想封賞他,先賜給他關內侯,張安世極力辭謝,又請求減少守墓戶數,減為三十戶。宣帝說:“我這是為了掖庭令,並不是為了將軍你!”張安世這才不敢再推辭。

漢宣帝心中對廢居在山陽郡的前昌邑王劉賀十分懼怕,就下敕書給山陽太守張敞,命他嚴防盜賊,密切注意來往的人,並命張敞不得將所下敕書洩露出去。張敞就將劉賀被廢以後的情況以及現在的起居行止一一向宣帝奏報:“前昌邑王膚色青黑,眼睛很小,鼻樑塌陷,眉毛鬍鬚都很稀少,身材高大,因為中風而身體萎縮,行走不便。臣敞曾和他交談,想試探他的內心活動,就用一種惡鳥引誘他說:‘昌邑地區有很多貓頭鷹。’前昌邑王說:‘是啊,以前我到西邊的長安去,一隻貓頭鷹也見不到。回來後,東行至濟陽,才重新聽到貓頭鷹的叫聲。’觀察他的服飾、言談、舉止,如同一個白痴。我曾對他說:‘令尊昌邑哀王的宮中歌舞女張修等十人都沒有兒女,一直留守在哀王的墓地,請你放她們回家吧。’他聽了之後說:‘對於這些守墓的人,有病的不必醫治,相互殺傷也不必依法處置,任由她們早點死完算了。太守為什麼要放她們走呢?’可見他天性喜好由亂而亡,不懂得什麼叫仁義。”宣帝因此知道劉賀不足忌怕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二人互相配合,盡心輔政,宣帝中興氣象日益顯露。宣帝報恩,不忘丙吉、張賀,下及僕庶。)

三年(戊午,前63年)

春,三月,詔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

乙未,詔曰:“朕微眇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衛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皆與朕有舊恩,及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躬,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不云乎‘無德不報’,封賀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將彭祖為陽都侯,追賜賀諡曰陽都哀侯,吉為博陽侯,曾為將陵侯,玄為平臺侯,舜為博望侯,延壽為樂成侯。”賀有孤孫霸,年七歲,拜為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嘗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祿、田宅、財物,各以恩深淺報之。

吉臨當對,病;上憂其不起,將使人就加印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愈。

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詔都內別藏張氏無名錢以百萬數。安世謹慎周密,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復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為子延壽求出補吏,上以為北地太守;歲餘,上閔安世年老,復徵延壽為左曹、太僕。

夏,四月,丙子,立皇子欽為淮陽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謂少傅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即日,父子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為之下泣。

廣、受歸鄉里,日令其家賣金共具,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或勸廣以其金為子孫頗立產業者,廣曰:“吾豈老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墮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之怨也,吾既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悅服。

潁川太守黃霸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浮淫之費。其治,米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他陰伏以相參考,聰明識事,吏民不知所出,鹹稱神明,豪釐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他郡,盜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徵守京兆尹頃之,坐法,連貶秩;有詔復歸潁川為太守,以八百石居。

【語譯】

漢宣帝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宣帝下詔封前昌邑王劉賀為海昏侯。

三月初二日乙未,宣帝下詔說:“朕當年身份低微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衛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都對朕有舊恩,已故掖庭令張賀對朕輔佐引導,幫助朕研修文學、經典,恩惠尤深,功勞最大。《詩經》上這樣說:‘沒有不應報的恩情。’因而現在特封張賀的養子、侍中、中郎將張彭祖為陽都侯,追賜張賀諡號為陽都哀侯、丙吉為博陽侯、史曾為將陵侯、史玄為平臺侯、許舜為博望侯、許延壽為樂成侯。”張賀有一孤孫名叫張霸,年僅七歲,也被任命為散騎、中郎將,賜給關內侯爵。凡是過去曾幫助過宣帝的人下至郡邸獄中的囚犯,凡曾經保護撫養他的,都被賜予官祿、土地、財物,宣帝分別按照恩德的深淺予以報答。

丙吉在將要受封時生病了,宣帝擔心他一病不起,想派人將印信送到他的病床前,讓他能夠在世時受封。太子太傅夏侯勝說:“這病不會使他死的!臣聽說積有陰德的人,一定會享受到他應有的榮華富貴,並且會蔭及子孫。如今丙吉尚未得到報償,因而即使病重,也不會死的。”不久,丙吉的病果然好了。

張安世感到自己父子都被封侯,身居高位過於引人注目,就向宣帝請求辭去俸祿,宣帝下詔掌管藏錢財的都內,為張安世儲存了上百萬的無名錢。張安世為人謹慎周詳,每次參議國家大事,做出決定後,就稱病外出。等詔令頒佈後,張安世又表示驚異,派人到丞相府去詢問,因而朝臣都不知他曾參與此事的決策。張安世曾向朝廷推薦過某人,此人來道謝,張安世很生氣,認為:“為國家舉薦賢能,怎可私相酬謝!”就與這個人斷絕了來往。有一位郎官功勞很大,卻未升遷,就向張安世說了,張安世說:“您的功勞很大,宣帝是知道的,作為君主的人臣,做了一點事,怎可自己說長道短呢!”於是拒絕了他的請求。但不久這位郎官得到了升遷。張安世見自己父子地位顯赫,內心深感不安,就替兒子張延壽請求出任地方官,宣帝便任命張延壽為北地太守。一年多後,宣帝體諒張安世年老,又將張延壽調回朝廷,擔任左曹、太僕。

夏季,四月十四日丙子,宣帝立皇子劉欽為淮陽王。皇太子劉奭已有十二歲,通曉《論語》《孝經》,太傅疏廣對少傅疏受說:“我聽說‘知道滿足就不會受到屈辱,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有危險’,現在我們身居二千石高位,功成名就,再不肯離去,只怕將來一定會後悔。”當天,叔侄二人便稱病,上書請求退休。宣帝批准了,賞給他們黃金二十斤,皇太子也贈送黃金五十斤。一些和他們長期共事的公卿故交在東都門外擺設酒宴,為他們餞行,前來相送的官員的馬車達幾百輛之多。道路旁圍觀的人都說:“這兩位大夫實在是賢明啊!”有人甚至為之感嘆流淚。

疏廣、疏受回到故鄉,每天都讓他們的家人去賣些黃金來置辦酒席,宴請族人、故舊、賓客,和他們一同飲酒作樂。有人就勸疏廣拿些黃金去替子孫置辦一些產業,疏廣說:“不是我年邁昏庸,不顧子孫,我家本來就有土地房屋,子孫們只要勤勞耕作,足夠他們衣食所需,和普通人過同樣的生活。現今再給他們增加產業,讓他們有盈餘,只會使子孫們懈怠墮落。賢能的人,若財產太多,就會損害他們勵志奮進;愚笨的人錢太多,就會助長他們犯更多的錯。況且富有的人,常是眾人怨恨的對象,我既然沒有教化好子孫的才能,也不希望可能助長他們犯錯而留下怨恨。再說這些金錢,乃是皇上用來贍養老臣的,因而我願與鄰里、族人一起來分享皇上的恩賜,以頤養天年,豈不是很恰當嗎?”於是族人都很敬服。

潁川太守黃霸命郡內驛站和鄉官都要養雞畜豬,用以贍養光棍漢、寡婦和窮苦無依的人。然後又訂立制度,設立父老、師帥、伍長等地方屬官,在民間廣泛推行,教育百姓行善去惡,務農種桑、講求節儉、增加財富、種樹、飼養牲畜,戒除奢侈浪費。黃霸治理政務,既雜又細,像柴米油鹽一般,粗粗一看似乎是很瑣碎的事務,黃霸卻能有條不紊地貫徹推行。與吏民相見,總是從談話中反覆推敲,再參考旁敲側擊總能問出一些隱秘的事,加上他聰明多識,吏民們想象不到他怎麼知道那麼多的事情,大家都稱讚他的神奇明察,對他不敢有絲毫欺瞞之心。奸邪壞人紛紛逃到別的郡,當地盜賊日益減少。黃霸對下屬官吏首先致力於教育感化,如果不從,然後才用刑罰,儘量不輕易換人,使他們盡職終生。許縣縣丞年老,耳聾,郡督郵告訴黃霸想將其免職。黃霸說:“許縣縣丞是一廉潔好官,儘管年老,但還能進退應對,接送賓客,只不過耳聾,又有什麼關係呢!姑且好好照顧他,不要使賢能的人失望。”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黃霸說:“頻繁地變動重要官吏,會增加送舊迎新的費用,也會給奸猾官吏藏匿賬簿、盜取財物造成可乘之機,公私費用耗費過多,全都出自民脂民膏。再說新換的官吏也未必賢能,甚至可能不如前任,更是徒然增加混亂。治理之道,不過是罷免太不稱職的官吏而已。”黃霸外寬內明,得到吏民的愛戴,戶口年年都有增加,政績全國第一,被徵調為京兆尹。不久,因被控有違法行為,連連降級。不久宣帝下詔將他調回潁川當太守,俸祿為八百石。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宣帝治政,任賢使能,一大批清廉官吏盡職盡忠,揚人之善,不留痕跡,不誇功矜能,功成身退,善始善終。車騎將軍張安世、御史大夫丙吉、太傅疏廣、少傅疏受、潁川太守黃霸,以及右扶風尹翁歸,堪為楷模,世所敬仰。)

四年(己未,前62年)

春,正月,詔:“年八十以上,非誣告、殺傷人,他皆勿坐。”

右扶風尹翁歸卒,家無餘財。秋。八月,詔曰:“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上令有司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得槐裡公乘周廣漢等百三十六人,皆賜黃金二十斤,復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絕。

丙寅,富平敬侯張安世薨。

初,扶陽節侯韋賢薨,長子弘有罪繫獄,家人矯賢令,以次子大河都尉玄成為後。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即陽為病狂,臥便利,妄笑語,昏亂。既葬,當襲爵,以狂不應召。大鴻臚奏狀,章下丞相、御史按驗。按事丞相史乃與玄成書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故能垂榮於後。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為狂痴,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託名也!僕素愚陋,過為丞相執事,願少聞風聲;不然,恐子傷高而僕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為國,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門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玄成為河南太守。

車師王烏貴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漢遣使責烏孫,烏孫送烏貴詣闕。

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即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

既而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趙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一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使羌居之。間者匈奴困於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與相結。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鄯善、燉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為:“狼何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䍐、幵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

是時,比年豐稔,谷石五錢。

【語譯】

漢宣帝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62年)

春季,正月,宣帝下詔說:“年紀在八十歲以上的人,如果不是因為誣告罪,或是殺傷了人,其餘的過失概不論罪。”

右扶風尹翁歸去世,家無積蓄。秋季,八月,宣帝下詔說:“尹翁歸為人廉潔清貧,辦事公正,政績優良。故賜尹翁歸兒子黃金一百斤,作為祭祀之用。”

宣帝命令有關部門查訪漢高祖功臣的子孫中失去侯爵的人,結果查出槐里人爵位為公乘的周廣漢等一百三十六人,各賜黃金二十斤,免除其家徭役賦稅,命他們負責祭祀祖先,世世不絕。

八月十一日丙寅,富平敬侯張安世逝世。

當初,扶陽節侯韋賢去世,其長子韋弘因罪被逮捕下獄,韋家怕失去爵位,就假託韋賢的遺命,要以二兒子大河都尉韋玄成作為承襲爵位的後嗣。韋玄成深知這不是父親的本意,就假裝瘋癲,躺在糞尿中,胡言亂語,又哭又笑。安葬了韋賢之後,韋玄成本當承襲爵位,但他卻繼續裝瘋,不肯應召去襲爵。大鴻臚向宣帝報告了此事,宣帝命丞相、御史去調查核實,負責查辦此事的丞相屬官就給韋玄成寫信說:“古人辭讓爵位的,一定著有文章,可供觀覽,因而能流芳百世。現今你卻只是毀壞容貌,忍受恥辱,假裝瘋癲,光彩不彰,這實在沒什麼意義,只能得到微小的名聲!我這個人向來愚昧淺陋,只在相府充當一名執事小吏,但我希望你稍微聽聽外界對你的議論。不然的話,只恐你會因清高而受到糾舉,我也不得不做檢舉你的小人。”韋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奏說:“聖明的君王尊崇以禮治國,應當厚待韋玄成,不要違揹他的意志,讓他能安貧樂道,悠遊自得。”而丞相、御史則以韋玄成實際上沒有瘋癲之病為由彈劾他。宣帝下詔免劾,讓他接受爵位。韋玄成無奈,只得奉命受爵,宣帝嘉勉他的高風亮節,任命他為河南太守。

車師王烏貴逃到烏孫後,烏孫將其收留。漢朝派遣使者前去責備烏孫,烏孫就把烏貴送回長安。

當初,武帝開設了河西四郡,斷絕了羌和匈奴之間的通道,還驅逐了羌人,不讓他們居住在湟中地區。宣帝即位後,派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出使羌人各部。羌人先零部族首領說:“希望能讓我們時常渡過湟水,到沒有人耕種的地方去放牧。”義渠安國同意,並上報朝廷。後將軍趙充國就彈劾義渠安國奉使在外,處事不謹慎。後來羌人就以漢使曾經同意為由,強行犯禁渡過湟水,郡縣也無力禁止。

後來,先零部落與其他羌人部族首領二百多人宣佈從前的怨仇一筆勾銷,彼此交換人質,訂立盟約,宣帝聽到這一消息,便詢問趙充國,趙充國回答說:“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就是因為羌人各部都有自己的首領,相互間多次發生爭戰,形勢不能統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漢朝時,也是先化解自身內部的矛盾,然後合力進攻令居,同漢朝抗衡,歷時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引誘羌人,企圖和羌人一起攻擊張掖、酒泉等地,然後就讓羌人住在那裡。近來匈奴被困在西方,臣疑心匈奴可能又派了使都到羌中去和他們勾結。臣擔心羌人變亂並不止於此,還會和其他部族再次聯合,我們應設法事先防備他們。”一個多月後,羌侯狼何果真派使者到匈奴去借兵,企圖進攻鄯善、敦煌,斷絕漢朝到西域的道路。趙充國認為:“狼何不可能單獨定出此計,臣懷疑匈奴使者已到羌中,先零、䍐、幵等羌人部落才化解仇恨,訂立盟約。到秋天馬肥之時,必有大規模變亂髮生。應派出使臣,巡視邊塞防禦情況,並且設法阻止羌人各部化解仇恨,密切注意羌人的陰謀。”於是兩府又向宣帝建議,派義渠安國前去觀察諸羌動態,視善惡分別對待。

此時,農業連年豐收,穀子一石僅賣五錢。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韋玄成謙讓顯於世。先零諸羌解仇、交質、盟詛,叛漢,因使行諸羌用人不當所致。)

【點評】

論趙廣漢之死。本卷記事最值得深思的一件事是京兆尹趙廣漢因濫殺無辜觸犯法律被腰斬,此事帶給人們多重反思。京兆尹是二千石高官,趙廣漢因公報私仇,冤殺一人也要償命。丞相夫人,如因施暴殺一奴婢,也要判處極刑。這說明即便是專制政體,如在清明時期,也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氣象。昭宣中興,漢法有此境界,才有趙廣漢被處以腰斬、丞相夫人受審的事件發生。此其一。趙廣漢治京兆,不避貴戚,京師整肅,萬民景仰。趙廣漢有大功於國,數萬市民為之請命,但未獲蒙恩減罪,樹立了法治榜樣。此其二。趙廣漢獲極刑,不是被賜死,而是處以極刑中較為酷烈的腰斬,實屬過分。這或許是他執法過嚴,得罪諸多貴戚而遭報復所致。丞相夫人施暴,因被罰奴婢死於外宅而獲免,兩相對照,嚴於彼而寬於此,顯現法治受人情干預的跡象。此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