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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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十八卷

漢紀二十

漢元帝初元元年至永光二年

(前48—前42年)

起昭陽作噩(癸酉,前48年),盡屠維單閼(己卯,前42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48年,訖公元前42年,凡七年,當漢元帝初元元年至永光二年。漢元帝是一位典型的昏君,說得好聽一點是一位中庸之君,其特點是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漢元帝親近宦官弘恭、石顯,以及外戚史高、許嘉等人,則辦出糊塗事,可以逼殺自己尊敬的老師大儒蕭望之;漢元帝親近蕭望之、周堪、劉向等人,則可以舉賢、納諫,並克己奉公,作出表率。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三個方面:其一,漢元帝舉賢納諫。所舉賢者王吉、貢禹均為大儒。漢元帝啟用蕭望之、周堪、劉向、張猛等人,亦皆大儒。漢元帝採納貢禹之言,為政節儉,下詔御廚房不要每天殺牲,省膳,減少飲食一半,立即停止宮殿的修繕,減少御用馬匹,撤銷角抵遊戲,釋放上林苑行宮中難以見到皇上的宮女回家,撤銷齊地的皇家織造廠,裁撤北假的軍事屯田,廢除刑法七十多條判例,發放救濟,擴大太學和郡國學校招收生徒的名額,能精通一經的士人免除田租差役。漢元帝又採納賈捐之上書,停止征討海南島珠崖郡夷人的叛亂。這些都是善政。其二,以主要篇幅記載權臣鬥爭。中官弘恭、石顯,外戚史高、許嘉,兩派勾結對付朝官,中堅人物為石顯。朝官以蕭望之、周堪、劉向、張猛等人為中堅,志在除惡,劉向是朝官派的急先鋒,他的上書刀光劍影,直指對立面石顯,但仍隱晦其辭,不敢直呼其名。純儒派官僚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等依違其間。鑽營派官僚鄭朋、諸葛豐、賈捐之、揚興等人,推波助瀾,他們奔走於權貴之門,策劃陰謀詭計於密室,寡廉鮮恥巧言鑽營,一副小人嘴臉。常語說,疏不間親。漢元帝偏聽偏信中官和外戚,石顯有恃無恐,朝官派事事先發難而常敗北。蕭望之自殺,劉向、周堪、張猛等人被罷官。其三,漢元帝羈縻北匈奴郅支單于,過於妥協,送還質子,派大臣直送至郅支王庭,示人以弱,郅支反而不買賬,殺漢使而西走,大為失計。馮奉世果決平定隴西羌人叛亂,鞏固了邊防,穩定了西域,這為後來西域都護斬殺郅支奠定了基礎。

孝元皇帝上

初元元年(癸酉,前48年)

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於杜陵,赦天下。

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為陽平侯。

以三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振業貧民;貲不滿千錢者,賦貸種、食。

封外祖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睏乏。

關東郡、國十一大水,飢,或人相食,轉旁郡錢穀以相救。

上素聞琅邪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徵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餘人,廄馬百餘匹。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稍放效,臣愚以為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方今宮室已定,無可奈何矣,其餘儘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鉅萬。廄馬食粟將萬匹。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鱉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群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廄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減肉食獸。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遊不斷,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為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以知,烏得為賢!知而不言,為罪愈大矣。

匈奴呼韓邪單于覆上書,言民眾睏乏。詔雲中、五原郡轉谷二萬斛以給之。

是歲,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車師故地。

【語譯】

漢元帝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辛丑,安葬漢宣帝於杜陵,下詔大赦天下。

三月初十日丙午,冊立皇后王氏,冊封皇后父親王禁為陽平侯。

詔令京師三輔、太常、郡國所掌公田,以及皇室禁苑可以節省的土地借貸給貧民耕作;資產不到一千錢的貧民,賑濟或借貸給種子、食糧。

冊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許廣漢的同胞弟弟的兒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

夏季,六月,因為民間流行傳染病,下詔命令太官節省宮中膳食費用,裁減樂府人員,減少禁苑養馬,用來賑濟貧困缺吃少穿的民眾。

[秋九月],函谷關以東有十一個郡和諸侯國發生大水災,鬧饑荒,有的地方人吃人,於是轉運相鄰郡縣的錢穀進行賑救。

漢元帝聽說琅邪郡人王吉、貢禹都是精通經術、德行高潔的人,就派遣使者徵召他們。王吉不幸病死在途中,貢禹來到京師,被任命為諫大夫。漢元帝經常向貢禹虛心詢問治理國家的問題,貢禹上奏說:“古代的國君崇尚節儉,只徵收十分之一的賦稅,沒有其他的賦稅徭役,因此家家富裕,人人滿足。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多個人,圈裡的養馬只有一百多匹。到了後代,爭相奢侈,越來越厲害;就連臣子,也在仿效,臣下個人認為,雖然回到太古時代太難,但應該稍稍仿效古人,自行節儉就可以了。如今宮室已成定製,沒有辦法裁減,但其他方面還留有減省的餘地。從前齊國的三服官,每年供奉衣物不過十箱而已。如今齊國的三服官,製作工匠各有幾千人,每年費用幾個億。御用馬圈裡用糧食餵養的馬上萬匹。武帝時,又多方選取美人幾千人,用來充填後宮。等到他去世後,殉葬的金錢、財物、鳥獸、魚鱉等多達一百九十種,又把後宮宮女全部安排去守護園陵。等到孝宣皇帝去世時,皇上您厭惡節葬的言論,群臣依循舊例厚葬,這真是令人痛心啊!由此演化成社會風氣,聘娶女子都無節制,諸侯的妻妾有的多達幾百人,豪紳富民和官吏畜養的歌伎多到幾十人。因此,宮室內和豪民家裡多有未嫁的怨女,社會上多有光棍漢。以至於普通老百姓喪葬時,也都把地上有用的東西用來殉葬死人埋在地下。這種厚葬陋習是從皇上做起,而大臣又都依循舊例造成的罪過啊!只有皇上深深考察古代淳樸治國的道理,效法他們的節儉;大大減損車乘衣物和御用器物,三分去二;選擇後宮賢淑的女子,留下二十人,其餘的都放她們回家,至於守護先帝各個園陵的女子,應當全部遣送回家;馬圈裡餵養的御用馬匹不要超過幾十匹,只留下長安城南的苑囿,供作打獵用地。由於現今天下饑荒,怎能不大大地減省費用來救災,順合天意呢?上天降下聖上,正是為了萬眾百姓,並不是要讓他獨享快樂啊?”漢元帝讚賞並採納貢禹的建議,頒下詔書,命令各離宮別館,凡不常去居住遊幸的閒置宮殿,不必整修;太僕減少養馬的糧食,掌管禁苑的水衡都尉,減少餵養野獸的肉食。

臣司馬光說:忠臣事奉國君,職責是建言國君先做難做的事,這樣,那些容易做的事不費力氣就可上正軌;彌補了國君的短處,那麼國君的長處不用勸諫也能充分發揮。孝元皇帝即位之初,既然虛心詢問貢禹,貢禹應該首先提出皇上急需辦理的事,然後提出緩辦的事務。什麼是急務呢?孝元皇帝優柔寡斷,讒佞之人專權,這才是當時的大禍害。可是貢禹不針對這些提出建議,而恭謹節儉,本是孝元皇帝一向的操守,貢禹卻絮絮叨叨地說這些。這是為什麼呢?如果貢禹的智慧認識不到,怎麼能稱為賢者?如果貢禹知道而不敢言,那他就犯了大罪!

匈奴呼韓邪單于再次上書漢天子,訴說匈奴民眾生活睏乏。漢元帝下詔雲中、五原兩郡轉運兩萬斛糧食供給。

這一年,首次設置鎮撫西域各國的戊己兩校尉,命令在從前車師國境內屯田。

(以上為第一部分,著重寫孝元皇帝初即位,徵召賢者,問政於貢禹。貢禹畏難避禍,不言急務而言枝節,受到司馬光的批評。)

二年(甲戌,前47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裡,議論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由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書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沒齒而已矣。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待詔華龍行汙穢,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語譯】

漢元帝初元二年(甲戌,公元前47年)

春季,正月,漢元帝行幸甘泉宮,祭祀天帝泰一神。樂陵侯史高因為是外戚,掌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任副職。蕭望之是當時名儒,他和周堪都由於有教導天子的舊恩,很受信任,漢元帝多次宴請接見,討論興衰治亂的事務,陳說天子治國的大事。蕭望之舉薦皇室中精通經術又有德行修養的散騎常侍、諫大夫劉更生任給事中,讓劉更生與侍中金敞兩人一起在皇上左右拾遺補闕。蕭望之、周堪、劉更生、金敞四人齊心協力謀議政事,勸導孝元皇上依從古代的儀則制度,想多方面糾正缺失,漢元帝上都信賴採納。史高只是在職充數罷了。因此,史高與蕭望之有了嫌隙。

中書令弘恭和僕射石顯,自宣帝時起,就長久地掌管中樞機要,精通各種典章法制。漢元帝即位後身體多病,又因石顯長期職掌政事,加之是宮中宦官,在外朝設有黨羽,精力專一,可以信任,於是孝元皇帝把政事託付給石顯,無論大小,均由石顯來通報上奏由皇上決斷,石顯受到的尊寵,震動了外朝,文武百官都敬重奉承石顯。石顯為人聰明狡猾,辦事幹練,能夠深刻領會皇上心意,內心陰險狠毒,善於運用詭辯來中傷別人,誰違揹他的心意,即使瞪眼睛一樣的小小過失,也用重刑懲治。石顯與車騎將軍史高內外呼應,每每議政,經常堅持按舊例辦事,不聽從蕭望之等人的意見。

蕭望之等既為許嘉和史高的放縱而苦惱,又痛恨弘恭和石顯的專權,就向漢元帝上提出建議,認為:“中書省是施政的根本機關,國家的權力中樞,應當選用通明公正的人擔任中書令。武帝時因在後宮遊樂宴會,所以用宦官擔任中書令,不符合古代制度。應當罷免在中書省任職的宦官,人君應遵守不接近刑人的古制。”因此蕭望之等與史高、弘恭、石顯產生很大的嫌隙。孝元皇上因為剛即位,做事謙讓,不願有大動作,很久也不能對蕭望之的建議做出決斷,散騎常侍、給事中劉更生也被排擠出宮擔任外朝的宗正官。

蕭望之、周堪多次舉薦名儒、茂材去擔任諫官,會稽郡人鄭朋想暗中依附蕭望之,就上奏說車騎將軍史高派遣賓客到郡國去謀私利,還揭發許嘉、史高子弟的罪過。漢文帝把奏章批轉周堪審閱處理。周堪批示:“命令鄭朋在金馬門待詔。”鄭朋又打報告給蕭望之說:“如今將軍想成就的規模,是想做到管仲、晏嬰那樣的業績,還是要忙得連午飯都沒時間去吃,達到周公、召公那樣的頂點才肯罷休呢?如果只想做到管仲、晏嬰那樣的業績,在下我就回到延陵的岸邊,頤養天年算了;如果將軍要重振周公、召公那樣的功業,親自接待賢士,連中午飯都顧不上吃,那麼在下我就跟隨您,竭盡全力奉獻我的微薄之力!”蕭望之初見鄭朋的時候,很誠心地接待他;後來知道他是一個奸邪的小人,就斷絕和他來往。鄭朋是輕薄無行的楚地人,怨恨蕭望之疏遠他,就轉而投靠許嘉、史高,還推脫自己揭發許嘉、史高醜事的行為,說:“這都是周堪、劉更生教唆我做的,我是關東人,怎麼知道這些事情呢?”於是侍中許章向漢元帝建言接見鄭朋。鄭朋出宮以後,揚言說:“我朝見皇上報告了前將軍蕭望之有五件小過錯,一件大罪。”待詔華龍品行卑汙,想依附周堪等人,周堪等也不接納他,於是華龍就和鄭朋勾結在一起。

弘恭、石顯讓鄭朋、華龍兩人告發蕭望之等人謀劃要罷退車騎將軍,離間漢元帝與外戚許、史的關係,等到蕭望之休假出宮的時候,要鄭朋、華龍上奏給漢元帝。漢元帝批示弘恭去查處此事,蕭望之回答說:“外戚在位多奢侈放蕩,我們想糾正國家的過失,並不是邪惡。”弘恭、石顯上奏說:“蕭望之、周堪和劉更生結成朋黨,互相抬舉,多次誣陷大臣,誹謗離間親戚,想專權弄勢。為人臣而不忠,誣罔皇上而陷於不義,請求派謁者宣召把他們交給廷尉依法治罪。”當時漢元帝剛即位,不知道交給廷尉治罪就是關進牢獄,就批准了這個奏章。後來漢元帝要召見周堪和劉更生,身邊的人告訴說:“已經關進牢獄了。”漢元帝大吃一驚地說:“不是送交廷尉對質嗎?”漢元帝責問弘恭、石顯,兩人只好叩頭謝罪。漢元帝說:“立即釋放恢復職務辦公。”弘恭、石顯要史高去向漢元帝建言說:“皇上剛剛即位,天下的人還沒聽到皇上的德治,那就首先從皇上的師傅做起,既然把九卿宗正劉更生、光祿大夫周堪關進了監獄,就應當一律免職。”於是下詔給丞相和御史大夫,說:“前將軍蕭望之,輔導朕八年,沒有其他罪過,如今年事已高,記憶力衰退,說不清事理,可赦免蕭望之的罪過,收回前將軍、光祿勳的印綬,周堪和劉更生都免職為平民。”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漢元帝初即位,以蕭望之為首的外朝官與以弘恭、石顯為首的中朝官,展開了激烈的鬥爭,外戚許史集團投入中官集團,無行官僚鄭朋輩推波助瀾,第一回合,蕭望之等敗下陣來。)

二月,丁巳,立弟竟為清河王。

戊午,隴西地震,敗城郭、屋室,壓殺人眾。

三月,立廣陵厲王子霸為王。

詔罷黃門乘輿狗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飛外池、嚴籞池田假與貧民。又詔赦天下,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

夏,四月,立子驁為皇太子。待詔鄭朋薦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為左馮翊,會病卒。

詔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

關東飢,齊地人相食。

秋,七月,己酉,地復震。

上覆徵周堪、劉更生,欲以為諫大夫;弘恭、石顯白,皆以為中郎。

上器重蕭望之不已,欲倚以為相;恭、顯及許、史兄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地震殆為恭等,不為三獨夫動。臣愚以為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如此,則太平之門開,災異之原塞矣。”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奸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繫獄,免為庶人。

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而教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屈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自以託師傅,終必不坐,非頗屈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顯等封詔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問門下生魯國朱雲,雲者,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雲曰:“遊,趣和藥來,無久留我死!”遂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為之涕泣,哀動左右。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終帝之世。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為君,易欺而難悟也!夫恭、顯之譖訴望之,其邪說詭計,誠有所不能辨也。至於始疑望之不肯就獄,恭、顯以為必無憂,已而果自殺,則恭、顯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動奮發以厎邪臣之罰!孝元則不然。雖涕泣不食以傷望之,而終不能誅恭、顯,才得其免冠謝而已。如此,則奸臣安所懲乎!是使恭、顯得肆其邪心而無復忌憚者也。

是歲,弘恭病死,石顯為中書令。

【語譯】

二月二十七日丁巳,冊封漢元帝的弟弟劉竟為清河王。

二月二十八日戊午,隴西郡發生地震,震壞城牆、房屋,壓死許多民眾。

三月,冊封廣陵厲王劉胥的兒子劉霸為廣陵王。

下詔裁撤黃門寺所掌管的車駕狗馬,還有水衡都尉掌管的皇家花園、宜春宮所屬的御花園、少府佽飛管理的外池、皇家射鳥園林中的空地,都借貸給貧民去耕種。又下詔赦免天下,選舉茂材異等和直言極諫的人士。

夏季,四月,冊封皇子劉驁為皇太子。待詔鄭朋舉薦太原郡太守張敞,因為他是先帝的名臣,適宜輔導皇太子。漢元帝詢問蕭望之,蕭望之認為張敞是一位很能幹的官員,能治理繁雜的政務,但行為輕佻,不適宜做皇太子的師傅。漢元帝徵召張敞,想任用他為左馮翊,不巧他卻病死了。

下詔賜爵蕭望之為關內侯,拜給事中,規定每月初一和十五可以進宮朝見天子。

關東鬧饑荒,齊地發生人相食之事。

秋季,七月,己酉日(七月無己酉日,疑誤),再次發生地震。

漢元帝重新徵召周堪、劉更生,想任用為諫大夫,由於弘恭、石顯打小報告,又都改任為中郎。

漢元帝十分器重蕭望之,想倚重他擔任宰相職務,弘恭、石顯以及許嘉、史高兄弟、侍中、諸曹都忌恨蕭望之等人。劉更生就讓他的外親上奏封事,說:“地震之所以發生,大概是警示弘恭等人的專權,並不是為了蕭望之、周堪、劉更生三個孤獨的人。臣個人認為應當罷免弘恭、石顯用來表明對妒賢害能的小人的懲罰,進用蕭望之等人打通賢人效力的道路,如能這樣,那麼就打開了太平盛世之門,堵塞了災異發生的根源。”封事文書上奏以後,弘恭、石顯懷疑是劉更生指使的,就報告皇上,請求調查其中的詭詐。劉更生的那位外親,在拷問之下供出了真相,果然是劉更生的指使,於是抓捕了劉更生,將其投入監獄,並赦免其為平民。

恰好,蕭望之的兒子散騎常侍、中郎蕭伋也上奏申訴蕭望之前次被弘恭、石顯誣告的事,這事被批轉給主管官吏去審理。主管官吏回奏說:“蕭望之先前所犯的罪過十分清楚,沒有被人誣告,而蕭望之卻教唆兒子上書,引用無罪的詩句來為自己辯護,有失大臣的體統,是大不敬的行為,請求逮捕治罪。”弘恭、石顯等人深知蕭望之向來節操高尚剛烈,不能接受屈辱,就向漢元帝建言說:“蕭望之前次僥倖沒被判罪,又賞賜給他爵邑,卻不悔過服罪,還深懷怨恨,教唆兒子上書,歸罪皇上,自認為是皇上的師傅,不會治他的罪。現今如果不把蕭望之關進牢獄讓他稍微吃些苦頭,壓一壓他怨恨不服的心理,那麼皇上將沒什麼恩惠可施加給他。”漢元帝說:“蕭太傅一向剛強,怎肯去對簿公堂遭受牢獄的屈辱?”石顯等人說:“人對生命最看重,蕭望之所犯的罪過,只是說話不當的輕微過錯,皇上沒有必要替他擔憂。”漢元帝批准了石顯等人的建議。冬季,十二月,石顯等人密封了漢元帝的詔書交付謁者,敕令宣召蕭望之的謁者親手交給蕭望之。又命令太常緊急調發執金吾的車騎迅速包圍蕭望之的住宅。敕令使者到達,宣召蕭望之,蕭望之向門生魯國人朱雲詢問對策。朱雲是一個很有節操的士人,他勸蕭望之自裁。於是蕭望之仰天長嘆,說:“我曾經任職將相,現今年過六十,老年進入監獄,苟且求活,難道不是很丟臉的事嗎?”蕭望之叫著朱雲的字說:“朱遊,趕快去拌和毒藥送來,不要延長我等死的時間!”於是就喝了鴆酒自殺。漢元帝聽到消息,大吃一驚,拍著手說:“我早先就懷疑他不肯去對簿公堂受牢獄之辱,果真是我殺了我的賢良太傅。”這時,太官剛好送來午飯,漢元帝拒絕用膳,為了蕭望之哭泣,悲傷的情景感動了身邊的人。於是宣召石顯等人責問,追究他們處事不周的罪責,石顯等人都摘下頂戴叩頭謝罪,過了很長時間才作罷。漢元帝追念蕭望之,始終不能忘情,每年過節,按時派遣使者去祭奠蕭望之的墳冢,一直到漢元帝去世,才終止。

臣司馬光評論說:真是太過分了,漢元帝這個國君,竟然是如此容易受騙,而又難以醒悟啊!那弘恭、石顯誣告蕭望之,他們的邪說詭計,確實有些難以分辨。可是原先就考慮到蕭望之不會屈辱接受監禁,弘恭、石顯認為不必擔憂,結果蕭望之真的自殺了,這時弘恭、石顯的欺騙也就昭然若揭了。即使是一箇中等智力的國君,也會感情衝動拍案奮發而懲辦奸臣之罪!孝元皇帝卻不是這樣,儘管他痛哭不已,甚至傷心得吃不下飯,但始終沒有誅殺弘恭、石顯,只是讓他們摘掉官帽,叩頭請罪罷了。這樣,對奸臣哪有什麼懲戒呢?倒是讓弘恭、石顯更加放肆耍奸,不再有所顧忌害怕了啊!

這一年,弘恭病死,石顯任中書令。

(以上為第三部分,著重寫蕭望之之死。這是中朝與外朝權臣之爭的第二個回合,朝官再度敗陣,折了核心主將蕭望之。)

初,武帝滅南越,開置珠崖、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國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率數年一反,殺吏,漢輒發兵擊定之。二十餘年間,凡六反。至宣帝時,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崖山南縣反,發兵擊之,諸縣更叛,連年不定。上博謀於群臣,欲大發軍。待詔賈捐之曰:“臣聞堯、舜、禹之聖德,地方不過數千裡,西被流沙,東漸於海,朔南暨聲教,言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物鹹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於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而天下潰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當此之時,斷獄數百,賦役輕簡。孝武皇帝厲兵馬以攘四夷,天下斷獄萬數,賦煩役重,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鬥傷於後,女子乘亭障,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關東民眾久困,流離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眾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雲:‘蠢爾蠻荊,大邦為讎。’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自古而患之,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溼,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崖有珠、犀、玳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崖,專用恤關東為憂!”上以問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陳萬年以為當擊,丞相於定國以為:“前日興兵擊之連年,護軍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還者二人,卒士及轉輸死者萬人以上,費用三萬萬餘,尚未能盡降。今關東睏乏,民難搖動,捐之議是。”上從之。捐之,賈誼曾孫也。

【語譯】

當初,漢武帝滅掉了南越,設置珠崖、儋耳兩郡,全都在海南島上,官吏士兵都是中原人,常常侵犯欺凌當地平民。當地平民也很兇惡,自認為有大海隔絕,多次違反官吏的禁令,隔幾年就要反叛一次,殺死官吏,漢朝每次都要出兵攻打才能平定。二十多年間,一共反叛了六次。到漢宣帝時,又一次反叛。漢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崖郡山南縣反叛,漢朝派兵攻打,各縣相繼叛亂,連年不斷,局勢很不穩定。漢元帝廣泛徵求群臣的意見,打算大規模出兵征討。待詔賈捐之說:“臣聽說堯、舜、禹的聖德教化,方圓領土不過幾千里,西部邊界到達沙漠,東部邊界到了海洋邊,朔方以南蒙受中原聲威的教化,公開宣佈說樂意接受中原聲威的教化,便去治理他們;不願意接受中原聲威的教化,便不強求治理。所以,君王和臣僚都被歌功頌德,所有的生靈都能各得其所。殷朝武丁、周朝成王,是殷周時代偉大的仁德之君,然而疆土仍然很小,東部不過界江國、黃國,西部不過界臨氐族、羌族部落,南部邊界只到達荊州,北部邊界只到達朔方,可是卻贏得了四面八方的歌頌之聲,所有能看能聽的生物都快樂地生存,極南邊的越裳氏經過重重翻譯,來向中原朝貢,這不是憑藉干戈征戰所能達到的。然而到了秦朝,興師動眾,遠征外地,貪圖開拓邊外的領土,使國庫空虛,造成天下崩潰叛亂。孝文皇帝,放棄武力征伐,注重文德治理,在那個時候,判處死刑的囚犯每年只有幾百人,賦稅輕,徭役少。孝武皇帝磨利兵器,餵養戰馬,征戰四方蠻夷,全國每年判處死刑的有幾萬人,賦稅重,徭役頻繁,盜賊四面湧起,軍隊經常出征,父親戰死在前,兒子受傷在後,以至於徵發婦女戍守邊塞亭障,失去父母的孤兒在路上號哭,老母、寡婦在里巷痛哭。這都是開拓的疆土太大,連年征戰不停的緣故啊!如今關東人民久處困境,四處流亡。人的性情,最親莫過於父母,快樂莫過於夫婦,不但這些天倫之樂不能享受,甚至出嫁自己的妻子,出賣自己的子女,法令難以禁止,道義無法譴責,這是國家的憂患啊!如今陛下不能忍受一時的怨憤,想要驅趕士兵到大海中去,一定要奪取那個荒蕪黑暗的海島才甘心,這絕不是拯救饑荒,保全百姓的好辦法。《詩經》說:‘蠢蠢妄動的荊蠻,敢與我大國為仇。’意思是說賢聖之君出現,外族自然歸服;但如果中國衰落,那麼外族首先叛亂。這是自古以來的禍患,更何況珠崖是在南方之南遠隔萬里的蠻夷之地呢?駱越的民眾,父子同時在河裡洗澡,習慣用鼻子飲水,與禽獸沒有兩樣,本來就不值得去設置郡縣。一個孤立在海中的環形小島,霧大露重,氣候潮溼,到處是毒草、毒蛇、毒蟲以及水土不適之害,還沒看到敵人,戰士就得病死亡。再說,又並不是只有珠崖郡才產生珍珠、犀牛、玳瑁。丟棄這種地方,不值得可惜,不去征伐也不會損害國家威望。那裡的人民就如同魚蝦,不值得去貪求。臣個人認為可以用先前皇帝征討西羌做例證,出兵不到一年,兵出之地距離長安京師不足千里,卻耗費了四十多億,大司農所藏國庫的錢財用光了,以至於調用少府的禁錢來補貼。西羌那一個角落出了問題,用費卻如此之多,何況用兵萬里之外,只會死亡戰士而不會成功。比照往古不合時宜,當今執行又不便利,臣十分愚昧,認為不是用冠帶、習禮義的國家,《禹貢》沒有收入,《春秋》沒有記載,都可以暫且不去理會。希望果斷地放棄珠崖郡,全力體恤關東受災的饑民。”漢元帝詢問丞相、御史大夫的意見。御史大夫陳萬年認為應該征討,丞相於定國認為:“先前連年用兵攻擊,出征的護軍都尉、校尉以及丞共十一人,只有兩人生還,戰士和後勤運輸死了一萬多人,費用三億多,仍然沒有完全平定。如今關東睏乏,不可使民心動搖,賈捐之的意見是對的。”漢元帝聽從了。賈捐之,是賈誼的曾孫。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孝元皇帝納諫,與前一段對照形成鮮明反差,漢元帝判若兩人。由此可見,漢元帝是一箇中庸之君,可以為善,亦可以為惡。孝元皇帝聽信讒佞小人弘恭、石顯,殺逐忠臣蕭望之、周堪等,表現昏庸;孝元皇帝訥諫,罷珠崖郡用兵,表現仁德。)

三年(乙亥,前46年)

春,詔曰:“珠崖虜殺吏民,背畔為逆。今廷議者或言可擊,或言可守,或欲棄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議者之言,羞威不行,則欲誅之;狐疑闢難,則守屯田;通乎時變,則憂萬民。夫萬民之飢餓與遠蠻之不討,危孰大焉?且宗廟之祭,凶年不備,況乎闢不嫌之辱哉!今關東大困,倉庫空虛,無以相贍,又以動兵,非特勞民,凶年隨之。其罷珠崖郡,民有慕義欲內屬,便處之;不欲,勿強。”

夏,四月,乙未晦,茂陵白鶴館災。赦天下。

夏,旱。

立長沙煬王弟宗為王。

長信少府貢禹上言:“諸離宮及長樂宮衛,可減其太半以寬繇役。”六月,詔曰:“朕惟烝庶之飢寒,遠離父母妻子,勞於非業之作,衛於不居之宮,恐非所以佐陰陽之道也。其罷甘泉、建章宮衛,令就農。百官各省費。條奏,毋有所諱。”

是歲,上覆擢周堪為光祿勳,堪弟子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

四年(丙子,前45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赦汾陰徒。

【語譯】

漢元帝初元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春季,漢元帝下詔說:“珠崖郡叛虜殺害官吏和民眾,背叛造反。經過朝廷討論,有的人主張征討,有的人主張堅守城堡,有的人主張放棄海島,意見不一,各有理由。朕日夜思考大臣們提出的各種意見,恥於威信不行於海島,就想發兵去征討;遲疑不決,避難就易,而施行屯田駐守;按時勢變通,就要憂慮戰爭給千萬人民帶來困苦。現在面臨的決策是:千萬人民的饑荒與遠方蠻夷的叛亂,哪一件事危害更大?況且宗廟的祭奠,因為荒年祭品不豐,哪裡還能顧及區區邊境的一點小辱呢?如今關東人民非常困苦,倉庫又空虛,沒辦法去救濟,如果再興兵作戰,不只是勞民傷財,荒年還會隨之而來。現在只能裁撤珠崖郡,那裡的民眾有嚮往中原禮義要求內遷的,便妥善安置;不願遷移的,不要勉強。”

夏季,四月十一日乙未,天昏地暗。茂陵白鶴館發生火災,詔令赦免天下。

夏季,發生旱災。

冊封長沙煬王劉旦的弟弟劉宗繼嗣為長沙王。

長信少府貢禹上奏說:“各處離宮和長樂宮的護衛隊,可以減少三分之二,用以減輕人民的勞役。”六月,下詔說:“朕憂慮廣大黎民飢寒交迫,青壯遠離父母妻子,從事非農業的勞作,守衛君王不去居住的行宮,恐怕這不是調和陰陽的辦法。應該撤銷甘泉宮、建章宮的護衛隊,讓他們回家從事農耕。所有的官員都要節省用費。凡有好的建議,分條上奏不要有什麼顧慮。”

這一年,漢元帝重新起用周堪任光祿勳,周堪的學生張猛被任用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受信任。

漢元帝初元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漢元帝行幸甘泉宮,祭祀上天太乙神。三月,巡幸河東郡,祭祀土地神,特赦在汾陰的苦獄犯。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孝元皇帝初元三年裁撤珠崖郡,停止用兵,削減宿衛,厲行節儉以賑災。初元四年繼續休養生息無大事。)

五年(丁丑,前44年)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

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於參。

上用諸儒貢禹等之言,詔太官毋日殺,所具各減半;乘輿秣馬,無乏正事而已。罷角抵、上林宮館希御幸者、齊三服官、北假田官、鐵官、常平倉。博士弟子毋置員,以廣學者;令民有能通一經者,皆復。省刑罰七十餘事。

陳萬年卒。六月,辛酉,長信少府貢禹為御史大夫。禹前後言得失書數十上,上嘉其質直,多采用之。

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為:“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懷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厄在外,可迎置東邊,使合兵取烏孫而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眾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驅畜產去。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五千裡。

冬,十二月,丁未,貢禹卒。丁巳,長信少府薛廣德為御史大夫。

【語譯】

漢元帝初元五年(丁丑,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冊封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

漢元帝巡幸雍邑行宮,祭祀五帝祠。

夏季,四月,在參星之旁,出現孛星。

漢元帝採納儒生和貢禹的建言,下令太官不得每天宰殺牲畜,按規定供給的膳食菜餚數量減少一半;供皇帝乘用的御車御馬,只需維持巡狩、祭祀之用就夠了。裁撤角力的雜技遊戲,釋放上林苑離宮中難以見到皇上的宮女回家,撤銷齊地三服官、北假田官、鐵官、常平倉。博士弟子的員額不加限制,以便廣羅人才;下令只要能精通一經以上的士人,免除徭役。又簡化刑法,減少了七十多條刑法案例。

御史大夫陳萬年去世。六月二十日辛酉,任用長信少府貢禹為御史大夫。貢禹前後上奏數十篇,陳述治理措施的得失,漢元帝欣賞他的坦率正直,多數建議都採納了。

匈奴郅支單于呼屠吾斯自認為道路遙遠,又怨恨漢朝扶助呼韓邪單于稽侯珊而不扶助自己,於是困辱漢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又派使者到漢朝進貢,要求入侍漢朝的兒子欒提駒於利受回匈奴。漢朝商議派衛司馬谷吉護送欒提駒於利受回匈奴,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人匡衡認為:“郅支單于還沒有誠心歸附,又在離漢朝絕遠的地方,應當命令使者送他的兒子到達邊界就回來。”谷吉上奏說:“漢朝對於蠻夷應當籠絡不要斷絕關係,如今已經養育了郅支單于的兒子十年,恩德十分深厚,經過荒寒的絕域而不護送,只護送小段路程到邊塞就回來,這表示漢朝遺棄了他們,不再畜養,那更會使他們失去歸順的心意,丟棄了先前的恩德,結下往後的怨恨,是很不利的。提議不遠送的人,看到先前江乃始缺少應敵的策略,沒有智慧,沒有勇氣,招致羞辱,於是替我的安全擔憂。臣有幸擔任強大漢朝的使節,承接皇上聖明的詔書,去宣揚曉諭皇上深厚的恩德,料想郅支單于不會逞兇。如果郅支單于真的懷有禽獸心腸,對臣蠻橫無禮,那麼郅支單于就犯下了大罪,一定會畏罪跑得更遠,不敢接近漢朝的邊界。丟了一個使臣而安定了天下百姓,國家最合算,也是臣的意願。因此,我願意把郅支單于的兒子送到王庭。”漢元帝准許了谷吉的請求。谷吉送達匈奴王庭,郅支單于憤怒不已,竟然殺害了谷吉等人。郅支單于自知辜負了漢朝的恩義,又聽說呼韓邪單于更加強大,害怕遭受打擊,想逃到遠方。正巧康居王多次受到烏孫國的侵擾,康居王便和他的大臣翕侯商議,認為:“匈奴是大國,烏孫一向附屬匈奴,如今郅支單于被排斥在外,處境艱難,可以迎接到我國的東邊居住,聯合起來消滅烏孫,就讓郅支單于在烏孫立國。這樣,我國永遠也不會擔憂匈奴了。”康居王當即派使臣到昆堅去,傳話給郅支單于。郅支單于一向害怕烏孫,又怨烏孫,聽到了康居王的計劃,十分高興,於是與康居王勾結,領兵西去。郅支單于的部眾,因天寒地凍,不少人死在路上,最後只剩下了三千人。到了康居,康居王把女兒嫁給郅支單于為妻,郅支單于也把女兒嫁給康居王。康居王十分敬重郅支單于,想借重他的聲威去威脅鄰國。郅支單于也多次借兵去攻擊烏孫,深入到烏孫的赤谷城,殺死擄掠烏孫民眾,搶奪烏孫的牛馬財物離去,烏孫不敢追擊,西部有五六千里地方空無一人。

冬季,十二月初九日丁未,貢禹去世。十二月十九日丁巳,長信少府薛廣德被任用為御史大夫。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郅支單于遠遁康居。)

永光元年(戊寅,前43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禮畢,因留射獵。薛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聽鄭、衛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願陛下亟反宮,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幸甚!”上即日還。

二月,詔:“丞相、御史舉質樸、敦厚、遜讓、有行者,光祿歲以此科第郎、從官。”

三月,赦天下。

雨雪、隕霜,殺桑。

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御樓船。薛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汙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先驅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從橋。

九月,隕霜殺稼,天下大飢。丞相於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俱以災異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太子太傅韋玄成為御史大夫。廣德歸,縣其安車,以傳示子孫為榮。

帝之為太子也,從太中大夫孔霸受尚書;及即位,賜霸爵關內侯,號褒成君,給事中。上欲致霸相位,霸為人謙退,不好權勢,常稱“爵位泰過,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屢缺,上輒欲用霸;霸讓位,自陳至於再三。上深知其至誠,乃弗用。以是敬之,賞賜甚厚。

戊子,侍中、衛尉王接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譖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鳳皇來儀。至周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剌,更相讒訴,轉相是非,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汙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諂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今佞邪與賢臣並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訾訾,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覽否、泰之卦,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

【語譯】

漢元帝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漢元帝巡幸甘泉宮,祭祀天帝泰一神。行過祭禮,便留下打獵。薛廣德上奏書說:“臣看到關東地區困苦到了極點,人民流離失所;陛下卻每天敲著亡秦的喪鐘,聽著鄭國、衛國的靡靡之音,臣下實在痛惜擔憂。如今護衛士兵露宿在野外,隨從的官員也疲憊不堪,希望陛下趕快回到宮中,想著與百姓同樂同憂,這才是天下之福。”漢元帝當天就返回長安。

二月,漢元帝下詔說:“丞相、御史大夫要推薦質樸、敦厚、遜讓、品德良好四種人才,光祿勳每年要依照這四科考核各曹的郎官和侍從官。”

三月,赦免天下。

雨雪交加,又降霜,凍死了桑樹。

秋季,漢元帝祭祀祖廟,出了長安南城的便門,準備乘樓船。薛廣德擋住漢元帝的車駕,摘掉官帽叩頭勸諫說:“應當從橋上走。”漢元帝下令說:“御史大夫戴上官帽。”薛廣德說:“陛下不聽從臣的勸諫,臣就自殺,用血汙染車輪,陛下就進不了祖廟。”漢元帝很不高興。車隊前導官光祿大夫張猛上前奏說:“臣聽說皇上聖明臣下就剛直。乘船危險,橋上走安全,聖明的皇上不去冒險。御史大夫的建議可以聽從。”漢元帝說:“勸導別人應該像這樣把道理講明白。”於是從橋上過了護城河。

九月,天降霜凍死了莊稼,全國鬧災荒。丞相於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畏懼天災都引咎辭職。漢元帝允准,賜給他們安車、駟馬、金六十斤。任命太子太傅韋玄成為御史大夫。薛廣德回到老家,把安車懸吊起來,留傳給子孫,以示榮耀。

漢元帝做皇太子的時候,師從太中大夫孔霸學習《尚書》;等到即位為皇帝,賞賜孔霸爵位為關內侯,號褒成君,任用為給事中。漢元帝想提升孔霸為丞相,孔霸為人謙遜,不喜好權勢,經常說:“爵位太高,我有何德去勝任啊!”御史大夫多次空缺,漢元帝每次都想任用孔霸,孔霸讓位,親自陳述謙讓好幾次。漢元帝確實知道他的誠心,於是不用,但十分敬重他,給他賞賜更厚。

九月二十四日戊子,任用侍中、衛尉王接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石顯懼怕周堪、張猛等人,多次在漢元帝面前說他們的壞話。劉更生擔心周堪、張猛遭到陷害,就上書奏說:“臣聽說虞舜任命九位大臣,濟濟一堂互相謙讓,十分和諧。群臣在朝廷和睦相處,萬事萬物在朝外欣欣向榮。所以洞簫演奏《韶》樂九遍,鳳凰就飛來朝拜。到了周幽王、周厲王的時候,朝廷失和,互相排斥怨恨,那麼日食、月食相繼發生,江河水漲氾濫,山谷崩裂變樣,寒暑霜降失去了節令。由此看來,和睦招來祥瑞,相爭導致災禍,祥瑞多的國家安定,怪異多的國家危險。這是天地不變的法則,古今一貫的道義。如今陛下要開創夏商周三代的盛業,就應招徠文學才士,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寬鬆的環境,使得賢士都得到任用。可現在賢能之士與不賢的壞人混雜在一起,黑白不分,邪正錯亂,忠奸並用。上訪的奏章堆集在公車府,北軍的監獄人滿為患。朝中群臣互相仇恨,意志不合,互相說壞話,輾轉生出是非,因而蠱惑皇上視聽,動搖皇上主見,真是不可勝計。他們又各自結成幫派,往往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被重用,是政治開明的表現;正直的大臣遭陷害,是國家混亂的苗頭。在治亂的緊要關頭,不知道任用誰,於是災異屢屢發生,這是臣寒心的原因。從初元以來已有六年,按《春秋》的記載,每六年發生的災異,沒有像今天這樣密集。究其原因,是邪惡的人得到任用,邪惡的人之所以得到任用,是因為皇上多疑,既然用了賢人去推行善政,如果賢人受到陷害,那麼賢人就被罷退而善政就要終止。因為有猜忌多疑之心,所以招致讒言之口;又由於不能當機立斷,才給群小邪惡之徒打開了方便之門;讒邪之徒被任用,而群賢就會被斥退,群小邪惡的人多了,那麼正人君子就減少。因此,《易經》有否卦和泰卦,小人的一套受到重視,君子的道義就要消退,那麼政治日益混亂;反之,君子的道義受到重視,小人的一套消退,那麼政治日益昌盛。從前鯀、共工、驩兜與舜、禹同在堯的朝廷做官,周公與管叔、蔡叔同在周朝做官,當時,他們之間互相誹謗,流言四起,真是有說不完的事。由於帝堯、周成王能夠肯定舜、禹、周公賢能而重用他們,而排除了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榮耀直到今天。孔子與季孫斯、孟孫何忌同在魯國做官,李斯和叔孫通同在秦朝做官,魯定公和秦始皇認為季孫斯、孟孫何忌、李斯賢能而重用他們,排斥了孔子、叔孫通,因此國家大亂,惡名一直流傳到今天。所以國家的治與亂,榮與辱,關鍵就在於皇上信任什麼樣的人,既然信任了賢人,關鍵就在於堅持而不動搖。《詩經》說:‘我心雖然不是石頭,卻是不可以轉動的。’這說的是堅持善行十分執著。《易經》說:‘王者發號令,渙然如汗水湧出。’說的是令從口出,如同汗從體出,不可再返回體內。現今頒佈的善政號令,不一會就被取消,是一種返汗現象;任用賢能的人才,不到三十天就被斥退,如同轉動石頭。《論語》說:‘看見不好的事,就像是手伸到開水裡一樣。’現今兩府彈劾的巧言逢迎不當在位的那些人,可是歷經數年還沒離去。發出號令卻即刻收回,如同要收回流出的汗水,任用賢才立馬被斥逐,如同轉動石頭;而排除邪惡小人,簡直像搬動一座大山一樣艱難。在這種情況下,希望陰陽調和,不也是很難嗎?因此,一群小人,到處尋找漏洞,專在文字遊戲上下功夫,造謠陷害,散佈流言,在民間大眾廣為傳佈。《詩經》說:‘我心憂如焚,只因觸怒了一群小人。’小人拉幫結派,確實令人憤怒。從前孔子與他學生顏淵、子貢,互相讚揚誇獎,沒有人詆譭他們結黨營私;大禹、后稷與皋陶,互相推薦引用,沒有人攻擊他們勾結為奸。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忠心為國,沒有私心邪念。如今奸佞小人,混雜在賢人中間,小人們勾結在一起,共設陰謀,離善從惡,嘰嘰喳喳,花言巧語,設置一重又一重的圈套,想用此來改變皇上的主意,如果皇上貿然聽信,這樣就會導致天變先行警告,大災大害不斷髮生。自古以來的聖明君王,從來沒有不用誅殺就可以治理好國家的啊!所以虞舜有放逐四凶的懲罰,孔子有在兩觀誅殺少正卯的事件。只有這樣,聖明的教化才得到推行。現今,以陛下的聖明睿智,如能真誠地深思天地的旨意,觀覽《易經》上否、泰兩卦的卦辭,再效法西周、唐堯時代進用賢人的方法,追根秦國、魯國賢人消退的原因以為鑑戒,考求那些祥瑞給國家帶來幸福,災異給國家帶來禍害,用來對照評估當前的局勢,放逐奸佞邪惡的小人,打散專門從事陰謀構陷的集團,堵塞群小鑽營之門,大開引進正人君子的途徑,杜絕猶疑,區別善惡,讓是非光明可知,那麼,成百上千的奇異災害都將消散,而眾多的祥瑞都會來臨。這是太平盛世的基業,萬世的長遠利益。”石顯看到這份奏章,更加與許、史皇親朋比為奸,且愈益怨恨劉更生等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記載漢元帝納言,薛廣德攔路跪諫和劉向上書請誅奸佞。薛廣德疏諫,攔阻漢元帝出行不要擺渡過河,而要從橋上行路,小題大做,表演熱愛君王,漢元帝樂得有納諫之名而聽從。劉向上書言國家大事,漢元帝捨不得左右親信,下不了誅除奸佞的決心,於是稀裡糊塗裝呆,甚至把劉向上書給政敵看,於是石顯等對劉向恨之入骨。)

是歲,夏寒,日青無光,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眾口之浸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為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勳,何邪?”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見眾人聞堪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為當誅,故臣前書言堪不可誅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之。

司隸校尉琅邪諸葛豐,始以剛直特立著名於朝,數侵犯貴戚,在位者多言其短;後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門校尉。豐於是上書告堪、猛罪。上不直豐,乃制詔御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驗之罪,譭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為庶人!”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裡令。”

臣光曰:諸葛豐之於堪、猛,前譽而後毀,其志非為朝廷進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進而已矣;斯亦鄭朋、楊興之流,烏在其為剛直哉!人君者,察美惡,辨是非,賞以勸善,罰以懲奸,所以為治也。使豐言得實,則豐不當黜;若其誣罔,則堪、猛何辜焉!今兩責而俱棄之,則美惡、是非果安在哉!

賈捐之與楊興善。捐之數短石顯,以故不得官,稀復進見;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謂興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尹可立得。”興曰:“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使君房為尚書令,勝五鹿充宗遠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為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矣!”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方貴,上信用之;今欲進,第從我計,且與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與興共為薦顯奏,稱譽其美,以為宜賜爵關內侯,引其兄弟以為諸曹;又共為薦興奏,以為可試守京兆尹。石顯聞知,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令顯治之,奏:“興、捐之懷詐偽,更相薦譽,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棄市,興髡鉗為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猶懼不克;況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徙清河王竟為中山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民眾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眾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語譯】

這一年夏天,天氣突然變冷,太陽呈現青色,暗淡無光,石顯和許嘉、史高一起說,這都是周堪、張猛執政引起的天變。漢元帝內心敬重周堪,又憂慮眾口不停地絮絮叨叨,無法取得大家的信任。當時長安縣令楊興憑著才幹得到漢元帝寵愛,經常稱讚周堪。漢元帝想得到楊興的幫助,就召見楊興,向他詢問說:“朝中一些大臣時常激動地非議光祿勳,這是怎麼回事?”楊興是一個見風使舵的奸詐小人,他誤會了漢元帝的意思,以為漢元帝不信任周堪了,就順著自己誤解的旨意說:“周堪這人,不但沒能力擔任朝中大臣,即使做一個州里地方官也不勝任。臣先前聽說,周堪和劉更生等挑撥離間陛下的骨肉親情,應當誅殺。所以臣先前上書說不可誅殺周堪等人,只是為國家培養恩德。”漢元帝說:“那麼應當用什麼罪名誅殺呢?如今又如何處置呢?”楊興說:“臣愚昧的個人意見認為,可以賜爵關內侯,封給三百戶采邑,而不要掌權。這樣,聖明的皇上既不失回報師傅的恩德,又可以說是最高明的辦法。”漢元帝於是對周堪起了疑心。

司隸校尉琅邪人諸葛豐,起先由於剛強正直,特立獨行,聞名於朝廷,多次執法冒犯了皇親國戚,致使很多權貴說他的壞話;後來因諸葛豐在春夏季節逮捕犯人,遭到控告,被降職為城門校尉。諸葛豐於是上書控告周堪、張猛有罪。漢元帝不認為諸葛豐有理,就下詔書給御史大夫說:“城門校尉諸葛豐,先前與光祿勳周堪、光祿大夫張猛同在朝廷為官,多次稱讚周堪、張猛的美德。諸葛豐先前任司隸校尉,不遵順四時天意,不遵守法律制度,專門用苛刻兇殘的手段來樹立個人的威望,朕不忍心法辦,降職用為城門校尉,可是諸葛豐卻不自我反省,反而怨恨周堪、張猛,找碴報復,告發的全是沒有證據的事,揭發的全是無法證明的罪,想毀謗就毀謗,想讚譽就讚譽,完全是隨心所欲,不顧先前讚譽周堪、張猛的言辭,這是最不誠信的行為。朕可憐諸葛豐是年過七十的老人,不忍心法辦,解除他的官職做一個平民。”漢元帝詔書又說:“諸葛豐揭發周堪、張猛缺失忠貞和信義,朕也憐憫兩人,不予追究,又惋惜兩人的才幹不能為國效力,就降職任用,周堪為河東太守,張猛為槐裡縣令。”

臣司馬光評論說:諸葛豐對於周堪、張猛,先前讚揚而後毀謗,目的不是為國家進賢除奸,而是藉此結黨營私,親近皇上,企圖升官罷了。諸葛豐也是鄭朋、楊興一路貨色,哪能是一個剛直的人物啊?作為一個國君,要能考察善惡,明辨是非,用獎賞鼓勵善行,用刑罰懲治邪惡,這樣才能把國家治理好。如果諸葛豐說的是真話,那麼諸葛豐不應當遭貶黜;如果是誣陷,那麼周堪、張猛有什麼罪過?而今各打五十大板,雙方都受到責罰被罷官降職,那麼善與惡,是與非,區別在哪裡呢?

賈捐之與楊興兩人交好。賈捐之多次抨擊石顯,因此沒有被委任做官,很少有機會見到漢元帝。楊興最近因自身才幹而得到漢元帝賞識。賈捐之對楊興說:“京兆尹空缺,您安排我見到皇上,憑我的言辭推薦您楊君蘭,您立馬得到京兆尹。”楊興說:“您賈君房下筆成文,言語精妙天下第一,如果您賈君房任尚書令,比五鹿充宗強多了。”賈捐之說:“如果我替代五鹿充宗為尚書令,您楊君蘭為京兆尹,那麼京兆是首都,尚書是百官的根本,天下真的太平,士人將不會遭到棄用隔離了。”賈捐之又揭發抨擊石顯。楊興說:“石顯正處於得勢的時候,漢元帝非常信任重用他,如今我等想要升官,定要依從我的安排,暫且投靠石顯,便能入朝做官。”賈捐之就與楊興一起上書漢元帝,大肆稱讚石顯美德,認為應當給石顯賜爵關內侯,還推薦石顯的兄弟為諸曹官員。然後,兩人又一起謀劃推薦楊興的奏章,認為可以讓楊興代理京兆尹。石顯得到消息,看穿兩人的陰謀,就報告漢元帝,將楊興、賈捐之兩人逮捕下獄。漢元帝命令石顯治兩人的罪。石顯上奏說:“楊興、賈捐之心懷奸詐,彼此推薦稱譽,企圖謀取重要官職,欺騙皇上,大逆不道。”賈捐之被判處死刑,楊興被判處五年徒刑。

臣司馬光說:正人君子以正壓邪,還憂慮不能取勝,何況賈捐之以邪攻邪,怎能免除災禍呢?

改封清河王劉竟為中山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所領民眾,日益壯大,邊塞的飛禽走獸幾乎絕滅,單于也足以自衛,不再害怕郅支單于。呼韓邪單于的臣子、部屬大多來勸單于北歸。過了一陣,呼韓邪單于終於回到北方的王庭,民眾又漸漸地歸附了他,國家終於穩定。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諸葛豐、賈捐之、楊興等一般鑽營官吏的嘴臉。他們奔走於權門,策劃於密室,寡廉鮮恥,隨風轉舵,不擇手段往上爬,揣摩人主說鬼話,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諸葛豐被罷官,賈捐之、楊興掉了腦袋,可以說是罪有應得。)

二年(己卯,前42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丁酉,御史大夫韋玄成為丞相,右扶風鄭弘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赦天下。

上問給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變,衡上疏曰:“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倖,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也。《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晻,水旱之災隨類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宜省靡麗,考制度,近忠正,遠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上說其言,遷衡為光祿大夫。

荀悅論曰:夫赦者,權時之宜,非常典也。漢興,承秦兵革之後,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故設三章之法,大赦之令,盪滌穢流,與民更始,時勢然也。後世承業,襲而不革,失時宜矣。若惠、文之世,無所赦之。若孝景之時,七國皆亂,異心並起,奸詐非一;及武帝末年,賦役繁興,群盜並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蠱之禍,天下紛然,百姓無聊。及光武之際,撥亂之後,如此之比,宜為赦矣。

【語譯】

漢元帝永光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二月初五日丁酉,任命御史大夫韋玄成為丞相,右扶風鄭弘為御史大夫。

三月初一日壬戌,發生日食。

夏季,六月,赦免天下。

漢元帝詢問給事中匡衡關於地震、日食的天變情況,匡衡上奏說:“陛下身體力行致力於德政,開拓太平盛世的大道,憐憫那些愚昧的官吏、民眾觸犯法律,連年大赦,給犯法民眾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真是國家之福。但臣個人認為每次大赦之後,為非作歹的事沒有減少和停止,今天剛剛被釋放出獄,明天就又犯法,一個接一個重新坐牢,這大概是教導沒到位的原因吧!現今社會的風氣,貪圖財利,輕視道義,喜歡音樂美色,崇尚奢侈,親情關係日益淡薄,而對婚姻裙帶關係卻十分看重,以利勾結鑽空子,不顧以身試法圖謀取利,本性不改,雖每年都在大赦,但仍免不了使用刑法。臣認為要實施專項整治,大力變更風俗。中央政府朝廷是全天下的根本,好比是築牆的模板。朝中大臣有變臉色的爭論,那麼在下位的官民就有爭鬥的隱患;上面有專權弄勢的人,下面就有爭鬥不讓之民。上面有爭強好勝的官僚,下面就會興起暗害他人的群小;上面有貪利之臣,下面就會有偷盜之民。因為朝廷是天下的根本,治理天下的國君,只需考察人民崇尚的風氣就可以了。教化的推行,並不是要到每個家庭對每一個人進行勸說,只要讓賢能的人在位,能幹的人任職,朝廷崇尚禮義,文武百官互敬互讓,推行道德,由內及外,並從最接近皇上的朝廷開始,然後人民就知道了效法的榜樣,努力實行,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日益增進善行。《詩經》說:‘商王京都的淳厚風氣,是全國四方的榜樣。’現今長安是天子的都城,皇上親自推行聖王的教化,但是京都的習俗與遠方沒有差別,地方郡國的人來到京都,找不到效法的榜樣,甚至有的人學會了奢侈荒淫,可見首都的社會風尚是一切教化的根本,是開風氣之先的基礎,應當首先端正。臣聽說天與人的關係,是陰陽精氣互相浸潤激盪,善惡的德行也會互相影響,事物在下面興起,而跡象早在上面就有顯現,陰氣變動就產生地震,陽氣衰弱就要發生日食,水旱的災害也就隨之到來。陛下敬畏上天的警示,憐憫天下的人民,應當節省開支,杜絕奢侈,完善制度,引進忠直的人,排斥奸巧小人,崇尚仁德,矯正敗壞的風氣,讓高尚的道德弘揚於京師,美好的聲譽播揚到國境之外,然後教化可成,禮讓可興。”漢元帝很欣賞匡衡的建言,升遷匡衡為光祿大夫。

荀悅評論說:赦免囚犯的罪惡,是一種權宜的措施,不是正常的法典。漢朝興起,承繼暴秦戰亂之後,也是人民極為昏愚的時代,幾乎每家每戶都觸犯了刑法,所以漢高祖約法三章,頒佈大赦命令,用來洗刷當時社會的罪惡、汙穢,讓人民開始新的生活,這是當時的局勢造成的。但是後世繼承的人,沿襲這個制度不變革,就不合時宜。在漢惠帝、漢文帝時,就沒有什麼大赦。在漢景帝時,發生了七國之亂,人心浮動,奸詐百出;到了漢武帝末年,賦稅重,徭役繁,盜賊四起,加上皇太子被殺事件,巫蠱之禍興起,導致天下紛亂,百姓不得安寧。等到光武帝中興,平息禍亂,以這時的形勢與前代相比,應當頒佈赦令。

(以上為第九部分,著重載述漢元帝永興二年,匡衡上奏,論地震、日食、月食等天地災變發生,與其頒佈赦令,不如改變社會風氣,構建和諧社會。具體措施,生活上厲行節儉,政治上親忠良,遠奸佞,倡導仁義道德,矯正敗壞的社會風氣。漢元帝十分欣賞,提升了匡衡的職務。匡衡的進言,是傳統儒家勸導人主畏天以達到節制帝王隨意膨脹權力的辦法,但是往往收效甚微,漢元帝就始終不能斥逐奸佞。)

秋,七月,隴西羌彡姐旁種反,詔召丞相韋玄成等入議。是時,歲比不登,朝廷方以為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右將軍馮奉世曰:“羌虜近在竟內背畔,不以時誅,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師討之!”上問用兵之數,對曰:“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往者數不料敵,而師至於折傷,再三發調,則曠日煩費,威武虧矣。今反虜無慮三萬人,法當倍,用六萬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御史、兩將軍皆以為“民方收斂時未可多發;發萬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饑饉,士馬羸耗,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而羌首難。今以萬人分屯數處,虜見兵少,必不畏懼;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羌人乘利,諸種並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於四萬,非財幣之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與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固爭之,不能得。有詔,益二千人。於是遣奉世將萬二千人騎,以將屯為名,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為偏裨,到隴西,分屯三處。昌先遣兩校尉與羌戰,羌眾盛多,皆為所破,殺兩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眾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乃足以決事。書奏,天子大為發兵六萬餘人。八月,拜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為奮武將軍以助之。冬,十月,兵畢至隴西,十一月,並進,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餘皆走出塞。兵未決間,漢復發募士萬人,拜定襄太守韓安國為建威將軍;未進,聞羌破而還。詔罷吏士,頗留屯田,備要害處。

【語譯】

秋季,七月,隴西羌人彡姐部落的分支叛亂,漢元帝召集丞相韋玄成等入宮商議。當時,連年歉收,朝廷正為此憂慮,又碰上羌人叛變,韋玄成等不知怎麼辦,一個個默不作聲,沒有人回答漢元帝的質詢。右將軍馮奉世說:“羌人部落近在國境之內,發動反叛,如不及時誅討,就無法控制遠方的少數民族,臣願率兵討伐。”漢元帝問需要多少兵力,馮奉世回答說:“臣聽說善於用兵的人,打仗不用再次追加兵力,糧餉運輸不超過三年,所以出兵不會長久地露宿在外,而是速戰速決。從前我方多次對敵情判斷不準確,導致大軍遭受創傷,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增派援軍,不但拖延了戰爭,導致軍費增加,而且使國家威望也受到損害。現今反叛的敵人大約有三萬人,征討的軍隊應當加倍,需要六萬人。不過羌人使用的武器,無非是長矛、弓箭罷了,而且不鋒利,所以我們只需派出四萬兵力,一個月就足以平定。”丞相韋玄成、御史大夫鄭弘、車騎將軍王接、左將軍許嘉一致認為:“時值秋收,民間正忙,不可以徵調大批民眾入伍,只要派出一萬人去屯守就足夠了。”馮奉世說:“不可以。天下百姓受到天災饑饉,兵士戰馬不僅消瘦,而且減員,防守攻戰的訓練長久廢弛,夷狄都有輕視邊吏的心思,羌人只不過是首先叛亂的蠻夷。如今只派出一萬兵力,分散防守幾個地方,羌虜看見兵少,根本就不害怕。官兵出戰,則一定受挫喪師;只是防守,則救不了百姓。真是這個局面,我軍衰弱膽怯的形象,就暴露無遺。羌人趁勢攻擊得利,其他夷狄部落就會四起響應,到那時,我漢朝派出的兵力,恐怕不只是四萬,更不是多花錢就能解決的事了。所以,派兵少了一定會拖延時間,比起多派兵一戰就能迅速滅敵,利與害要相差萬倍。”儘管馮奉世據理力爭,但是得不到支持。漢元帝下詔,增加二千兵力。於是派馮奉世率領一萬二千兵馬,聲稱開荒屯田,任命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兩人為副將,進兵到達隴西郡,分兵屯守三個地方。韓昌首先派出兩個校尉出兵迎戰羌人,由於羌人眾多,兩校尉都被打敗,被羌人殺害。馮奉世朝廷呈報山川地理形勢和兵力部署的計劃,要求增兵三萬六千人,才能決戰勝利。奏章上達漢元帝,漢元帝大發兵六萬餘人。八月,任命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為奮武將軍增援馮奉世。冬季,十月,大軍在隴西集結完成,十一月,各路大軍全線出擊,大破羌虜,斬殺了數千人,羌人的殘餘部眾,全都逃出邊塞。在勝負還沒有分曉時,漢朝又徵召加派了一萬援軍,任命定襄太守韓安國為建威將軍,援軍還沒有進兵到目的地,聽到羌人大敗,就撤了回來。漢元帝下詔,前線大軍也撤兵回朝,但留下足夠守禦的士兵屯田,防守邊塞要地。

(以上為第十部分,馮奉世討平隴西羌。)

【點評】

論三種類型的朝官。本卷史事,給評史者提供三大反思。其一,貢禹上書,是儒家圓滑政治的表現。漢元帝求言,貢禹上書以“婚”“喪”兩點說事,建言為政節儉。漢元帝說“好”,身體力行做了一番政治秀,諸如停修宮室、減膳、發放救濟等。司馬光批評貢禹耍滑頭,言小不言大。司馬光認為,漢元帝是仁弱之君,喜好標榜節儉,而皇帝奢侈浪費,於國家大政而言是其小者。而漢元帝優柔寡斷,信用奸佞邪惡,小人專權,才是國家大政,貢禹卻不言。如果貢禹不知,就不是一個賢者,如果知而不言,就是罪人。司馬光的批評,可以說是一半對,一半錯。首先,漢元帝初即位,弘恭、石顯等尚未專權,貢禹不可能預推以揭奸。其次,漢元帝昏庸,他雖然聽得進忠言,但不能果決除奸,師傅蕭望之、宗室劉向等人與奸人鬥爭,下場如何?以師傅、宗室之親,尚不能撼動奸小分毫,怎麼可能要求一個剛剛被徵召的布衣大儒來建言除奸呢?但貢禹確實又耍了滑頭,他專挑漢元帝能聽得進的或允許說的小題大做,言之諄諄,如說裁減宮女只留二十人,這是帝王不可能做到的事,但這種無關痛癢的話說說無妨。貢禹取得高位以後,對石顯等人讒害忠良之事,不聞不問,獨善其身,尸位素餐,高居顯位而圓滑世故,無視國計民生,當然是罪人。這樣看來,司馬光又說得對。但身處專制政體中,只要獨善其身,如貢禹,也就算是一個好官了。其二,蕭望之疾惡如仇,代表了耿直朝官派的風采,敢與奸人奮戰,不顧個人安危,確實做到了殺身成仁,是儒家的忠臣榜樣。但蕭望之也爭權好勝,拉幫結派,黨同伐異,他也不能避免專制官僚的惡行。如果蕭望之一身正氣,鄭朋就無縫鑽營,鄭朋推薦張敞,蕭望之一本正經指斥張敞輕佻,張敞不過是走馬章臺、為婦畫眉而已,以今天的觀點看,張敞恰恰是一位性情直率可以信賴的人。在宣帝朝,蕭望之也曾陷害韓延壽,並企圖奪丙吉之位。蕭望之受陷害遭到審查,卻指使兒子上書呼冤,有濫用漢元帝信任之嫌,結果被政敵抓住把柄,枉送了性命。看來蕭望之也不是一個寬厚善良之輩。其三,鄭朋、賈捐之、楊興之流,雖然鑽營弄巧,卻也有為善的一面,如鄭朋想投靠蕭望之,又舉薦張敞,賈捐之、楊興狼狽為奸,卻也有施展才華、治理國家的夢想。縱觀貢禹、蕭望之、鄭朋這三類官僚,似乎既可以為大善,也可以為大惡。大概人性均有善惡兩面,在昏君之朝,專政之體的政治場景中,也是搖擺不定的。那麼如何才能使人棄惡揚善?和諧的政治場景是關鍵,的確給人留下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