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漢紀十八
漢宣帝神爵元年至三年
(前61—前59年)
起上章涒灘(庚申,前61年),盡玄黓閹茂(壬戌,前59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61年,訖公元前59年,凡三年,當漢宣帝神爵元年到神爵三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五個方面。其一,寫王褒、張敞、王吉上奏,陳說治國根本是任用賢才,宣明禮義教化,倡導節儉,宣帝從善納諫。其二,寫蓋寬饒直言犯上,蒙冤而死,宣帝雖治道有方,但寬仁不足。其三,寫趙充國安羌,採用分化敵人、屯田安邊的策略,代價小,收效大,西漢一代,從此免除了羌禍。其四,寫匈奴內亂,鄭吉抓住時機,攻破車師,立功西域,出任首任西域都護。其五,寫循吏韓延壽歷任潁川太守、東郡太守、左馮翊,為政寬緩,實施禮義教化,仁愛治政。韓延壽只是眾多地方官的一個代表者。昭宣中興,至是顯現政通人和新氣象。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61年)
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於是遣諫大夫蜀郡王褒使持節而求之。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及至駕齧膝、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寧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明明在朝,穆穆佈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逢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一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是以聖主不遍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太平之責塞,優遊之望得,休徵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眇然絕俗離世哉!”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初,趙廣漢死後,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語譯】
漢宣帝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春季,正月,宣帝第一次進住甘泉宮,到泰畤祭祀天神。三月,巡幸河東郡,祭祀地神。宣帝效法武帝追求神仙,小心謹慎地遵守齋戒祭祀之禮,又聽取方士的建議,增設了很多神祠。宣帝還聽說益州有金馬神和碧雞神,可以通過設壇祭拜請到,就派遣諫大夫蜀郡人王褒帶著符節前去祈求。
當初,宣帝聽說王褒很有才幹,就召見了他,要他寫一篇《聖主得賢臣頌》,文中寫道:“賢能的人,是國家的工具。任用賢人,國家可以減少舉措,而能收到廣博良好的功效;使用的器具鋒利,就可以用力少而收效大。如果工匠使用了不鋒利的工具,即使終日辛勤勞動,也收效甚微;如果使用精巧的工具,就能鑄造出干將寶劍。假如派視力好的離婁來正繩墨,由魯國的公輸班來削度長短正斜,那麼,即使修建長寬各一百丈的五層高臺也不會有差錯,這就是由於用人得當。愚笨的人騎著劣馬,縱使勒破馬嘴,抽壞馬鞭,也難以前進;而由千里寶馬拉車,精於騎術的王良執轡,善於造車的韓哀趕車周遊天下,就是萬里之遙,也不過瞬間就可到達。為什麼區別這麼大呢?由於人馬相得益彰。因而,身著涼爽葛布衣服的人,就不會苦於盛夏的炎熱;身穿溫暖的貂狐皮衣的人,就不必擔心嚴冬的寒苦。為什麼呢?因為有了抵禦寒暑的衣服了。賢人、君子,正是聖明君王治理天下的工具。從前周公為了接待賓客,吃一餐飯要停頓三次,沐浴一次要束起三次頭髮,因而才會出現監獄空閒的盛世。齊桓公在庭院中燃起火堆,為的是不分晝夜地接待賢士,由此成就了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霸業。如此看來,作為君主,只有不辭辛勞地訪求賢才,才能享受這些賢才給他帶來的安逸。為人臣子也是這樣。從前,賢能的人士在沒有得到君主的賞識之前,貢獻策略,君王不用;陳述建議,君王不聽。做官後不能施展他的抱負,遭逐斥也並非有什麼過失。因此,伊尹曾屈就於庖廚鼎俎之間,姜太公曾在街市上殺牛賣肉,百里奚曾被以五張羊皮的價格賣到秦國,甯戚曾養過牛。他們都曾經歷過憂患時期,一旦遇到聖主明君,出謀劃策符合聖主的心意,規勸進諫立即被明君接受,不管進退都能顯示出他的忠誠,居官任職也能施展出他的才幹,於是功名立,接受君主賜給的爵位、土地,光宗耀祖。可見,國家必須要有聖主明君,然後才會有賢明的臣屬。因而老虎長嘯,風聲便凜冽;飛龍興起,雲氣便湧出。蟋蟀到秋天才鳴叫,蜉蝤只在陰暗處才出現。《易經·乾卦》說:‘飛龍在天,有利於賢才見大人。’《詩經》上說:‘美哉眾多賢士,生在周王的國度裡。’故而世道清平,君主明聖,才俊之士自會來臨;君主明智聰察於朝,人臣儀容端莊佈列於廷,聚精會神,相得益彰。即使用伯牙演奏他的遞鍾名琴,逄蒙使用他的烏號神弓都不足以比喻君臣之間關係融洽的完美。所以聖主必須靠賢臣來輔佐,才能光大功業,俊賢之士只有得到聖主的賞識,才能顯示出他的德。君臣相互信任,歡欣無憾,實為千載難逢,沒有什麼論說值得懷疑,猶如羽毛遇到順風,巨鯨縱橫大海。君臣之間如此投合,還有什麼弊端不能禁止,有什麼政令不能推行,如此教化傳播四海,永無窮盡。所以,聖主不必觀察四方就能看清萬事萬物,不必竭力傾聽就能聽到所有議論,既盡了使天下太平的責任,又滿足了過安樂悠閒生活的願望,吉兆自然到來,壽命因而無疆,何必費力地俯仰屈伸,呼吸吐納,像彭祖、王僑、赤松子那樣去尋覓與世隔絕的仙境呢!”此時,宣帝正喜好神仙之術,因而王褒在文中便提到此事。
京兆尹張敞也上奏規勸宣帝,說:“希望明主能放棄對車馬的愛好,排斥方士那些荒唐的言論,潛心研究帝王統治的藝術,太平盛世才可能出現。”宣帝於是全部遣散了那些煉長生不老藥的方士。當初,趙廣漢死後,擔任京兆尹一職的人都不稱職,唯有張敞能繼續奉行趙廣漢的做法。他的謀略、聰明雖不如趙廣漢,但他能以儒家經術和溫文雅正的性格來彌補。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宣帝效法武帝故事,崇方士,好神仙,王褒、張敞上書陳說治國的根本,選賢遠佞,宣明禮儀教化,宣帝採納,罷退尚方待詔。)
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漢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於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鹹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為:“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不仁者遠。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雕瑑,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語譯】
漢宣帝十分重視儀容,所使用的宮室、車輛、服飾都比昭帝時華麗。外戚許、史、王氏家族又很受尊寵。諫大夫王吉上奏宣帝說:“陛下以聖明的資質總理萬機,專心世事,以實現天下太平,每次頒詔,萬民歡欣,如獲新生。臣埋頭深思,這可以說是陛下對百姓的最大恩德,但還沒有達到治理政務的根本。能使國家長治久安的聖主並不經常出現,如今,公卿大臣有幸遇到聖主,言聽計從,但未能制定出建立萬世基業的長遠規劃,以使聖君的治國能與夏、商、週三代一樣隆盛。如今的政務主要側重於朝會、審理簿書、斷案、聽訟等,這並不是治國出現太平盛世的基礎。臣聽說,民眾儘管是弱勢群體,但不可以壓服;雖然愚昧,卻不可以欺騙他們。聖主獨處深宮,所做決定,正確的就受到天下人的稱頌,錯誤的就被天下人議論,因而應謹慎地選擇身邊參與決策的大臣,嚴格選拔執行政令的官員。使身邊的決策大臣能夠輔佐君主以身作則,執行政令的官員能夠宣示聖德,這才是君主治理政務的根本。孔子說:‘要讓君主安逸,百姓得到治理,沒有比推行禮義教化更好的了。’這不是一句空話。作為君王,在未制定新的禮儀之前,應當把先前君王制定的適宜於當前情況的禮儀予以實施。臣希望陛下能上承天意,發揚祖宗大業,與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研究古代賢王的禮儀、制度,加以實施,使全體百姓都能生活安逸,長命百歲。如此,國家的風俗怎會不像周朝的成康之治,壽命達到殷高宗武丁那樣長壽呢!臣私下見聞所及,當前政務中不合於先王之道的謹條錄呈奏,恭請陛下裁定。”王吉認為:“如今世間娶妻、嫁女的費用沒有節制,使窮困的人無力負擔,故不敢育子。再則,我朝列侯娶天子的女兒,諸侯國中人娶諸侯王的女兒,讓男子服侍婦女,丈夫屈服於妻子,顛倒了陰陽位置,因此才發生許多女人違禮亂規的情況。古人在服飾、車馬方面,嚴格規定了尊卑貴賤,如今卻上下混亂,毫無節度,使得人人只知貪圖財物,追求利祿,甚至連死都不怕。周朝之所以大治,能把刑罰擱置而不使用,是因為他們將邪惡杜絕在萌芽之前。”王吉又說:“虞舜、商湯王不用三公、九卿的後嗣,而重用皋陶、伊尹,疏遠不仁不義的人。如今卻使庸官子弟因其父兄任高官得以恩蔭任職,他們大多驕橫傲慢,不通古今,無益百姓,應當公開選賢求才,廢除這一恩蔭子弟為官的任子令。對於外戚和故舊,可以賞賜他們豐厚的財物,但不應讓他們身居要職。禁止角抵遊戲,減少樂府藝人,節省宮廷用度,在全國範圍提倡節儉。古代工匠不雕琢細緻的裝飾,商賈不販賣奢侈品,不只是古代的工匠和商賈才賢明,而是政令教化造成的。”宣帝認為王吉的話過於迂腐,不切實際,並不重視。王吉就稱病回到老家。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宣帝頗尚修飾,貴寵外戚,王吉上書,聖主明君不尚奢靡,提倡節儉,抑制外家任權,宣帝不以為然,王吉謝病罷歸。)
義渠安國至羌中,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將二千屯備羌;至浩亹,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
六月,有星孛於東方。
趙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峽中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峽中,兵豈得入哉!”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一斗而死,可得邪!”初,䍐、幵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
【語譯】
義渠安國到達羌中,召集先零各部首領三十餘人前來,將其中桀驁不馴的都殺了。還縱兵襲擊先零人,斬首一千多級,因此引起原已歸附漢朝的各羌人部落以及歸義羌侯楊玉的怨恨,認為漢朝不可依賴,就脅持其他弱小民族,背叛漢朝侵犯邊塞,攻打城池,殺死官吏。義渠安國以騎都尉身份率領兩千騎兵防備羌人,到達浩亹,遭遇羌人襲擊,損失了很多軍需裝備和武器。義渠安國率兵撤退,回到令居,將戰況呈奏了朝廷。
此時,趙充國已經七十多歲了,宣帝認為他年事已高,派丙吉詢問他誰可擔任大將。趙充國回答說:“誰也不如我老臣合適!”宣帝又派人問他:“你估計羌人會怎樣?應當派多少兵力?”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行軍打仗之事難以遠距離猜度,臣願馳至金城,畫上地圖,擬定方略。羌人不過是戎夷小種,逆天背叛,不久就將滅亡,希望陛下把這一任務交給老臣,不要憂慮!”宣帝笑著說:“好吧。”於是派出大兵直抵金城。夏季,四月,派趙充國率領金城軍隊,進攻西羌。
六月,東方天空出現彗星。
趙充國到了金城,集結了一萬騎兵,想渡過黃河,又怕遭到羌人攔擊,就趁夜晚派出三校軍隊,士兵口中銜枚,先行偷渡,沒有聲息,渡過黃河後,立即屯設大營。天亮後,全軍依次渡過了黃河。約有近百名羌人騎兵出現在漢軍附近,趙充國說:“我軍現在兵馬勞乏,不能飛馳追擊,眼前這些是敵人的精銳騎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敵人的誘兵。我們此戰的目標是要將敵軍全部消滅,不可貪圖小利!”命令漢軍不得出擊。趙充國派人到四望峽偵察,發現峽中沒有敵軍。夜裡,趙充國率軍穿過四望峽,抵達落都山後,便召集各位軍校、司馬說:“我就知道羌人不善用兵!如果羌人派幾千軍士堵住四望峽,我軍哪能這麼順利進入呢!”
趙充國時時向遠處派出偵察兵,行軍時隨時做好戰鬥準備,紮營後重視營壘的堅固。尤其是他辦事老成持重,愛惜士卒,戰前一定先制訂好計劃,然後再戰。他率軍向西來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讓軍士們吃好,軍士們都願為他效勞。羌人多次挑釁,趙充國堅守不出。漢軍從俘獲的羌人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領多次相互指責說:“告訴你不要造反,現在天子派趙將軍率軍前來,他八九十歲了善於用兵,現在我們就是想與他拼死一戰,有這個機會嗎?”起初,䍐幵兩部首領靡當兒派他的弟弟雕庫告訴西部都尉說:“先零人企圖造反。”幾天後,先零果真造反。雕庫同族人有不少在先零部落中,西部都尉就將雕庫留作人質。趙充國認為雕庫無罪,將他放走,讓他轉告羌人各部首領說:“大軍前來只是誅殺有罪的人,請你們自相區別,不要和有罪者一同自取滅亡。天子要我轉告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動捕殺同黨,就可免去罪責,仍按功勞大小賜給錢財,並將捕殺之人的妻子和財物送給他。”趙充國想先憑藉威信招降䍐、幵及被先零脅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聯合叛漢的計劃,等待羌人疲睏時,再去攻擊他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西羌反叛,趙充國為主將帶兵安羌。充國身臨前線察知,獨先零羌叛漢,䍐、幵兩部被脅迫尚在觀望。趙充國制定緩攻叛羌,先做分化工作,招降䍐、幵,孤立先零的方略瓦解羌人聯合的計謀。)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䍐、幵在鮮水上者。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先零首為畔逆,他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䍐、幵闇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改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撫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鹹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幵之助,不先破䍐、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將軍誰不樂此者!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䍐羌,將軍其引兵並進,勿復有疑!”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䍐,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解其謀。臣故遣䍐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䍐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䍐,釋有罪,誅無辜,起一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䍐羌欲為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䍐、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䍐、幵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䍐、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浸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充國上奏。秋,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
【語譯】
此時,宣帝已徵發內地郡國的軍隊共六萬人屯戍邊塞。酒泉太守辛武賢上奏說:“各郡軍隊都屯備在南山,北邊空虛,這種形勢不可持久。如等到秋冬時再進兵,這是羌虜遠在邊境之外的策略,現在羌人日夜不停地侵擾,氣候寒冷,漢軍馬匹不耐寒冬,何不就在七月上旬,攜帶三十天的糧食,從張掖、酒泉分路出兵,合擊鮮水一帶的䍐、幵兩部羌人。雖不能全部剿滅,但可奪其牲畜,俘虜他們的妻子,然後領兵退回,冬天到了再次出擊,大軍多次如此出擊,羌人必定恐懼震驚。”宣帝把辛武賢的奏章交給趙充國,徵求他的意見。趙充國認為:“一匹馬要載負一名戰士三十天的糧食,計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再加上衣服、武器,很難再去追逐羌虜。羌虜一定會計算我軍進退的時間,暫時撤退,沿著有水草的地方遁入山林。漢軍如果隨之深入,羌虜便會依據前方險要,扼守後方通路,斷絕我軍糧道,一定會使我軍陷入危亡境地,被夷狄嘲笑,且永遠無法報仇。而辛武賢認為可以因此得到羌人的牲畜,俘虜他們的妻子,這恐怕只是一句空話,並非上策。先零是叛逆禍首,其他部族不過是被其脅迫,所以,愚臣的計劃是,捐棄䍐、幵愚昧不明的過錯,暫不公開發布,先誅伐先零,以震驚羌人,迫使他們改過自新,再赦免其罪,挑選瞭解羌人風俗的賢良官吏加以安撫,這才是保全兵力,獲取勝利,安定邊境的良策。”
漢宣帝把趙充國的奏章交由群臣討論,公卿大臣都認為:“先零的兵力強盛,又依仗䍐、幵的幫助,如不首先擊破䍐、幵,那麼對先零是沒有辦法的。”宣帝就任命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又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頒賜蓋有皇帝印信的文書,嘉勉辛武賢的建議。又下詔書責備趙充國說:“如今運輸繁忙,百姓為此深受困擾,將軍率領一萬大軍,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之機,爭奪羌人的牲畜糧食,卻準備等到冬季再行出擊,那時羌人做好了牲畜糧食的儲備,人都藏匿在山裡,據守險要之地,而將軍率領的士兵,卻受著寒苦,手足皸裂,難道有利於作戰嗎?將軍不考慮國家的巨大耗費,只想拖延年歲而取勝,這樣的將軍,誰不願當,現今詔令破羌將軍辛武賢等率兵於七月攻擊䍐幵,將軍要率軍同時進擊,不可再有遲疑!”
趙充國又上書說:“陛下以前曾賜下書信,想派人勸諭䍐羌,告訴他們大軍前來,並不是討伐䍐羌,藉此瓦解羌人聯合叛漢的計劃。所以臣派䍐羌首領雕庫回去宣揚天子的恩德,䍐、幵兩部羌人都已得知了天子的明詔。現今先零羌首領楊玉憑藉山中樹木岩石自保,並尋機出山騷擾,而䍐羌並無冒犯行為,如今要放過有罪的先零,先去攻擊䍐羌,放過有罪者,誅伐無辜者,又樹一敵,形成兩敵,這並非陛下的本意啊!臣聽《兵法》上說:‘發動進攻兵力不足,用於防守則有多餘。’又說:‘善於打仗的人,能主動引誘敵人,而不被敵人所引誘。’現今䍐羌企圖進犯敦煌、酒泉,應整頓兵馬,訓練戰士,等待敵人前來,坐獲制敵之法,以逸擊勞,這才是取勝之道。如今擔心二郡兵力單薄,不足防守,卻反倒出兵進攻,放棄引誘敵人的戰術,反被敵人所引誘,愚臣認為十分不利。先零羌虜想背叛漢朝,所以才與䍐、幵化解怨仇,結成盟約,但其內心深處也擔憂漢軍一到,䍐、幵又會背叛他們。臣認為先零的策略是想讓䍐、幵先受到攻擊,然後再去救助䍐、幵,用以堅定與䍐、幵的聯盟。先攻䍐羌,先零一定會去救助。如今羌人的馬匹正肥,糧食正多,攻擊他們,只怕不但不能傷害他們,反而有機會讓先零施恩德給䍐羌,堅定其聯盟,團結其族黨。羌虜聯盟鞏固之後,能聚集精兵兩萬多人,再脅迫其他弱小種羌,附合他們的人日漸增多,像莫須這類小部族,便不會輕易背盟離去。這樣一來,羌人的兵力就會越來越多,要想再去誅伐他們,就需增加幾倍的兵力。臣擔心那時,國家的憂勞疲累要拖延十來年,而並非兩三年。依臣的意見,先誅滅先零,那䍐、幵之羌用不著再出兵,就可屈服。萬一先零已被誅滅,而䍐、幵等仍不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去攻擊他們,將是合理和適時的。如果現在進兵,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麼好處!”六月二十八日戊申,趙充國上了奏章。秋季,七月初五甲寅,宣帝頒賜有印璽的詔書,同意了趙充國的計劃。
趙充國率兵進抵先零所在地區。羌虜因為屯駐太久,戒備鬆弛,忽見漢朝大軍到來,便拋棄車輛輜重,企圖渡過湟水,但道路艱險狹窄,趙充國率兵緩緩進逼。有人對趙充國說:“擴大戰果,應快速推進。”趙充國說:“這些是走投無路的敵人,不可逼之過急。緩緩追擊,他們只顧逃跑,追急則會回頭死戰。”軍校們都說:“有理。”羌虜落入水中淹死數百人,投降及被殺的有五百多人,繳獲馬、牛、羊十萬多頭,車四千多輛。漢軍來到䍐地,趙充國下令不可焚燒䍐羌人部落,不得在䍐羌人牧地中割草放牧。䍐羌聽說後,高興地說:“漢軍果然不打我們!”其首領靡忘派人來說:“希望能允許我們回到原住地去。”趙充國報告朝廷,還未得到答覆。靡忘親自前來歸降,趙充國賜給他酒食,要他回去勸告本部羌人。護軍以下軍官都說:“靡忘是漢朝叛逆,不能隨便放走!”趙充國說:“各位的想法是隻圖自己有利,卻不是忠心為國的計劃。”話音未落,皇帝詔書已到,命靡忘將功贖罪。後來果然未用兵就平定䍐羌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朝廷採納酒泉太守辛武賢立即進攻叛羌,先擊弱小的䍐、幵,最後集中打擊先零的方略,朝廷已調集六萬之眾屯於前線。趙充國認為討無辜,會把所有羌人推向敵人,是錯誤的方略。趙充國緊急奏報,朝廷複議,支持趙充國的方略。)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嘆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三百萬斛谷,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詛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谷、茭稿,調度甚廣,難久不解,徭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狹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三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者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倖;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幵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採擇!”
上覆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以自損,以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國奏每上,輒上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大司農朱邑卒。以上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是歲,前將軍、龍額侯韓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丁令比三歲鈔盜匈奴,殺略數千人。匈奴遣萬餘騎往擊之,無所得。
【語譯】
宣帝詔令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延壽進兵到趙充國駐地,於十二月與趙充國合兵進攻先零。此時,羌人投降的已經有一萬多人,趙充國估計羌人肯定要失敗,打算撤走騎兵,只留步兵在當地屯戍,等待羌人疲憊。草擬好奏章,還未呈報之時,接到宣帝命他進兵的詔令。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十分恐懼,讓門客去勸趙充國說:“假若此次出兵,真的會使我們損兵折將,使國家蒙受損失,那將軍是可以固守不出的。但現在只是利與弊的差別,又有什麼可爭執的呢!一旦違背了皇上心意,派繡衣御史前來問罪,將軍自身尚不能自保,又怎會保證國家的安全!”趙充國嘆息說:“你怎能說出這種不忠之言!若當初採納我的意見,羌人怎能發展到這一步!從前皇上命推舉出使羌的人選,我舉薦了辛武賢,但丞相、御史請皇上改派義渠安國,最終壞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區穀物一斛八錢,我對司農中丞耿壽昌說:‘只要我們購買三百萬斛穀物儲備,羌人一定不敢輕舉妄動。’但耿壽昌只請求購買一百萬斛,實際不過四十萬斛。義渠安國再次出使,將近用去一半。未派辛武賢為使者未購三百萬斛穀物儲備,是兩大失策,這才造成羌人敢於反叛。因此說失之毫釐,差以千里,就是如此。現在戰事遲遲不能結束,如果四方蠻夷突然動搖,藉機相繼造反,即使有才智的聰明人出來,也無法收拾,那時就不只是羌人值得憂慮了!我寧肯去死也要堅持正確的主張,聖明的君主會知道我這是一片忠言。”
於是趙充國上奏屯田的主張說:“臣帶領的將士、馬牛食用的糧食、草料數量極大,目前兵事又久持不下,力役徵調不息,恐怕會因此發生其他變故,為賢明的君主增加憂慮,這確實不符合朝廷制定的勝敵之策。況且羌人容易用計謀瓦解,難於以武力征服,因而愚臣內心認為進攻不是上策!據估計,從臨羌向東至浩亹,原羌人的土地及無人開墾的荒地,約有兩千頃以上,這中間的驛站大多已遭破壞。臣在進兵之初就派士卒進山砍伐樹木六萬多棵,存放於湟水之濱。臣希望撤走騎兵,只留步兵一萬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別屯戍在要害地區,等到河水解凍後,讓木材順流而下,正好用以修治亭驛,疏浚溝渠,整治湟水四望峽以西的七十處道路橋樑,使交通運輸可通達到鮮水周圍。明年春天,每名兵卒分給三十畝田地。四月草木長出後,集結郡中騎兵和歸附的胡人騎兵各一千名,追隨水草為屯田者巡邏警衛,收穫的糧食運入金城郡,增加積蓄,以節省大量費用。現在大司農運來的糧食,足夠一萬人食用一年,謹呈上屯田區劃及需用器具清冊。”
漢宣帝批覆說:“依照將軍的計劃,羌人叛亂何時可以平定?戰事何日能夠結束?你深思熟慮制定出最佳方案,重新上奏!”
趙充國上奏說:“臣聽說帝王的軍隊,應當取得完全勝利,因此重視謀略,拼殺戰鬥是第二位的。‘百戰百勝,並不是最好的策略,所以應當先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待可以制敵的機會。’蠻夷習俗,雖然不同於我們禮義之邦,但他們希望避開危險,獲取利益,愛護親屬,畏懼死亡,卻和我們一樣。如今羌人失去了他們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遙遠的荒山野地,為自己的棲身之處而發愁,骨肉之間離心離德,人人都想反叛。若此時陛下能還師休兵,留下萬人在此屯田,順應天時,利用地利,以等待制服羌虜的機會,雖不能立即平定羌虜,但可望在一年內結束戰事。現在羌虜已在瓦解,前後共有一萬零七百人歸降,接受我方勸告,回去勸說同族不再與漢軍為敵的又有七十批人,靜觀這些人都將成為瓦解羌虜的工具。臣謹歸納了不出兵而留兵屯國的十二項好處:九校步兵共有萬名官兵留此屯田,以為戰備,耕田積糧,威德並行,此其一。運用屯田來排斥羌人,不讓他們回到原先肥沃的土地上去,使他們貧困破產,造成羌人互相叛離,此其二。當地人民能夠安於農業生產,不失農時,此其三。軍馬一個月的食用,可以支付屯田士卒一年所需,因而撤去騎兵,可省下一筆很大的費用,此其四。春天以後,調集士卒演習,沿黃河和湟水將糧食運到臨羌,向羌人顯示威力,為以後平定或談判奠定基礎,此其五。農閒時,將先前砍伐的木材運出,修治驛站,充實金城,此其六。如現在出兵,是懷著僥倖心理而冒險;暫不出兵,使反叛的羌虜流竄於風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冰凍的禍患,我們坐等必勝的機會,此其七。不出兵可以免除遇到險阻、深入追擊、將士傷亡的災難,此其八。不出兵對內不使朝廷的威嚴受到損害,對外不給羌人以可乘之機,此其九。不出兵還不會驚動黃河南岸的大幵部落,致使發生新的變故,增加陛下的憂慮,此其十。整治湟狹中的道路橋樑,使至鮮水道路暢通,以控制西域,揚威千里,使得行軍就如從枕蓆上經過一樣,此其十一。節省大量軍費,停止徭役,以防止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到這十二項利益,請賢明的皇上下詔採納。”
漢宣帝又批覆說:“你說戰爭可望在一年內結束,是指今年冬季,還是何時?將軍想沒想過羌人聽說我們要撤回騎兵,將會集結壯丁勇士,攻襲騷擾屯田士卒和沿途守軍,再次殺掠民眾,那時,我們將用什麼來制止?將軍再次深思熟慮後上奏!”
趙充國又上奏說:“臣聽說軍事行動以謀略為根本,所以多謀的人勝過少謀的人。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剩下不過七八千人,失去了原有的土地,分散在遠離家鄉的地區,挨餓受凍,不斷有人逃回家鄉。愚臣以為羌虜敗亡指日可待了,最遲也不過明年春天,所以說結束戰爭可望在一個月內。我國北部邊塞自敦煌直到遼東,共一萬一千五百多里,守衛邊塞的將士有幾千人,羌人多次派出大批部眾攻擊他們,都未取勝。如今我們雖撤掉騎兵,可羌虜還將看到一萬名屯田精兵。從現在起三個月內,羌人的馬匹正是瘦弱時,一定不敢把妻兒安頓在其他部族中,遠涉山河前來侵擾,也不敢把家屬拖累送回家鄉。因而愚臣預計羌虜將就地瓦解,這是不戰而滅羌虜的策略。至於羌人的那些小騷擾,或殺了我們的民眾,這原本就難以突然禁絕。臣聽說打仗如無必勝的把握,就不要與敵人短兵相接;進攻如無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輕易興師動眾。如果真的要出兵,雖然不能滅亡先零,也要能禁絕羌人小規模的侵擾,做到這一步就可以出兵。如果出兵仍和現今一樣不能禁絕羌虜侵擾,而放棄坐而取勝的機會,採取冒險的行動,不僅得不到好處,還白白使自己陷於疲睏不堪的境地,自損大漢的威嚴,這不是對付蠻夷的好辦法。此外,大軍一出,無論勝敗,收兵時必然人心思歸,不願留下來,而湟中又不可無人防守,如果這樣,徭役又將興起。愚臣認為這樣太不划算了。愚臣私下想:如果尊奉陛下的詔令,率軍出戰,遠襲羌人,用盡天子的精兵,將車馬、兵甲散落在山野之中,縱使沒有立下一絲一毫的戰功,也可避免嫌疑,事後還可不負責任,不擔罪責,這只是打個人的小算盤,但這些個人的好卻是對皇上的不忠,不是賢明君主和國家之福!”
趙充國每次上奏,宣帝都交公卿大臣們討論。起初,認為趙充國意見正確的人不過十分之三,中間佔到十分之五,最後變成十分之八。宣帝責問這些人為什麼改變看法,這些人都叩頭認錯,說自己原來的看法不對。魏相說:“臣對軍事上的利害關係不熟悉,後將軍趙充國多次籌劃軍事方略,他的意見通常都正確,臣擔保他的建議一定是可行的。”宣帝於是回覆趙充國,嘉勉並採納了他的計劃,又因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延壽多次建議出兵,故採納了兩方面的意見,下令兩位將軍和中郎將趙卬出兵。許延壽出擊,降伏了四千多人,辛武賢斬殺兩千人,趙卬斬殺招降也有兩千多人;而趙充國也招降了五千多人,宣帝下詔撤兵,只留下趙充國在那裡屯田。
大司農朱邑去世。宣帝認為他是個奉職守法的官員,很惋惜他,下詔賜給他兒子一百斤黃金,用以祭祀。
這一年,前將軍、龍額侯韓增被任命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丁令國近三年來常出兵劫掠匈奴財物,殺死及擄掠幾千人。匈奴派一萬多騎兵前去攻擊,但毫無所獲。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趙充國建議屯田安羌的策略,與朝廷反覆討論,朝中大臣最初贊成者十分之三,最後十分之八均贊成。漢軍用極小的代價,獲得了最大的利益,西漢從此解除了羌禍,趙充國之力也。)
二年(辛酉,前60年)
春,正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夏,五月,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生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為虜勢貧困,兵雖不出,即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為後將軍。
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餘皆為侯、為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眾。”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眾。後臨眾病免,五府復舉湯。湯數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辛武賢深恨充國,上書告中郎卬洩省中語,下吏,自殺。
司隸校尉魏郡蓋寬饒,剛直公清,數干犯上意。時上方用刑法,任中書官,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微,儒術不行,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孫,官以傳賢聖。”書奏,上以為寬饒怨謗,下其書中二千石。時執金吾議,以為:“寬饒旨意欲求禪,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愍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為文吏所詆挫;上書訟寬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採;國有忠臣,奸邪為之不起。司隸校尉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從大夫之名,官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不聽。九月,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眾莫不憐之。
【語譯】
漢宣帝神爵二年(辛酉,公元前60年)
春季,正月,京師長安有鳳凰飛集,同時還降下甘露,於是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趙充國上奏說:“羌上軍隊原本有五萬,先後被斬殺達七千六百人,歸降三萬一千二百人,在黃河、湟水中淹死和後來餓死的有五六千人,計算起來,跟隨其首領煎鞏、黃羝一起逃亡的不過四千人。已投降的羌人首領靡忘等人保證可以擒獲這些人。因此,請求撤回屯田士兵!”宣帝批准,趙充國於是班師回朝。
趙充國的好友浩星賜前去迎接趙充國,勸他說:“大家都認為是因為破羌、強弩兩將軍出擊,多有斬獲、招降,才使羌人敗亡。但有見識的人則認為羌人已窮途末路,即使不出兵攻擊,很快也會自動投降。將軍見到皇上時,應表示歸功於破羌、強弩兩位將軍的出擊,愚臣不能和他們相比,這樣說,也無損於將軍的屯田計劃。”趙充國說:“我年事已高,爵位已到頂了,難道為了避免自誇功勞的嫌疑而欺瞞皇上?軍事措施是國家大事,應當垂法後世。老臣不惜餘命,應當毫不保留地為皇上明白分析軍事上的利害,一旦我死了,誰還能對皇上說這些呢?”終於把自己的看法奏明宣帝。皇上贊同他的意見,就罷免了辛武賢破羌將軍之職,仍舊任酒泉太守,趙充國仍舊任後將軍之職。
秋季,羌人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同將先零首領猶非、楊玉斬首,羌人各部首領弟澤、陽雕、良兒、靡忘共同率領煎鞏、黃羝所屬的四千多人投降漢朝。宣帝便封若零和弟澤兩人為帥眾王,其餘的人都被封侯、封君。首次設置金城屬國,安置投降的羌人。
漢宣帝詔令各方舉薦可擔任護羌校尉一職的人選。這時趙充國正在生病,四府共同推舉辛武賢的小弟弟辛湯。趙充國聽說後,急忙從病床上起來,上奏說:“辛湯酗酒成性,不可讓他去掌理蠻夷事務。不如派辛湯的哥哥辛臨眾擔任此職。”此時辛湯已經拜受任命,將持節赴任,宣帝下詔改任辛臨眾。後來由於辛臨眾生病免職,五府又推舉辛湯。辛湯多次在酒醉之後虐待羌人,導致羌人再度反叛,果然如趙充國預料的一樣。辛武賢非常記恨趙充國,上書朝廷,告發中郎將趙卬洩露宮中機密。結果交由官吏審理,趙卬自殺身亡。
司隸校尉魏郡人蓋寬饒,為人正直公正,幾次冒犯宣帝。此時,宣帝正重用刑法,信用宦官。蓋寬饒便奏上封事,說:“如今聖賢之道逐漸衰微,儒家教化難以推行,以致將刑餘之人的宦官當作周公、召公,把法律當作《詩經》《尚書》。”又引用《易傳》說:“五帝將政權視為公有,三王將政權視為私有。視為私有就傳給子孫,視為公有則傳給聖賢。”奏章呈上去後,宣帝認為蓋寬饒是怨恨誹謗朝廷,把他的奏章交由中二千石官員處理。當時的執金吾認為:“蓋寬饒是想讓皇上把皇位禪讓給他,實屬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同情蓋寬饒忠直憂國,因議論違背皇上旨意而遭人詆譭陷害,就上書為蓋寬饒辯解說:“臣聽說山中有猛獸,就沒有人敢去採摘野菜;國家有忠臣,奸邪之徒就不敢抬頭。司隸校尉蓋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仕進有一片憂國的忠心,退居有守節赴死的正氣;上無許、史兩家與陛下的親屬關係,下無金日磾、張安世兩家的近幸依託。身負監察職責,秉公行事,因而仇人多而朋友少。現今他上書陳述對國家大事的看法,竟然受到死罪的彈劾。臣既然有幸名列各位大夫之後,作為諫官,不敢不說出自己的看法!”宣帝沒有采納。九月,把蓋寬饒交官吏審判,蓋寬饒就用佩刀自刎於未央宮北門之下,大家都為之嘆惜。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趙充國安羌勝利班師,此為宣帝時最大的軍事勝利。由於戰略分歧,辛武賢挾嫌報復,舉報與趙充國子趙卬私密語,迫其下吏自殺;蓋寬饒直言犯上,蒙冤而死。此為宣帝寡恩之短也。)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將十餘萬騎旁塞獵,欲入邊為寇。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為言兵鹿奚鹿盧侯,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備虜。月餘,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犁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會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將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
握衍朐鞮單于立,兇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㹪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烏禪幕者,本康居、烏孫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眾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姊妻之,使長其眾,居右地。日逐王先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帥其眾欲降漢,使人至渠犁,與騎都尉鄭吉相聞。吉發渠犁、龜茲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京師。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吉既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上封吉為安遠侯。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匈奴益弱,不敢爭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
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令復尚漢公主,結婚重親,畔絕匈奴。”詔下公卿議。大鴻臚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上美烏孫新立大功,又重絕故業,乃以烏孫主解憂弟相夫為公主,盛為資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未出塞,聞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娶子泥靡為昆彌,號狂王。常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為昆彌,還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烏孫持兩端,難約結,今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於夷狄,中國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天子從之,徵還少主。
【語譯】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率領十多萬騎兵沿著漢朝邊境進行圍獵,企圖入侵漢境搶掠。尚未入侵時,正巧有一位名叫題除渠堂的匈奴人逃到漢朝投降,報告了這件事,漢朝就封他為言兵鹿奚盧侯,並派右將軍趙充國率騎兵四萬多人駐紮在沿邊境的九個郡,以防備匈奴。一個多月後,單于重病吐血,故而不敢入侵漢境,收兵退回。匈奴又派題王都犁胡次等人前來漢朝,請示和親,尚未得到答覆,單于就死了。虛閭權渠單于剛即位,就罷廢了顓渠閼氏。顓渠閼氏便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準備去參加龍城大會時,顓渠閼氏告訴他單于病重,不要走遠。幾天後單于死了,掌權的貴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各位王前來,還未到達,顓渠閼氏就與其弟左大將且渠都隆奇謀劃,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是烏維單于的曾孫。
握衍朐鞮單于即位後,性情兇劣,殺了刑未央等人,任用都隆奇,又將虛閭權渠單于的子弟近親全部罷免,由自己的子弟代替。虛閭權渠單于的兒子稽侯㹪沒當上單于,就逃亡到岳父烏禪幕那裡。烏禪幕本為康居、烏孫之間一個小國的國王,常被鄰國侵凌,就率其百姓幾千人投降了匈奴,狐鹿姑單于把他的侄兒日逐王的姐姐嫁給烏禪幕為妻,命他為所率部眾的首領,居住在右翼地區。日逐王先賢撣的父親左賢王本當立為單于,他讓位給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諾傳位給他。所以匈奴人都認為日逐王應作單于。日逐王向來與握衍朐鞮單于有矛盾,就想率其部眾投降漢朝,派人前往渠犁,與騎都尉鄭吉取得聯繫。鄭吉徵發渠犁、龜茲等國五萬人迎接日逐王率領的一萬兩千人和小王將十二人,跟從鄭吉來到河曲,中途有很多人逃亡,鄭吉追殺了他們,於是帶領日逐王等來到長安。漢朝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鄭吉攻破車師,招降日逐王,威震西域,於是就兼管車師以西南北兩路各國,所以稱為都護。都護的設置,就是由鄭吉開始的。宣帝封鄭吉為安遠侯。鄭吉在西域中部設立莫府,修治烏壘城,距陽關有兩千七百多里。匈奴日益衰弱,不敢爭奪西域,漢朝便撤銷了僮僕都尉。由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的動靜,如發生變亂,就報告朝廷,能安撫則安撫,不能安撫就討伐,漢朝的號令自此得以頒行於西域。
握衍朐鞮單于改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烏孫昆彌王翁歸靡通過長樂侯常惠上奏宣帝說:“我願立漢朝外孫元貴靡為繼承人,希望讓他再娶漢公主為妻,結成兩重姻親,自此永遠斷絕和匈奴的關係。”宣帝詔命公卿大臣合議。大鴻臚蕭望之認為:“烏孫離漢朝太遠,變化不定,不可答應他。”宣帝讚賞烏孫新立大功,又拒絕了與匈奴的婚姻,就封烏孫公主劉解憂的妹妹劉相夫為公主,送了很多嫁妝,讓她到烏孫,派常惠護送她到敦煌。尚未出塞,聽說翁歸靡去世,烏孫貴族都遵循原來的協定,立岑娶之子泥靡為昆彌王,號稱狂王。常惠上奏說:“希望將少公主暫時留在敦煌。”常惠迅速趕到烏孫,責問為什麼不立元貴靡為昆彌王,既如此,就將把少公主送回長安。宣帝仍詔命公卿大臣合議,蕭望之又提出“烏孫腳踏兩條船,難以用婚姻進行約束。如今不把少公主召回來,又將興起徭役”。宣帝接受了蕭望之的意見,召回了少公主。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匈奴內亂;鄭吉破車師,立功西域,任首任西域都護。)
三年(壬戌,前59年)
春,三月,丙辰,高平憲侯魏相薨。夏,四月,戊辰,丙吉為丞相。吉上寬大,好禮讓,不親小事;時人以為知大體。
秋,七月,甲子,大鴻臚蕭望之為御史大夫。
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是歲,東郡太守韓延壽為左馮翊。始,延壽為潁川太守,潁川承趙廣漢構會吏民之後,俗多怨仇。延壽改更,教以禮讓;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偽物者,棄之市道。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鐘鼓、管絃,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不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棰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延壽涕泣,遣吏醫治視,厚復其家。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由是入為馮翊。
延壽出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閤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敢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語譯】
漢宣帝神爵三年(壬戌,公元前59年)
春季,三月十六日丙辰,高平憲侯魏相去世。夏季,四月戊辰日,丙吉被任命為丞相。丙吉主張寬大,講究禮讓,不大過問小事,當時很多人都認為他識大體。
秋季,七月二十六日甲子,大鴻臚蕭望之被任命為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詔說:“官吏如不清廉公正,國家就不能得到很好的治理。如今下級官吏事務繁忙,而俸祿微薄,讓他們不侵奪百姓利益,實在很難!現今,俸祿在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十分之五。”
這一年,東郡太守韓延壽被任命為左馮翊。當初,韓延壽擔任潁川太守,潁川郡在前任太守趙廣漢鼓勵民眾相互告發之後,結怨甚多。韓延壽改變這種做法,教導民眾禮讓為先;又召集年紀大、閱歷廣的人,一起商議決定嫁娶、喪祭的儀式和禮品,基本上依從古代禮制,不得超過標準。百姓都遵從韓延壽的教化。那些販賣祭祀用的假車馬和各種陪葬用的假器物,都被拋棄在街市上。此後黃霸接替韓延壽任潁川太守,繼續遵循這些做法,使潁川治理得很出色。韓延壽為官,崇尚禮義,喜好古時禮法教化,所到之處,必聘當地賢士,待之以禮,量才錄用請他們出謀劃策,聽取諍言;他還留意表揚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的品行高尚的人,修整學校,每年春秋兩季都舉行鄉射之禮,以此選拔人才,賽場上陳設鐘鼓、管絃,講求比射時升降、揖讓的古禮;又很重視軍隊考課,考場上設置斧鉞、旌旗,學習射箭、駕御等本領;修治城池,收取賦稅,都在事前告知日期,把指定期限作為一件大事,因而下級官吏和百姓都很敬畏他,順服他。又在民間基層設置鄉正、里正和伍長,彼此都以孝悌為榜樣;禁止收容奸邪之人,街巷、村落中有突發事件,官吏立即報告,所以壞人不敢進入潁川。起初,各項事務似乎有些煩瑣,但後來官吏沒有了追捕盜賊之苦,百姓也沒有了犯法受鞭刑的痛苦,因此吏民都感到安全便利。韓延壽對待下級官吏,既施以深恩厚德,又加以嚴格管束。如有人欺瞞、辜負於他,韓延壽總是首先深深地自我責備:“難道是我虧待了他,不然他怎麼能幹這種事呢?”使屬吏聽到都很後悔,他的一位縣尉武官竟因此自殺。又有一位門下官吏也因此而自刎,被人救活,韓延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派醫生前去治療,厚送財物,還免除了他家的賦稅徭役。韓延壽在東郡三年,令行禁止,刑獄大為減少,所以升遷為左馮翊。
韓延壽出外巡視各縣,到了高陵縣,民眾中有兩兄弟,因爭奪田產而相互控告,並在他面前申訴。韓延壽由此覺得十分傷心,說道:“我有幸任官左馮翊,本應作為全郡的表率,現今卻不能宣明教化,使得民間出現親骨肉爭奪田產而告狀的事,不但有傷風化,更使賢德的地方長官及嗇夫、三老、孝悌等民眾鄉官蒙受恥辱,責任在我,我應當首先停職反省!”當天,就稱病不理政事,躺在驛站閉門思過。全縣官民都不知如何是好,縣令、縣丞、嗇夫、三老也都把自己關了起來,等待處罰。於是爭訟的兩兄弟的族人,都去責備他倆;兩兄弟也很悔恨,自己剃去頭髮,袒露身體,前去請罪,表示願將土地讓給對方,終生不相爭。全郡和睦,都把這件事互相轉告引以為戒,不敢再犯。韓延壽的恩德威信遍及所屬二十四縣,無人再敢挑起爭訟。因為韓延壽能以誠待人,故吏民不忍心欺騙他。
匈奴單于又殺死先賢撣的兩個弟弟,烏禪幕為其求情,單于不聽,因而很氣憤。後來,匈奴左奧鞬王去世,單于立自己的小兒子當奧鞬王,留居王庭。奧鞬部落貴族共同擁立已故奧鞬王的兒子為王,率領部眾東遷。單于派右丞相率萬餘騎兵追擊。損失幾千人,也沒能取勝。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循吏韓延壽歷任潁川太守、東郡太守、左馮翊的政績,以及以古禮和仁愛治政的故事。)
【點評】
趙充國安羌。西漢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圖畫於麒麟閣的十一位中興名臣中,有一位甘肅歷史人物,排序第四,他就是安羌名將趙充國。
趙充國,字翁孫,生於公元前137年,卒於公元前52年,享年86歲。他原籍隴西上邽(在今甘肅省天水市西南)人,隨漢武帝開發河西而移居令居縣。令居在今甘肅省永登縣西北莊浪河右岸,這是一個衝要地方。漢朝在這裡屯兵儲糧,它既是支援河西的補給基地,又是控制湟水流域羌人的戰略要地。匈奴聯合羌人反漢就多次合約攻令居。公元前121年漢得河西地初置令居塞。從令居到酒泉,沿線千餘里建置障塞亭燧,屏絕羌胡交通。公元前115年,漢武帝移民令居置縣,趙充國家大約在此時移居令居。趙充國23歲時,投軍為騎士。他驍勇善戰,因“善騎射補羽林郎”,入衛京師。
傑出人物的產生,首先取決於社會的需要和條件。趙充國曆仕武、昭、宣三朝,正當西漢鼎盛時期,也是漢匈鬥爭最嚴酷的歷史時期。從公元前133年到公元前51年,漢匈處於戰爭狀態達83年之久,民族融合總是以民族鬥爭為前提的。西漢時期漢匈鬥爭正為漢匈民族融合創造了條件。趙充國的一生恰與這場偉大的鬥爭相始終。令居又是一個控扼羌胡交通的要塞。它為趙充國的成長提供了理想的舞臺。《漢書》本傳稱趙充國“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時代的需要和生活歷練鍛造了趙充國的品德和才幹。
神爵元年,趙充國受命安羌是宣帝時期最重大的一次軍事行動。趙充國四月從京師出發,他到金城親赴前線做了詳細調查,直到六月才出兵,他認為率領一萬騎兵突入湟水就可以平定羌亂。趙充國的策略是用兵示威,立足於撫,力爭不戰安羌。趙充國不汲汲於一時的戰功,力排眾議,堅決貫徹以撫為主的安羌策略。具體方略是,孤立打擊叛漢的先零羌,團結沒有反漢的䍐、幵羌,分化瓦解羌人的盟約,並用屯田禦敵的戰略封鎖叛羌於高山老林之中,漢軍可持久,叛羌喪失水草只有困死在高山老林中,不可持久。按趙充國的估計,一個月後先零羌就可瓦解,最多堅持半年,熬過寒冬到來年的正月叛羌必然潰敗。但朝廷內部,主剿派佔了上風,宣帝調集了六萬多步騎於前線,命令主剿派的中堅人物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辛武賢提出由他率領河西精騎一萬兩千人,帶三十日糧,從酒泉、張掖翻越祁連山,趙充國沿湟水西進,兩路大軍在七月上旬合期攻擊湟水流域的䍐、幵羌,“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完全顛倒了趙充國的撫羌方針。按此策略,把全體羌人都推到了反漢的敵對一邊,將兵連禍結長期不得安寧。趙充國陳說利害,反覆上奏力爭,丞相魏相等公卿大臣由最初的反對轉向支持趙充國。宣帝妥協,兩策並用,命令辛武賢等立即進兵,但放過䍐、幵羌,只打擊先零羌,趙充國籌備屯田事宜。剿撫並用,迅速取得戰果,五萬多先零叛羌,在強大漢軍攻擊下,三分之一被剿殺,半數歸降,只有不到一成叛羌四千多人遠逃。六萬多步騎漢兵,只留萬人步兵屯田,修整道路,其餘大軍全部撤回。第二年,䍐、幵羌已有能力吞滅叛羌,趙充國率領屯田士兵凱旋,回到京城。
趙充國安羌時已是76歲高齡,他毛遂自薦,勇挑重擔,“年邁加疾”而始終如一地堅持正確意見,表現出國家棟梁的大臣風節。
趙充國是西漢傑出的軍事家,他的大臣風節尤其應該得到高度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