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漢紀二十二
漢成帝建始元年至陽朔二年
(前32—前23年)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前32年),盡著雍閹茂(戊戌,前23年),凡十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32年,訖公元前23年,凡十年,當漢成帝建始元年至陽朔二年。漢成帝是西漢第九位國君,在位二十六年。本卷載述漢成帝前期十年的治國情況。漢成帝是典型的昏庸之君,比漢元帝還要糊塗,還要窩囊,完全被掌控在外戚大將軍王鳳手中。西漢政治大滑坡,政權逐漸轉移到外戚王氏之手,最終王莽代漢,就是成帝為其奠定的基礎。成帝河平二年六月在一天之中同時冊封五位舅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為列侯,世謂之“五侯”。這一非常事件,打破了開國皇帝劉邦與大臣約定的不是劉姓皇室的外姓“非有功不得封侯”的基本國策,開啟了外戚靠裙帶可以封侯的制度,如此縱容王鳳肆無忌憚的專權,外戚日進、皇室日退的局面基本形成。漢成帝政治上無所作為,自然災害也頻繁發生。黃河兩次決堤,第一次在建始四年(前29),河決東郡金堤,淹沒四郡,三十二縣,毀壞村落房屋四萬餘所,沖毀耕地十五萬餘頃,民眾死亡無數。第二次在河平三年(前26),河決平原郡,淹沒兩郡,災害造成的損失是上一次的一半。丞相匡衡反對加固河堤,因此兩次決口,造成大災害,政府不作為佔了主要因素。大雨、冰雹、山崩、地震不絕於書。成帝也做了幾件好事,斥逐宦官石顯,節省皇室開支,以至於許皇后提出了抗議,賑災、減稅,其中人頭稅減收三分之一,原稅一百二十文,減收四十文,大規模整理圖書,多次下詔求言。國境四鄰尚稱安靜,不接受匈奴使者的詐降,羈縻西域罽賓,用能吏安撫西南夷,決策正確,成帝尚有英明的一面。可惜成帝生性懦弱、愚孝,在太皇太后王政君和大舅王鳳的挾制下,喪失了一切的個人決斷,一次又一次地斥逐賢良大臣,丞相王商,京兆尹王尊、王章都蒙冤而死,而心知劉向忠誠卻不敢任用。漢成帝違心屈從大將軍王鳳,丟失了皇帝的威嚴,令人嘆息。
孝成皇帝上之上(一)
建始元年(己丑,前32年)
春,正月,乙丑,悼考廟災。
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顯既失倚,離權,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死。諸所交結以顯為官者,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都尉。
司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知顯等顓權擅勢,大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為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
立故河間王元弟上郡庫令良為河間王。
有星孛於營室。
赦天下。
壬子,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夏,四月,黃霧四塞,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為見異。”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御史中丞東海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氣尚凝,陰陽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措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及眾庶。是故鄉黨闕於嘉賓之歡,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夫人道不通則陰陽否隔,和氣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詩》雲:‘民之失德,乾餱以愆。’鄙語曰:‘苛政不親,煩苦傷恩。’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上嘉納之。
八月,有兩月相承,晨見東方。
冬,十二月,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及紫壇偽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之屬。
【語譯】
漢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丑,漢宣帝的父親悼考廟發生火災。
石顯調任長信宮的中太僕,年俸為中二千石。石顯已經失去了漢元帝這個依靠,離開了掌握中樞的職權,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張譚列舉一條條罪狀上奏彈劾,連同石顯的黨羽牢梁、陳順等人都被罷官。石顯和妻子被遣送回原籍濟南郡,心中憂愁悲懼,吃不下飯,死在路上。所有因交結石顯而得官的人,全都被罷官。少府五鹿充宗降職外放任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降職外放任雁門郡都尉。
司隸校尉涿郡人王尊上奏彈劾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明知石顯等人專權仗勢,作威作福,造成了全國性的災難,不及時報奏皇上懲處他們,反而百般諂媚,曲意奉承,拉攏臣下,欺騙皇上,心懷邪惡,迷惑國家,喪失了大臣輔政應遵守的義理,同樣是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幸好這都在去年七月大赦之前,不必追究。但是,在大赦之後,匡衡、張譚上奏彈劾石顯時,不但沒有陳述自己不忠的罪過,反而詆譭先帝任用了奸險之徒,荒謬地宣稱:‘文武百官畏懼石顯,甚於畏懼天子。’貶低皇上,抬高臣下,不應當是他們說的話,有失大臣的身份!”這樣一來,匡衡既羞愧又恐慌,就脫下官帽請罪,交出了丞相和樂安侯的印綬。漢成帝因剛剛即位,不願重罰大臣,反而把王尊降職為高陵縣的縣令。但是朝中很多人支持王尊,認為他做得很對。匡衡沉默寡言,心裡很不平靜,以後凡遇水旱天災,就請求辭職讓位,漢成帝則每次下詔書慰留,不允許他辭職。
冊封以前的河間王劉元的弟弟上郡的武庫令劉良為河間王。
有彗星出現在二十八宿的營室星附近。
赦免天下。
壬子日,冊封舅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城侯;另外,賜給舅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五人關內侯的爵位。夏季,四月,黃色的濃霧充滿四方天空,漢成帝下詔廣泛地徵詢公卿大夫的意見,不要有任何顧忌。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都認為:“陰氣太盛,陽氣被壓。當年,高皇帝曾有過規定,不是功臣,不可以封侯爵;如今,太后的幾位弟弟並沒有功勞,卻同時加封侯爵,對外戚從未有過這樣的恩典,所以上天有此變異。”於是大將軍王鳳恐懼,上奏請求退休,辭去職務,漢成帝下詔撫慰,不予批准。
御史中丞東海郡人薛宣上奏說:“陛下有至高的仁德,但是,陰陽之氣仍然聚集不散,大概是官吏們的苛政太多的緣故。十三州各部的巡按刺史,有的不遵守巡查條例辦事,糾劾、察舉隨意進行,多方干預郡縣的行政事務,甚至大開後門,接受賄賂,聽信讒言。苛求官吏和人民的過失,申斥責問吹毛求疵,要求別人去做不能勝任的事。郡守和縣令在壓力之下,也隨之採取苛刻手段,層層苛責,最後把災禍轉嫁給了民眾。因此,鄉里之間缺乏真誠對待彼此的歡樂,九族之間,也相互忘了親密的血緣關係,飲食相助、急難相濟的好風尚日益衰退,禮尚往來的禮節也丟了。做人的道德遭到破壞,天地間陰陽之氣的流通被阻隔,和睦的氣氛被破壞,天象自然發生了變異啊!《詩經》說:‘人民丟失了道德,甚至一塊幹餅也要去爭搶。’俗話說:‘施政太過苛刻,會傷害親情;舉措太過煩苦,會傷害恩義。’每當一方的部刺史回京奏事,皇上應加以管束,讓他們瞭解朝廷的要務。”漢成帝欣然採納了他的建議。
八月的一天,早上在東方出現了一上一下兩個月亮。
冬季,十二月,漢成帝分別在首都長安南郊、北郊祭祀上天和大地,撤除原在甘泉祭天、汾陰祭地的祭祀,同時撤除在甘泉泰畤的紫壇上所有的裝飾、歌伎、車駕、赤色馬、神馬和石壇等物。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成帝初即位,斥逐權臣石顯及其黨羽,優禮大臣,大封外戚王氏,採納薛宣建言,約法省禁,政治出現一絲曙光。)
二年(庚寅,前31年)
春,正月,罷雍五畤及陳寶祠,皆從匡衡之請也。辛巳,上始郊祀長安南郊。赦奉郊縣及中都官耐罪徒,減天下賦錢,算四十。
閏月,以渭城延陵亭部為初陵。
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於北郊。
丙午,立皇后許氏。後,車騎將軍嘉之女也。元帝傷母恭哀後居位日淺而遭霍氏之辜,故選嘉女以配太子。
上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及即位,皇太后詔採良家女以備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說王鳳曰:“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娣侄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於高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為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後自疑而支庶有間嫡之心。是以晉獻被納讒之謗,申生蒙無罪之辜。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嫡嗣,方鄉術入學,未親后妃之議。將軍輔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有行義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為萬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為寒心。唯將軍常以為憂!”鳳白之太后,太后以為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鳳素重欽,故置之莫府,國家政謀常與欽慮之,數稱達名士,裨正闕失,當世善政多出於欽者。
夏,大旱。
匈奴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生二子,長曰且莫車,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鹹、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又他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發,賴蒙漢力,故得復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鬥。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於居次。
【語譯】
漢成帝建始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下詔撤除位於雍縣的五天帝祭壇和陳倉的陳寶祠廟,這都是採納匡衡的奏請。正月二十三日辛巳,漢成帝到京都長安南郊舉行祭天典禮。赦免供奉祭天郊縣長安縣、祭地郊縣長陵縣,以及在京師各部門服役的輕罪囚徒;減輕賦稅,減少人頭稅四十文。
閏正月,漢成帝把渭城延陵亭一帶劃定為自己的初陵地,興建延陵。
三月十四日辛丑,漢成帝首次在京都北郊舉行祭地典禮。
三月十九日丙午,冊立許氏皇后。許皇后是車騎將軍許嘉的女兒。漢元帝因為哀悼母親恭哀後在位時間不長就慘遭霍氏的毒害,所以特選許嘉的女兒婚配給太子。
漢成帝任太子時,就以喜愛美女聞名。等到即了皇帝位,皇太后下詔選良家女子充實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勸諫王鳳說:“按照古禮制度,君王一次婚娶就是九個妻子,主要的用意是要她們多生兒子,繁衍皇族,才對得起祖先。其中嬪妃死亡,不再續配,為的是養息君王的身體能夠長壽,也免得爭風吃醋。所以,皇后與嬪妃有貞潔善美的德行,那麼後代就有聖賢的國君;嬪妃進幸有嚴格的節制規定,那麼君王才會有高壽的福氣。君王如果廢棄這些規定不遵守,那麼就會不斷追求女色,不斷追求女色,那就不會得到高壽。男子到了五十歲,還是喜好女色;而女子到了四十,容貌就大不如前。以變醜了容貌的女子,侍奉慾望沒有衰退的男子,如果不用禮教來剋制,就不能挽救那原本好色的心意,對待妻子的態度必然發生變化,那樣,原配嫡妻就會起疑心,而寵妃與庶子就會產生奪嫡的野心。所以晉獻公輕聽驪姬讒言,申生蒙受冤枉而被殺。如今,皇上春秋鼎盛,沒有嫡子,正當讀書求學的年齡,還不懂得處理與皇后、嬪妃的關係。將軍身居輔政大臣,責任重大,應當趁著皇上剛即位之時的隆盛,建立只娶九女的制度,仔細選擇德行高尚的仁義之家,物色賢惠善良的女子,不必追求過分的美色和能歌善舞的技能,不必一定會歌舞與其他技能,只求建立可傳之萬世的宮廷基本法則。須知,青春少年時期,必須剋制貪求美色。《詩經·小雅》中的那首《小卞》之詩,實在令人寒心啊!希望將軍能常以此事為念!”王鳳就轉告皇太后,皇太后認為皇帝只限於九個妻子,沒有前例可循;王鳳是個沒主見的人,不能自立法度,於是就只有遵守成例去做而已。王鳳一向很器重杜欽,因此把他安排在自己身邊做事,經常與他共同商議國家的大政方針,杜欽屢次舉薦有名望的人士,補救了政治上很多缺失,當時的一些善政,很多出於杜欽的建議。
夏季,發生大旱災。
匈奴呼韓邪單于,寵愛左伊秩訾哥哥的兩個女兒:長女顓渠閼氏,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且莫車,二兒子叫囊知牙斯;小女為大閼氏,生了四個兒子,長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麋胥,二人都比且莫車年長,另外兩個小兒子欒提鹹、欒提樂,都比囊知牙斯年小。還有其他的閼氏生的兒子共十多個。顓渠閼氏的地位比較顯貴,而且莫車又深受寵愛,呼韓邪病危時,想立且莫車為太子。顓渠閼氏說:“匈奴內亂十多年,國家命脈像一根細細的頭髮,勉強維持,幸賴漢朝的扶持,才得以穩定下來。如今剛安定不久,人民都十分厭棄戰爭,很想休養生息。且莫車年紀尚幼,百姓還沒有親附他,立他恐怕再次危害國家。我與大閼氏是親姐妹,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說:“且莫車年紀雖幼,但有大臣們共同輔佐他執掌國政。現今若棄貴立賤,恐怕以後會發生戰亂。”單于最終還是採納了顓渠閼氏的建議,立雕陶莫皋繼位,並約定將來雕陶莫皋要傳位給弟弟且莫車。呼韓邪死後,雕陶莫皋即位,稱復株累若鞮單于。他封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若鞮單于再娶王昭君為妻,生二女,長女雲,稱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於居次。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杜欽針對成帝好色的秉性,建言大將軍王鳳建立君王娶妻限額九女的制度,雖未推行,杜欽卻受到了大將軍的重用,做了一些好事。匈奴呼韓邪單于臨終為了安定國家,立長不立嫡,不失為匈奴的明君。)
三年(辛卯,前30年)
春,三月,赦天下徒。
秋,關內大雨四十餘日。京師民相驚,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躪,老弱號呼,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為:“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群臣皆從鳳議。左將軍王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也!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而鳳大慚,自恨失言。
上欲專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
張譚坐選舉不實,免。冬,十月,光祿大夫尹忠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對,皆以為後宮女寵太盛,嫉妒專上,將害繼嗣之咎。
越嶲山崩。
丁丑,匡衡坐多取封邑四百頃,監臨盜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為庶人。
【語譯】
漢成帝建始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赦免天下的囚犯。
秋季,關中連綿大雨四十餘天。京師的民眾都非常驚慌,傳言洪水快到了,長安城內百姓霎時都嚇得爭先恐後逃跑,互相踐踏,老弱號呼求救,城內一片混亂。漢成帝就親自到前殿召集公卿商議。大將軍王鳳認為:“皇太后和皇上,以及後宮嬪妃,可以登上御船,然後下令官吏民眾登上長安城牆去躲避水災。”群臣一致同意王鳳的建議,只有左將軍王商反對,他說:“自古以來,即使那些暴虐無道的國君,大水也沒有淹沒過他的城郭。如今,國內一派昇平,又無戰爭,全國上下都相安無事,洪水不可能突然來到,這一定是謠言!不應該讓百姓爬上城牆,那隻會使全城更加擔驚受怕。”漢成帝決定停止行動。過了些時候,長安城內逐漸安定,查問結果,果真是謠言。漢成帝於是很讚賞王商堅守大臣之節的鎮定自若,多次稱揚他的提議。王鳳大感慚愧,自恨說錯了話。
漢成帝準備把朝政大權委任給王鳳,所以在八月份就把車騎將軍許嘉免職,讓他以特進侯爵身份,置身朝列。
御史大夫張譚因舉薦人才不真實,被罷官。冬季,十月,任命光祿大夫尹忠為御史大夫。
十二月初一日戊申,發生日食,當天夜晚,未央宮發生地震。漢成帝下詔要求舉薦賢良方正以及能直言敢諫的人才。杜欽和太常丞谷永上奏,都認為後宮美女過於受寵,既互相嫉妒,又都想專攬皇上,將有害於繼嗣。
越巂郡山崩。
十二月三十日丁丑,匡衡被控告在他的封邑中多侵佔了四百頃土地,他管轄下的主管官員盜取的實物價值十金以上,因此被罷官為平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成帝建始三年無大事,實質是君臣無所作為,丞相匡衡貪婪被罷官。全國各地災害不斷,大水、地震、山崩相繼發生。)
四年(壬辰,前29年)
春,正月,癸卯,隕石於亳四,隕於肥累二。
罷中書宦官,初置尚書員五人。
三月,甲申,以左將軍樂昌侯王商為丞相。
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託,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葷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闇昧之瞽說,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愛,奮乾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於微賤之間,乃反為福;得繼嗣而已,母非有賤也。後宮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廣求於微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
杜欽亦仿此意。上皆以其書示後宮,擢永為光祿大夫。
夏,四月,雨雪。
秋,桃、李實。
大雨水十餘日,河決東郡金堤。先是清河都尉馮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輕脆易傷,頃所以闊無大害者,以屯氏河通,兩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堤防,終不能洩。如有霖雨,旬日不霽,必盈溢。九河故跡,今既滅難明,屯氏河新絕未久,其處易浚;又其口所居高,於以分殺水力,道里便宜,可復浚以助大河,洩暴水,備非常。不豫修治,北決病五郡,南決病十餘郡,然後憂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許商行視,以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後三歲,河果決於館陶及東郡金堤,氾濫兗、豫及平原、千乘、濟南,凡灌四郡三十二縣,水居地十五萬餘頃,深者三丈;壞敗官亭、室廬且四萬所。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對方略疏闊,上切責其不憂職,自殺。遣大司農非調調均錢穀河決所灌之郡,謁者二人發河南以東船五百艘,徙民避水居丘陵九萬七千餘口。
壬戌,以少府張忠為御史大夫。
【語譯】
漢成帝建始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春季,正月二十六日癸卯,亳縣落下四塊隕石,肥累縣落下兩塊隕石。
撤除中書宦官;首次設置尚書五人,分為五曹,分曹辦事。
三月初八日甲申,任命左將軍樂昌侯王商為丞相。
夏季,漢成帝召集前些時候所舉薦的全部直言敢諫的人士,到未央宮白虎殿參加策對面試。當時,漢成帝把國家權力託給王鳳,因此,對策士人大都指向王鳳提出批評。谷永知道王鳳正受重用且握有大權,就想暗中靠攏,於是在對策中說:“如今四方外族都已歸順,都成了我國的臣屬,北邊沒有葷粥、冒頓的禍患,南邊沒有趙佗、呂嘉的發難,其他邊境都很安靜,沒有戰爭的警訊。最大的諸侯也不過擁有幾個縣的封邑,況且有朝廷派去的官吏控制他們的權柄,他們不能有什麼作為,不會出現當年吳、楚、燕、梁等諸侯王國那種尾大不掉的形勢。加上文武百官互相制衡,皇親國戚與朝中百官交錯共同掌權,在皇上骨肉之親的大臣中,又有像周宣王的舅舅申伯一樣忠誠的人,謹慎敬畏,小心翼翼,更沒有像重合侯馬通、安陽侯上官桀、博陸侯霍禹那樣的亂臣賊子。外戚、諸侯王、臣僚三個方面都沒有絲毫的過失,我深恐陛下保留明顯的錯誤,忽略天地賜予明顯的警告,聽信愚昧盲目的瞎說,歸罪於無辜,把政事託付給不可靠的人,那麼就大失天心,這是非常不應該的。陛下若能深切考慮愚臣的建議,排除沉溺已久的心意,解除專寵於一個美色的情愛,奮起陽剛的精神,平等佈施恩德,使所有美女都能得到皇上的恩寵,多方收納能生兒子的女人,無論她美醜,無論她是否曾嫁過人,無論她的年齡是否相當。按理說來,陛下若能讓出身卑賤的嬪妃生下兒子,反倒是一種福氣。因為主要目的,是讓皇位得到繼承人,只要能生兒子,就不必去計較其母親的貴賤。即使是後宮的女史宮婢,只要是皇上中意的,便可廣泛接納侍奉皇上,貴與賤都不重要,一旦上天保佑,說不定降下皇子,就可以寬慰皇太后的憂心,一切煩悶就會消失,也會消解上帝的憤怒,那麼後嗣繁衍,災害消除。”
杜欽也效法奏上同樣的意見,漢成帝把奏章都傳示後宮,並提升谷永為光祿大夫。
夏季,四月,天降雨雪。
秋季,桃樹、李樹結下豐收果實。
大雨接連不停下了十多天,黃河在東郡金堤缺口。在這之前,清河郡都尉馮逡上奏說:“清河郡處在黃河的下游,土壤鬆脆,容易崩塌,近些年來很少有大水災,因為有屯氏河通水,黃河分流為二。如今屯氏河被堵塞,靈縣的鳴犢口也一天天淤塞不通,於是只剩下一條黃河,卻要容納幾條河水的流量,即使把堤防加高,也無法使它宣洩暢通。如果遇上連續幾天的大雨,甚至下上十天也不晴,河水就會漲滿。夏禹疏通的九河遺蹟,如今無法找到它的位置。屯氏河淤塞的時間不久,若要加以疏通,還不困難;加上黃河分口處地勢較高,可以大大分減黃河水流的衝擊力,如果再加以疏導,用來分擔黃河的水量,既能宣洩暴漲的洪水,又可預防非常險情的發生。若不預先加以修治,一旦在北岸決口,將令危害四五個郡,在南岸決口,將危害十餘郡,到那時才擔憂操心,就太遲了!”馮逡的奏章轉交到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那裡去審議,匡衡、張譚奏請派博士許商前往視察,許商視察後,報告說:“現在國家經費困難,暫時不必去疏通它。”三年後,黃河果然在館陶和東郡的金堤決口,大水氾濫兗州、豫州以及平原郡、千乘郡、濟南郡,共淹沒四郡、三十二縣,耕地十五萬餘頃,嚴重的地方水深達三丈多,官府和民間房屋被沖壞了四萬多間。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為提出的救災方案過於粗疏,漢成帝痛切地指責他不盡職責,尹忠自殺。漢成帝命大司農非調籌措經費和糧食,調往受災各郡實施救濟,又派出兩名謁者徵召河南郡以東的船舶五百艘,到災區中搶救災民遷移到丘陵高地躲避,共搶救出來九萬七千餘人。
十一月二十日壬戌,任命少府張忠為御史大夫。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漢成帝陶醉於後宮美色,賢良方正谷永在大將軍王鳳唆使下在對策中不再建言國家大事,反而替皇上縱慾辯護;丞相王商尸位素餐,不治黃河,至此終於釀成大禍。)
孝成皇帝上之上(二)
南山群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詔發兵千人逐捕,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以“賊數百人在轂下,討不能得,難以示四夷,獨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故高陵令王尊,徵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清,後拜為京兆尹。
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射聲校尉陳湯以吏二千石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覆校。’雖在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
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坑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冑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
會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商、大將軍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陳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寒,病兩臂不屈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屈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為從事中郎,莫府事壹決於湯。
【語譯】
南山一帶盜賊傰宗等數百人,橫行搶劫官府和人民,為害一方。漢成帝下詔發兵一千去追捕,花一年多時間,始終沒能抓獲。有人向大將軍王鳳建議說:“盜賊不過數百人,又臨近京師,討伐無效,這如何向四方外族蠻夷彰顯威望?唯有選任賢能的京兆尹,才可以辦理。”因此王鳳推薦前高陵縣令王尊,徵調為諫大夫,並代理京輔都尉,執行京兆尹職權。一個月的時間,盜賊便被肅清,後來王尊正式被提升為京兆尹。
漢成帝初即位時,丞相匡衡再次舊事重提,上奏說:“射聲校尉陳湯,以官居二千石的高位,出使西域,在蠻夷民族中專權獨行,不能以身作則為部下表率,反而盜取了所收的康居國的財物,還告訴部下說:‘我們身在絕域乾的事,朝廷是不會認真查究的。’這件事雖發生在竟寧元年七月大赦之前,但陳湯也不適宜再居官位。”陳湯就被免職。
後來,陳湯上奏說:“康居王送來入侍天子的兒子,並不是真王子。”調查證明,是真王子,陳湯被捕入獄,判了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奏為陳湯辯護,說:“我聽說楚國有個大夫名叫得臣,字子玉,由於他賢能,使得晉文公坐不安席;趙國有廉頗和馬服君趙奢,使得強大的秦國不敢窺視趙國西界的井陘關;近的說說本朝建立之初,在景帝時有雁門郡太守郅都,而文帝時有云中太守魏尚,匈奴不敢南下靠近雁門、雲中這兩個郡。由這些例證看來,戰勝敵人的將領是國家武臣,不能不慎重地對待他們。自古以來,當君王聽到戰鼓的聲音時,便會想到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將領和統帥。如今臣看到關內侯陳湯,從前擊斬郅支單于,聲威震懾了所有的蠻夷,功名傳播了整個西域,自漢朝開國以來,所有在疆域之外作戰的將領中,沒有人能趕上陳湯的功勳!現在,陳湯因說話不實,被長期囚禁監獄,歷時這麼久,案子遲遲不審決,那些執法的官吏是想判他死刑。以前白起當秦國的大將,率軍南征,攻陷了楚國首都郢都,北伐坑殺了趙括,後來卻僅為了一點細小過失,被賜死在杜郵。秦國人民都哀憐他,無不為他的死而流淚。如今陳湯親執武器,席捲了郅支單于,血戰萬里之外,凱旋,把戰果呈獻在皇家祖宗祭廟上,稟告上帝,所有的戰士,無不傾心崇拜。陳湯不過是因為說話犯有罪過,並非嚴重的罪行。《周書》說:‘記住他人的功勞,忘卻他人的過失,這樣的人才適宜做國君。’即便是犬馬死後人們尚不忍捨棄,而要加以埋葬,何況是對國家有大功的功臣呢!只怕是陛下忽視了戰鼓的聲音,沒有去翻閱《周書》的記載,因此忘記給陳湯以報答,用對待平庸之臣的態度來看待陳湯,終於批准死刑,使百姓心裡再次懷有當年秦國人民那樣的遺憾,這絕不是勉勵報國忠臣的辦法啊!”奏章呈上之後,漢成帝隨即下令釋放陳湯,但剝奪爵位,貶為士卒。
恰好當時西域都護段會宗被烏孫國的軍隊圍困,騎驛飛馳奏報京師,請求徵調西域城邦及在敦煌的駐兵前去營救;丞相王商、大將軍王鳳以及文武百官商議,討論了幾天也不能決定。王鳳建議說:“陳湯謀略勝人,又熟悉西域各國的事務,可以向他詢問辦法。”漢成帝於是在未央宮的宣室殿召見陳湯。陳湯在攻擊郅支單于時患了風溼,兩臂不能屈伸;入見時,漢成帝特意讓他不必跪拜,把段會宗的奏章給他看。陳湯回答說:“我認為這件事,用不著擔憂。”漢成帝說:“你的根據是什麼?”陳湯說:“因為五個胡兵,才能抵擋得住一個漢兵,為什麼?因為他們的武器落後,刀劍不鋒利,弓箭不強勁。後來儘管學到一些中國兵器的技術,但仍須三個胡兵才能抵得過一個漢兵。《兵法》說:‘攻擊部隊的人數,必須要超過守軍人數一倍,才能勢均力敵。’而包圍段會宗的人數,不足以勝過段會宗,因此請陛下不必憂慮!況且部隊輕裝行軍,每天才五十里,重裝行軍,每天不過三十里,現在段會宗想調發西域城邦及敦煌的士兵去解圍,那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抵達,這是用來報仇的軍隊,不是用來救援的軍隊。”漢成帝說:“那怎麼辦呢?段會宗一定能夠退敵解圍嗎?估算一下,需要多久時間才能解圍呢?”陳湯知道烏孫軍隊是烏合之眾,不能持久作戰,料定結束戰鬥只需數天時間。於是回答說:“已經解圍了。”然後,陳湯又屈指計算日期說:“不出五天,就有捷報傳來。”過了四天,戰事奏報送到京師,說已經解圍了。大將軍王鳳上奏請求任命陳湯為大將軍府的從事中郎,大將軍幕府的日常事務由陳湯決斷。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段會宗建功西域,用以襯托陳湯的軍事才能與功勳,而迂腐大臣匡衡等人卻糾纏不休,必欲置陳湯於死地而後快。由於西域邊事再起,挽救了功臣陳湯。)
河平元年(癸巳,前28年)
春,杜欽薦犍為王延世於王鳳,使塞決河。鳳以延世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詔以延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詔公卿百僚陳過失,無有所諱;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佔恐害繼嗣。”是時許皇后專寵,後宮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皆及之。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庭用度,服御、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
皇后上書自陳,以為:“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同。若竟寧前與黃龍前,豈相放哉!家吏不曉,今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設妾欲作某屏風張於某所,曰:‘故事無有。’或不能得,則必繩妾以詔書矣。此誠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當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詔讀記,直豫言使後知之,非可復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約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
上於是採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宮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於法,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於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為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審皇后欲從其奢與?朕亦當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謙約為右,垂則列妾,使有法焉!”
給事中平陵平當上言:“太上皇,漢之始祖,廢其寢廟園,非是。”上亦以無繼嗣,遂納當言。秋,九月,復太上皇寢廟園。
詔曰:“今大辟之刑千有餘條,律令煩多,百有餘萬言;奇請、他比,日以益滋。自明習者不知所由,欲以曉喻眾庶,不亦難乎!於以羅元元之民,夭絕亡辜,豈不哀哉!其議減死刑及可蠲除約省者,令較然易知,條奏!”時有司不能廣宣上意,徒鉤摭微細,毛舉數事,以塞詔而已。
匈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
【語譯】
漢成帝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春季,杜欽向王鳳舉薦犍為人王延世,派他去堵塞黃河缺口。王鳳任命王延世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四丈長的竹籠,粗大的竹籠要九人合抱,裡面裝滿小石頭,用兩條船夾著搬運,投下河堤的缺口。歷時三十六天,堵塞了缺口,完成了堤防。三月,下詔任命王延世為光祿大夫,年俸中二千石,封爵位關內侯,賞賜黃金一百斤。
夏季,四月三十日己亥,發生日食。漢成帝下詔要求公卿百官上書條陳過失,不要有忌諱;同時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上書回答說:“四月三十日月末接連五月,這一天的日食,按月份與孝惠皇帝時相同,按日期與孝昭皇帝時相同,按占卜的顯示有人危害後嗣。當時只有許皇后一人專寵,後宮嬪妃很少進御皇上,所以杜欽、谷永以及劉向的對策都特別強調這一點。皇上於是減少椒房、掖庭的用費,壓縮御用衣服、車馬,以及朝廷百官府署的各項工程的造作,對於皇親外戚和群臣家屬的賞賜依照先帝竟寧以前的規矩辦事。”
許皇后上書申辯說:“時代不同,規矩要變,長短互補,只要不超出漢朝的制度,那些細微的地方不一定要完全相同。竟寧時代的元帝與黃龍時代的宣帝難道是一樣?服侍後宮的家吏不懂得變通,如今剛頒佈節儉的詔書就如此這般,使臣妾想搖搖手都不可能。臣妾如果想在某一個地方放置一個屏風,家吏官員就說:‘沒有先例。’臣妾的要求不被理睬,他們用詔書來限制臣妾的需求,這實在是行不通,請陛下明察!按照詔書頒示的舊例,只能用一頭牛祭祀祖父母,可是我祖父平恩戴侯許廣漢、父親樂成敬侯許延壽,後來蒙受恩典,可以用牛、羊、豬三牲來祭祀,若一律按照舊制度,就只能用一頭牛了,因此請求陛下哀憐,仍準用三牲祭祀。如今家吏剛剛把詔書讀給臣妾聽,還警告臣妾說不可以和從前一樣,把宮廷中的物品當作自己的私產隨意支配。才一開始就如此兇狠,將來對臣妾的擺佈,恐怕會達到失去人性的地步,請陛下深切考慮!”
漢成帝就把谷永、劉向奏章上關於天變災禍,其責任都在後宮這一指責轉送給許皇后看,並且下詔說:“官吏執行法令,有什麼過錯!為了矯枉必須過正,古今的道理一樣。況且節省錢財,改用一頭牛來祭祀先祖,對皇后而言,正好發揚你的美德,使你得到更大的恩寵。如果災禍的根源不剷除,讓它這樣繼續發展下去,祖宗的祭祀恐怕都會中斷,還談什麼平恩戴侯的祭祀啊!《論語》說過:‘保持節儉的美德而犯過失的人是很少有的。’難道皇后真的是追求奢侈?那麼朕也應當仿效孝武皇帝了,這樣一來,那甘泉、建章兩宮就應當派人把它重新修建起來。節儉的孝文皇帝才是朕的老師。皇太后、皇后的待遇應該依循規定。假如皇太后在當年都不能隨心所欲,如今皇后受到親厚,又怎能超過太后呢?皇后應該刻意收斂行為,修養品德,帶頭謙虛節儉,給眾嬪妃做出榜樣,使她們能夠效法。”
給事中平陵人平當上奏說:“太上皇是漢朝的始祖,元帝時卻把他的墓園廢除,這是不對的。”漢成帝正憂慮自己沒有後代,就採納平當的建議。秋季,九月,重建太上皇的祭廟墓園。
漢成帝下詔說:“如今僅死刑的條文,就有一千多條,律令繁多,洋洋百餘萬字,各種附加條文,一天比一天多,就連專門研究和執行法律的法官獄吏,也都弄不清楚,卻想拿這些去教導人民,讓他們都能知曉,豈不是更難!用刑法來網羅天下的百姓,使無辜的人死於非命,未盡天年,豈不是令人哀痛的事嗎?責成主管部門立即商討減少死刑以及應當廢除那些不合時宜的法令,使法律條文明白易知,商議之後,分條詳細回奏!”當時那些主管官員,卻不能體會皇上的旨意,只不過只求取了一些細枝末節,列舉了一些毫毛般的小事來搪塞詔書罷了。
匈奴單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前來進貢,將在明年正月入朝。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河平元年漢成帝辦了兩件大事:一是堵塞了黃河缺口;二是因日食下詔求言,並採納臣下建議,節省皇室費用,裁減刑法條文。)
二年(甲午,前27年)
春,伊邪莫演罷歸,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歸。”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邊害,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今單于屈體稱臣,列為北藩,遣使朝賀,無有二心。漢家接之,宜異於往時。今既享單于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卜吉兇,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邊吏;或者設為反間,欲因以生隙,受之,適合其策,使得歸曲而責直。此誠邊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靜之首,不可不詳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對奏,天子從之。遣中郎將王舜往問降狀,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語譯】
漢成帝河平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春季,匈奴使者伊邪莫演朝貢後應當回國,他突然聲稱要投降漢朝。他說:“如果不接受我的投降,我就自殺,誓死不回匈奴。”接待官員如實奏報,漢成帝轉發給公卿大臣商議。參加商議的大臣,有的說:“依照成例,接受投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認為:“漢朝建立,匈奴多次侵犯邊境,所以用黃金和爵位來獎賞,鼓勵匈奴來投降。如今單于屈膝跪拜,稱臣歸順,列名為北方的藩屬,又遣使朝貢,沒有二心。漢朝的接待規格應當不同於往時。如今已經接納了單于使者的朝貢誠意,卻又收留他們叛逃的臣子,這將是為了貪圖一個人而失掉了一國的歸心,為了一個犯罪的臣子,而斷送一位向義歸順的國君。設想一種可能,匈奴復株累若鞮單于剛剛即位時,本想依靠中原,卻不知是利是害,現在秘密指使伊邪莫演前來詐降,用以試探漢朝對匈奴的態度,我們接受他的請求,那就有虧道義,敗壞美德,使單于和我們疏遠,不再親善中國邊境的官吏;或者是他設下的反間之計,想要藉此惹是生非,若我們接受他的請求,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使他們有了正當的藉口,而理直氣壯地責備我們。這正是關係今後邊境安危的頭等大事,征戰與平安的關鍵,不能不特別慎重考慮。所以不如拒絕他的請降,以顯示我們如同日月一樣執著的信義,消除他們詐降的陰謀,安撫他們歸順親近我們的決心,這是最好的辦法!”這項建議上奏後,漢成帝採納了。派遣中郎將王舜前往詢問伊邪莫演請降的原因,伊邪莫演驟然改變態度,說:“我有精神狂妄症,從前說要投降的話,是一種精神失常的胡言亂語。”最後,伊邪莫演被禮送出境。他回到匈奴後,官位如故,單于不再讓他會見漢朝使者。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成帝在河平二年春節朝貢時,傾聽群臣意見,採納了正確的建議,沒有接受匈奴朝貢使者的詐降,維護了兩國的和平友好關係。)
夏,四月,楚國雨雹,大如釜。
徙山陽王康為定陶王。
六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商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太后母李氏更嫁為河內苟賓妻,生子參,太后欲以田蚡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參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張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尊坐免官,吏民多稱惜之。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希有,名將所不及;雖拜為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憂,無承用詔書意,‘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楊輔,素與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畫為此議,傅致奏文,浸潤加誣,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修,威信不廢,誠國家爪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獨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無所陳冤訴罪。尊以京師廢亂,群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為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是惑也。’‘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詆以訴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書奏,天子復以尊為徐州刺史。
【語譯】
夏季,四月,楚國降落冰雹,大塊的冰雹就像一口飯鍋。
改封山陽王劉康為定陶王。
六月,漢成帝冊封他五個舅舅,全都封侯。王譚為平阿侯,王商為成都侯,王立為紅陽侯,王根為曲陽侯,王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受封,所以世人將他們稱為“五侯”。皇太后王政君的母親改嫁給河內人苟賓為妻,生了一個兒子苟參,皇太后想比照田蚡封苟參為侯。漢成帝說:“孝武皇帝封田蚡,不是正典不可效法。”漢成帝任命苟參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張忠上奏彈劾京兆尹王尊殘暴傲慢,王尊就被免除職務,官民卻都很惋惜。湖縣三老公乘興等上奏章為王尊辯護,說:“王尊治理京師,能夠撥亂反正,剷除兇暴,禁止奸邪,成效卓著,前所未有,即使有名的將領都趕不上;雖然由代理而被正式任命為京兆尹,卻沒有受到任何特別的封賞。如今御史大夫上書指控王尊:‘傷天害理,給國家帶來憂患,不執行皇上詔書的旨意,就像《尚書》形容的:“言行不一,說得好,做得差,外表好像恭廉,實際上罪惡滔天。”’御史大夫指控的原因,是出自御史丞楊輔,因為楊輔素來與王尊有私人仇怨,表面上公事公辦,實際上是周密策劃的報復彈劾案,東拼西湊,羅織成奏章,一點一點地加大罪狀,存心誣陷,臣等非常痛心。王尊向來廉潔自愛,砥礪品節,一心向公,應當諷刺的人,即便是將相,也不畏懼他們的權勢;應誅殺的惡霸,即使是土豪強梁,也不避忌;討滅了不肯順服的盜匪傰宗等人,解除了國家的憂患,功績顯著,職事修明,建立了朝廷的威信,實在是國家一位難得的武勇威猛的爪牙和能抗敵保國的功臣。如今一旦無辜地陷入仇人之手,被一篇誣陷的文字打倒,上既不能因功贖罪,下又不能在公堂之上申辯,獨自因仇家的片面之辭,蒙受共工所受的惡名,卻無處陳冤。王尊在京師社會混亂、群盜橫行之時,皇上選舉賢能,將他徵召入朝,列為公卿之臣;如今賊亂已平,大奸巨猾也都伏法,而王尊卻立即被指控奸巧諂媚而遭到貶斥。同樣一個王尊,只不過三年的時間,一會兒被尊崇為賢能的人,一會兒被指責為奸佞的人,怎麼會是這樣?孔子說:‘愛這個人,就希望他活著;厭惡這個人,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又希望他死,這就是迷惑。’又說:‘點點滴滴,日積月累的毀謗,就像水滲透那樣,在你那裡都行不通,那你可算是個明白人了。’臣等希望把王尊的案件交給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去會審,按照王尊的一貫表現定罪。為人臣子,果真犯了傷天害理的罪,就應當誅殺;如果真是說得好、做得差的人,也應該遭到放逐的處罰。如果審查的結果,真像御史大夫上奏所說的罪狀,王尊就應當伏誅在宮殿之下,或流放到罕無人煙的邊境去,不該是免去官職了事;還有那舉薦王尊的人,也應該受到舉薦不當的懲罰,不應原諒。如果查明王尊不像奏章所說的那樣,那麼僅靠文字技巧,羅織罪狀,以指控無罪的御史大夫等人,也應當遭到懲罰,用以懲戒讒言之人,斷絕詐騙欺人的邪路。請求英明的皇上參酌詳察,使黑白分明!”奏章呈上後,漢成帝當即又任命王尊為徐州刺史。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京兆尹王尊果敢執法,觸犯權貴,被誣告免官;又因吏民替他辯護而被任用,漢成帝左右搖擺,沒有獨斷之明。)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牂柯太守請發兵誅興等。議者以為道遠不可擊,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刻木象漢吏,立道旁,射之。
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蠻夷王侯輕易漢使,不憚國威,恐議者選耎,復守和解,太守察動靜有變,乃以聞。如此,則復曠一時,王侯得收獵其眾,申固其謀,黨助眾多,各不勝忿,必相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遠臧溫暑毒草之地;雖有孫、吳將,賁、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沒,智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費不可勝量。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大司農豫調谷積要害處,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尤不軌者。即以為不毛之地,無用之民,聖王不以勞中國,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侯勿復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戰師,則萬姓被害。”於是鳳薦金城司馬臨邛陳立為牂柯太守。
立至牂柯諭告夜郎王興,興不從命;立請誅之,未報。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至興國且同亭,召興。興將數千人往至亭,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立數責,因斷頭。邑君曰:“將軍誅無狀,為民除害,願出曉士眾!”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鉤町王禹、漏臥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勞吏士。立還歸郡。
興妻父翁指,與子邪務收餘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翁指據厄為壘,立使奇兵絕其餉道,縱反間以誘其眾。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引兵獨進;敗走,趨立營。立怒,叱戲下令格之。都尉復還戰,立救之。時天大旱,立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西夷遂平。
【語譯】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彼此興兵互相攻擊。牂柯太守請求發兵征討他們。參與廷議的大臣認為路途太遠,不可出兵討伐,便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人張匡為使節,前往調解。興等都不聽從和解的命令,還用木頭刻成漢吏的雕像,立在道路旁邊,用箭射擊。
杜欽向大將軍王鳳獻策說:“蠻夷王侯如此輕視漢朝使節,不懼朝廷的國威,恐怕那些參與廷議的人怯懦手軟,到現在仍然堅持和解政策;等到當地太守察知蠻夷王侯的動靜有了變化,才呈報上來,這樣,就會延誤三個月的時間。若蠻夷王侯乘機集結部眾,籌劃完備了他們的謀略,黨徒既多,勢力就大,各部落相互之間的憤恨又不能容忍,一定自相殘殺。等到他們知道自己犯了罪過時,而罪過已經鑄成,就可能會瘋狂進犯郡城殺害太守和都尉,然後遠遠地深藏到煙瘴毒草遍佈的地方,到那時,即使有從前名將孫武、吳起當統帥,有古時的勇士孟賁、夏育這樣的士兵,也將像跳進火坑、深潭,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淹死,智慧和勇敢都無法施展。若派兵去開荒墾田,長期屯守,那費用開支將無法計算。最好是在他們還沒有鑄成大罪之前,尚未想到漢朝會討伐的時候,秘密下令相鄰各郡的太守和都尉,厲兵秣馬,由大司農在各重要軍事要衝儲備糧草,選用稱職的人前去任太守,在秋涼季節發動攻擊,誅殺王侯中特別橫暴的為首分子。若認為那是不毛之地,無用之民,聖明的君王就不應為此勞煩中國的軍隊去征討,那就應當撤銷郡縣,放棄那裡的人民,斷絕與他們王侯的關係,不再和他們往來。若認為那裡積累幾代先帝所建立的萬世功業,不可毀壞,也應當在變亂剛剛萌芽之時,及早去消除它,等到變亂已經爆發,再興師問罪,百姓就更加受害。”於是王鳳向漢成帝舉薦金城郡司馬臨邛人陳立為牂柯太守。
陳立到達牂柯郡,給夜郎王興發佈諭告,興不從命;陳立便上報朝廷,請求殺掉興。沒有等到朝廷回報,陳立就率領隨從數十人,巡視所轄各縣,當巡視到夜郎國的且同亭時,陳立宣召夜郎王興晉見。夜郎王興率領數千部眾來到且同亭,帶著數十名酋長入見陳立。陳立就指責他的不是,趁機砍下他的頭。酋長們說:“將軍殺掉了不法之徒,為民除害,請求讓我們出去告訴部眾。”陳立以夜郎王興的人頭示眾,數千部眾就都棄械投降。鉤町王禹、漏臥侯俞聽到消息都很害怕,立即呈獻粟米一千斛和一些牛羊慰勞將士。陳立回到牂柯郡。
夜郎王興的岳父翁指和他的兒子邪務,集結殘部,裹挾附近二十二個村邑反叛。到了冬天,陳立奏請招募各部落的夷人當兵,和都尉、長史分別率領攻擊翁指等。翁指據守險要山寨,壁壘堅固,陳立用奇兵切斷糧道,還派出間諜,利用反間計瓦解他的士氣。都尉萬年說:“這場戰爭不能持久不決,軍費已無法供給。”就率軍單獨挺進,大敗而還,直奔陳立營壘。陳立大怒,責令部下舉刀相向,不讓萬年退入營壘。都尉萬年只好回軍再戰,陳立率軍援救。此時正遇大旱,陳立攻佔水源,切斷了夷兵的輸水渠道。蠻夷無水供給,不能堅守,就一起殺掉翁指,獻出人頭投降。於是西夷被平定。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牂柯太守陳立平定了西南夷地區西夷的反叛。)
三年(乙未,前26年)
春,正月,楚王囂來朝。二月,乙亥,詔以囂素行純茂,特加顯異,封其子勳為廣戚侯。
丙戌,犍為地震,山崩,壅江水,水逆流。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
上以中秘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鹹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
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傅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河複決平原,流入濟南、千乘,所壞敗者半建始時。復遣王延世與丞相史楊焉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復賜延世黃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賈者,為著外徭六月。
【語譯】
漢成帝河平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春季,正月,楚王劉囂到京師朝見天子。二月十六日乙亥,漢成帝下詔褒揚劉囂品行一向端正,特別優秀,封他的兒子劉勳為廣戚侯。
二月二十七日丙戌,犍為郡發生地震,高山崩塌,堵塞了長江,造成江水倒流。
秋季,八月二十九日乙卯,發生日食。
孝成皇上因為宮中藏書失散很多,就派謁者陳農,到全國各地徵求失傳的書籍。命令光祿大夫劉向負責校正經傳、諸子、詩賦等各種典籍,步兵校尉任宏負責校正兵書,太史令尹鹹負責校正占卜書籍,侍醫李柱國負責校正醫藥書籍。每本書校正完畢,由劉向列出篇章目錄,寫出內容提要,呈報漢成帝。
劉向眼看王氏權勢日益膨脹,而漢成帝還一心欣賞《詩經》《書經》等古書,劉向就根據《尚書·洪範篇》,收集自上古以來,歷經春秋、戰國,以至秦、漢等有關祥瑞吉兆、天地災異的記載,推測每一次祥瑞或災異發生的經過以及因果禍福關係,占卜與應驗的結果,分門別類,編定篇目,共十一篇,名為《洪範五行傳論》,呈獻給漢成帝。漢成帝心知劉向對漢朝是一片赤誠之心,是由於王鳳兄弟的權勢過大,才寫此書來勸告他,可是始終不忍剝奪王氏的權位。
黃河又在平原郡決口,洪水氾濫到濟南郡、千乘郡,所造成的破壞是建始四年那次水害的一半,於是就派王延世和丞相長史楊焉以及掌管宮室建築的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等人共同前往築河堤,歷時六個月,完成決口堵塞。朝廷再次賞賜王延世黃金一百斤。所有參加治河工程沒有領工錢的差役民夫,都登記姓名,可以抵免六個月的其他勞役。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劉向受命校理圖書,上書成帝抑制王氏外戚勢力。成帝不納,王氏權勢日盛。黃河再次決口。)
四年(丙申,前25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赦天下徒。
三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為闇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覆上書極言詆譭商。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夏,四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
上之為太子也,受《論語》於蓮勺張禹,及即位,賜爵關內侯,拜為諸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領尚書事。禹與王鳳並領尚書,內不自安,數病,上書乞骸骨,欲退避鳳;上不許,撫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為丞相,封安昌侯。
庚戌,楚孝王囂薨。
【語譯】
漢成帝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春季,正月,匈奴單于來京師朝見漢成帝。
赦免天下的囚徒。
三月初一日癸丑,發生日食。
琅邪太守楊肜與大將軍王鳳是聯姻關係。琅邪郡發生災害,丞相王商派人調查。王鳳替楊肜說情,王商不聽,竟然上奏罷免楊肜,可是免職奏書擱置宮中沒有下發。王鳳因此怨恨王商,暗中尋找王商的短處,指使頻陽人耿定上奏,說:“王商和他父親的近身侍婢通姦,王商的妹妹淫亂,王商的家奴殺了王商妹妹的情夫,懷疑是王商的唆使。”漢成帝認為這些是屬於隱私的過失,不足以傷害一位大臣。王鳳堅持己見,將這案子移交司隸校尉查辦。太中大夫蜀郡張匡,向來是個奸佞小人,再次上奏用最狠毒的語言誹謗王商。主管部門上奏拘拿王商到天子主管的特別監獄審查。漢成帝一向敬重王商,知道張匡的言論十分陰險,下詔說:“不要追究。”王鳳堅持查辦。夏季,四月二十日壬寅,漢成帝下詔,收回王商的丞相印綬。王商罷官後三天,突發重病,吐血而死,諡號戾侯。王商的子弟親屬任職有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吏、大夫、郎官的人,全部外放做地方官,沒有一個留在給事中、近衛郎官的任上。主管官員還奏請廢除王商的侯爵,削除封邑,漢成帝下詔:“王商的長子王安嗣爵為樂昌侯。”
漢成帝任太子的時候,曾跟蓮勺縣的張禹學習《論語》,等到即皇帝位,賜爵張禹為關內侯,任職諸吏、光祿大夫,年俸中二千石,兼職給事中,領尚書事。張禹與王鳳同領尚書,內心惶恐不安,多次稱病,上書請求退休,想退避王鳳,漢成帝不準,撫慰親近更加優厚。六月初五日丙戌,任命張禹為丞相,封爵安昌侯。
六月二十九日庚戌,楚孝王劉囂辭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丞相王商在大將軍王鳳的報復下被罷官逼死,成帝任用老師張禹為丞相。)
初,武帝通西域,罽賓自以絕遠,漢兵不能至,獨不服,數剽殺漢使。久之,漢使者文忠與容屈王子陰末赴合謀攻殺其王,立陰末赴為罽賓王。後軍候趙德使罽賓,與陰末赴相失;陰末赴鎖琅當德,殺副已下七十餘人,遣使者上書謝。孝元帝以其絕域,不錄,放其使者於縣度,絕而不通。
及帝即位,復遣使謝罪。漢欲遣使者報送其使。杜欽說王鳳曰:“前罽賓王陰末赴,本漢所立,後卒畔逆。夫德莫大於有國子民,罪莫大於執殺使者,所以不報恩,不懼誅者,自知絕遠,兵不至也。有求則卑辭,無慾則驕慢,終不可懷服。凡中國所以為通厚蠻夷,愜快其求者,為壤比而為寇。今縣度之厄,非罽賓所能越也;其鄉慕,不足以安西域;雖不附,不能危城郭。前親逆節,惡暴西域,故絕而不通;今悔過來,而無親屬、貴人,奉獻者皆行賈賤人,欲通貨市買,以獻為名,故煩使者送至縣度,恐失實見欺。凡遣使送客者,欲為防護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屬漢之國四、五,斥候士百餘人,五分夜擊刁斗自守,尚時為所侵盜。驢畜負糧,須諸國稟食,得以自贍。國或貧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給,擁強漢之節,餒山谷之間,乞丐無所得,離一、二旬,則人畜棄捐曠野而不反。又歷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又有三池盤、石阪道,狹者尺六七寸,長者徑三十里,臨崢嶸不測之深,行者騎步相持,繩索相引,二千餘里,乃到縣度。畜墜,未半坑谷盡靡碎;人墮,勢不得相收視。險阻危害,不可勝言。聖王分九州,制五服,務盛內,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蠻夷之賈,勞吏士之眾,涉危難之路,罷敝所恃以事無用,非久長計也。使者業已受節,可至皮山而還。”於是鳳白從欽言。罽賓實利賞賜賈市,其使數年而壹至雲。
【語譯】
當初,漢武帝打通西域時,罽賓自認為路途遙遠,漢兵不能到達,獨自不歸服,多次劫掠殺害漢朝使節。過了很久,漢使文忠與罽賓的一個附屬國容屈王的兒子陰末赴,合謀攻殺罽賓國王,立陰末赴為罽賓國王。此後,漢朝軍候趙德出使罽賓,與陰末赴關係鬧翻,陰末赴把趙德用鐵鏈拘押起來,殺漢朝副使以下七十多人,派出使者到京師上書請罪。漢元帝因為路途遙遠,不接罽賓國使者的上書,把罽賓國的使者流放到懸度,斷絕邦交,不再通使。
等到漢成帝即皇帝位,罽賓國再次派遣使者來請罪。漢朝打算派遣漢使護送罽賓使者回國。杜欽對王鳳進言說:“先前罽賓王陰末赴,原本是漢使所立,後來竟然背叛漢朝。最大的恩德莫過於使他當上國王,最大的罪惡莫過於謀殺他國的使節,他們所以不肯報恩,又不怕懲罰,是因為仗恃距離中國太遠,漢兵無法前往。因而當他們有所求於我們時,就恭敬謙虛;無所求於我們時,就驕縱怠慢,始終無法使他們感恩歸服。大凡中國所以要厚待蠻夷部落,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為的是雙方疆土相接,防止他們因不滿意而入境劫掠。如今懸度的通道險要,不是罽賓國軍隊所能越過的。他們如果仰慕而歸附漢朝,並不能帶動影響西域各國。即使他們不歸附,也不會危害已經歸漢的西域城邦各國。先前罽賓王親自謀殺漢使,罪惡已昭彰西域各國,為此,中國才和罽賓斷絕來往;如今雖然悔過前來,但是派來的使節,既不是罽賓王的親屬,也不是重要的貴族官員,而是一些從事商業的賤人,不過是想來做生意的,以朝貢為藉口罷了。因此,如果派漢使監護他們到懸度,他們尊貴的身份不實,比漢使低微,豈不是要被西域笑話!凡是護送外國使節,為的是保護他們不受盜匪傷害。自皮山國以南,不臣屬於漢朝的還有四五個國家。漢朝還要派偵察部隊百餘人,每晚輪班五次,敲打刁斗警戒守衛,但仍不斷遭受襲擊。驢子所載負的食糧,需要沿途各國補充,才能自給。有些國家又小又窮,無力供應;有些國家則兇暴狡詐而拒絕供應。奉派前往護送的使節空拿著強大漢朝的符節,在山谷之間,忍飢挨餓,乞討無門,只要一二十天的時間,人馬就會死在曠野,永無生還。沿途又要翻越大頭痛山、小頭痛山這樣的崇山峻嶺,以及通過赤土、身熱那樣的斜坡峭壁,使人渾身發燒,面無人色,頭痛、嘔吐,連驢馬也都是如此。還要穿越三池盤、石阪道的險路,最狹的山徑只有一尺六七寸寬,卻長達三十里,山徑下邊是深不可測的險峻山谷,行人與馬匹,要相互扶持,還要用繩索前後牽連,要走兩千餘里,才能到達懸度。一旦牲畜不慎失足墜落,還沒有跌到谷底,已經粉身碎骨;人一不小心,失足墜落,連屍首也不能收殮。艱難險阻,難以說得清楚。從前聖明的君王把全國劃分為九州,制定了五服的遠近親疏關係,只求安內,不管外族之事。如今派遣使節,承奉皇上之命,護送蠻夷的商人回去,煩勞那麼多的官員士民,跋涉險惡的道路,疲憊國家依靠的官民,去事奉毫無用處的蠻夷,這不是長久的計策!既然使節已經派定,就不能撤銷,但只可以護送到皮山國就返回。”於是王鳳向漢成帝呈報,皇上採納了杜欽的建議。罽賓王確實懷著貪圖賞賜的目的來做生意,因此,每隔數年,總要派遣使節前來中原。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中國與西域罽賓國的通使情況。)
陽朔元年(丁酉,前24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
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悅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太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慾,毋使范雎之徒得間其說!”鳳不聽。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他王,不以往事為纖介,留之京師,不遣歸國。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上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應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專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內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內行篤,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死,眾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託以為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蕩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畢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寤,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闢左右。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鳳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指甚哀。太后聞之,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於是鳳起視事。
上使尚書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蕩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絕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馮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大將軍鳳風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奏記於鳳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時眾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師不曉,況於遠方!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為坐言事。如是,塞爭引之原,損寬明之德。欽愚以為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鹹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則流言消釋,疑惑著明。”鳳白行其策焉。
是歲,陳留太守薛宣為左馮翊。宣為郡,所至有聲跡。宣子惠為彭城令,宣嘗過其縣,心知惠不能,不問以吏事。或問宣:“何不教戒惠以吏職?”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為師,可問而知;及能與不能,自有資材,何可學也!”眾人傳稱,以宣言為然。
【語譯】
漢成帝陽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春季,二月三十日丁未,發生日食。
三月,赦免天下囚犯。
冬季,京兆尹泰山郡人王章被捕下獄,死在獄中。
這時大將軍王鳳獨攬朝政,漢成帝謙讓軟弱,又無力約束他。左右侍從曾舉薦光祿大夫劉向的小兒子劉歆,說他通情達理,是個奇才,漢成帝就召見他。劉歆在漢成帝面前,朗誦詩賦,漢成帝聽了十分高興,打算任命他為中常侍,就叫左右的人去拿官服,正當要下拜授職時,左右的人都說:“這件事還沒有告訴大將軍。”漢成帝說:“這種小事,何必麻煩他呢!”左右惶恐,叩頭力爭,漢成帝無奈,只好告訴王鳳,王鳳認為不可以。任命之事,於是作罷。
王氏的子弟,都是卿、大夫、侍中、諸曹等官職,分別把握了要害部門的實權,勢力佈滿朝廷。杜欽看到王鳳權勢太盛,規勸王鳳說:“希望將軍效法周朝周公姬旦那樣謙虛警懼的美德,減少秦朝權臣穰侯魏冉的威勢,放棄秦朝武安君白起那樣的慾望,不要讓范雎這種人抓住把柄挑撥離間!”王鳳不聽規勸。
這時漢成帝還沒有兒子,身體又多病。定陶共王劉康來朝見,皇太后和漢成帝秉承先帝的心意,待劉康很優厚,給他的賞賜十倍於其他的親王,並不因為先帝曾一度想立他為太子這事而有所嫌隙。漢成帝把劉康留在京師,不讓其返回封國。漢成帝告訴劉康:“我沒有嗣子,人生無常,不必忌諱,有朝一日我有了意外,我們就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你就長留在京師,與我做伴吧!”後來漢成帝的病情漸漸減輕,劉康便住在京師的定陶共王府邸,早晚都去陪侍漢成帝,漢成帝也很親近看重他。大將軍王鳳心中認為劉康久留京師,對自己不利,恰好遇到日食,王鳳藉機警告漢成帝說:“所以發生日食,是陰氣過盛的天象,定陶共王雖然是親兄弟,依禮他應當回到封國;現今久留京師,這是違反常規的非常事情,因此上天提出警告,應該遣送定陶共王回國。”漢成帝無力違抗王鳳,迫不得已,只好答應。劉康拜辭漢成帝時,兄弟二人相泣而別。
王章一向剛正敢於直言,雖然是王鳳舉薦的人,但是非常不滿王鳳的專權,也不親附王鳳,竟然上秘密奏章,說:“日食的發生,都是由於王鳳專權、矇蔽主上的罪過。”漢成帝召見王章,詳細詢問彈劾王鳳的事。王章回答說:“上天十分耳聰目明,它保佑善良而降災禍給邪惡的人,常用天變作為信驗。如今陛下因為無子,所以特別親近定陶王劉康,這是為承繼祖先宗廟,尊重國家,上順天意,下安民心的作為,是一樁善事,上天應有祥瑞才對,怎麼會有災變呢?災變發生,那是因為不能忍受大臣專政的緣故。如今聽說大將軍王鳳把日食的發生歸咎於定陶王劉康,建議遣送回藩國,目的是使陛下孤立無助,滿足他能控制朝政的私慾,這種行為不是忠臣應該有的。況且日食的發生,是由於陰氣侵犯了陽氣,是臣子專擅君權的罪過。如今朝廷大小事件,都由王鳳來裁定,皇上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王鳳不從內心檢討,反而怪罪善良的人,把定陶王排擠到遠方。何況王鳳毀謗欺騙的不忠之事,何止一件。前任丞相樂昌侯王商,本是宣帝舅舅王武的兒子,品德純厚,威望素重,因而位居將相,是國家的棟樑之臣。由於他耿直正派,不肯向王鳳屈膝,結果竟因閨房隱私,被王鳳罷官,以致憂憤而死,大家都為他悲傷而惋惜。還有王鳳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張美人曾出嫁過,依禮不當再配給至尊的皇上,他藉口說她能生兒子,把她納進後宮,徇私偏袒她;可是張美人進宮後,卻沒有懷孕生子。況且西羌、北胡那些少數民族,對女人第一胎的嬰兒,還要殺掉,稱為洗腸,目的在於純正血統。何況皇帝陛下,怎可以接近已嫁過人的女子?這三件都是大事,是陛下親眼所見,足以推斷其他看不見的事情。王鳳不當繼續主持朝政,應該讓他辭職讓位,回到他的侯府,另選忠良賢能的人來代替。”
自從王鳳上奏罷免了丞相王商,後又遣送定陶王回到封國,漢成帝內心憤憤不平。等聽到王章秘密上奏後,頓然醒悟,決定採納王章的建議。漢成帝對王章說:“如果沒有你京兆尹的直言,朕就聽不到國家大計的言論。況且,只有賢能的人才知道誰是賢人,卿試著給朕找一個可以輔佐的人。”於是王章秘密上奏,舉薦信都王劉興的舅舅琅邪太守馮野王,說他忠心正直,很有謀略。漢成帝為太子時,多次聽說馮野王的名聲,正要依靠他來代替王鳳。王章每次被召見,漢成帝就讓身邊的人迴避。當時皇太后的侄兒王音獨自從旁偷聽,瞭解王章的所有呈奏,向王鳳報告。王鳳聽說後,既憂慮又恐懼。杜欽出主意讓王鳳搬出大將軍府,回到自己侯爵住宅,上疏辭職退休,言辭十分悲痛。皇太后聽到了,為王鳳哭泣,絕食抗議。漢成帝從小就親近依賴王鳳,不忍心罷他的官,於是下詔書親切挽留,不準辭職,勉勵王鳳起身任職,王鳳於是稱病癒,恢復辦公。
漢成帝指使尚書上奏彈劾王章說:“王章明知馮野王先前因是親王舅舅的緣故,外放就任地方官,而私自舉薦,想讓馮野王回到朝中,諂媚諸侯;又明知張美人已經匹配皇上,而荒謬地引用羌胡殺子洗腸的事來比喻,不是臣子應該說的話。”漢成帝把奏章下發主管官吏查辦。廷尉羅織罪狀判王章大逆不道之罪,判詞說:“王章把皇上比喻為羌胡蠻族,想用洗腸的辦法斷絕皇上的後嗣,背叛天子,私心是替定陶王謀劃。”王章終於死在獄中,妻子流放到合浦。從此以後,公卿大臣遇見王鳳,都側目而視,敢怒不敢言。
馮野王因為牽連到自己,坐立不安,非常憂懼,就請病假,三個月期滿,漢成帝準他帶職養病,馮野王便帶妻子回到故鄉杜陵就醫治病。大將軍王鳳指使御史中丞上奏彈劾,說:“馮野王被賜準帶職養病,卻私自越過郡界而回家,這是對詔書存心不敬。”杜欽給王鳳書信勸說:“二千石的官員患病,得到皇上恩准帶職回家養病,這是有前例可循的;控訴他不應擅離郡界,沒有這個法令條文。古書上說‘對獎賞有疑問,寧可獎賞’,目的是在於推廣恩德,勉勵人立功;‘對懲罰有疑問,就免去懲罰’,疑罪從無在於謹慎刑法,避免冤獄。現在把法令和前例丟在一邊,而去援引‘大不敬’的法條治罪,完全違背‘疑罪從無’的古訓。如果二千石官員是管轄千里國土,負責軍事重任的,不能擅自離開本郡,就應制定新的法條,予以約束後人,而馮野王所犯的罪,卻發生在未制定法條之前。懲罰和獎賞必須令人信服,不能不慎重啊!”王鳳不聽,馮野王竟被免去官職。
當時許多人知道王章死於冤獄,紛紛譏刺朝廷,杜欽為了補救王鳳這個過失,又勸王鳳說:“京兆尹王章被判的罪名,十分隱秘,近在京師的人都不知道,更何況其他遠方的人呢?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的確有罪的,而誤認為他是因直言規勸才被判刑。如果這樣,不僅將會阻塞今後臣下的進諫,杜絕了皇上引納建議的來源,而且還會傷害朝廷寬厚的德惠。恕我愚昧,應當利用王章的事件,下詔全國舉薦直言極諫的人士,以及現任近衛郎官,讓他們盡情暢所欲言,比以往更為寬鬆,用來向四方昭示,讓天下的人全都知道皇上聖明,從不因言論治人的罪。如果這樣,謠言自然平息,懷疑的人也就沒有了。”王鳳報告漢成帝,按杜欽的辦法實施。
這一年,陳留太守薛宣,調任為左馮翊郡太守。薛宣治理陳留時,所到之處都很有聲譽。薛宣的兒子薛惠為彭城縣令,薛宣途經彭城,知道兒子沒有才能,因此他根本不考察兒子行政方面的事。有人問薛宣:“為什麼不教導和訓誡你兒子怎樣當官呢?”薛宣笑著說:“當官的訣竅,就是要嚴格遵守朝廷的法令,以法為師,一問便知。至於能不能當好官的才幹,那是天生的,到哪裡去學呢?”大家都傳頌這句話,認為薛宣說得有道理。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著重寫陽朔元年一件大事,京兆尹王章秘密上奏,直言朝政,蒙冤而死。成帝昏庸,大權旁落,可視為王氏代漢的伏筆。)
二年(戊戌,前23年)
春,三月,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張忠卒。
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五侯群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僕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臿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併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弟,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
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秋,關東大水。
八月,甲申,定陶共王康薨。
是歲,徙信都王興為中山王。
【語譯】
漢成帝陽朔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張忠去世。
夏季,四月二十七日丁卯,漢成帝任命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王氏的權勢日益強大,郡國守相、刺史都出自王氏家族的門下。從前同一天封侯的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位兄弟,爭相奢侈攀比,接受賄賂和饋贈的珍珠寶玉,從四方八面湧入王氏家門。他們又都洞曉人事,好士養賢,輸財施捨,互相標榜高尚;賓客滿門,競相傳頌王氏美好的聲譽。劉向對陳湯說:“如今災異如此嚴重,而皇親國戚的權勢日益強盛,如此下去,勢必威脅劉氏王朝。臣有幸是高祖幼弟楚文王劉交的後代,雖然是疏遠的族屬,但累代都蒙受漢室的厚恩,臣又是宗室老臣,歷事宣帝、元帝、成帝三位皇帝。皇上因為臣是先帝老臣,每次接見我,都給予特別禮遇。如果我不說話,誰還有資格進言!”因此呈遞秘密奏章,直言竭力規勸,說:“臣聽說,沒有一個國君不盼望安定,卻常常陷於危險之中;沒有一個國君不盼望長存而卻常常遭到滅亡。這是由於皇上失去駕馭人臣的辦法。讓大臣操縱朝廷大權,控制國政,沒有不因此而危害國家的。因此《書經》上說:‘大臣一旦作威作福,不僅對家族造成災難,而且對國家造成兇險。’孔子說:‘國君不能支配俸祿,大夫操縱政權。’這是國家危亡的先兆啊!如今王氏一姓,能坐紅色車輪和彩色軸頭的華麗車子的,就有二十三人,佩青、紫色印章綬帶,帽上有貂尾與蟬紋繡花的列侯,充斥皇宮,排列在皇上左右,密如魚鱗。大將軍王鳳主持朝政大權,五侯驕橫奢侈,作威作福,隨意橫行,行為卑汙,卻偽裝廉潔,一身為私,卻假裝為公,依仗皇太后的尊位,假借甥舅間的親情,取得權勢。尚書、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王氏家門,掌管國家機要部門,結黨營私。讚揚王氏的人,都能得到高升;與王氏作對和憎恨王氏的人,不死即傷。遊閒說客之流給他們歌功頌德,一些執政的人也替王氏說話。排斥劉氏宗室,孤立劉氏皇族,皇族中稍有智能的人,尤其受到毀謗,不得晉升,阻絕皇族,不准他們在宮中任職或奉朝請,使其跟皇上疏遠;害怕皇室宗親的人分權,削弱了自己的權勢,還經常在皇上跟前提起從前燕王、蓋主謀反之事,以表示皇族同樣可以謀反,使皇上對宗室大臣心生猜忌,卻故意迴避呂后的孃家呂產、呂祿等擅權專政,以及霍光的子侄和女婿們反逆被殺的往事,迷惑皇上不對王氏外戚起疑心。在內心裡,王氏和管叔、蔡叔一樣,叛亂之念已經萌芽;外表上,卻藉口皇上年幼,自比周公攝政,兄弟盤踞朝中重要位置,王氏宗族盤根錯節,從上古直到秦朝、漢朝,外戚僭越,冒用皇上的職權,從沒有像王氏這個樣子。物忌太盛,太盛一定有不同尋常的天變警告,顯現這種人的隱微動機。孝昭帝元鳳三年,泰山就有大石塊自行起立,上林苑中的枯乾的柳樹復甦重生,昭示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在濟南郡的祖先墳墓,老屋的樑柱上忽生枝葉,枝葉伸出戶外,樹根深植地下泥土中,比起泰山大石塊起立,枯乾柳樹復活,是更明顯的徵兆。兩個人主必然勢不兩立,王氏、劉氏也不可能同時並存,若王氏有泰山那樣安穩,而皇上就像堆疊起來的蛋,隨時都有傾倒破碎的危險。陛下身為劉氏子孫,守持皇位,卻將國家的命運轉移到外戚的手中,竟使自己降低成賤役之輩,即使陛下不替自己打算,也應為劉氏宗廟考慮!婦人應當是親近夫家,疏遠孃家,而皇太后卻反過來親近孃家,這並非皇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不給舅舅平昌侯王無故大權,為的是保護舅家的安全。英明的君王能在無形中為人造福,把災禍消除在未發生之前。皇上應當發佈明白昭示的詔書,吐發善言,提拔宗室的人以為奧援,親近信用,疏遠外戚,不要交出大權,全都讓他們解職回到自己的府第,效法先帝孝宣皇帝的行為,生活上厚待外戚,保全他們的宗族,這才符合皇太后的本意,也是外戚的福分。王氏家族永存,保住爵位和俸祿;劉氏皇族長治久安,不丟失江山。這才是和睦內外兩姓,讓子子孫孫享受無窮的策略啊!如果不這樣,那麼田氏篡齊的事件又要重現於今了,晉國六卿分晉的事重演於漢朝,為後世子孫帶來憂患,這是多麼明顯啊!請求陛下三思。”
劉向的奏疏呈上後,漢成帝召見了劉向,知道他嘆息悲傷的深意,對劉向說:“你不必再說了,我將認真考慮。”然而最終沒有采取行動。
秋季,關東發生大水災。
八月初十日甲申,定陶共王劉康辭世。
這一年,改封遷徙信都王劉興為中山王。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錄載劉向長篇上疏,陳奏外戚專權之禍,指出劉姓政權面臨的危機。糊塗透頂的漢成帝得過且過,毫無能力採取措施。)
【點評】
漢成帝昏庸,權落外戚。本卷史事給讀者提出了許多沉重的思考。第一,漢成帝這個誤國昏君,個性仁懦,人又聰明,心地善良,有一份孝心。皇太后王政君並不是漢成帝的生母,但他貴為天子,卻極有孝心,王政君一耍婦人的小脾氣,流眼淚,不吃飯,漢成帝就慌了神,撤銷了對王鳳的罷免令,轉而收拾王章。是非不分,黑白不明,這就是昏君的特點。成帝也想把國家治好,一即位就斥逐了中官權臣石顯,下詔求言,似乎有一線新生的曙光,但很快政權就旁落外戚。成帝效法先帝漢元帝節儉之風,減少皇室用度,甚至許皇后都提出了抗議;成帝賑災、減稅,水災後尚思救弊,修治河堤,安定四夷,加強教育投資,大規模整理圖書,給歷史留下了閃光的一頁。這些善政,表現了成帝仁厚的一面。成帝依賴王鳳,常常迫於王鳳壓力違心處理國家大事,每一次斥逐耿直大臣,冤殺王尊、王章,罷免王商,甚至迫使定陶王回到封國,成帝都是違心做出的決定,這表現了成帝的懦弱,畏懼權臣,產生了依賴心理。成帝沒能力治國的弱點,他的父親漢元帝早就看出了,想要廢太子,可是儒家有立嫡不立庶的宗法制度,廢立太子是舉國震動的大事件,不是乾綱獨斷的帝王是下不了決心的。漢景帝廢立太子帶來了漢武帝治國的隆盛;漢武帝廢立太子,帶來了漢室中興。而匈奴立單于都是以賢立,既可以父死子繼,又可以兄終弟及。呼韓邪單于臨終,大小閼氏都支持立長君,不以嫡子為意,有利國家。宗法制度造成了漢成帝式的昏君接二連三地產生,是專制政體不可克服的又一病根,豈不令人深思!
第二,那些道貌岸然的純儒君子,迂腐僵化,這等人當政,簡直是禍國殃民。丞相匡衡,知名大儒,官至丞相,歷事漢元帝、漢成帝兩朝,他幹了些什麼呢?為了保持爵祿,投靠石顯做幫兇;石顯倒臺,翻臉落井下石;摳死理,鑽牛角尖,抓住一個“矯詔”由頭,硬是與陳湯過不去,歷經元帝、成帝兩朝,念念不忘置陳湯於死地。他抓住陳湯貪財做文章,而自己卻在封地裡強佔土地四百餘頃,管家盜取財物價值黃金十斤。更不能容忍的是,身為丞相,不為百姓謀利益,反而阻止維修黃河堤,導致後來的黃河大決口,卻沒有被追究。一個昏庸皇帝,任用翫忽職守的偽君子,要想國家奮發圖強,豈不是南轅北轍嗎?
第三,還有一些既為善又為惡的騎牆官員,如杜欽、谷永。他們既是權臣王鳳的幫兇,又儘可能降低危害國家事件的負面影響。例如為功臣陳湯辯護,保護人才,借王章冤死事件求納善言,改善緊張關係,緩和矛盾。如果明君當國,政治開明,杜欽、谷永是良臣,而今權臣王鳳專政,能夠做到和稀泥,也算是不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