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漢紀二十一
漢元帝永光三年至竟寧元年
(前41—前33年)
起上章執徐(庚辰,前41年),盡著雍困敦(戊子,前33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41年,訖公元前33年,凡九年,當漢元帝永光三年到竟寧元年。本卷所載大事,著重兩個方面。其一,詳述中官權臣石顯的種種奸詐手段,他善於自保,邀寵固位。石顯結納貢禹,掩蓋逼殺蕭望之的惡行,而世故官僚貢禹也賣身投靠,互相利用。韋玄成、匡衡等均為世故官僚,他們替奸邪小人護身,也分得了一塊蛋糕自享。其二,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審時度勢,抓住戰機,矯詔一戰功成,誅滅了郅支單于,一雪漢使谷吉被殺之恥,高揚大漢國威,建立了蓋世之功,而迎接功臣的卻是堆積案頭的刑法條文,以及被誇大了的過錯,審查沒完沒了,拖了兩年多才論功行賞,拘泥迂腐觀念的腐儒政治,到了是非不明的程度,令人悲嘆!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前41年)
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
夏,四月,平昌考侯王接薨。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複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
四年(辛巳,前40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六月,甲戌,孝宣園東闕災。
戊寅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猛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喑,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罷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
冬,十月,乙丑,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諸陵分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語譯】
漢元帝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春季,二月,馮奉世回到京師,調任左將軍,賜爵位關內侯。
三月,冊立皇子劉康為濟陽王。
夏季,四月,平昌考侯王接去世。秋季,七月壬戌日,任命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冬季,十一月初八日己丑,發生地震,降雨。
恢復鹽鐵官,規定博士弟子限額一千人。朝廷開支出現赤字,因為很多民戶免除了賦役,收入無法供給內外徭役用度的緣故。
漢元帝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三月,漢元帝巡幸雍縣,祭祀五天帝。
夏季,六月二十六日甲戌,孝宣皇帝陵園東門發生火災。
六月三十日戊寅,發生日食。漢元帝宣召先前那些說天變都是因周堪、張猛而發生的官員,責令他們解釋。他們都叩頭請罪,於是漢元帝下詔稱讚周堪、張猛的美德,徵召周堪、張猛到行在所,任用周堪為光祿大夫,秩祿中二千石,兼職尚書事務,張猛官復原職任太中大夫、給事中。當時,中書令石顯主管尚書,尚書五人,即石顯、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陳順,都是石顯死黨。周堪很少見到漢元帝,有事常常是通過石顯陳奏漢元帝,有了決定,也由石顯親口傳達。碰巧周堪得了失音症,不能說話,最後病死。石顯又誣陷張猛罪過,逼迫張猛在公車府自殺。
起初,貢禹上奏說:“孝惠帝、孝景帝的祭廟,都因血親已到盡頭,應當譭棄,還有各郡國所立的皇帝祭廟,凡不合古禮的,都應當定製後撤毀。”漢元帝批准了貢禹的上奏。秋季,七月初十日戊子,漢元帝下詔撤裁高祖的母親昭靈後、高祖哥哥武哀王劉伯、高祖姐姐昭哀後、武帝的皇后衛思後、元帝的高曾祖父戾太子、元帝的高曾祖母戾後等人的陵園,都不再按時奉祭,只派少數官兵防衛。
冬季,十月十九日乙丑,裁撤設置在各郡國中那些不合典制的宗廟。
將太常直屬管理的各個皇陵,分別隸屬三輔管理。又劃定渭城北原上的壽陵亭一帶為元帝壽陵園地,但下詔不置陵邑,也就不遷移郡國百姓到那裡。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元帝永光三年、四年無大事,為政節儉,限額博士弟子員,裁撤不合典制的皇家陵園,不給自己壽陵置邑,不煩擾百姓。但是元帝信用群小,石顯及許史黨羽子弟充滿朝廷,雖然重新啟用了能吏廉吏周堪、張猛,但並不信任,反而被奸佞讒逼至死。漢元帝親小人,遠賢臣,於此可見。)
五年(壬午,前39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幸河東,祠后土。
秋,潁川水流殺人民。
冬,上幸長楊射熊館,大獵。
十二月,乙酉,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
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逾於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而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遊燕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初,武帝既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
【語譯】
漢元帝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春季,正月,漢元帝巡幸甘泉宮,祭祀天帝太一神。三月,巡幸河東,祭祀土地神。
秋季,潁川郡發生水災,淹死百姓。
冬季,漢元帝巡幸長楊宮射熊館,在那裡進行大規模圍獵。
十二月十六日乙酉,漢元帝採納韋玄成等人的建議,拆毀太上皇劉執嘉和孝惠帝劉盈兩座祖廟及陵園。
漢元帝喜好經學和文學,更改了許多宣帝時的施政辦法,凡對施政提出建議的人,往往被召見,人人都自以為給皇上留下了好印象。傅昭儀和她生的皇子濟陽王劉康特別受到漢元帝的寵愛,超過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奏說:“臣聽說國家治亂安危的關鍵,在於人主謹慎的用心。承受天命的開國之君,盡力於開創基業,流傳後世,以至於無窮。繼承祖業的君主,要一心一意承接先王的功業而發揚光大。從前周成王繼承王位以後,追思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國大道,用以修養自己的心性,有了偉大的功業和美好的讚譽都歸功於文、武二王,而不敢自己居功。因此,上天接受周成王的祭享,鬼神也都保佑周成王。陛下的聖明恩德像天一樣覆蓋天下,陛下的愛心像愛兒女一樣愛護天下人民,但是陰陽仍未調和,奸邪沒能禁止,這大概是那些議論政事的臣子沒能發揚光大先帝的盛大功業,反而爭先恐後地抨擊行之有效的規章制度,致力於改變法令,而更改後不合時宜又倒回來實行舊章,導致群臣爭論是非,互相攻擊,使得下面的官民無法遵循。臣個人十分痛恨國家廢棄了大家樂於接受的制度,而推行讓人爭論不休的新令。希望陛下詳細觀覽創業垂統的大事,全神貫注遵守先帝的法規,光大先帝的功業,用以安定朝臣的心理。《詩經·大雅》說:‘懷念你的先祖,繼承和發揚他們的功德。’這是聖德的根本。《詩傳》說:‘能審察好惡,順應情性,那麼就達到了治理國家的聖王之道。’陶冶性情的方法是,一定要了解自己的長處和短處,聰明通達的人,切忌苛求別人的短處;見聞淺薄的人,切忌自己壅塞矇蔽;勇猛剛強的人,切忌性子暴烈;仁愛敦厚的人,切忌優柔寡斷;恬淡安靜的人,切忌遲疑而失去機會;胸襟廣闊的人,切忌疏忽大意而有遺漏。一定要解剖自己,警惕不足,修養道義,然後才能保持中庸以應對變化,而那些奸巧偽善的人,才不敢結黨營私,鑽營升遷。懇請陛下知所戒懼而崇尚聖王之德。
“臣又聽說,能使家庭和睦安詳,那就找到了治理天下的道理。所以《詩經》以《國風》起始,《禮經》以冠禮、婚禮起始。以《國風》起始,追溯性情之原,用以揭示人倫之間的關係;以冠禮、婚禮起始,就是要培植根本防患於未然。所以聖明的君主,一定要慎重地處理好與皇后及嬪妃之間的關係,區別好嫡子與庶子的地位,這是將禮用之於家內。卑賤的不能超過尊貴的,新來的不能超過舊有的,這樣才能順乎人情,合於陰陽。那麼尊重嫡子而卑賤庶子怎麼做呢?嫡子成人,要在高臺上舉行加冠典禮,設置座位,用甜酒祝福,各位庶子舉行加冠禮,不能享有這等規格。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尊貴正幹主體,把嫡子放在不可置疑的地位。隆重的儀式並不是表面的形式,而是要把嫡庶的尊卑根植於人心中,所以禮儀不過是把內心的真情表現出來罷了。聖人的一舉一動,甚至與最親近的人在一起歡宴娛樂,均要合於大小尊卑的秩序,那麼,全天下的人都會自然效仿,老百姓蔚然成風。如果應當親近的反而疏遠,應當尊貴的反而卑賤,那麼奸巧邪惡之徒就會鑽空子興風作浪,擾亂國家。所以聖人謹慎小心,一有苗頭就要防患於未然,決不以個人的私情損害大義。《易傳》就這樣說:‘端正了家庭,那麼天下就安定了。’”
當初,漢武帝在元封二年堵塞了黃河瓠子決口,蓋了一座宣房宮,後來黃河又在北岸館陶決口,從這裡分流出屯氏河,向東北流入渤海,河床的寬度、深度與黃河相等,所以就讓這條河順其自然發展,不再堵塞。這一年黃河在清河郡靈縣鳴犢口決口,屯氏河下游因失水而乾涸斷絕。
(以上為第二部分,詳載元帝永光五年匡衡上書,反覆申說尊卑等級秩序是國家大政,不可須臾怠慢,用以維護太子獨尊的地位,封殺濟陽王劉康可能產生的覬覦之心。這一年黃河決口改道。)
建昭元年(癸未,前38年)
春,正月,戊辰,隕石於梁。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
罷孝文太后寢祠園。
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婕妤等皆驚走;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婕妤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帝嗟嘆,倍敬重焉。傅婕妤慚,由是與馮婕妤有隙。馮婕妤,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語譯】
漢元帝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春季,正月二十九日戊辰,有隕石墜落在梁國。
三月,漢元帝巡幸雍縣,祭祀五天帝。
冬季,河間王劉元因濫殺無辜被廢除王位,流放到房陵。
撤除漢文帝母薄太后的寢宮陵園。
漢元帝遊幸虎圈觀看野獸搏鬥,後宮嬪妃在座陪同。有一隻熊竄出了獸圈,攀住柵欄,眼看就要爬上看臺,漢元帝身邊的後宮貴人和傅婕妤都驚恐逃走,而馮婕妤卻迎上去,擋在熊的前面。幸虧漢元帝左右的護衛殺死了熊。漢元帝問馮婕妤說:“大家見了熊都驚恐害怕,這是情理,你為什麼敢擋在熊的前面?”馮婕妤說:“猛獸野性發作,抓到了人就會停止前進,我怕熊撲到陛下跟前,所以用我的身體去阻擋。”漢元帝聽了,感嘆有聲,加倍敬重馮婕妤。傅婕妤感到慚愧,由此怨恨馮婕妤。馮婕妤是左將軍馮奉世的女兒。
(以上為第三部分。元帝建昭元年無大事,特記馮婕妤捨身護帝,賢淑忠勇反遭妒忌。)
二年(甲申,前37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興為信都王。
東郡京房學《易》於梁人焦延壽。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譭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飢、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製詔房止無乘傳奏事。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至其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湧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陝,覆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雲‘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願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皆下獄,棄市,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
御史中丞陳鹹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裡令朱雲善,漏洩省中語,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語譯】
漢元帝建昭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春季,正月,孝元皇上巡幸甘泉宮,祭祀泰一神。三月,巡幸河東,祭祀土地神。
夏季,四月,赦免天下。
六月,冊立皇子劉興為信都王。
東郡人京房,拜梁國人焦延壽為老師,學習《易經》。焦延壽經常說:“由於得到我的學問而招致殺身之禍的人,就是京房。”焦延壽解說《易經》,擅長推算天災人禍,共分為六十卦,輪換交替當作日期,用來推佔每日的善惡禍福,又用風雨冷熱的氣象變化作驗證,十分準確。京房推佔的功力,至為深厚,當他由孝廉而被任用為朝廷郎官時,多次上書談論天象變異,十分靈驗。漢元帝很高興,多次召見詢問。京房回答說:“古代帝王按能力成效舉用賢人,那麼興辦萬事都有成就;衰世按人云亦云的詆譭或讚譽用人,因此功業盡廢,甚而導致災異時常發生。最好是命令文武百官,考核他們每人實際才能和政績,按才能大小使用,天變災異才會停息。”於是漢元帝就下詔讓京房負責主持這一事務,於是京房就擬定《考功課吏法》上奏。漢元帝下令公卿大臣和京房在溫室宮進行討論,公卿大臣都認為京房的考績法過於細碎煩瑣,又讓上下官吏相互監督,這個辦法不可使用;可是漢元帝內心卻贊同,有意採用。恰好各州的巡察刺史回京向朝廷做例行報告,漢元帝就召見他們,讓京房向他們說明“考績條例”的實行細則,刺史們也認為行不通。只有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起初認為行不通,後來又贊同這個辦法。
這時,中書令石顯專權,石顯的好友五鹿充宗任尚書令,二人掌管朝中大事。京房曾找機會單獨入宮見漢元帝,問漢元帝說:“周幽王、周厲王為什麼把國家弄得那麼糟?他們所任用的都是些什麼人?”漢元帝說:“君王昏庸,所任用的都是巧詐佞邪的小人。”京房說:“君王是明知他們巧詐佞邪而任用他們,還是誤以為他們是賢能人才而任用他們?”漢元帝說:“當然是認為他們是賢能人才而任用他們。”京房說:“那麼如今我們為什麼說他們不是賢能人才呢?”漢元帝說:“如今看到當時局勢很混亂,君王又身處險境,這才明白了。”京房說:“由此可見,任用賢能的人,國家一定太平;任用不賢的人,國家一定混亂,這是必然的規律。為什麼幽王、厲王不明白這道理而任用賢能,卻始終任用奸佞,以致亡國呢?”漢元帝說:“面臨亂世的國君,都認為他所任用的人是賢臣;假若都能覺悟到自己的錯誤,那天下哪還有亡國的昏君呢?”京房說:“齊桓公、秦二世也都曾聽說幽王、厲王的無道而譏笑過他們,但他們卻任用豎刁、趙高,致使政局日益混亂,盜賊漫山遍野。為什麼他們不能把周幽王、周厲王當作一面鏡子,而覺悟到用人不當呢?”漢元帝說:“只有聖明的君王才能知往鑑今。”京房脫下官帽叩首說:“《春秋》一書,記載二百四十二年的天變災異,用來警告後世君王。現今陛下即位以來,太陽、月亮失去了光明,星辰運行混亂,山崩泉湧,地震不斷,下流星雨,夏季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枯,秋天草木茂盛,霜雪不能凍殺害蟲,水災、旱災、蝗災接二連三,民間饑荒、瘟疫流行,盜賊橫行,滿大街是坐過牢的人,《春秋》記載的天災人禍,現今全都齊備。陛下你看看今天,國家是太平盛世呢,還是亂世?”漢元帝說:“可以說是亂世達到了極點,還有什麼好說的!”京房說:“當今任用的都是些什麼人呢?”漢元帝說:“還好,幸虧今天的政治還是要比前朝的亂世好一些,再說,今天的混亂,責任也不全在所用的人身上。”京房說:“其實,前世君王也都是這個想法。臣擔心後世的君王看待今天,就像我們今天看前代一樣。”漢元帝沉默了很長一陣,才說道:“那麼導致今天混亂的人是誰呢?”京房說:“聖明的君主應該自己覺察。”漢元帝說:“朕就是不知道啊,如果知道了,為什麼還用他呢?”京房說:“漢元帝所最信任的人,每天在宮內與他謀劃國家大事,任免天下官吏的那個人就是啊!”京房指的是石顯,漢元帝也知道,於是對京房說:“已經知道了。”京房告退出宮,可是後來漢元帝並沒有罷退石顯。
臣司馬光評論說:君王的德行料事不明,那麼臣僚即使想竭盡忠心,也是白費力氣!看到京房對孝元帝的節節誘導,一片苦心,把道理說得十分透徹,而元帝始終不能覺醒,簡直是一場悲劇!《詩經》說:“不只是當面提醒你,還提著你的耳朵教導你。不只是親手提你耳朵說話,還親自擺出事實。”又說:“規勸的人苦口婆心,聽的人全當耳邊風。”漢元帝正是這種人!
漢元帝讓京房推薦他的學生中熟悉“考績條例”並懂得行政事務的人,準備試行條例。京房上奏說:“中郎任良、姚平,請求委派他們做刺史,試行考功法;臣留在朝中能夠通名籍於宮中,為的是及時轉報他們的奏章,以防止被人隔阻。”石顯、五鹿充宗非常忌恨京房,想讓京房遠離漢元帝,便向漢元帝建議,應當任命京房去試任郡守職務。漢元帝於是任命京房為魏郡太守,一定要用考功法來治理魏郡。
京房請求說:“在年終的時候,請皇上允許我乘坐驛站的車馬回到京師直接上奏。”漢元帝同意了。京房自己知道因多次討論朝政,遭到大臣的非議,又與石顯等人有矛盾,所以不想遠離皇上,於是上了一封密奏說:“臣離開京師之後,擔心被執政大臣隔蔽,會遭到殺身導致功業半途而廢,所以盼望年終時能夠乘坐驛車,親自回京向皇上奏報,幸而蒙受皇上應允。可是二月十八日辛巳,陰雲蔽日,陽光暗淡。昭示上大夫矇蔽皇上,導致皇上疑惑。二月十六日己卯、十七日庚辰之間,一定有人打小報告隔絕臣,使臣不能乘驛車回京向皇上奏事。”
京房還沒出發,漢元帝就命令陽平侯王鳳傳達皇上的口頭詔令,禁止他年終乘驛馬車回京奏事。京房心中十分驚恐。秋季,京房離長安出發到新豐縣,用郵亭傳送又上了一件密封奏章說:“臣先前在六月間上書陛下,所說遁卦雖沒有效驗,但占候之法說:‘有道行的人才一離去,天氣驟然寒冷,大水湧出成災。’到七月,果然大水湧出。臣的學生姚平對臣說:‘京房先生可說是一位能知曉大道的人,但也不能過於相信大道。京房先生所預測的災異,沒有不被言中。大水已經湧出,可是有道行的人卻被放逐,還有什麼話可說呢?’臣回答說:‘陛下非常仁慈,對臣尤其寬厚,即使因進言而死,臣還是要說的。’姚平又說:‘京房先生只能算小忠,不算大忠。從前秦朝趙高當權,有一位叫正先的人,如果沒有他譏諷趙高而被處死,那麼趙高的權勢威望不會從此高漲,所以秦朝的衰亂,是正先促成的。’如今臣被派任郡守,自責為國效力,只怕還沒有著手,就被害死,只有請求陛下不要讓我去應驗大水上湧的預言,充當正先的角色,而被姚平所笑。”
京房到了陝縣,又一次上密封奏章說:“臣先前推薦任良負責官員考績制度,臣留在朝廷。那些決策朝政的大臣知道這樣對他們不利,而且也不能隔絕臣與朝中的聯繫,所以他們說:‘與其學生去,不如老師親自試行。’但是臣如果去當刺史,就可以親自向皇上當面奏事,他們於是又說:‘京房擔任刺史,恐怕各郡太守不肯配合用心,不如索性讓京房當太守。’目的在於隔絕臣,無法面見陛下。陛下忽視了他們的用心,採納了他們的建議,這正是陰蒙的昏氣所以不散,太陽失去光芒的原因。臣離首都長安越遠,太陽的暗灰顏色就越重,希望陛下不要以召臣還京師為難,卻輕易去違背天意!邪說雖然能矇騙陛下而不省悟,天象卻一定有反應而改變它的常規。因此,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請求陛下詳察。”
京房離開京師月餘之後,被捕入獄。起初,淮陽憲王劉欣的舅舅張博,是一個投機取巧又毫無品行的人,曾多次向淮陽憲王伸手要錢,自稱替憲王活動去京師晉見天子。張博曾求學於京房,而且將女兒嫁給京房為妻。京房每次朝見回家以後,就把和漢元帝的談話都告訴張博。張博就暗中記下京房的機密言語,拜託京房代淮陽憲王劉欣寫了一份入朝的奏章草稿,然後把這些機密言語、奏章草稿帶回淮陽國,送給淮陽憲王劉欣作為憑證。石顯聽說這些情況後,就向漢元帝指控:“京房和張博通謀,毀謗朝廷,把罪惡歸於皇上,欺騙諸親王。”所以京房和張博一起被關進監獄,並都被腰斬棄市,妻、子被放逐到邊塞。御史大夫鄭弘因和京房是好友,也被牽連免職,貶為平民。
御史中丞陳鹹多次抨擊石顯,後來因和槐裡令朱雲是好友,就將在省中聽到的話告訴朱雲,被石顯偵察得知上奏皇上,說他洩漏省中的談話,結果陳鹹、朱雲都被捕入獄,被剃光頭,判了五年苦刑。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京房建言《考績官吏條例》,還未來得及推行,自身遭不測。此為漢元帝時中外權臣交爭的第四個回合,仍是外朝失敗,這回京房成了替罪羊。)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修之。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八月,癸亥,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閏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十一月,齊、楚地震,大雨雪,樹折,屋壞。
【語譯】
石顯的權威日益隆盛,公卿以下,對他都很害怕,連走路站立都小心翼翼。石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成了死黨,凡依附他們的人,都得到了高官厚祿。民間有歌謠說:“牢姓啊,石姓啊,五鹿客啊,官印何其多,綬帶何其長。”
石顯自知專權,一手遮天,深恐漢元帝一旦聽信左右耳目的挑撥而失寵,於是找機會表示忠誠,設局做一件表示忠心的事給漢元帝看。石顯曾奉命出宮到各官府辦事,他事先向漢元帝請求:“要是回宮太晚,恐怕宮門關閉,小臣可不可以說奉陛下之命,叫他們開門。”漢元帝同意了。石顯故意回宮很晚,宣稱皇帝命令,喚開宮門。不久,果然有人上奏告發“石顯專擅命令,假傳聖旨,私開宮門”,漢元帝看了笑著把奏章拿給石顯看。石顯抓住這機會,就流淚訴說:“陛下過分寵愛小臣,將朝廷政事委任給小臣辦理,很多人因此嫉妒小臣,隨時隨地想陷害小臣,類似這種事情,已不止一次,只有聖明的皇上,才知道小臣的忠心。小臣出身微賤,實在不能以小臣一身去使萬人稱快,擔負起天下所有的怨恨;請允許小臣辭去中樞機要工作,只負責宮廷清潔灑掃的差役,死而無恨。只求陛下可憐,讓小臣能保全性命!”漢元帝以為事情果真如此,就很同情他,多方安慰他,又給他加重賞賜,價值一億之多。當初,石顯逼死前將軍蕭望之,人情激憤,他唯恐招來天下的指責。石顯認為諫大夫貢禹經學通達,名節顯著,於是託人向貢禹表達他的敬慕,和貢禹密切交往,又向天子舉薦,使貢禹升到九卿的職位,對貢禹的禮遇非常周備。因此輿論便轉而稱頌石顯,認為他對蕭望之不應該有陷害的行為。石顯善於謀略變詐,為自己解困,並取得漢元帝的信任,所用手法,大都如此。
荀悅評論說:奸佞迷惑君王的手法真是厲害呀。所以孔子說:“遠離奸佞的人。”不只是不用他而已,還要把他們隔離得遠遠的,斷絕關係,塞住源頭,高度警惕。孔子說:“政字的意思就是端正。”治理國家最基本的一條,就是端正自己。正直誠實,是正身的主幹。所以,對於一個人的品德,一定要考核無誤,才能授給他官職;對於能力,要經過實際考驗,然後才能把國家大事交由他處理;對於功勞,也要經過核實,然後才頒發獎賞;對於犯罪,要經過核實,然後才能給予他應得的懲罰;對於行為,要經過考評,然後才能給他應有的顯貴;對於言論,要經過核實,而後才能信任;器物要核實精確,然後才可以使用;事務工作要經過核實,然後才去實施。所以,大眾的公正廉明,在上位的人作出表率,在下位的臣子要實幹真幹。古代帝王施政的道理,不過如此罷了。
八月初三日癸亥,任命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閏八月初八日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
冬季,十一月,齊國、楚國兩諸侯國地區發生地震,大雨大雪交加,樹木折斷,房屋倒塌。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石顯奸詐的機心,善於自謀固寵之術,非常人所及。荀悅評論,認為漢元帝自己未能正身,喜歡聽讒言,替奸佞之人留下了活動空間。)
三年(乙酉,前36年)
夏,六月,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薨。
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郅支單于於康居。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策略,喜奇功,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具色子男開牟以為導。具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陣,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鬥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滷楯為前,戟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滷楯,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滷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語譯】
漢元帝建昭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夏季,六月十九日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去世。
秋季,七月,匡衡出任丞相。七月十四日戊辰,衛尉李延壽升任御史大夫。
冬季,派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人甘延壽與副校尉山陽人陳湯共同征討,在康居誅殺了匈奴郅支單于。
當初,郅支單于自認為是大國,他的威名受到鄰國尊重,又因一連串的軍事勝利而驕傲,不僅對康居王無禮,而且因憤怒殺了康居王的女兒、貴族大臣以及幾百名平民,還肢解一些人的屍體投到都賴水中;又徵發平民築城,每天役使五百名苦工,歷時兩年才完成。又派使臣苛責闔蘇王國、大宛王國等國每年進貢,各國害怕不敢不給。漢朝先後派出了三批使臣到康居,前往郅支單于處查問谷吉等人的死因,郅支單于竟然困辱漢使,不肯接受漢朝的詔令,還要求通過西域都護上書漢朝,說:“匈奴居處困難,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聽候差遣,還打算遣送一個兒子到漢朝侍奉天子。”態度傲慢到這個地步。
陳湯為人沉著勇敢,很有謀略,想要建立非常之功。陳湯與甘延壽商量說:“夷狄敬畏歸服強大的部落和國家,是他們的天性。西域各國,本來都臣屬匈奴,如今郅支單于威名遠播,不斷侵略烏孫、大宛,經常給康居出謀劃策,想吞併烏孫和大宛;一旦把這兩國征服,只要幾年時間,西域城邦各國都要受到嚴重威脅。況且郅支單于性格強悍,喜好戰爭,又不斷取得勝利。長久容忍他,他一定成為西域的禍害。郅支單于雖然距離漢朝遙遠,但這些蠻夷沒有堅固的城堡和堅利的弓箭,無法固守。我們如果調派在車師的屯田官兵前往,驅使烏孫的官兵跟從,長驅直入郅支單于城下,他們要逃沒有地方可逃,要守又守不住,這種千載難逢的功業,可以一朝完成啊!”甘延壽很同意他的意見,打算奏請漢元帝批准。陳湯說:“皇上定會召大臣一起商議,這樣重大的計策,不是平庸之輩所能瞭解、商議的,結果一定不會得到允許。”甘延壽遲疑不決。恰好不久,甘延壽有病,一時不能痊癒,陳湯就單獨行動,假傳聖旨,調派西域各城邦小國的士兵,以及在車師國由戊己校尉率領的屯田士兵。甘延壽聽到這消息,大驚失色,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勸止。陳湯很生氣,手按劍柄,大聲呵斥甘延壽說:“大軍已發,你小子是不是想破壞大軍的士氣!”甘延壽只能順從陳湯。於是,結集部署漢兵、胡兵共四萬多人。甘延壽、陳湯上奏自我彈劾假傳聖旨之罪,並陳述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當天就率大軍出發,共分屬六個校尉,成為六路縱隊。其中三路由各自指揮官率領,從南道越過蔥嶺,穿過大宛;另三路由都護甘延壽親自率領,從溫宿國出發,經過北道進入烏孫國首都赤谷城,穿過烏孫國,進入康居國的邊界,到達闐池的西岸。而此時,康居國的副王抱闐,也率領數千騎兵,在赤谷城東邊,攻擊烏孫國大昆彌地區,屠殺和俘虜千餘人,又擄掠了烏孫很多的馬牛羊等牲畜,隨後尾追漢軍,從背後攻擊,奪取了漢軍的大批輜重。陳湯指揮西域兵全線出擊,回頭迎戰康居兵,斬殺四百六十人,奪回被他們劫走的烏孫人四百七十人,還給大昆彌,又繳獲了那些馬牛羊,留下做漢軍的補給。還俘虜了抱闐手下貴族伊奴毒。漢軍進入康居東境,禁令漢軍不得燒殺搶掠。暗中召見康居國的貴族屠墨,曉諭漢朝的威力與誠信,設宴喝酒盟誓,然後送他回去。漢軍長驅直進,離郅支單于城約六十里的地方,紮下營寨。這時,漢軍又活捉了康居另一位貴人具色的兒子開牟,讓他做嚮導。具色的兒子,原來是屠墨母親的弟弟,也就是屠墨的舅父,他們都怨恨郅支單于,漢軍因此得知郅支單于內部的詳細情況。第二天,漢軍繼續前進,在離郅支單于城三十里的地方,紮下營寨。
郅支單于派使者來詢問:“漢兵為什麼到這裡來?”漢軍回答說:“因為郅支單于曾上奏給漢天子,說他:‘處境艱苦,很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而且想親自到長安朝見天子。’漢天子很同情郅支單于,他丟棄那麼大的國家,委曲求全地住在康居國,因此派西域都護將軍率軍前來迎接郅支單于和他的妻小,擔心驚動單于左右,所以沒敢直接到達城下。”雙方使節交涉了好幾次,甘延壽、陳湯責備郅支單于的使節說:“漢軍為了郅支單于,不遠萬里而來,至今沒有一位有名望的王爵、大臣來拜見將軍,迎候接待。郅支單于怎麼這樣疏忽,竟然不懂得主人待客的禮節!漢軍從遙遠之地到來,人困馬乏,糧草也快用完,恐怕是回不去了,希望郅支單于與大臣們商量一個辦法啊!”
第二天,漢軍前進到郅支城都賴水上,逼近城牆只有三里遠,安營佈陣。漢軍望見單于城上揚起五彩旗幟,有幾百名士兵披甲守城;郅支單于又派出一百多騎兵在城下往來奔跑,有步兵一百多人在城門兩邊排成魚鱗陣勢,正在做戰鬥演習。
城上守軍向漢軍挑戰說:“來攻城啊!”這時,一百多匈奴騎兵直奔漢營,看到漢營張滿弓弩指向他們,匈奴騎兵不敢攻擊,只好退回。漢軍出動大批吏士射殺在城門的騎兵和步兵,騎兵、步兵都退入城內,城門緊閉。甘延壽、陳湯傳下總攻擊令:“聽到鼓聲時,都要直奔城下,四面包圍單于城,各部記住所分配的位置,挖掘壕溝,堵塞門戶,盾牌在前,戈矛和弓弩手在後,弓弩手負責朝上射擊城樓上的敵人。”攻擊開始,城上的敵人不能立足,就向下逃走;土城之外,還有兩層堅固的木牆,匈奴兵由木牆內向外射箭,殺傷了很多漢兵。於是,木牆外的漢兵就搬來木柴引火,燒燬木牆,到夜晚,有幾百匈奴騎兵突圍,漢兵由外向內迎面射擊,消滅了他們。
當初,郅支單于聽說漢兵到達,想立即逃走,因為疑心康居王對他怨恨,替漢兵做內應,又聽說烏孫等西域各國,都派出軍隊,參與漢兵攻擊,四面都是敵人,自料無處可以投奔。郅支單于已經逃出單于城,卻又返回,說:“不如堅守。漢兵從遠方而來,絕不可能持久攻城。”郅支單于親自披著戰甲,登上城樓指揮作戰,他的妻、妾數十人,也都用弓箭向城外射擊。漢兵一箭射中郅支單于的鼻子,夫人也死了不少,郅支單于只好跑下城樓。過了半夜,木牆全被燒燬,在木牆內的守兵都退入土城,登上城牆呼號吶喊。此時,康居國救援郅支單于的軍隊一萬多人,分為十多支,從四面環繞單于城反包圍漢軍,與城內匈奴單于兵相互呼應。到了夜晚,康居兵多次發起對漢軍營的攻擊,戰鬥不利,又都退了回去。天剛亮時,漢軍四面圍攻,放火攻城,官兵鬥志高昂,大喊殺敵,趁勢奮勇,徵鼓之聲震天動地。康居兵見勢遠遠退走。四面攻城的漢兵跟在持盾士兵的後面,湧入攻破的土城中。郅支單于率領男女百餘人退入宮城。漢兵放火,官兵爭先衝入,郅支單于受了重傷死亡。擔任軍候兼任都護丞的杜勳,砍下單于的人頭。漢兵在單于王宮找到了兩位漢朝使節以及谷吉等帶來的書信,其他所有的虜獲均歸虜獲者所有。共計斬殺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共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都分給西域十五個發兵參戰的城邦國王。
(以上為第六部分,詳載漢元帝建昭三年西域都護剿滅郅支單于的戰鬥過程。此戰消除了西域邊患,大長日漸衰落的大漢國威,意義十分重大。此役功臣首推西域都護副校尉陳湯,他審時度勢,抓住西域各國怨怒郅支單于的時機,矯詔一戰功成。西域都護甘延壽雖然是因人成事,但他最後時刻支持了陳湯,建立功名。)
四年(丙戌,前35年)
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上以責謂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曏者太子當進見,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
五年(丁亥,前34年)
春,三月,赦天下。
夏,六月,庚申,復戾園。
壬申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庚子,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雲。
是歲,徙濟陽王康為山陽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語譯】
漢元帝建昭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春季,正月,郅支單于首級送達首都長安。甘延壽、陳湯上奏說:“臣聽說,天下的大義,最高就是天下統一,從前有唐堯、虞舜,現在有強大的漢朝。匈奴呼韓邪單于已歸順,稱為北藩,只有郅支單于背叛漢朝,沒有伏罪,他逃亡到大夏國的西邊,自以為強大的漢朝也沒辦法使他臣服。可是,郅支單于對人民暴虐狠毒,罪惡上通於天。臣甘延壽、陳湯率仁義之師,替天征討,幸賴陛下威靈,陰陽配合,天氣晴朗,因此克敵陷陣,斬殺郅支單于以及名王以下,應當把他們的首級懸掛在長安城內槀街各蠻夷客館之間,用來昭示萬里之外的蠻夷,讓他們明確知道,膽敢冒犯強大的漢朝,即使距離再遠,也一定遭誅殺!”丞相匡衡等人認為:“現在正是春天,應當是掩埋白骨的時候,不應懸掛人頭。”漢元帝下詔懸掛示眾十日,然後埋葬;依例祭告天地宗廟,赦免天下。滿朝大臣設宴慶祝,為皇帝祝壽。
六月初五日甲申,中山哀王劉竟去世。哀王是漢元帝最小的弟弟,和皇太子劉驁從小就在一起遊玩、讀書,一同長大。逝世後,太子前往弔喪。漢元帝看見太子,想起小弟的去世,悲哀不能自已。太子卻像沒事一般,一點也沒有悲容,漢元帝很生氣地說:“哪有一個人連一點慈心仁愛都沒有,而能夠繼承宗廟香火,做人民的父母呢?”這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兼職護太子家,漢元帝責備史丹,史丹摘下官帽請罪說:“臣看見陛下哀痛中山王,內心傷痛導致神氣損耗。剛才,太子要來覲見皇上,臣特地勸誡太子,不要流淚悲泣,怕引起陛下傷感;罪責在臣,臣該死。”漢元帝認為史丹說得有道理,心情才平靜下來。
藍田縣發生地震,山體崩塌,阻塞霸水,景帝墳安陵邊的涇水河岸崩塌,阻塞涇水,使涇水倒流。
漢元帝建昭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春季,三月,赦免天下。
夏季,六月十七日庚申,修復戾園。
六月二十九日壬申,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二十八日庚子,恢復太上皇陵寢廟園、原廟,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陵園。當時,漢元帝正患病臥床,久治不愈,就認為是祖宗在怪罪他,因而又把園廟都恢復,只有在郡國內的那些園廟不再恢復。
這一年,改封濟陽王劉康為山陽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聽說郅支單于被殺的消息,又高興,又害怕;因此,上書請求入京朝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元帝平庸,於國家大政無所建樹,建昭四年、五年竟無事可述。西域都護誅滅郅支,何等大事,元帝君臣也祭告天地宗廟,設宴彈冠相慶,卻把功臣將士冷落一旁。)
竟寧元年(戊子,前33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才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歲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嚮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語譯】
漢元帝竟寧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春季,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長安朝見漢天子,請求娶妻漢室,願做女婿,親近大漢。漢元帝把一個後宮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賞賜給了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非常高興,上書漢元帝說:“願意替漢朝防守邊塞,防護從上谷郡以西直到敦煌,一代接一代,永遠歸順無窮期。請求撤裁邊境的士兵,讓天下的人民得以休養生息。”把呼韓邪的建議下達有關部門討論,都認為很好。只有熟悉邊塞事務的郎中侯應認為不可採納。漢元帝問他原因,侯應說:“從周、秦以來,匈奴桀驁不馴,不斷侵犯邊境。漢朝興起,尤其受到匈奴的傷害。據臣瞭解,北方邊境,東起遼東,西到陰山,東西邊界線長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獸成群,原本是冒頓單于盤踞的地方,他們製造弓矢,進出搶掠,當作是一個苑囿。直到武帝時代,出師征伐,開拓領土,奪取了這片地方,把匈奴趕到沙漠以北,建築了防守的要塞、哨卡,設置亭障、熢燧,用交通壕連接又建築塞外邊城,派駐屯兵防守,然後邊境才得到些許安定。沙漠以北,土地平坦,草木稀少,很多大沙丘,匈奴若來侵擾,少有隱蔽之地。邊塞之南,山高谷深,交通運輸十分不便。邊塞上的老年人說:‘匈奴失去陰山之後,每次經過那裡,都傷心流淚。’我們如果撤走邊塞的守兵,恰恰昭示給夷狄捲土重來的可乘之機,這是理由之一。如今皇恩聖德廣被天下,像上天一樣庇護著匈奴,匈奴才得以保全性命,因此才俯首稱臣。不過夷狄的性情,窮困時謙卑恭順,強大時驕橫叛逆,天性如此。此前,我們已撤除塞外諸城,裁減了一些亭燧,所留下的勉強能夠擔任瞭望、烽火罷了。自古以來的人,都知道居安思危,我們對於邊塞的守衛,再也不能撤除,這是理由之二。中原是禮義之邦,有制度,有刑法,有誅殺,但是一般愚民還要犯禁,更何況是匈奴單于,他能約束部民不會冒犯禁約嗎?這是理由之三。在中原本土,我們還要修築水陸關卡,以控制封國王侯,以斷絕臣屬的非分之想。邊境一帶,設立要塞城堡,置軍屯戍,不僅僅是為了防備匈奴,也是為了防備那些屬國的降民,他們原是匈奴人,難道不怕他們因思念故舊而逃亡嗎?這是理由之四。接近邊塞的西羌部落,與漢人來往做生意,吏民貪利圖財,強佔他們的牛羊牲畜,甚至強佔他們的妻子兒女,由此激起他們的怨恨,奮起叛變。如果我們現在全部撤除邊防守備,那麼就會使夷狄日漸生出輕慢欺侮之心,而引發紛爭,這是理由之五。從前從軍的人,許多人都淪陷在匈奴,沒有回來,他們的子孫都很貧苦,一旦有了機會,便會大批逃亡出塞去投親靠友,這是理由之六。沿邊各地,奴僕婢女,身世悲苦,想要逃離的人很多,都說:‘聽說在匈奴那裡生活得很快樂,無奈邊境守護很嚴。’即使這樣,但仍經常有人逃亡出塞,這是理由之七。盜賊都很兇惡奸詐,他們犯了法,被追捕得急了,一定會北逃匈奴,就要出現無法控制的局面,這是理由之八。自從沿邊設置要塞以來,已經有了一百多年,並不全都是土築邊牆,有的利用懸崖絕壁,有的利用大石瓦木,有的利用深溝險谷,有的利用水峽渡口,稍稍平整,徵發役卒罪徒修築,經年累月,耗費的人力經費,無法計算。臣擔心主張撤除邊塞的人,沒有深思前因後果,就想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免除一切徭役。十年之後,百年之內,突然發生變故,要塞破壞,亭燧毀絕,就要重新徵發屯卒修建,可是百餘年累積下來的邊防工程,不可能一下修復,這是理由之九。如果撤裁戍邊的士卒,省去守望戒備,匈奴單于自認為替漢朝保衛了邊境,有大恩大德,就會索求無度,只要有丁點不滿足,後果就難以預測。這樣一來,開啟了匈奴的野心,毀壞了中國的防衛,這是理由之十。可以說,裁撤邊塞和守衛士兵,不是保持永久太平,控制外夷的長遠策略啊!”
侯應回答漢元帝的奏章上去後,天子頒下詔書說:“停止討論撤除邊塞的事。”並派車騎將軍許嘉,口諭呼韓邪單于說:“單于上書,請求漢朝撤除北方邊塞的守衛士卒,願子子孫孫、世世代代替漢朝保衛邊境。單于向禮慕義,為中原百姓打算的一番好心善意,的確是使國家長治久安的好策略。朕非常感謝!但是中原四面八方邊境,都設有關卡、津樑、亭障、邊塞,並不僅為了防備塞外的侵擾,也是用來防止中原境內的奸邪壞人,逃離邊境,出塞為害,所以使他們瞭解法度,專心一意,不敢為惡。單于的美意,朕絕不懷疑,擔心單于誤會中原為什麼不撤去邊防,因此派許嘉向你說明。”呼韓邪單于感謝說:“我愚昧不知漢天子的周詳大計,有幸派大臣來告訴我,待我這麼優厚!”
當初,左伊秩訾王曾向呼韓邪單于建議依附漢朝,匈奴竟因此而安定。後來,有人讒毀伊秩訾,說伊秩訾自以為有安定國家的大功,沒有封賞,心裡很不高興。呼韓邪單于對伊秩訾有了疑心。伊秩訾害怕被殺,就率領部眾一千多人投降漢朝。漢朝封他為關內侯,封邑三百戶,令其佩戴王印、保留王號。等到呼韓邪單于來京朝見漢天子,與伊秩訾會面,呼韓邪單于道歉說:“大王為我設計的策略,實在很好,使得匈奴能有今天的太平安定。這都是大王的功勞。恩德豈能相忘!由於我使大王失望,離我而去,不再有所顧念,這都是我的過失。如今我想向天子稟告,請大王重回單于王庭。”伊秩訾說:“單于有幸承受天命,自行歸順漢朝,獲得安寧,這是單于明智,也是漢天子的保護,我哪裡有什麼功勞!我既然已經歸降漢朝,如果又回到匈奴,便是有二心。願意充當單于的使者,留侍在漢朝,不敢聽命返回匈奴。”儘管單于堅決請求,最終也無法說動伊秩訾,就自己回國。
單于封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孩,取名叫伊屠智牙師,封為右日逐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呼韓邪單于來朝,請求和親,願為漢家守邊。這是因郅支單于被消滅,在匈奴社會引起的震盪。漢元帝改元竟寧以示和平,派宮女王昭君和蕃。郎中侯應駁斥撤邊防守備的錯誤建議,列舉十要說明邊防守備為國家大政,透徹至明,連糊塗的漢元帝也折服了。)
皇太子冠。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卒。
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謂群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
癸卯,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壽等。陳湯素貪,所滷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出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倖,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厲有功,勸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將軍李廣利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苑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午子也。
荀悅論曰:誠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也。夫矯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焉。
【語譯】
皇太子劉驁舉行加冠禮。
二月,御史大夫李廷壽去世。
當初,中書令石顯,看到馮奉世父子身為公卿且名聲顯著,女兒又被封為昭儀,住在後宮;石顯存心要依附馮氏權貴,就向漢元帝舉薦“馮昭儀的哥哥謁者馮逡,有良好的道德修養,最好進宮在皇上左右事奉”。於是,漢元帝召見馮逡,想任命他為侍中,馮逡請求能單獨進言,卻在進言時向漢元帝抨擊石顯竊弄權力。漢元帝聽到馮逡說石顯專權,非常生氣,立即停止提升,仍讓他任郎官。等到御史大夫出缺,很多大臣推舉馮逡的哥哥、大鴻臚馮野王繼任,漢元帝就派尚書在中二千石品級的官員中,選拔品行能力最優秀的,馮野王又名列第一。漢元帝詢問石顯的意見,石顯說:“在九卿中,無論品德才能,沒有比馮野王更恰當的人選,問題是,馮野王是馮昭儀的親哥哥,我擔心後世議論起來,認為陛下一定壓制了其他人才,由於後宮親情,才破格選用了馮野王擔任三公的職務。”漢元帝說:“對,我怎麼想不到這一點。”因此,告訴群臣說:“我若用馮野王為三公,後世必定抨擊我重用後宮親屬,就會把馮野王的事拿出來,引為例證。”三月,丙寅日,漢元帝下詔:“剛強正直、清白無私,大鴻臚馮野王就是這樣的人。反應敏捷,善於辭令,可奉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這樣的人。廉潔而又節儉,太子少傅張譚就是這樣的人。現在就任命少傅張譚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郡人召信臣,被任命為少府。召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調任河南太守,治績在全國常列第一。他熱心為人民興辦公利,親自勸導人民耕種,開通溝渠,用以灌溉,人戶倍增。官吏和百姓,都敬愛他,稱他“召父”。
癸卯日修復在永光五年被毀的漢惠帝寢廟墓園,恢復建昭元年罷廢的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寢廟墓園。
當初,中書令石顯曾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給甘延壽,被甘延壽拒絕。等到甘延壽戰勝郅支單于,返回長安,丞相匡衡、御史李延壽對甘延壽假傳聖旨這件事,非常不滿,加上陳湯又一向貪財,把非法擄獲的財物,都帶回中原。司隸校尉便行文到陳湯所經過的沿途各郡縣,要他們逮捕陳湯的部下,查辦審問。陳湯就上書說:“臣與官吏士兵一起,共同奮戰,攻擊郅支單于,幸而擊滅了他們,從萬里以外,凱旋班師,應當派使臣在道路上迎接慰勞。如今,非但沒有使臣迎接慰勞,司隸校尉反而逮捕大批官吏和士兵,拷問口供,這可是在替郅支單于報仇!”漢元帝命令立即釋放所有被捕官吏和士兵,還命沿途各郡縣準備酒食迎候過境大軍。等回到長安,論功行賞,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陳湯假傳聖旨,擅自徵調軍隊,僥倖勝利歸來,不誅殺他們,已是寬大,若是再給他們加封爵土,那麼以後派出的使節,恐怕都要爭先恐後地採取冒險行動,以圖僥倖成功,在蠻夷中間,惹是生非,給國家招來災禍。”漢元帝內心很想嘉獎甘延壽、陳湯,但又不願違背匡衡、石顯的意見,這事很久沒有做出決斷。
前任宗正劉向上奏說:“郅支單于囚禁及殺害漢朝的使臣和官吏、士兵上百人,這種事情已傳播外國,嚴重地損害了漢朝威信,群臣無不痛心悲憫。陛下要誅殺郅支的意念,一直沒有忘記。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秉承聖上的旨意,依賴神靈的庇佑,統率西北各蠻夷的君王,集結各城邦的軍隊,出生入死,深入遙遠荒涼的絕域,終於擊破康居國,攻陷郅支單于據守的三重堅城,奪取康居歙侯的大旗,砍下郅支單于的首級,懸掛在萬里之外的漢朝首都長安,令國家聲威傳到崑崙山之西,洗刷掉谷吉被殺的恥辱,建立了顯赫的功勳,所有蠻狄,無不懾服恐懼。呼韓邪單于看到郅支單于被殺,既高興,又害怕,就向風慕義,驅馳而來,叩頭順從,願為漢朝守衛北方邊疆,世代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中所建立的功勳,沒有能超出甘延壽和陳湯的。以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尹吉甫,為周宣王誅殺獫狁,使蠻夷歸順,因此《詩經》讚美說:‘軍容壯盛,好似雷霆。英明方叔,討伐獫狁。北方獲勝,南蠻歸順。’《易經·離卦》上九爻辭說:‘斬殺敵首,俘獲敵人,這樣的人應受獎勵。’說的就是要嘉獎誅殺了首惡的人,這樣才能使叛逆不服的人都來歸順。如今甘延壽、陳湯誅殺首惡引起震動,即便是《易經》上說的誅殺敵首之功,《詩經》中說的雷霆之勢,都沒法與之相比。評價有大功勞的人,不能斤斤計較他的小過錯;讚揚最美的事物,不能挑剔細小的瑕疵。《司馬法》說:‘對軍人的獎賞不要拖延超過一個月。’目的是使功效立竿見影,得到應有的利好,鼓勵士氣。看重軍人的武功,表示重用人才。尹吉甫班師的時候,周宣王給予重賞,《詩經》讚美說:‘周宣王為尹吉甫設下盛大筵席,給予很多的祝福,他應當領受,因為他從鎬地回來,行得遠,時間久。’千里之鎬,尚說很遠,何況萬里之外的康居,艱辛悲壯達到頂點。甘延壽、陳湯非但沒有獲得祝福與獎賞,反而被抹殺了冒著生命危險取得的功勞,受到舞文弄墨的文吏的長久壓制,這不是獎勵、勸勉戰士為國盡忠的辦法。從前齊桓公有尊崇周朝的功勞,後有滅亡項國的過失,學士君子認為他功大過小有意掩飾。漢武帝時,貳師將軍李廣利,犧牲了五萬士兵,耗費了上億錢財,經過了四年的辛苦征戰,而戰果不過是僅得到三十匹駿馬,儘管斬了宛王母寡的首級,還是不足以抵銷他的耗費,而且他自身罪過很多。漢武帝仍然認為萬里征伐勞苦,不追究過失,於是封了兩名侯爵,三名為九卿,獲得二千石高官的有一百多人。而現今的康居國,比大宛強大,郅支單于的稱號,比宛王威重,而且郅支單于殺害漢朝使節的罪過,遠遠超過宛王不獻汗血馬的過失,再說甘延壽、陳湯並沒有勞煩漢朝的軍士,也沒有花費漢朝的一斗糧食,比起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功勳,要超出幾百倍。況且當年的常惠,未經宣帝同意,隨機進攻烏孫,鄭吉沒有得到命令,擅自接受匈奴日逐王的歸降,他們都享有采邑,受封侯爵。甘延壽、陳湯的威武功勳,大於方叔、尹吉甫,論功補過,則優於齊桓公、貳師將軍李廣利,比起近來的事功,更高過安遠侯鄭吉、長羅侯常惠,想不到立下的大功勞沒有被顯揚,微小的過失反被不斷傳播,臣深感痛心!我認為應該立即了斷這樁懸案,恢復他們的名籍,不再審治他們的過失,應當賜給他們以爵位,用來獎勵有功的人。”於是漢元帝下詔赦免甘延壽、陳湯的過失,不再追究,還令公卿商議如何封賞他們。參與討論的大臣認為,應按軍法所規定的捕斬單于的法令獎賞。但是,匡衡、石顯仍阻撓,說:“郅支本是一個亡命失國的人,而只在荒涼邊遠的絕域稱號單于,並不是真正的單于。”漢元帝援引安遠侯鄭吉前例,封他們千戶,匡衡、石顯又力爭以為不可。夏季,四月三十日戊辰,封甘延壽為義成侯,陳湯為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賞賜黃金各一百斤。任命甘延壽為長水校尉,陳湯為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書追述馮奉世從前擊破莎車國的功績。漢元帝認為那是先帝時的事情,不再去考慮。杜欽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兒子。
荀悅評論說:如果馮奉世的功勞足以值得封爵賜賞,就應該追認前功。《春秋》大義:魯文公因毀壞先祖所修的泉臺,應當受譴責;魯昭公撤銷中軍,則應受褒揚,各有各的原因。假傳聖旨這件事,從前的國君看得非常嚴重,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方可那樣做。如果假傳聖旨事件重大,而所得的功勳較小,處罰他當然應該;如果假傳聖旨的事件較小,而功勳卻很大,就應該賞賜;如果是功過相等,保持原位不獎不罰算了。這是需要權衡兩者的輕重,而後才可做出適當的處理。
(以上為第九部分,長篇摘載劉向上疏為甘延壽、陳湯申冤,漢元帝終於醒悟,獎勵西域立功將士,封甘延壽為義成侯,封陳湯為關內侯。)
初,太子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才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為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鼙鼓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浸加,恐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為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為宰相。而上牽制文義,優遊不斷,孝宣之業衰焉。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案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後、昭哀後、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於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遊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雲:‘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採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慄,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語譯】
當初,太子劉驁從小喜歡讀經書,學習廣博,待人寬厚,處事小心謹慎;長大後卻喜歡飲酒,沉迷於宮中音樂,漢元帝認為他沒有治國的才能。而另一位皇子山陽王劉康,很有才藝,母親傅昭儀十分得寵,漢元帝因此有意立山陽王劉康為太子。漢元帝晚年多病,不親理政事,特別喜歡音樂,有時在殿下放置鼙鼓,親自到走廊上,靠著欄杆,用銅丸投擊鼙鼓,聲調激揚短促如同戰鼓之聲。漢元帝宮妃和左右懂得音樂的人投擊不出這般聲音,而山陽王劉康卻能這樣,漢元帝多次誇獎劉康有才幹。史丹進言說:“一般所說的才幹,是指思慮敏捷而愛好學習,溫習舊知識而有新意,皇太子是這樣的人。如果用演奏音樂的水平來衡量一個人的才能,那麼陳惠、李微這些能吹善彈的人,難道比匡衡還要高明,可以做丞相?”漢元帝沉默,一笑了之。
後來,漢元帝臥病在床,傅昭儀和山陽王劉康經常陪伴在左右,而王皇后和太子劉驁卻很少覲見皇上。漢元帝病情日益嚴重,心情煩悶不平靜,多次向尚書詢問漢景帝改立膠東王劉徹為皇太子的故例。這時,太子的大舅父王鳳為衛尉、侍中,同皇后、太子都感到憂慮,想不出怎樣才能保護太子。史丹由於是漢元帝最親密的大臣,能夠直接進寢殿探病,等到偶有單獨的機會,史丹就直入漢元帝的臥室,叩頭匍匐在青色的蒲席上,哭泣說:“皇太子以嫡長子的身份,冊立為太子,已經十多年,名號已為天下百姓所熟知,萬眾歸順,自願當他的臣子。由於山陽王劉康平素受到皇上的寵愛,現今流言紛起,十分關切國事,以為太子的地位將有動搖。果真這樣,那麼公卿以下的大臣,誓必以死進諫,拒絕接受改變太子的詔命。臣請求陛下先賜臣死,用來昭示群臣。”漢元帝向來心腸軟弱,不忍看見老臣史丹泣不成聲,而他的話又懇切中肯,很是感動,長嘆說:“我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太子和劉康、劉興兩王年紀都小,我的心中非常掛念他們,十分放心不下,並沒有改立太子的念頭和議論。況且皇后一向謹慎小心,先帝又很喜歡太子,我怎能違背先帝的旨意!駙馬都尉是在哪裡聽到這些話呢?”史丹聽後,馬上退出青蒲席,叩頭說:“臣誤信傳聞,罪當處死!”漢元帝接受了史丹的意見,告訴他說:“朕已病入膏肓,恐怕無法再恢復健康,你要用心輔助太子,切莫辜負我的重託!”史丹嗚咽抽泣著起身告退。太子因此最終被定為儲君。同時,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也都擁護太子,他們也都出了力。夏季,五月二十四日壬辰,漢元帝在未央宮逝世。
班彪評論說:臣的外祖兄弟,曾任元帝的侍中,告訴臣說:“元帝多才多藝,尤其寫得一手好書法,還會彈琴鼓瑟,吹演洞簫,自己譜寫曲調,能夠放聲演唱,可以分切曲譜節拍,精妙無比,從小喜好儒學,即位後任用儒生,把國家大政交給儒生辦理,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依次為宰相。但是,皇上拘泥於文義,凡事優柔寡斷,宣帝中興的大業,日漸衰退。然而待下寬厚,言行恭儉,態度溫和,有古代帝王的風範。”
匡衡上奏說:“前些時因皇上身體欠安,因此把廢除的祭廟又先後恢復,最終仍不能蒙受祖先的賜福。依禮教,衛思後、戾太子和戾後墓園,親屬關係尚未疏遠,不應撤除。而孝惠帝、孝景帝的廟園,親屬關係疏遠,應該撤除。還有太上皇、孝文帝、孝昭太后、昭靈後、昭哀後、武哀王的祠廟,也請不再奉祭。”皇太后批准。
六月二十二日己未,太子劉驁即位,拜謁漢高祖陵廟。尊奉祖母皇太后張氏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為皇太后,任命大舅父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秋季,七月丙戌日(疑誤),葬孝元皇帝於渭陵。
大赦天下。
宰相匡衡上奏說:“陛下天性孝順,對先帝的哀傷思念,永存內心,從沒有過弋射娛樂。謹慎地對父母送終,追念遠代的祖先,盡孝沒有止境。臣個人認為陛下盡孝的忠誠本性,雖然得自上天,但臣仍希望陛下還要加強聖心。《詩經》說:‘孤孤單單,痛在心頭。’這是形容周成王辦完周武王喪事後的心情仍不平靜,這也正是追思周文王、周武王的偉大德業以作為教化的本源。臣又聽老師說過:‘夫妻匹配,是人生的開始,萬般幸福的源頭。婚姻的禮儀端正,然後萬事萬物齊備,完成天命。’孔子編纂《詩經》,以《關雎》為首,以此昭示婚姻居於禮法的首位,是推行教化的起點。自上古以來,夏商周三代興替,沒有不是從婚姻開始。希望陛下詳細考察前代得失興衰的經驗,用來奠定基業,錄用賢德人才,警惕靡靡之音和女色,親近莊重自尊的人,遠離詭計多端的小人。臣又聽說,《六經》是聖人用來統一天下人心,歸類善惡,分辨吉凶,指示怎樣做人的大道,使人不違背本性的經典啊!還有《論語》《孝經》,是聖人言行的摘要,應當探究其中的意義。臣還聽說聖王的作為,一舉一動,都要敬畏上天,奉祀祖宗,上朝聽政,接見臣僚,凡事都有規章法度,以此發揚人倫的美德。恭敬戰慄,小心翼翼,這才是敬天的儀容;溫順恭敬,是事奉父母雙親的禮儀;修飾儀容,表情嚴肅,是駕馭百官的儀表;和顏悅色,是對待臣下的態度。舉止行動,都要遵守一定的規定,所以儀容服飾,要合於仁義;舉動措置,要合於法則。現今,正月元旦,皇上要到雙親寢宮門外請安,然後駕臨大殿接受群臣朝賀,設置酒宴,慰勞各方來朝見的臣民。古書上說:‘君子要謹慎地開個好頭。’希望陛下留心一舉一動的節度,使群臣得以看到天下偉大品德的光彩,為國家奠定堅固的基礎,那麼天下大幸!”漢成帝謙恭地接受了匡衡的建議。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漢元帝臨終,儲君之位的爭鬥過程。史丹等大臣護衛太子劉驁,渡過險關。成帝即位,採納匡衡的建言,節制放縱的品性。)
【點評】
漢元帝昏庸誤國。漢元帝是西漢第八任國君,也是承繼昭宣中興之後的第一位國君,其時西漢鼎盛,強敵匈奴衰落,內政國庫充盈,人民安居,朝中大臣,賢人居多,可以說是太平盛世,正由於此,儘管漢元帝昏庸,奸佞當道,中官石顯專權,國家尚無大事,還有餘威誅殺郅支。但是漢元帝的昏庸誤國,忠奸不辨,是非不明,導致西漢政治走了下坡路。漢元帝是西漢盛衰的一個分水嶺。
大體昏庸之君,多是才藝之人。漢元帝善音樂,好文學;南唐後主李煜,寫得一手絕妙好詞;宋徽宗是一員足球健將,又是一位字畫雙絕的藝術家。但他們都是誤國昏君。論智商,他們不低;論心眼,他們也不為惡,還可以說是寬厚待人,一心想做一個明君。漢元帝採取許多節儉措施,心繫百姓,想的是要把國家治理好。但其生性仁弱,即所謂有婦人之仁,看不得眼前親近的人悲傷落淚。石顯做了壞事,只要叩頭落淚,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漢元帝這份菩薩心腸,遮蔽了他的雙眼,使他是非不明,忠奸不分。有時明白了,他也沒有能力果斷去邪遠佞;要不就各打五十大板,誣告者諸葛豐免官,受誣者周堪、張猛被降職,是非善惡一鍋煮。如此糊塗,不被群小包圍才是怪事。漢元帝看出太子劉驁不成器,臨終想更換太子,卻又不敢觸動宗法制度,最終只好在遺憾中瞑目。繼位的成帝、哀帝沿著漢元帝開創的下坡路繼續下滑,西漢已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