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漢紀十九
漢宣帝神爵四年至黃龍元年
(前58—前49年)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前58年),盡玄黓涒灘(壬申,前49年),凡十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58年,訖公元前49年,凡十年,當漢宣帝神爵四年至黃龍元年。本卷所載大事,為漢宣帝晚年政治。漢宣帝晚年仍然勵精圖治,受到史家的高度讚譽。主要有五個方面。其一,宣帝任人,選賢使能,賞罰分明,此其所長,如酷吏嚴延年之死,罪有應得;但誅殺大臣過嚴,有失寬仁,此其所短,如韓延壽、楊惲之死,受到司馬光的批評。其二,漢宣帝不喜歡太子劉奭仁弱崇儒,訓導謂“漢家制度霸王道雜之”,可視為武帝政治的餘波。其三,匈奴十年內亂,由五位單于的爭鬥,到剩下郅支、呼韓邪兩位單于的角力,宣帝抓住時機安撫西域,擠壓匈奴,大獲成功。甘露三年,呼韓邪來朝,郅支西遷,結束了漢匈長達八十三年的戰爭狀態,象徵著西漢極盛。其四,宣帝不忘中興漢室的文武大臣,甘露三年於匈奴呼韓邪來朝之後,圖畫十一位功臣於麒麟閣,畫上了昭宣中興的句號。其五,宣帝逝世,班固高度評價宣帝中興漢朝的功績,真正達到了賢人治國、民安其樂的境界。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前58年)
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潁川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夏,四月,詔曰:“潁川太守霸,宣明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貞婦、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
冬,十月,鳳皇十一集杜陵。
河南太守嚴延年為治陰鷙酷烈,眾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延年素輕黃霸為人,及比郡為守,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年老,頗悖,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親厚之,饋遺之甚厚。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取告至長安,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得其語言怨望、誹謗政治數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為母御歸府舍。母畢正臘,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智其母。
【語譯】
漢宣帝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58年)
春季,二月,鳳凰飛集於京師長安,又降了甘露,因此大赦天下。
潁川太守黃霸在潁川郡治事八年,政治越來越清明;這時,鳳凰和神雀多次飛集各郡國,以潁川郡最多。夏季,四月,宣帝下詔說:“潁川太守黃霸,明確宣示各項詔令,大力推行,治下百姓嚮往禮義教化,子女孝順、兄弟友愛、婦女貞節、尊敬老人的子孫日益增多,耕田的農夫不再爭奪田界,道路上遺失的東西也沒人貪心拾取,奉養照顧孤寡老人,主動幫助貧弱的人,有的監獄連續八年沒有重罪囚犯。特別賜黃霸關內侯爵位,黃金一百斤,俸祿提升為中二千石。”對潁川郡中孝順、友愛和其他有仁義的民眾,以及三老、力田等鄉官都賞賜給不同的爵位和布帛。幾個月後,宣帝又提升黃霸為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單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勝之到京師朝見宣帝。
冬季,十月,十一隻鳳凰飛集在杜陵。
河南太守東海人嚴延年施政狠毒殘暴,一般認為應當處死的人,往往被他突然放出;認為不該處死的人,卻常被他無端找藉口處死,下屬、百姓無法揣知其心意,都戰戰兢兢不敢犯法。每到冬季,嚴延年就把各縣的囚犯集中到郡衙判罪,血流數里,河南郡的人都稱他為“屠伯”。嚴延年一向看不起黃霸的為人,兩人在相鄰兩郡擔任太守,看到朝廷對黃霸的褒賞反而多於自己,心中很不服氣。河南郡中出現蝗蟲,名叫義的府丞出外巡視蝗災,回來後,去見嚴延年,嚴延年說:“這些蝗蟲難道不正好是鳳凰的食物嗎?”義年老,有些荒悖糊塗,平素對嚴延年就很畏懼,生怕遭到嚴延年的中傷陷害。本來,嚴延年曾和義是同事,一起當過丞相史,對義很親近,送過他許多東西。義卻反而更加恐懼,自己算了一卦,得的是死卦,悶悶不樂,請假前往長安,控告嚴延年十大罪狀,上奏後就服毒自殺了,以表明自己沒有欺騙朝廷。這件事交由御史丞調查核實,證實嚴延年曾說過怨恨和誹謗朝政的話。十一月,嚴延年被控為大逆不道,處在鬧市斬首的死刑。
當初,嚴延年的母親從東海郡來探視,想和嚴延年一起進行臘祭;到了洛陽,正遇到處決囚犯,他的母親大驚,便留在驛站中,不肯到郡府去。嚴延年到驛站謁見母親,他的母親閉門不見,嚴延年摘下冠帽,在門外叩頭請罪。過了很長時間,母親才肯與他相見,並一再責備嚴延年說:“你有幸當郡太守,負責治理千里地區,從沒聽說你用仁愛之心教育、感化民眾;反而利用刑罰,多多殺人,用來樹立威望,難道為民父母官是這樣的嗎?”嚴延年認錯,又叩頭謝罪,為母親駕車回到府衙居舍。嚴延年的母親待臘祭之後,對嚴延年說:“要遵循天道,敬畏神明,人的管理不只是用殺的辦法。我不想到了晚年,卻看到正當壯年的兒子遭受刑殺!我走了,離開你回到東海郡,替你打掃墓地!”於是離去,回到東海郡,見到兄弟、族人,又跟他們提起了這件事。一年多後,嚴延年果然被判了死刑,東海郡的人無不稱讚他的母親賢明智慧。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酷吏河南太守嚴延年刑殺過度,不得善終。)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恐,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右賢王曰:“或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汙我!”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其民盡降呼韓邪單于。呼韓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
【語譯】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殘忍暴虐,喜好殺人,國人都不依附他。加上太子和左賢王又多次誣陷左翼地區的大小貴族,引起這些人的怨恨。恰好這時烏桓派兵襲擊位於匈奴東部邊疆的姑夕王,俘獲了大批匈奴人口,握衍朐鞮單于大怒。姑夕王惶恐單于降罪,就與烏禪幕及左翼地區貴族擁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並徵發左翼地區軍隊四五萬人,向西進攻握衍朐鞮單于,直抵姑且水北岸。尚未交戰,握衍朐鞮單于的軍隊就自驚潰逃,只好派人聯絡他的弟弟右賢王說:“匈奴人都來圍攻我,你肯派兵來幫助我嗎?”右賢王說:“你不愛憐別人,屠殺兄弟和各位貴族,你就死在那裡吧,不要來汙損我!”握衍朐鞮單于十分憤恨,自殺而死。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賢王住地,部眾全部歸降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回到王庭;數月後,也撤了兵,讓各部匈奴各自回到故地。呼韓邪單于找到了在民間的哥哥呼屠吾斯,立為左谷蠡王,又派人煽動右賢王屬下貴族,想讓他們殺死右賢王。這一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賢王擁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集結數萬士兵向東襲擊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逃走。屠耆單于返回,立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小兒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讓他們留在單于王庭。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殘忍暴虐引發匈奴內亂,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自殺。)
五鳳元年(甲子,前57年)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皇太子冠。
秋,七月,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犁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共併力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鹹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韓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使御史案之。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奢僭逾制;又取官銅物,候月食鑄刀劍,效尚方事;及取官錢私假徭使吏;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語譯】
漢宣帝五鳳元年(甲子,公元前57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宮,祭祀天神。
太子劉奭舉行加冠典禮。
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單于派先賢撣的哥哥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率二萬騎兵駐紮在東部地區,用以防備呼韓邪單于。這時匈奴西部呼揭王找到唯犁當戶,共商一起陷害右賢王,想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死右賢王父子,事後得知右賢王冤枉,又將唯犁當戶處死,於是呼揭王心中害怕,叛逃而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聽說後,就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也自立為烏藉單于。由此匈奴一共有了五位單于。屠耆單于親自率兵向東進攻車犁單于,派都隆奇帶兵進攻烏藉單于,烏藉、車犁單于都被擊敗,向西北方向逃走,與呼揭單于一起合兵四萬。烏藉、呼揭二人去掉單于稱號,合力輔佐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聽說後,派左大將、都尉率領騎兵四萬分頭駐紮在東方,以防備呼韓邪單于,自己率領四萬騎兵向西進攻車犁單于。車犁單于被擊敗,向西北方逃走。屠耆單于隨即率兵向西南來,留駐在闟敦地區。
漢朝大臣討論當前形勢,多數人認為:“匈奴為害漢朝多年,可趁匈奴分崩離析的時候,派兵去消滅他們。”宣帝頒詔詢問御史大夫蕭望之,蕭望之說:“《春秋》上說,晉國士匄帶兵進攻齊國,聽說齊侯去世,立刻帶兵退回,君子非常稱讚士匄不乘敵國喪亂的時候去征伐,並認為唯有如此,恩德才足以使孝子心服,情義才足以使諸侯感動。先前虛同權渠單于仰慕漢朝的教化,一心向善,曾自稱是漢的弟弟,派使者來請求和親,全國民眾非常高興,四方夷狄沒有不知道的。可惜還沒有達成和親之約時,單于不幸被賊臣殺害;如今去討伐匈奴,是乘人之亂而幸災樂禍,他們一定會逃亡遠方。沒有合法的理由而興兵,就可能勞而無功。應派使者前去弔喪慰問,並在他們衰弱時扶助一把,為他們解除災禍;四方夷狄聽說後,一定欽服我國的仁義行為。如能因為大漢的恩惠,使其子孫復位,一定會臣屬我們,這是一種盛德啊。”宣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冬天,十二月初一日乙酉,發生日食。
韓延壽接替蕭望之擔任左馮翊。蕭望之聽說韓延壽在任東郡太守時,擅自向窮人發放官府之錢一千多萬,就派御史去調查。韓延壽聽說後,也派人調查蕭望之在任左馮翊時,擅自把廩犧衙門的錢一百多萬放債取利的事。蕭望之上奏自辯說:“臣的職責是總領天下監察事務,聽到有人檢舉,就不敢不問,可現在卻因此受到韓延壽的要挾。”宣帝因而認為韓延壽不正派,分別下令追查到底。結果,對蕭望之的追查沒有實據,倒是蕭望之派御史去東郡,查出韓延壽在考試騎兵之日,鋪張排場,超越禮制;又動用官府中的銅器,趁月食時鑄成刀劍,仿照宮中尚方鑄劍的方法;還取用公錢,私自利用役使下屬;又因整治車輛、甲冑,耗資三百萬以上。韓延壽終於被判有狡猾不道之罪,斬首示眾。那時,幾千吏民一直將他送到渭城,不論老小,都扶著囚車車軸不放,爭著給他送酒肉。韓延壽不忍拒絕,一一飲下,一共喝了一石多的酒,並讓屬下官吏向前來送他的吏民一一致謝說:“辛苦各位遠程相送,我韓延壽雖死無憾。”百姓們都痛哭流涕。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蕭望之非忠直之士。他任御史大夫,對外引經據典,假借仁義,不趁匈奴內亂討伐敵人,用以樹立聲名;而對內忌妒韓延壽聲名,濫用職權,冤殺韓延壽。)
二年(乙丑,前56年)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車騎將軍韓增薨。五月,將軍許延壽為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蕭望之意常輕吉,上由是不悅。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又使吏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請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詔左遷望之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黃霸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車犁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眾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光祿勳平通侯楊惲,廉潔無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人有上書告長樂罪,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曰:“惲上書訟韓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脛脛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數”者也。’又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事下廷尉。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為妖惡言,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語譯】
漢宣帝五鳳二年(乙丑,公元前56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祭祀泰畤。
車騎將軍韓增逝世。五月,將軍許延壽升任為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丞相丙吉年事已高,宣帝很敬重他。蕭望之時常看不起丙吉,宣帝為此很不高興。丞相司直上奏彈劾蕭望之對丞相傲慢無禮,還派屬吏給自己家買東西,個人收入無形增加了十萬三千,請求將蕭望之逮捕治罪。秋天,八月初二日壬午,宣帝下詔將蕭望之貶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黃霸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韓邪單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進攻屠耆單于的屯軍,殺死掠走一萬多人。屠耆單于得知,立即率六萬騎兵襲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與屠耆單于的小兒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逃到漢朝投降。車犁單于向東投降呼韓邪單于。冬季,十一月,呼韓邪單于的左大將烏厲屈與其父呼遬累烏厲溫敦看到匈奴內亂不止,便率領幾萬部眾投降了漢朝;宣帝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此時,李陵的兒子又擁立烏藉都尉為單于,被呼韓邪單于捕殺;於是呼韓邪又回到都城單于王庭,但所屬人口僅有幾萬人。屠耆單于的堂弟休旬王在匈奴西部自立為閏振單于;呼韓邪單于的兄長左賢王呼屠吾斯也在匈奴東部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
光祿勳平通侯楊惲,廉潔無私;但他自恃有才,加之性情刻薄,喜好揭發別人隱私,因而在朝中結怨不少。他與太僕戴長樂交惡,有人上書控告戴長樂有罪,戴長樂懷疑是楊惲指使,也上書告楊惲,說:“楊惲上書為韓延壽辯護,郎中丘常問楊惲說:‘聽說你為韓延壽辯護,能不能救他一命?’楊惲說:‘談何容易,正直的人未必就能安全!我只怕也難以自保,這簡直就像人們說的:“老鼠進不了洞,是因為它嘴裡銜了個大東西。”’又曾對我戴長樂說:‘正月以來,天氣久陰不雨,這類事在《春秋》上記載過,夏侯勝也說過。’”宣帝把兩人交惡的事批交給廷尉審理。廷尉於定國上奏說楊惲心懷怨憤,散佈妖言邪說,大逆不道。宣帝不忍心殺他,便下詔將楊惲和戴長樂一起貶為平民。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匈奴內亂不止。光祿勳楊惲與太僕戴長樂交惡,互相上書揭短,雙雙被宣帝貶為庶人。)
三年(丙寅,前55年)
春,正月,癸卯,博陽定侯丙吉薨。
班固贊曰:古之制名,必由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眾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乎哉!
二月,壬辰,黃霸為丞相。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子、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口雖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史、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史、守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爵。’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群臣莫白,而長史、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樸,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所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史、守丞,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為檢式,毋得擅為條教,敢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罷久矣。夫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尚書令受丞相對,霸免冠謝罪,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復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三月,上幸河東,祠后土。減天下口錢,赦天下殊死以下。
六月,辛酉,以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
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
廣陵厲王胥使巫李女須祝詛上,求為天子。事覺,藥殺巫及宮人二十餘人以絕口。公卿請誅胥。
【語譯】
漢宣帝五鳳三年(丙寅,公元前55年)
春季,正月二十六日癸卯,博陽定侯丙吉逝世。
班固評論說:古代給一件事物取一個名稱,一定依據這個事物的形貌來取定,遠的取之於類似的事物,近的取之於自身。因而在儒家經典中,將君王比喻為頭顱,臣下比喻為大腿和手臂,表明君臣是一體、相輔相成的。所以君臣之間互相配合,是古今的常理,自然形成的。考察漢朝建立以來的各位丞相,漢高祖創立基業的丞相蕭何和曹參功居第一位;宣帝中興,丙吉和魏相著聞當世。這些賢相在位時,官員的升降井然有序,各類機構健全,官員朝氣蓬勃,公卿大臣多數都很稱職,天下盛行禮讓風氣。觀察各級官員的所作所為,就可知道當時的盛世,絕不是一句空話。
二月壬辰日,黃霸任職為丞相。黃霸的才能長於管理民眾,當了丞相以後,聲譽比不上做郡守。這時,京兆尹張敞住所上的鶡雀飛集在丞相府的屋頂上,黃霸認為是神雀,便商議再奏報給皇上。張敞上奏彈劾黃霸說:“臣看到丞相約同中二千石大臣、博士一起,對各郡國派來呈進計簿的長史、守丞發出各種有關為民興利除害,推行教化的問題,要他們一一作答。凡報告當地農民不爭地界,男女不同行在一條路上,以及道不拾遺,還有能舉出當地孝順子孫、貞節婦女人數的,列為第一等,首先在廳堂接見;雖然能列舉出孝子順孫、貞節婦女,但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列為第二等;說不出這方面政績的,列為末等,他們要向丞相叩頭請罪。丞相雖未明言,心中卻是希望他們也能舉出標誌政績的例子。長史、守丞對答時,一群鶡雀從臣家中屋頂上飛到丞相府的屋頂上,自丞相以下有幾百人都看見了。從邊郡來的官吏,都知道這是產自羌中的鶡雀,但丞相問他們,卻都佯裝不知。丞相打算聯合眾大臣上奏說:‘臣正在詢問各郡國派來呈進計簿的長史、守丞有關興舉教化的條目時,上天派神雀下來,昭示陛下的盛德。’後得知是從臣敞家屋頂飛來,這才作罷。各郡國官吏都在暗笑丞相雖然仁厚有智,卻輕信奇聞怪事。並非臣敞敢於詆譭丞相,只是怕群臣都不敢上報這件事,而各郡國的長史、守丞又畏懼丞相,回到郡國後不依法令,各依私自制定的教令,層層追加一些額外要求,破壞了淳厚朴實的風氣,變得淺薄浮誇,甚至虛偽造假,有名無實,而對實質性事務則敷衍懈怠,甚至以妖言惑眾。若京師率先大力倡導民眾謙讓不爭,男女分路行走,道不拾遺等,這實際上對區分廉潔與貪汙、貞節與淫亂的行為並無益處,反倒以虛偽的外表處於天下第一,這當然是不可行的,即便是各郡國先這樣做,競相以虛名欺瞞朝廷,這不是小事。漢朝承接了秦朝留下的爛攤子和各種弊端,適應形勢而變通改革,制定了法令,目的在於鼓勵善行,禁止奸惡,條理分明而系統,不可以再有所增加。應該派位尊之臣明確指示各郡國長史、守丞,轉告各地二千石官員,推舉任命三老、孝悌、力田、孝廉以及廉吏時,務必要任人得當,處理郡中事務都要以法令為依據,不得擅自增改;如有敢於弄虛作假,用來盜取名譽的人,一定遭受刑戮,以明辨是非善惡。”宣帝對張敞的建議十分讚賞,立即採納,就召集那些到京師來呈進計簿的官員議事,派侍中現場把張敞的建議轉告了他們。黃霸因此非常慚愧。
此外,樂陵侯史高憑外戚的身份和過去對宣帝的恩義,擔任侍中,地位尊貴顯赫,黃霸推薦史高擔任太尉。宣帝就派尚書令宣召黃霸問事,說:“太尉一職早已撤銷。宣明教化,溝通上下,使訴訟無冤獄,城鄉無盜賊,這是你的職責。將相一級官員的任免是朕的責任。侍中、樂陵侯史高,是朕的左右近臣,也是朕的近親,你為什麼再越權保舉呢?”尚書令聽取黃霸的回答。黃霸脫帽,請求寬恕,幾天後,才得免罪,自此以後,黃霸再不敢奏請任免官吏。然而,自漢朝建立以來,作為治理民眾的官吏,應推黃霸第一。
三月,宣帝巡視河東郡,祭祀后土神。下詔減少各地皇室收取的少年人頭稅;赦免天下死刑以下的罪犯。
六月十六日辛酉,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
設置西河、北地附屬國,安置從匈奴來投降的人。
廣陵厲王劉胥請巫師李女須詛咒宣帝,求神靈保佑他當皇帝。事情敗露,劉胥把巫師李女須及宮女二十餘人毒死,殺人滅口,公卿大臣請求將劉胥處死。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班固對西漢中興名臣魏相、丙吉的高度評價,可與開國名相蕭何、曹參相提並論。黃霸作為地方官,有很高的聲望,稱為第一治民官,而作為丞相,治事虛冒浮華,名不副實。)
四年(丁卯,前54年)
春,胥自殺。
匈奴單于稱臣,遣弟右谷蠡王入侍。以邊塞亡寇,減戍卒什二。
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言:“歲數豐穰,谷賤,農人少利。故事:歲漕關東谷四百萬斛以給京師,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谷,足供京師,可以省關東漕卒過半。”上從其計。壽昌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谷賤增其賈而糴,谷貴時減賈而糶,名曰常平倉。”民便之。上乃下詔賜壽昌爵關內侯。
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楊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以財自娛。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有材能,少顯朝廷,一朝以闇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常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當複用此為譏議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誠荒淫無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惲兄子安平侯譚謂惲曰:“侯罪薄,又有功,且複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譚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會有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驕奢,不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驗,得所予會宗書,帝見而惡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妻子徙酒泉郡;譚坐免為庶人,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衛尉韋玄成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為丞相,於定國為廷尉,而趙、蓋、韓、楊之死皆不厭眾心,其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議賢、議能,若廣漢、延壽之治民,可不謂能乎!寬饒、惲之剛直,可不謂賢乎!然則雖有死罪,猶將宥之,況罪不足以死乎!揚子以韓馮翊之愬蕭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壽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壽獨蒙其辜,不亦甚哉!
匈奴閏振單于率其眾東擊郅支單于。郅支與戰,殺之,並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郅支都單于庭。
【語譯】
漢宣帝五鳳四年(丁卯,公元前54年)
春季,劉胥自殺。
匈奴呼韓邪單于向漢朝稱臣,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到長安來侍奉宣帝作人質。漢朝因邊境上無寇賊之患,就將戍邊部隊減少了十分之二。
大司農中丞耿壽昌上奏說:“由於連年豐收,穀物價格便宜,農民收益減少。按照慣例:每年從函谷關以東地區轉運糧食四百萬斛以供應長安,需調用差役六萬人。應趁谷價便宜可以從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等郡購買糧食,就足夠長安消費,可以節省函谷關以東轉運差役一半以上。”宣帝採納了他的建議。耿壽昌又稟報說:“命令邊塞各郡都修築糧倉,在谷價低時,加價購買,谷價貴時,減價賣出,稱作常平倉。”百姓因此深感方便。宣帝於是下詔賜耿壽昌關內侯爵。
夏天,四月初一日辛丑,發生日食。
楊惲失去爵位後,在家經營產業,以追逐財富為樂。楊惲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孫會宗寫信勸誡他說:“大臣被免職貶退,應閉門謝客,惶恐思過,表現出可憐的樣子;不應當營治產業,交接賓客,獲取名聲。”楊惲是前丞相楊敞的兒子,很有才幹,年少時就在朝廷中嶄露頭角,一時受到闇昧語言的中傷,遭貶廢,心中怨憤不平,就回信給孫會宗說:“我自個思量,自己的罪過太大,行為已有虧損,只能做一個農夫來過完一輩子,因此我才帶著妻兒,努力耕田種桑,想不到又因此遭到譏評議論!人之常情要做的事,連聖人也不加禁止;即使是國君和父親這樣至尊至親的人,子女為他們送終,也有一定的時限。臣得罪皇上,已有三年了,田間勞動很辛苦,每年的三伏、臘月,烹烤羊羔,喝些酒來自我犒勞,當酒酣耳熱時,仰面朝天,敲打瓦盆,放聲高歌,那歌詞是:‘在那南山耕作啊,荒草雜亂實難鋤。在那裡種一頃的豆子啊,想不到只剩下豆莖。人生行樂當及時,等待富貴那要到什麼時候!’即使是荒淫無度,也不知有何不可。”另外,楊惲的侄兒安平侯楊譚對楊惲說:“你的罪並不大,又曾經對國家有功,將來還會受到任用。”楊惲說:“有功有什麼用!這樣的天子不值得去替他效力。”楊譚說:“皇上確實如此。司隸校尉蓋寬饒、左馮翊韓延壽都是盡力國事的大臣,還不是都被找藉口殺了!”恰好這時出現了日食,一個名叫成的馬伕頭上書控告楊惲說:“楊惲驕橫奢侈,不思改過。這次發生日食,就是由於他的緣故。”奏章交由廷尉處理,查證核實,發現了楊惲寫給孫會宗的信,宣帝看了以後更加憎恨楊惲。廷尉判處楊惲大逆不道之罪,處以腰斬;妻兒貶到酒泉郡;楊譚貶為平民,所有和楊惲要好的現任官員,如未央衛尉韋玄成和孫會宗等人,都被免除官職。
臣司馬光評論說:依宣帝的聖明,加上魏相、丙吉為丞相,於定國為廷尉,而趙廣漢、蓋寬饒、韓延壽、楊惲之死,都不能服眾,這實在是宣帝善政的最大汙點!《周禮》上關於司寇職責的規定,有議賢與議能兩條,像趙廣漢、韓延壽在治理民眾方面,可以說是很有才能;像蓋寬饒、楊惲的剛直性格,可以說是很賢明!就是犯了死罪,也應寬恕,何況罪不當死!揚雄認為,韓延壽誣告蕭望之是咎由自取,其實韓延壽冒犯上官,則是蕭望之所逼。宣帝不能明察,使韓延壽獨自遭受罪刑,確實太過分了!
匈奴閏振單于率兵向東進攻郅支單于。郅支單于和他交戰,殺死閏振單于,兼併了他的兵眾,於是轉過頭來進攻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退走,郅支單于建都在單于王庭。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匈奴內亂,五單于火併,最後剩下兩單于,郅支單于得勢,呼韓邪單于敗逃東方。寫楊惲之死,司馬光評論漢宣帝誅殺大臣有失寬仁。)
甘露元年(戊辰,前53年)
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楊惲之誅也,公卿奏京兆尹張敞,惲之黨友,不宜處位。上惜敞材,獨寢其奏,不下。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驗,舜私歸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事!”敞聞舜語,即部吏收舜繫獄,晝夜驗治,竟致其死事。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乃棄舜市。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並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即先下敞前坐楊惲奏,免為庶人。敞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薄俗化。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不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拜為冀州刺史。敞到部,盜賊屏跡。
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常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無異道。昔三代之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則謂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諸侯,諸侯有能率其與國同討不庭以尊王室者,則謂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義,任賢使能,賞善罰惡,禁暴誅亂;顧名位有尊卑,德澤有深淺,功業有鉅細,政令有廣狹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漢之所以不能復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為,非先王之道不可復行於後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誠不足與為治也。獨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使漢得而用之,功烈豈若是而止邪!孝宣謂太子懦而不立,暗於治體,必亂我家,則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豈不過哉!非所以訓示子孫,垂法將來者也。
淮陽憲王好法律,聰達有材,王母張婕妤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憲王,數嗟嘆憲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憲王,然用太子起於微細,上少依倚許氏,及即位而許後以殺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韋玄成為淮陽中尉,以玄成嘗讓爵於兄,欲以感諭憲王,由是太子遂安。
【語譯】
漢宣帝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53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在泰畤祭祀太一天神。
楊惲被殺以後,公卿大臣奏劾京兆尹張敞,認為他是楊惲的黨友,不應再繼續任職。宣帝愛惜張敞的才能,便將奏章留下不發。張敞部屬絮舜外出調查案件,絮舜私自回家說:“張敞任京兆尹最多還有五天,哪有時間辦什麼案子!”張敞聽到此話,當即派人逮捕絮舜下獄,晝夜審訊,竟將他羅織成死罪。絮舜被殺之前,張敞派主簿送給絮舜一席譏刺的話,說:“只任五天京兆尹又怎麼樣?冬天即將過去,你想拖延求生嗎?”於是將絮舜斬首於鬧市示眾。恰好立春到了,巡視冤案的朝廷使者外出察巡,絮舜的家屬用車載著絮舜的屍體,還把張敞諷刺絮舜的話編成順口溜,攔路向使者控告張敞。使者上奏指控張敞妄殺無辜。宣帝想對張敞從輕發落,就先行批下張敞先前為楊惲的事被糾舉的奏章,貶為平民。張敞到宮門前交還印綬後,立即從宮門前逃走。幾個月以後,京師官員因懈怠職守,治安廢弛,致使追捕匪盜的鼓聲頻傳,冀州還出現了大盜,宣帝想起敞治理盜匪的功勞,就派使者到張敞的家徵召他。張敞身遭重罪彈劾,聽說朝廷使臣到來,他的妻兒家屬都嚇得大哭起來,只有張敞笑著說:“我是一個逃亡的平民,郡吏就可以來捕捉我了。現今朝廷使者到來,這是天子想任用我啊。”於是整理行裝,隨使者來到接他的公車前,上書皇上說:“臣從前有幸位列九卿,任職京兆尹,被控殺死屬吏絮舜。絮舜本是臣平日厚待的官吏,曾幾次加恩寬恕他的過失;他認為臣受到彈劾,即將免官,所以我派他查辦案件,他竟然回家睡覺,還說臣只能擔任五天京兆尹了,實在是忘恩負義,傷風敗俗。臣認為絮舜背義棄禮,就擅用法令把他殺了。臣濫殺無辜,判案不公,現今即便遭受法律的制裁,處以死刑,也無遺憾!”宣帝召見張敞,任命他為冀州刺史。張敞到任後,盜賊就收斂起來,不敢外出。
皇太子劉奭性格溫柔仁厚,喜好儒術,看到宣帝所任用的多半是精通法令的官吏,常用刑法來控制百姓,就在一次與宣帝一同進餐時,從容建議道:“陛下過於依賴刑法,應當任用儒生。”宣帝生氣地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來就是兼採王道和霸道,怎麼能獨用道德教化,採用周朝的政治呢!何況俗儒迂腐不識時務,喜歡古人古事,總認為今不如昔,令人們在名分與實際之間感到迷惑,不知如何去遵行,這種人怎能委以重任!”因而嘆息說:“敗壞我漢家基業的人將是太子!”
臣司馬光評論說:王道和霸道並沒有什麼區別。從前在夏、商、週三代昌盛時,禮樂、征伐的權力,掌握在天子手中,稱為王道。天子地位衰弱,不能控制諸侯時,若有諸侯出頭率領同盟國,一起去征討那些悖逆王廷的人,以尊奉王室,這就稱為霸道。無論遵行哪一種道,都在遵循仁義根本,任用賢能,賞善罰惡,禁止暴亂;王道霸道兩者只不過在名位上有尊卑之差,德澤上有深淺之別,功業上有大小之分,政令上有廣狹之異,並不是像白與黑、甜與苦那樣截然相反。漢朝之所以不能恢復夏、商、週三代那樣的治世,是由於君主未朝那個方向努力,並不是古代先王的道統不能再行於後世。說到儒生,其中有君子,也有小人。像宣帝所說的俗儒,當然不能依靠他們治理天下,但難道就不能訪求真儒而任用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若漢朝能得到並且重用,漢朝的功業豈能只像現在這樣!宣帝說太子懦弱不能自立,不懂得治國之法,必然將敗壞劉氏基業,這還說得過去;假若說王道不可實行,儒生不可任用,豈不是太過分了!這話不能用來訓示子孫,也不能留給後人效法。
淮陽憲王劉欽喜好法律,聰明通達,很有才幹?他的母親張倢伃特別受宣帝寵愛。宣帝因此疏遠太子而喜歡憲王劉欽,多次稱讚憲王劉欽說:“這才真是我的兒子!”經常有意要立憲王劉欽為太子,但由於太子生於自己微賤之時,那時自己是依靠劉奭的母親許氏家生活的,即位之後,許皇后又被人毒死,所以不忍心罷廢太子。過了很久,宣帝任命韋玄成為淮陽中尉,因為韋玄成曾讓侯爵給他的哥哥,想以此事來感悟勸解劉欽;從此,太子的地位才穩固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甘露元年京兆尹張敞濫殺屬吏未受懲處;太子劉奭好儒,性格柔弱,受到漢宣帝的訓斥,申明漢家制度霸王道雜之。司馬光批評漢宣帝施政仁義有虧,故有霸王道雜治之論。)
匈奴呼韓邪單于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於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韓邪從其計,引眾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
二月,丁巳,樂成敬侯許延壽薨。
夏,四月,黃龍見新豐。
丙申,太上皇廟火;甲辰,孝文廟火;上素服五日。
烏孫狂王復尚楚主解憂,生一男鴟靡,不與主和;又暴惡失眾。漢使衛司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烏孫。公主言:“狂王為烏孫所患苦,易誅也。”遂謀置酒,使士拔劍擊之。劍旁下,狂王傷,上馬馳去。其子細沈瘦會兵圍和意、昌及公主於赤谷城;數月,都護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乃解去。漢遣中郎將張遵持醫藥治狂王,賜金帛;因收和意、昌系瑣,從尉犁檻車至長安,斬之。
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王傷時,驚,與諸翎侯俱去,居北山中,揚言母家匈奴兵來,故眾歸之;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是歲,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積穀,欲以討之。
初,楚主侍者馮嫽,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為烏孫右大將妻。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以自處!”帝徵馮夫人,自問狀;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送馮夫人。馮夫人錦車持節,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谷城,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就屠不盡歸翎侯人眾,漢復遣長羅侯將三校屯赤谷,因為分別人民地界,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戶四萬餘,然眾心皆附小昆彌。
【語譯】
匈奴呼韓邪單于被郅支單于擊敗後,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單于獻計,勸他向漢稱臣,歸順漢朝,請求漢朝援助,這樣,才能平定匈奴內亂。呼韓邪詢求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都說:“不行。匈奴的風俗,歷來是崇尚勇力,恥於服事別人,從馬背上征戰建立國家,所以威名才震伏蠻夷各國。沙場戰死,是壯士分內的事。現今兄弟爭國,不是兄死,就是弟亡,即使因此而分裂,但威名尚在,子孫永遠統治蠻夷各國。漢朝雖然強大,尚不能吞併匈奴。為什麼要敗壞先祖的體統,臣服漢朝,使歷代單于蒙羞九泉之下,讓各國恥笑!就算能因此獲得安定,又將如何再去統帥蠻夷各國!”左伊秩訾說:“不是這樣的,強弱的形勢,隨時間而改變。現今漢朝正強盛,烏孫等各個國家都已向漢朝稱臣。匈奴從且鞮侯單于以來,力量日益衰弱,無力恢復全盛時的匈奴,儘管堅強不屈,卻不能得到一日的安寧。如今若能事奉漢朝,便可安全生存,不肯事奉漢朝,則瀕於危亡,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各位大臣爭議許久,呼韓邪採納了左伊秩訾王的建議,率眾南下靠近漢朝邊塞,派兒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到長安入侍漢朝。郅支單于也派兒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漢朝。
二月二十一日丁巳,樂成敬侯許延壽逝世。
夏季,四月,新豐縣發現黃龍。
四月初一日丙申,太上皇祭廟失火;四月初九日甲辰,孝文帝祭廟失火;宣帝穿了五天素服。
烏孫狂王泥靡再把楚公主劉解憂娶以為妻,生一男孩鴟靡,狂王與公主感情不好;又暴戾兇惡,失去民心。漢朝派衛司馬魏和意為使臣,衛侯任昌為副使來到烏孫。公主劉解憂說:“狂王給烏孫帶來很多災禍,殺他很容易。”因而密謀,在酒宴時,派武士拔劍殺之。結果劍刺歪了,狂王受傷,上馬逃走。狂王的兒子細沈瘦率兵將魏和意、任昌以及公主包圍在赤谷城中;幾個月後,都護鄭吉徵調西域各國軍隊前往救助,細沈瘦才解圍而去。漢朝派中郎將張遵帶醫藥給狂王治療,賜給他許多黃金、布帛;又將魏和意、任昌鎖拿,從尉犁用囚車押回長安處死。
當初,烏孫肥王翁歸靡與胡人妻子生的兒子烏就屠,在狂王受傷時,驚恐不安,與烏孫諸翎侯一起逃走,住在北部山中,聲稱他的孃家匈奴要派兵來,所以烏孫人都歸附於他;隨後烏就屠攻殺狂王,自立為昆彌王。這一年,漢朝派破羌將軍辛武賢率兵一萬五千到敦煌,疏通渠道,囤積糧食,準備討伐烏就屠。
當初,劉解憂的侍女馮嫽,因為能通史書,熟悉漢與西域各國事務,曾攜帶漢朝符節充當公主的使節,出使城邦各國,城邦各國對她十分尊敬信任,稱她為馮夫人,她是烏孫右大將的妻子。右大將與烏就屠關係要好,都護鄭吉就讓馮嫽勸說烏就屠,告訴他漢軍即將出擊,烏孫一定會被漢軍所滅,不如歸降漢朝。烏就屠大為驚慌,說:“希望能封我一個小昆彌的王號,使我能安身。”宣帝召見馮夫人,親自詢問情況;然後派謁者竺次、期門郎甘延壽充當馮夫人的副使,護送馮夫人。馮夫人乘坐錦車,帶著漢朝符節,詔令烏就屠到赤谷城去拜見長羅侯常惠。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各賜印信、綬帶。破羌將軍未曾出塞,就撤回。後來,烏就屠不肯將民眾全部交給諸翎侯,漢朝又派長羅侯常惠率領三校部隊屯兵赤谷城,給他們劃分地界和民眾,大昆彌統轄六萬多戶,小昆彌統轄四萬多戶,但民心都向著小昆彌。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匈奴五單于內鬥,到甘露元年只剩下兩單于,皆稱臣於漢;西域烏孫分裂為二。)
二年(己巳,前52年)
春,正月,立皇子囂為定陶王。
詔赦天下,減民算三十。
珠崖郡反。夏,四月,遣護軍都尉張祿將兵擊之。
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於定國為御史大夫。
秋,七月,立皇子宇為東平王。
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陽宮、屬玉觀。
是歲,營平壯武侯趙充國薨。先是,充國以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問籌策焉。
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萬世之長策也。”天子採之,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荀悅論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於天下也。戎狄道里遼遠,人跡介絕,故正朔不及,禮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勢然也。《詩》雲:“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慾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
詔遣車騎都尉韓昌迎單于,發所過七郡二千騎為陳道上。
【語譯】
漢宣帝甘露二年(己巳,公元前52年)
春季,正月,宣帝立皇子劉囂為定陶王。
宣帝下詔大赦天下,本年減少百姓賦稅三十錢。
珠厓郡叛亂。夏季,四月,派護軍都尉張祿率軍鎮壓。
杜延年年老多病,被免職。五月初一日己丑,廷尉於定國任職為御史大夫。
秋季,七月,立皇子劉宇為東平王。
冬季,十二月,宣帝巡幸花陽宮、屬玉觀。
這一年,營平壯武侯趙充國逝世。先前,趙充國因年老請求退休,宣帝賜給他安車、駟馬、黃金,送他回家休養。每當朝廷處理有關四方夷狄的重大事件,趙充國仍參與兵事決策,朝廷總是向他徵詢方略。
匈奴呼韓邪單于抵達五原郡邊塞,表示願意奉獻本國珍寶,在甘露三年正月到長安朝見宣帝。宣帝下詔商議朝見禮儀。丞相和御史大夫說:“按照古代聖王的禮制,京師王室之禮重於各諸侯國,各諸侯國之禮重於四方夷狄。匈奴單于來朝天子,其禮儀應該與諸侯王相同,位次排在諸侯王之後。”太子太傅蕭望之提出不同建議,說:“單于並非漢朝的臣屬,所以稱為敵對國,不應以對臣屬的禮儀對待他,位次應在諸侯王之上。外夷向我國叩頭,自稱藩屬,我國謙讓,應以客禮而不以臣屬之禮相待,為的是籠絡他,我國謙遜可帶來亨通的福氣。《尚書》說:‘戎狄荒服很難馴服。’說明戎夷反覆無常。如果將來匈奴的後代像飛鳥遠竄、老鼠潛伏一般不來朝見,那也不能算背叛我國的臣子,這樣做就是為子孫萬代著想的長遠計策。”宣帝採納了這一建議,下詔說:“匈奴單于自稱我國北方藩屬,將於明年正月初一前來朝見。因為朕的恩德不夠,不能廣施蔭庇。所以應以待客的禮儀來接待他們,讓單于位於諸侯王之上,謁見時,只稱臣而不稱名。”
荀悅評論說:依照《春秋》大義,君主統轄天下,不分內外,為的是天下一統。戎狄外族因相距遙遠,人事隔絕,中國的歷法政令無法頒行貫徹,禮儀教化也無法施加給他們,這並不是尊重他們,而是形勢使然。《詩經》說:“那些氐、羌的夷狄小國,誰敢不來朝見天子。”距離再遠的外族君主,也不能不向天子朝貢;不來朝貢,應當先以文辭責問,繼之嚴令申斥,強迫其來朝,而不應稱之為敵對之國。蕭望之想不以臣屬之禮對待,使單于位在王公之上,實屬僭越制度,喪失秩序,擾亂倫常,是不合禮儀的!如果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就另當別論了。
宣帝詔令車騎都尉韓昌前去迎接單于,徵調沿途七郡二千騎兵列於道路兩旁表示隆重歡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甘露二年安羌名將趙充國辭世,匈奴呼韓邪單于在五原塞上表入朝,漢宣帝與大臣朝議接待禮儀,單于入朝位在諸侯王上,稱臣不拜,也不稱名,待以客禮。荀悅評論認為,規格高於諸侯王,喪失秩序,擾亂倫常,只是一個權宜之計,不可為常法。)
三年(庚午,前51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盭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棨戟十,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鹹迎於渭橋下,夾道陳。上登渭橋,鹹稱萬歲。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二月,遣單于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幕南光祿塞下;有急,保漢受降城。”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邊穀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先是,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輕漢;及呼韓邪朝漢後,鹹尊漢矣。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鳳皇集新蔡。
三月,己巳,建成安侯黃霸薨。五月,甲午,於定國為丞相,封西平侯。太僕沛郡陳萬年為御史大夫。
詔諸儒講五經同異,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
烏孫大昆彌元貴靡及鴟靡皆病死。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冬,至京師,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後二歲卒。
元貴靡子星靡代為大昆彌,弱。馮夫人上書:“願使烏孫,鎮撫星靡。”漢遣之。都護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賜以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漢許之。其後段會宗為都護,乃招還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慄靡代立。
皇太子所幸司馬良娣,病,且死,謂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諸娣妾、良人更祝詛殺我。”太子以為然。及死,太子悲恚發病,忽忽不樂。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宮。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見於丙殿;壹幸,有身。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常置左右。
【語譯】
漢宣帝甘露三年(庚午,公元前51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宮,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韓邪單于來到京師朝見宣帝,僅稱藩臣而不稱名,宣帝賜給他冠帶、衣裳、黃金印璽、盭綬帶,用玉石裝飾的劍、佩刀,一張弓,四支箭,十支用於儀仗的木戟,安車一輛,馬鞍一副,十五匹馬,二十斤黃金,二十萬錢,衣衫被褥七十七一套,錦繡、綢緞、布帛八千匹,絲綿六千斤。朝見典禮完成,宣帝派使者導引單于先到長平阪休息。宣帝也從甘泉宮移往池陽宮。宣帝登上長平阪,下詔讓單于不必參拜,隨同單于朝見的匈奴大臣左右當戶等人,以及各蠻夷國的君王、各諸侯王、列侯等幾萬人,都來到渭橋下,夾道歡迎。宣帝登上渭橋,大家都高呼萬歲。隨後單于又移住長安。宣帝在建章宮設宴款待單于,向他展示很多國家珍寶。二月,送單于回國。單于請求:“希望能留居大沙漠以南的光祿塞,遇有緊急情況,退入漢受降城自保。”漢朝派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率領一萬六千名騎兵,又徵調邊郡數以千計的馬匹,護送單于從朔方郡雞鹿塞出塞。下詔令董忠等人留下護衛單于,幫助單于誅殺不馴服的人,又轉運邊塞的糧食、乾糧,一共三萬四千斛,供給單于部眾食用。從前,從烏孫以西直至安息與匈奴親近的西域各國,都懼怕匈奴而輕視漢朝;等到呼韓邪朝見漢朝後,就都尊重漢朝了。
宣帝因為戎狄已經平定,念及朝廷大臣輔佐的功勞,就命人在麒麟閣上,為漢朝中興做出重大貢獻的大臣繪製畫像,既依仿容貌,又註明官爵、姓名。唯獨霍光不註名字,只寫:“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依次為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勞和德行,在當世享有盛譽,因而表揚他們,以彰明他們對中興漢朝的輔佐之功,可以與古代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等功臣相提並論。
鳳凰飛集新蔡縣。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黃霸去世。五月十二日甲午,於定國任職為丞相,封西平侯。太僕沛郡人陳萬年任職御史大夫。
宣帝下詔命儒家學者分別講述五經的異同,由蕭望之等人辨析,做出公正評議,然後上奏,再由宣帝做最後的裁決。最後,決定以梁丘賀註解的《易經》,夏侯勝、夏侯建註解的《尚書》,穀梁赤註解的《春秋》為標準本,都設置博士。
烏孫大昆彌元貴靡及鴟靡都已病死,公主劉解憂上奏宣帝說:“我年紀已老,思念故鄉,希望能讓我返回家鄉,埋在漢朝的土地上!”宣帝頗感悲憐,派人將其接回漢朝。冬,劉解憂回到長安,所受待遇與公主相同。兩年後死去。
元貴靡的兒子星靡繼立為大昆彌,年紀尚幼。馮夫人就上書說:“我願作為漢使到烏孫去,輔佐星靡。”漢朝就派她去。都護鄭吉上奏說,烏孫的大臣大祿、大監都可以按丞相待遇賜給金印和紫綬,讓他們尊重和輔佐大昆彌。漢朝同意了。後來,段會宗當都護,就招撫那些流亡在外和叛逃的人回國,用以安撫烏孫。星靡死後,其子雌慄靡繼位。
皇太子劉奭寵愛的司馬良娣病重,臨終前,對太子說:“我的死不是天命將盡,而是因為那些娣妾、良人詛咒我,害死我的。”太子認為有理。司馬良娣死後,太子悲傷過度,也生了病,鬱鬱不樂。宣帝就令皇后到後宮去挑選可以讓太子高興起來的宮女,找到元城人王政君,送到太子宮中。王政君是從前繡衣御史王賀的孫女,太子在丙殿接見了她;驟加寵愛,有了身孕。甘露三年,在甲館畫堂生下成帝,為嫡皇孫。宣帝十分疼愛,親自為他取名叫驁,字大孫,經常帶在身邊。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甘露三年,匈奴呼韓邪來朝,結束了漢匈之間長達八十三年的戰爭狀態,西域各國從此敬重漢朝,標誌西漢極盛。由是漢宣帝圖畫十一位中興名臣於麒麟閣,畫上了昭宣中興的句號。隨著西漢對西域的掌控,烏孫也贏來了國內安定。)
四年(辛未,前50年)
夏,廣川王海陽坐禽獸行、賊殺不辜廢,徙房陵。
冬,十月,未央宮宣室閣火。
是歲,徙定陶王囂為楚王。匈奴呼韓邪、郅支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焉。
黃龍元年(壬申,前49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二月,歸國。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兵弱,降漢,不能復自還,即引其眾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餘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並其兵五萬餘人。郅支聞漢出兵谷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其併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其使,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覺其謀,勒兵逢擊烏孫,破之;因北擊烏揭、堅昆、丁令,並三國。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裡,南至車師五千裡,郅支留都之。
三月,有星孛於王良、閣道,入紫微宮。
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勳,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於未央宮。
班固贊曰:孝宣之治,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鹹精其能。至於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也。遭值匈奴乖亂,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單于慕義,稽首稱藩。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可謂中興,侔德殷宗、周宣矣!
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語譯】
漢宣帝甘露四年(辛未,公元前50年)
夏季,廣川王劉海陽因為被控有亂倫行為,濫殺無辜,被罷廢,流放到房陵。
冬季,十月,未央宮宣室閣發生火災。
這一年,改封定陶王劉囂為楚王。匈奴呼韓邪、郅支兩位單于都派使者來朝貢,漢朝對呼韓邪單于的使臣,禮敬高於郅支單于的使臣。
漢宣帝黃龍元年(壬申,公元前49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宮,在泰畤祭祀天神。
匈奴呼韓邪單于再次來朝見天子;二月,回國。起初,郅支單于認為呼韓邪兵力衰弱,已歸降了漢朝,不會再返回匈奴王庭,就率部西進,想攻取匈奴右地。又,屠耆單于的小弟弟原本侍奉呼韓邪單于,也逃到匈奴西部右地,收編了他兩個哥哥的餘兵,集聚了幾千人,自封為伊利目單于;路上遇到了西進的郅支單于,雙方大戰,郅支殺掉了伊利目,兼併了他的部眾,合併有五萬多人。郅支單于聽說漢朝調出兵糧護衛呼韓邪回匈奴,就留居在右地;估計自己的兵力不足以統一匈奴,就繼續西遷,接近烏孫,想和烏孫合作,就派遣使者去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死來使,出動八千騎兵迎接郅支。郅支察覺烏孫的偷襲陰謀,率兵迎戰,大破烏孫軍;郅支又向北攻擊烏揭、堅昆、丁令,兼併了這三國。其後又多次派兵攻擊烏孫,大多獲勝。堅昆東距匈奴單于王庭七千裡,南距車師國五千裡,郅支就以堅昆作為他的都城。
三月,有彗星出現在王良、閣道兩星座間,後進入紫微宮。
宣帝病重,挑選可以託付後事的大臣,宣召外戚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進到宮中病臥榻前,封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勳,周堪為光祿大夫,共同接受遺詔輔佐太子,主管尚書事。冬季,十二月初七日甲戌,宣帝在未央宮逝世。
班固評論說:孝宣皇帝治理國家,有功必賞,有罪必罰,統籌安排,追查施政成效。無論是政事、文學、法理等各方面的人才,都是當時的英傑,個個幹練。說到技巧、工匠、器械方面的成就,自元帝、成帝期間,很少有人趕得上的。這可以足夠說明官員盡忠職守,百姓安居樂業。又遇匈奴內亂,排斥郅支加速滅亡,幫助呼韓邪發展生存,威震北方夷狄,使單于慕義歸順,叩頭稱臣。光宗耀祖,業留子孫,可以說是漢室中興,功德堪與殷高宗、周宣王相比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癸巳,太子劉奭即位,進謁了高祖劉邦祭廟,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匈奴郅支單于西遷遠離漢朝。宣帝去世,班固高度評價宣帝中興漢朝的功績,賢人治國,民安其樂。)
【點評】
論昭宣中興。宣帝甘露三年,呼韓邪單于來朝,宣帝圖畫中興名臣十一位於麒麟閣,這兩件事是昭宣中興的標誌,兩年後,宣帝去世。
昭宣中興,指漢昭帝、漢宣帝兩代歷史時期,公元前86年至公元前49年,共歷時38年,是西漢歷史的一個重要轉折時期。霍光受託孤之重,擁昭立宣,攝政20年,遵循漢武帝輪臺詔令的政策轉變,“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使“百姓充實”(《漢書·昭帝紀》),西漢經濟獲得了恢復和發展。宣帝劉詢自幼生長於民間,少時出入三輔,上下諸陵,“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漢書·宣帝紀》),親政十八年,“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進”(《漢書·循吏傳》),“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漢書·宣帝紀》),使一度蕭條衰敗、風雨飄搖的西漢王朝又興盛強大起來,遂成中興之業。
宣帝后期十年,匈奴內亂,宣帝君臣抓住時機安撫西域,壓迫匈奴,國勢達於巔峰。漢匈對峙長達83年,使漢匈兩族人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匈奴失去了漠南以及河西地區的廣大水草牧場,遠遁漠北,國家四分五裂,人口銳減,處於滅絕境地。漢朝也付出了“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漢書·昭帝紀》)的代價。民族鬥爭最後帶來的是民族融合。甘露三年(前51),呼韓邪單于來朝,結束了漢匈的敵對狀態,漢匈和平相處,進入了融合的歷史新時期。漢宣帝不忘文武功臣的貢獻,圖畫十一位名臣於麒麟閣。畫像下注明官爵、姓名,唯獨霍光像註明“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只稱姓,不稱名,表示崇高的尊重,霍光下依次為: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讓千秋萬代記住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