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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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四五卷

唐紀六十一

唐文宗太和八年至開成二年

(834—837年)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834年),盡強圉大荒落(丁巳,837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34年,訖公元837年,凡四年,當唐文宗太和八年至開成二年。這是唐文宗當政的中期,朝政的昏暗達到新高,宮中宦官主宰,外朝小人當道,鄭注、李訓兩個奸詐小人壟斷朝政,清流直臣盡數被驅出朝。宋申錫謀誅宦官失敗,宦官王守澄安插鄭注、李訓兩個奸佞監視唐文宗,鄭注為醫官,李訓為文宗講《易經》。兩小人探知文宗欲誅除宦官,二人認為有大利可圖,轉過身來以誅宦官為己任。文宗猜忌朝官,厭惡朋黨,二人投文宗之好,內得皇帝之寵,外得宦官之助,以朋黨之名斥逐清正朝官,凡不利於己者,皆以牛李之朋黨斥逐。李宗閔、李德裕、路隋三相皆被二人斥逐,又用暗殺手段誅宦官陳弘志、王守澄,二人炙手可熱,威震朝廷。重要朝官都是二人的黨徒,宰相王遂、賈餗,阿附取容。太和九年(835),李訓為相,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欲內外合勢盡誅宦官,李訓中途製造甘露之變,想獨佔功勞,並順帶除掉鄭注,兩小人同床異夢,勢分而失敗。宦官仇士良大殺朝官,朝廷半空。唐文宗成了宦官俘虜,朝廷大權盡歸北司,宰相以下朝官都被宦官仇視。開成元年(836),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奏聲討仇士良等罪惡,聲言入朝清君側,宦官才有所收斂,南衙才有了稍許權力。從此,唐文宗被宦官監視,只能借酒澆愁,自謂受制於家奴,比周赧王、漢獻帝兩個亡國之君還不如,整天鬱悶憂愁直到死,再沒有什麼作為了。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834年)

春,正月,上疾小瘳;丁巳,御太和殿見近臣,然神識耗減,不能復故。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丙戌,莒王紓薨。

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以為:“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斬注而雪申錫。”表留中,中敏謝病歸東都。

郯王經薨。

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還東都。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仲言自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雲仲言善《易》;上召見之。時仲言有母服,難入禁中,乃使衣民服,號王山人。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上見之,大悅,以為奇士,待遇日隆。

仲言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為諫官,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向所為,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貳過。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至於仲言之惡,著於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李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對曰:“逢吉身為宰相,乃薦奸以誤國,亦罪人也。”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涯對曰:“可。”德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色殊不懌而罷。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既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

尋以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德裕將出中書,謂涯曰:“且喜給事中封敕!”涯即召肅、佽謂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二人即行下,明日,以白德裕,德裕驚曰:“德裕不欲封還,當面聞,何必使人傳言!且有司封駁,豈復稟宰相意邪!”二人悵恨而去。

【語譯】

唐文宗太和八年(甲寅,公元834年)

春季,正月,文宗的病稍好一點;正月初五日丁巳,在太和殿接見近臣,神情衰耗很多,沒有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二月初一日壬午,發生日食。

夏季,六月初七日丙戌,莒王李紓去世。

文宗看到長期乾旱,下詔徵求能夠降雨的辦法。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奏表,認為:“連年大旱,並不是皇上的德行不好,只是由於宋申錫的冤案太嚴重,鄭注的奸邪太囂張。現在要使天公下雨,只有殺了鄭注給宋申錫昭雪。”奏表被扣留在禁中,李中敏藉口有病辭去官職,回到東都去了。

郯王李經去世。

從前,李仲言流放到象州,碰上大赦,回到東都。正好留守東都的李逢吉想再度做宰相,李仲言自我誇耀說和鄭注很友好,李逢吉就叫李仲言用重金賄賂鄭注。鄭注帶李仲言去謁見王守澄,王守澄把李仲言推薦給文宗,說李仲言精於《易經》。文宗召見了李仲言。當時李仲言在為母親服喪,不便到禁中去,於是叫他穿著平民的服裝,號稱王山人,以便出入。李仲言儀表狀貌魁偉秀麗,倜儻不羈充滿豪氣,頗長於寫文章,又有口才,權術謀略也多。文宗見到他,很高興,認為是難得的奇才,對待他一天比一天優厚。

到了秋天,李仲言服喪期滿去掉喪服,八月十三日辛卯,文宗想任命李仲言擔任諫官,放在翰林班子中。李德裕說:“李仲言過去的所作所為,想必陛下都瞭解,哪裡能夠擺在近侍之中?”文宗說:“難道不允許他改過自新?”李德裕回答說:“臣聽說只有顏回能夠做到不再犯同樣的錯誤。那些聖賢所犯的過錯,只是由於考慮不全面,或者是偶爾有所偏頗而已。至於李仲言的奸惡,是由他的本心產生的,哪裡能夠改變啊!”文宗說:“他是李逢吉推薦的,朕不想食言。”李德裕回答說:“李逢吉身為宰相,而推薦奸邪之人來危害國家,他也是罪人。”文宗說:“那麼另外給他一個官職。”李德裕回答說:“也不能那樣。”文宗回頭看著王涯,王涯回話說:“可以。”李德裕揮手示意叫王涯不要說話,被文宗回頭看見了,臉色很不好看,結束了談話。開始時,王涯聽說文宗要任用李仲言,就起草上諫的奏疏,非常憤慨;既而看到文宗的意見很堅決,並且畏懼李仲言那派人的勢力大,就中途改變了主意。

不久,任命李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把敕書封好退回,表示不同意。李德裕將要離開中書省時,對王涯說:“給事中把敕書封好退回,太讓人高興了!”王涯隨即召集鄭肅、韓佽說:“李公剛才留下了話,叫二位閣老不必把敕書封退。”二人當即把敕書發下去了。第二天,告訴了李德裕,李德裕驚愕地說:“德裕如果不想封駁退回,就會當面交代,何必要叫別人轉告!並且有關部門的封駁,難道還要遵從宰相的意見嗎?”鄭、韓二人悔恨遺憾地離開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文宗信用奸佞,宰相王涯見風使舵。)

九月,辛亥,徵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皆惡李德裕,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壬戌,詔徵宗閔於興元。

冬,十月,辛巳,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推兵馬使史元忠主留務。

庚寅,以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日,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承嘏,晞之孫;璩,德輿之子也。

乙巳,貢院奏進士複試詩賦,從之。

李德裕見上自陳,請留京師。丙午,以德裕為兵部尚書。

楊志誠過太原,李載義自毆擊,欲殺之,幕僚諫救得免,殺其妻子及從行將卒;朝廷以載義有功,不問。載義母兄葬幽州,志誠發取其財。載義奏乞取志誠心以祭母,不許。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薨,軍中奉其子都知兵馬使元逵知留後。元逵改父所為,事朝廷禮甚謹。

史元忠獻楊志誠所造袞衣及諸僭物。丁卯,流志誠於嶺南,道殺之。

李宗閔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乙亥,復以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復兼平章事。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

臣光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冰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則朋黨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則不然。明不能燭,強不能斷;邪正並進,譭譽交至;取捨不在於己,威福潛移於人。於是讒慝得志而朋黨之議興矣。

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蜹集,故朝廷有朋黨,則人主當自咎而不當以咎群臣也。文宗苟患群臣之朋黨,何不察其所譭譽者為實,為誣,所進退者為賢,為不肖,其心為公,為私,其人為君子,為小人!苟實也,賢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當進之;誣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棄其言,又當刑之。如是,雖驅之使為朋黨,孰敢哉!釋是不為,乃怨群臣之難治,是猶不種不芸而怨田之蕪也。朝中之黨且不能去,況河北賊乎!

【語譯】

九月初三日辛亥,徵召昭義節度副使鄭注到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都不喜歡李德裕,由於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和李德裕有矛盾,他們就用李宗閔來對付李德裕。九月十四日壬戌,下詔令把興元的李宗閔徵調回朝廷。

冬季,十月初四日辛巳,幽州發生軍事叛亂,節度使楊志誠和監軍李懷仵被趕走,他們推舉兵馬使史元忠主持留後事務。

十月十三日庚寅,任命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十月十七日甲午,改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同一天,任命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諫,認為不行,文宗沒有接受他們的意見。郭承嘏是郭晞之孫;權璩是權德輿的兒子。

十月二十八日乙巳,貢院奏請進士恢復考詩賦,文宗同意了。

李德裕見到文宗時自我陳述,請求留在京師。十月二十九日丙午,任命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楊志誠經過太原時,李載義親手毆打他,並且想把他殺掉,由於幕僚的進諫和援救,楊志誠方免於一死,於是把楊志誠的妻子和隨行將卒都殺了;朝廷由於看到李載義過去立有大功,未責問他。此前,李載義母死,葬於幽州,楊志誠發掘其墓以掠取財物。李載義上奏乞求取楊志誠的心臟用來祭祀母親,文宗不允許。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去世,軍中奉立他的兒子都知兵馬使王元逵為留後。王元逵一改他父親以前的所作所為,事奉朝廷的禮儀很嚴謹。

史元忠獻上楊志誠所製造的袞衣和其他各種僭越物品。十一月二十一日丁卯,把楊志誠流放嶺南,在路上把他殺了。

李宗閔說任命李德裕的命令已經發出了,不應當聽憑他自己的意思隨意改變。十一月二十九日乙亥,又改任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再兼平章事銜。當時李德裕、李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排擠或聲援。文宗為此而擔憂,常常嘆息說:“去掉河北叛賊容易,去掉朝廷朋黨艱難!”

臣司馬光評論說:君子和小人的不能相容,就好比冰塊和炭火不能同放在一個容器裡一樣。所以君子得到官位時就排斥小人,小人得到權勢時就排斥君子,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君子引進賢能的人,貶退不肖的人,他的用心是公正的,他辦事也是實事求是的;小人對他喜歡的人就稱譽,不喜歡的人就毀謗,他的用心是自私的,他辦事也是奸猾虛浮的。公正而又實在的就叫作正直,自私而又虛偽的就叫作朋黨,對於人主來說就是要善於分辨清楚而已。所以處在上位的英明君主:衡量品德而給予爵位,憑著才能而授給官職;有功勞的人給以獎賞,犯罪的人給以刑罰;不為奸猾者所迷惑,不為巧佞者所動搖。如果這樣做了,那麼朋黨從哪裡產生啊!那些昏庸的君主就不這樣。說到他賢明卻什麼也看不清楚,說到他堅強卻什麼也不能判斷;壞人和好人一同進用,毀謗的話和稱譽的話交相到來;取捨不由自己做主,威福暗地裡由他人操縱。於是那些讒佞邪惡之人得志而朋黨的爭論就興起來了。

大凡木頭腐朽蛀蟲就會產生,醋變質了蚊蟲就聚集起來。所以朝廷中有朋黨,那麼君主應當追究自己的責任而不應當歸咎於群臣。文宗假若為群臣結成朋黨而擔憂,何不考察他們所譭譽的人是實在的還是虛偽的,他們所推薦的人士賢能的,還是不肖的,他們的心思是為了國家,還是為了自己,其人是君子,還是小人!假若所據是實,進用者為賢,其心為公,其人為君子,朝廷不但只信他的話,而且還要提拔他;假若所據是虛偽,推薦的是不肖之人,其心為私,其人為小人,不但不用他的主張,還應當治他的罪。這樣,就是讓他去參加朋黨,誰敢啊!拋開這一點不去辦,而埋怨群臣們難於治理,就好比不下種除草而埋怨田地荒蕪一樣。朝廷中的朋黨尚且不能清除,何況河北的叛賊啊!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宗閔入朝為相,李德裕罷相出朝,此牛李黨爭第四回合。司馬光抨擊朋黨之起,緣於人君昏庸,忠奸不分。)

丙子,李仲言請改名訓。幽州奏莫州軍亂,刺史張元泛不知所在。

十二月,己卯,以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聽。於是注詐上表固辭,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賜之,不受。

癸未,以史元忠為盧龍留後。

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詔誅鄭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璠密以堂帖示王守澄,注由是得免,深德璠。璠又與李訓善,於是訓、注共薦之,自浙西觀察使徵為尚書左丞。

【語譯】

十一月三十日丙子,李仲言請求改名為李訓。

幽州奏報說莫州發生軍事叛亂,刺史張元泛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十二月初三日己卯,任命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多次上奏疏說這事不應當,文宗不聽從。於是鄭注假意上奏表堅決辭讓,文宗派遣中使再次把告身賜給他,但他仍不接受。

十二月初七日癸未,任命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留後。

從前,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接受文宗的密詔誅殺鄭注,使京兆尹王璠去捕捉鄭注。王璠秘密地把殺鄭注的公文給王守澄看,鄭注這才免於一死,深深感激王璠。王璠又和李訓友好,於是李訓、鄭注共同推薦王璠,使他從浙西觀察使徵為尚書左丞。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王璠出賣機密與宦豎相結。)

九年(乙卯,835年)

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巢公湊薨,追贈齊王。

鄭註上言秦地有災,宜興役以禳之。辛卯,發左、右神策千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

三月,冀王絿薨。

丙辰,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初,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會德裕已離浙西,牒留後李蟾使如詔旨。至是,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為不軌。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漢、鄭注等面質之。璠、漢等極口誣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為賓客分司。

癸巳,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舉倉部員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時人皆哂之。

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充鎮海節度使,趣之赴鎮,不得面辭;坐救李德裕故也。

初,京兆尹河南賈餗,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李宗閔、鄭注。上巳,賜百官宴於曲江,故事,尹於外門下馬,揖御史。餗恃其貴勢,乘馬直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之爭,餗罵曰:“黃面兒敢爾!”坐罰俸。餗恥之,求出,詔以為浙西觀察使;尚未行,戊戌,以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庚子,制以向日上初得疾,王涯呼李德裕奔問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徵逋懸錢三十萬緡,百姓愁困,貶德裕袁州長史。

【語譯】

唐文宗太和九年(乙卯,公元835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乙卯,任命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巢公李湊去世,追贈為齊王。

鄭註上奏說秦地有災難,應當大興土木來禳除災難。二月十六日辛卯,調發左、右神策一千五百人疏浚曲江和昆明池。

三月,冀王李絿去世。

三月十一日丙辰,任命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從前,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時,漳王的養母杜仲陽因宋申錫事被牽連放回金陵,有詔令叫李德裕安置他。恰好碰上李德裕已經調離浙西,就行文給留後李蟾,叫他按詔令去辦。到現在,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上奏說李德裕用錢賄賂杜仲陽,暗地勾結漳王,想幹不軌之事。文宗聽到之後憤怒極了,隨即召集宰相以及王璠、李漢、鄭注等當面質問這件事。王璠、李漢等用盡口舌來誣陷李德裕,路隋說:“李德裕不會做這種事。如果真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臣也應當有罪!”誣陷的言語才稍稍平息。夏季,四月,改任李德裕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三月十八日癸巳,任命鄭注暫代太僕卿,兼御史大夫,鄭注開始接受了,後又推舉倉部員外郎李款代任自己的職務,並說:“李款原來彈劾我,雖然從法理上說是不能成立的;但他是盡節事君的。”當時的人聽了都譏笑鄭注奸猾。

三月二十一日丙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為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並催促他赴鎮上任,不得當面向皇上辭行,這是由於他救李德裕的緣故。

原先,京兆尹河南人賈餗,性情急躁而輕率,和李德裕有嫌隙,然而和李宗閔、鄭注卻很友好。上巳節那天,文宗在曲江池賜宴百官。按照過去的規矩,京兆尹在外門下馬,向御史行揖禮。賈餗依仗著他尊寵的地位和權勢,乘馬直接闖進去,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和他爭論,賈餗罵著說:“黃面兒膽敢如此!”因此被罰薪俸。賈餗為此事受了恥辱,要求調出朝廷,詔令任命他為浙西觀察使;還沒有赴任,三月二十三日戊戌,改任賈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二十五日庚子,詔令說由於過去皇上開始得病的時候,王涯叫李德裕去慰問起居,李德裕竟然沒有去;又在西蜀曾徵收拖欠的稅錢三十萬緡,百姓因而愁苦睏乏;再貶李德裕為袁州長史。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鄭注等群小誣陷李德裕,必欲置之死地,賴宰相路隋相救,李德裕得免於禍,再次遭貶。)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李訓、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上見其才辨,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炟赫。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

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丑,以士良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悅。

戊辰,以左丞王璠為戶部尚書,判度支。

【語譯】

從前,宋申錫獲罪,宦官更加驕橫;文宗在外表上雖然包容下來,而在內心上卻不能忍受。李訓、鄭注既被信用,揣測到了皇上的意願,李訓藉著進講的機會,多次用暗示性的話來打動文宗。文宗看到李訓有才能,認為可以和他謀劃大事;並且由於李訓、鄭注都是王守澄引進的,希望宦官不懷疑他們,於是就秘密地把真正的心思告訴了他們。李訓、鄭注就以誅殺宦官作為自己的主要職責。兩人結合在一起,早晚都在密謀策劃,他們向文宗說的話文宗沒有不聽從的,聲威權勢很大。鄭注多數時間都在禁中,有時休假在家,賓客盈門,送來的賄賂財物堆積如山。外面的人只知道李訓、鄭注倚仗宦官擅自作威作福,而不知道他們與皇上有密謀的事。

文宗的即位,右領軍將軍興寧人仇士良立了功;王守澄壓制他,因而產生嫌隙。李訓、鄭注為文宗謀劃,用提升仇士良來分出王守澄的一部分權力。五月二十一日乙丑,任命仇士良為左神策軍中尉,王守澄很不高興。

五月二十四日戊辰,任命尚書左丞王璠為戶部尚書、兼管度支。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文宗寵信奸佞小人鄭注、李訓,二度謀誅宦官王守澄。)

京城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雲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注求為兩省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

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葉,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於西川,元素於淮南,踐言於河東,皆為監軍。

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

庚戌,作紫雲樓於曲江。

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訓、鄭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為信然,寵任日隆。

初,李宗閔為吏部侍郎,因駙馬都尉沈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為相。及貶明州,鄭注發其事,壬子,再貶處州長史。

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善,訓用事,召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鞫楊虞卿獄;癸丑,擢為御史中丞。元輿,元褒之兄也。

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為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

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

【語譯】

京城有謠言說鄭注為皇上配製金丹,要用小孩的心肝,民間驚懼不安,文宗聽到後很討厭。鄭注向來不喜歡京兆尹楊虞卿,於是和李訓共同構陷他,說謠言是從楊虞卿家人中傳出來的。文宗聽了大怒,六月,把楊虞卿投到御史監獄。鄭注想做屬於兩省的官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答應,鄭注就在文宗面前詆譭李宗閔。適逢李宗閔援救楊虞卿,文宗大怒,把他叱逐出去;六月二十八日壬寅,貶楊虞卿為明州刺史。

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在禁中掌握大權,與王守澄爭奪勢力不能協調,李訓、鄭注因此借這個機會把楊承和調去西川,韋元素派往淮南,王踐言調去河東,都是擔任監軍職務。

秋季,七月初一日甲辰,貶謫楊虞卿為虔州司馬。

七月初七日庚戌,在曲江池修建紫雲樓。

七月初八日辛亥,任命御史大夫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訓、鄭注為文宗籌劃太平謀策,認為應當首先剷除專橫的宦官,其次是收復河、湟失地,再次就是掃清河北叛亂勢力,陳述的方略,瞭如指掌。文宗認為是很正確的,對他們一天比一天寵信。

從前,李宗閔任吏部侍郎的時候,憑藉駙馬都尉沈交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到了宰相的官職。等到他被貶去明州,鄭注揭發了這件事,七月初九日壬子,再貶李宗閔為處州長史。

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友好,李訓掌權後,召他到京任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審理楊虞卿的案子;七月初十日癸丑,升他為御史中丞。舒元輿是舒元褒的哥哥。

貶謫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為遂州刺史,他們都因為是李宗閔的同黨而受到牽連。

當時,李訓、鄭注接連驅逐三位宰相,威震天下,於是他們對平生的恩怨沒有不回報的。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鄭注、李訓連逐李德裕、路隋、李宗閔三相,威震天下。)

李訓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詔所在試僧尼誦經不中格者,皆勒歸俗,禁置寺及私度人。

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為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癸亥,貶甘封州司馬。然李訓亦忌注,不欲使為相,事竟寢。

甲子,以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依前侍講學士。

貶左金吾大將軍沈[1]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

丁丑,以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上以師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曰:“卿知有鄭注乎?亦嘗與之言乎?”對曰:“臣豈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為人。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戊寅,貶珏江州刺史。再貶沈柳州司戶。

丙申,詔以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賂遺。承和可驩州安置,元素可象州安置,踐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錮送。楊虞卿、李漢、蕭澣為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澣遂州司馬。尋遣使追賜承和、元素、踐言死。時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屍。

己亥,以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立言贓吏,以賂結鄭注而得之。

鄭注之入翰林也,中書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醫藥奉君親,注銜之;奏元裕嚐出郊送李宗閔,壬寅,貶元裕閬州刺史。元裕,士廉之六世孫也。

時注與李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訓、注恐為人所搖,九月,癸卯朔,勸上下詔:“應與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之外,餘皆不問。”人情稍安。

【語譯】

李訓上奏說和尚尼姑太多太雜,耗費了大量公私財物。七月十四日丁巳,詔令各地測試和尚、尼姑誦經,不合格的人,都勒令還俗;又禁止設置新的寺廟和私自剃度平民為和尚。

當時的人都說鄭注早晚要當宰相,侍御史李甘在朝堂中揚言說:“任命宰相的白麻詔書一出現,我一定要在大庭廣眾中撕壞它!”七月二十日癸亥,李甘被貶為封州司馬。然而李訓也猜忌鄭注,不想讓他當宰相,這件事就被擱置起來了。

七月二十一日甲子,任命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仍然擔任侍講學士。

貶左金吾將軍沈為邵州刺史。八月初三日丙子,又貶李宗閔為潮州司戶。宋若憲被賜死。

八月初四日丁丑,任命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任翰林侍講學士。鄭注喜歡穿鹿皮毛衣,以隱士自居,文宗用對待師友的禮節對待他。鄭注剛得到寵幸,文宗曾經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說:“卿知道鄭注這個人嗎?曾經和他談過話嗎?”李珏回答說:“臣豈止是知道他的姓名,並且深深瞭解他的為人。這個人奸巧邪惡,陛下寵信他,恐怕對您的德業沒有好處。臣忝列在皇上近侍密邇之中,哪裡敢和這種人來往!”初五,李珏被貶為江州刺史。再貶沈為柳州司戶。

八月二十三日丙申,詔令因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勾結,收受賄賂,將楊承和安置在驩州,韋元素安置在象州,王踐言安置在恩州,命令將他們從現在住地戴上枷鎖送往安置的地方。楊虞卿、李漢、蕭澣是朋黨的頭目,貶謫楊虞卿為虔州司戶,李漢為汾州司馬,蕭澣為遂州司馬。不久,又派遣使者追賜楊承和、韋元素、王踐言自殺。當時崔潭峻已經死了,仍打開棺材鞭屍。

八月二十六日己亥,任命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寺少卿。羅立言是一個貪官,因為用賄賂交結鄭注而得到了這個官。

鄭注擔任翰林的官職,是中書舍人高元裕起草的任職命令,裡面說是靠醫藥侍奉君親,鄭注因此仇恨高元裕,上奏說:高元裕曾經到郊外送李宗閔。八月二十九日壬寅,高元裕被貶為閬州刺史。高元裕是高士廉的第六代子孫。

當時鄭注和李訓所不喜歡的朝廷士大夫,都被指責為李德裕、李宗閔的黨羽,貶謫放逐一天也沒有停止過,朝班序列中的人都快走光了,朝廷中人心惶惶,文宗也知道這一情況。李訓和鄭注擔心別人動搖其地位,九月初一日癸卯,勸說文宗下詔令:“凡是李德裕、李宗閔的親戚舊友和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的就算了,其餘的都不過問了。”這樣一來人們的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鄭注、李訓兩小人得志,大肆排斥異己,凡貶逐朝士,則指目為李德裕、李宗閔之黨。)

鹽鐵使王涯奏改江淮、嶺南茶法,增其稅。

庚申,以鳳翔節度使李聽為忠武節度使,代杜悰。

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陳弘志所為。時弘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上謀召之,至青泥驛,癸亥,封杖殺之。

鄭注求為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丁卯,以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既誅宦官,並圖注也。

注欲取名家才望之士為參佐,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為副使,溫不可。或曰:“拒之必為患。”溫曰:“擇禍莫若輕。拒之止於遠貶,從之有不測之禍。”卒辭之。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李訓、鄭注為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元輿為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為之彈擊,由是得為相。又上懲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以賈餗及元輿皆孤寒新進,故擢為相,庶其無黨耳。

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王涯輩承順其風指,惟恐不逮;自中尉、樞密、禁衛諸將,見訓皆震懾,迎拜叩首。

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權知御史中丞。孝本,宗室之子,依訓、注得進。

李聽自恃勳舊,不禮於鄭注。注代聽鎮鳳翔,先遣牙將丹駿至軍中慰勞,誣奏聽在鎮貪虐。冬,十月,乙亥,以聽為太子太保、分司,復以杜悰為忠武節度使。

鄭注每自負經濟之略,上問以富人之術,注無以對,乃請榷茶。於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涯知不可而不敢違,人甚苦之。

鄭注欲收僧尼之譽,固請罷沙汰,從之。

李訓、鄭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酰,殺之,贈揚州大都督。訓、注本因守澄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

【語譯】

鹽鐵使王涯上奏主張改革江淮、嶺南茶法,增加茶稅。

九月十八日庚申,任命鳳翔節度使李聽為忠武節度使,以代替杜悰。

憲宗的死,民眾都說是宦官陳弘志殺害的。當時陳弘志擔任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文宗謀劃召他回來,走到青泥驛,九月二十一日癸亥,被密令用刑杖打死了他。

鄭注要求擔任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同意。九月二十五日丁卯,改任李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然是靠鄭注的引薦才得進用的,等到兩人的權勢和地位都很高以後,李訓內心很忌妒鄭注。表面上是謀求朝廷內外協力以誅宦官,所以派鄭注到鳳翔去擔任節度使;其實是等到宦官被誅滅以後,也好把鄭注一起除掉。

鄭注想引用出身名家才學又好的人為助手,就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為節度副使,韋溫不同意。有人對韋溫說:“拒絕他一定會帶來禍患。”韋溫回答說:“選擇輕的災禍比較好。拒絕他頂多是被貶去邊遠的地方,服從他就會有預想不到的災禍。”最後還是辭掉了副使的官職。

九月二十六日戊辰,任命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李訓、鄭注為文宗定計謀,用虛名來表示尊重王守澄,其實是剝奪他的實權。

九月二十七日己巳,任命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二人並同平章事。仍然命令李訓三兩天就去翰林院一次給文宗講《易》。舒元輿擔任御史中丞的時候,凡是李訓、鄭注所不喜歡的人,就幫助他們彈劾打擊,由於這樣就做了宰相。另外文宗鑑於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認為賈餗和舒元輿都是出身貧寒的新中進士,所以提拔他們為宰相,因為他們沒有結成朋黨。

李訓從流放回來以後起家,一年時間就得到宰相的職位,文宗全心全意信任他。李訓有時在中書省,有時在翰林院,國家的重大事情都由他最後決定。王涯他們那一班人只是順承他的意旨辦事,還擔心做得不好;從中尉、樞密使到禁衛軍各將領,看到李訓都害怕得不得了,忙著作揖磕頭。

九月三十日壬申,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暫時代理知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宗室的子孫,依靠李訓、鄭注才得到進用的。

李聽自仗是有功的舊臣,對鄭注不以禮相待。鄭注接替李聽為鳳翔節度使,預先派遣牙將丹駿到軍隊中去慰勞將士,誣奏李聽在鎮貪財暴虐。冬季,十月初三日乙亥,改任李聽為太子太保,分司東都,又再命杜悰為忠武節度使。

鄭注常常自認為有經世濟民的才幹,文宗詢問他使民眾富庶的辦法,鄭注無話可答,於是就請求增收茶稅。隨即以王涯兼任榷茶使,王涯知道不能這麼辦但又不敢違抗,百姓都為增加茶稅而感到痛苦。

鄭注想獲得和尚尼姑的稱讚,堅決請求停止淘汰和尚尼姑的做法,文宗同意了。

李訓、鄭注秘密向文宗說,請求除掉王守澄。十月初九日辛巳,派遣中使李好古去王守澄家,賜給他一杯毒酒,把他毒死了。追贈王守澄揚州大都督的官銜。李訓、鄭注原來都是通過王守澄才得到進用的,最後反而用計謀殺了他,民眾都以王守澄引進奸佞之人最終受報應而高興,但又痛恨李訓、鄭注的陰險狡猾,至此,元和年間以來的叛逆宦官已所剩無幾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鄭注、李訓用卑劣手段助唐文宗誅殺元和逆黨宦官陳弘志、王守澄及其黨羽。)

乙酉,鄭注赴鎮。

庚子,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餘如故。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以順人心,如裴度、令孤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為當路所軋,置之散地,訓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識者見其橫甚,知將敗矣。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癸丑,以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權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孫也。己未,以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懷其斧,以為親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並用金吾、臺府吏卒,先期誅宦者,已而並注去之。”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良久而還。訓奏:“臣與眾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佈,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帥諸宦者往視之。宦者既去,訓遽召郭行餘、王璠曰:“來受敕旨!”璠股慄不敢前,獨行餘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獨東兵人,邠寧兵竟不至。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眾,又聞兵仗聲。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士良等奔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宦者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即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訓攀輿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李孝本帥御史臺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既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竄謫!”人不之疑。王涯、賈餗、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兩省官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閣門討賊。王涯等將會食,吏白:“有兵自內出,逢人輒殺!”涯等狼狽步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門尋闔,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閉宮門,索諸司,捕賊黨。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餘人,橫屍流血,狼藉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皿俱盡。又遣騎各千餘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輿易服單騎出安化門,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裡茶肆,禁兵擒入左軍。涯時年七十餘,被以桎梏,掠治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王璠歸長興裡私第,閉門,以其兵自防。神策將至門,呼曰:“王涯等謀反,欲起尚書為相,魚護軍令致意!”璠喜,出見之。將趨賀再三,璠知見紿,涕泣而行,至左軍,見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為見引?”涯曰:“五弟昔為京兆尹,不漏言於王守澄,豈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羅立言於太平裡,及涯等親屬奴婢,皆入兩軍系之。戶部員外郎李元皋,訓之再從弟也,訓實與之無恩,亦執而殺之。故嶺南節度使胡證,家鉅富,禁兵利其財,託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溵,殺之。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鐬,瑊之子也。坊市惡少年因之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互相攻劫,塵埃蔽天。

【語譯】

十月十三日乙酉,鄭注赴鳳翔上任。

十月二十八日庚子,任命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其餘的官職不動。李訓所獎勵提拔的人,大多是狂妄險惡的士子,然而也不時選取幾個在全國名聲很大的人以滿足人們的心意,例如裴度、令狐楚、鄭覃都是幾朝的耆老俊彥,長久為當權的宰相所壓抑,李訓都把他們引薦到很高的官位上。這樣,士大夫中間也有希望他真正能使國家達到太平的,不只是天子受到他的迷惑。然而有見識的人看到李訓驕橫已甚,知道其不久將要敗亡。

十一月初五日丙午,任命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十一月十二日癸丑,任命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十一月十六日丁巳,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十七日戊午,任命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暫代府尹之職。李石是李神符的第五代孫。十一月十八日己未,任命太僕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當初,鄭注和李訓商量,鄭注到鳳翔鎮後,選擇壯士數百人,都拿白木棒,身藏斧子,作為親兵。在當月二十七日王守澄下葬於滻水的時候,由鄭注奏明文宗請求參加護衛喪事,因而帶著親兵一道去。並奏請命令內臣中尉以下的宦官都一起到滻水送葬,屆時鄭注乘機關上大門,命令親兵用斧子砍殺宦官,一個也不要放過。約定以後,李訓和他的黨羽商議:“如果這樣把事辦成功了,那麼鄭注就會獨佔頭功,不如讓郭行餘、王璠用赴鎮的名義大量招募壯士為部下,加上金吾衛和御史臺的官吏士卒,先於預定的日期把宦官殺掉,隨後把鄭注也一起除掉。”郭行餘、王璠、羅立言、韓約和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訓一向所厚待的人,所以把他們安置在重要職位上,只與他們及舒元輿等謀劃殺宦官事,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回事。

十一月二十一日壬戌,文宗到紫宸殿。百官按朝班排定以後,韓約不按平時規矩先報平安,而是上奏說:“左金吾政事廳堂後面的石榴樹上晚上降有甘露,臣已隔著宮門奏報完畢。”於是,手舞足蹈一再拜賀,宰相也帶領百官向文宗道賀。李訓、舒元輿勸說文宗親自去看一看,以表示承受上天的賜予,文宗答應了。百官退朝,又在含元殿排列恭候。過了一個時辰,文宗坐著軟轎從紫宸門出來,登上含元殿。首先命宰相和兩省的官員到左仗去看甘露的情況,隔了好一會才回來。李訓上奏說:“臣和大家檢驗了,大概不是真正的甘露,不要馬上對外宣佈,以免天下之人都來道賀。”文宗說:“怎麼會這樣!”回頭示意叫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帶領那些宦官前去察看。宦官走了以後,李訓立即召喚郭行餘和王璠說:“快來領受皇上的命令!”王璠兩腿發抖不敢向前,只有郭行餘拜倒在殿下。當時二人有部下數百人,都拿著武器站立在丹鳳門外面,李訓已經派人召喚他們,命令進宮來接受皇上的命令。只有河東鎮兵進來了,邠寧鎮兵竟然沒有來。

仇士良等到左仗察看甘露,韓約臉色也變了,還流著汗,仇士良感到奇怪,問他說:“將軍為什麼這個樣子?”一會兒幕布被風吹開,看到拿武器的人很多,又聽到兵器的碰撞聲音。仇士良等驚駭著往外跑,守門的人想關上門,仇士良責罵他們,門閂沒有閂上。仇士良等人跑到文宗面前報告事變。李訓看到了,急忙呼叫金吾衛士兵說:“到殿上來保護皇上的人,每人賞錢一百串!”宦官們說:“事勢危急了,請陛下回宮去!”隨即抬上軟轎,迎接文宗坐上轎,把殿後的絲網撕剪開,很快向北跑去。李訓攀著軟轎大聲說:“臣奏事還沒有完,陛下不能回宮去!”金吾衛的士兵已到了殿上;羅立言帶領京兆尹的巡邏士卒三百多人從東邊到來,李孝本帶領御史臺隨從人員二百多人從西邊到來,都跑到殿上大肆砍殺,宦官身上滿是血,大呼冤枉,死傷了十多人。文宗的轎子一路向北進入宣政門,李訓攀著轎子叫得更厲害,文宗責罵了他,宦官郗志榮用拳頭打擊他的胸部,李訓仰面倒在地上。文宗進到宮中,大門隨即關上了,宦官們都高呼萬歲,百官在驚駭中分散出宮。李訓知道事變沒有成功,脫了隨從吏員的綠色衣衫穿上,騎著馬跑出來,在路上揚言說:“我有什麼罪而要被貶謫流放!”沒有人懷疑他。王涯、賈餗、舒元輿回到中書省,互相說:“皇上將要在延英殿開會,召集我們商議這件事。”兩省的官員到宰相那裡詢問是怎麼一回事,都說:“不知道是什麼事,各位各自去行動吧!”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參與了殺宦官的陰謀,埋怨、憤慨,說出不客氣的話,文宗感到既慚愧又恐懼,就不再說話。

仇士良等命令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自帶領禁兵五百人,亮出刀鋒出宮門討伐叛賊。王涯等人將要會餐,有吏員報告:“有士兵從皇宮內出來,遇到人就殺死!”王涯等人狼狽地徒步向外跑,兩省和金吾衛吏卒一千多人堵在宮門外爭著外逃;大門不久就被關閉,六百多沒有逃出的人,都被殺死。仇士良等分兵關閉宮門,搜索各個司,捕捉賊黨。諸司吏卒和平民做買賣的小販在禁中的都被殺了,死去的又有一千餘人,橫屍流血,滿地都是,各司印章和圖書典籍、窗簾帷帳、器具用品等都毀壞殆盡。派遣騎兵一千多人出京城追捕逃跑的人,又派兵在城內大肆搜索。舒元輿換了衣服一個人騎馬出安化門,被禁兵追上捉住了。王涯步行到永昌裡茶館中,禁兵抓住他送到左神策軍中。王涯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被戴上刑械,拷打得受不住了,就自誣招供認罪,說是與李訓陰謀進行大逆不道的事,尊主鄭注為皇帝。王璠回到長興裡私宅,關上門,派手下的士兵自我防衛。神策軍的將領來到門口,喊道:“王涯等謀反,想起用尚書為宰相,魚護軍讓我們來傳達他的意思!”王璠聽了很高興,開門出來。將領再三向他表示祝賀,王璠才知道被騙了,流著淚跟隨軍將走;到神策軍營中,看到王涯說:“二十兄自己謀反,為什麼把我也牽連進去?”王涯說:“五弟過去為京兆尹時,不把消息洩露給王守澄,怎麼會有今日的遭遇呢!”王璠低著頭不說話了。又在太平裡收捕了羅立言,和王涯等人的親屬、奴婢,都關押在兩軍內。戶部員外郎李元皋,是李訓的遠房弟弟,李訓實在對他沒有什麼恩義,也被抓來殺死了。過去擔任過嶺南節度使的胡證,家裡非常富有,禁兵貪圖他的家財,藉口搜捕賈餗進到他的家裡,抓住他的兒子胡溵殺了。又進入左散騎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人家裡,把他們的財物搶掠一空。渾鐬是渾瑊的兒子。街坊市上一些兇惡的少年藉著混亂之機報私仇,殺人,搶掠百貨,互相攻劫,塵埃蔽天。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文宗謀誅宦官的甘露之變失敗,宦官仇士良、魚弘志大殺朝官,功臣半空。)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開建福門,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禁兵器刃夾道。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御史知班,百官無復班列。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

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

賈餗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餗也,為奸人所汙,可送我詣兩軍!”門者執送西軍。李孝本改衣綠,猶服金帶,以帽障面,單騎奔鳳翔,至咸陽西,追擒之。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發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將奔鳳翔,為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為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

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於廟社,徇於兩市。命百官臨視,腰斬於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稚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瓦礫擊之。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竦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二日日癸亥,百官入宮朝見天子,太陽已經出來了,才打開建福門,只准許帶一個隨從人員,禁兵亮出刀鋒站在道兩旁。到宣政門,還未開門。當時沒有宰相御史帶領朝班,百官也沒有按朝班序列行事。文宗坐在紫宸殿上,問:“宰相為什麼不來?”仇士良說:“王涯等人因謀反被關在監獄裡。”接著就把王涯親手寫的罪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人上殿展示給文宗看。文宗悲憤得不得了,向令狐楚等人說:“是不是王涯親手寫的?”回答說:“是的。”文宗又說:“果真如此,罪惡大到誅殺也不能抵償!”因而命令令狐楚和鄭覃留在中書省過夜,參加決定國家機要大事。要令狐楚草擬製詔宣告中外。令狐楚敘述王涯、賈餗謀反的事情比較空洞浮泛,仇士良等人不高興,因此沒有讓他當宰相。

當時街坊市上搶掠的人還未停止,命令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自帶領五百人分別屯駐在通衢大道,用擊鼓來警告那些壞人,殺了十幾個人,然後才安定下來。

賈餗換了衣服暗藏在民間過了一晚,知道沒有地方逃,於是穿著素色衣服乘著驢子到興安門,說:“我是宰相賈餗,被奸人所誣害,可把我送到兩軍中去!”守門的人抓著他送到右神策軍那裡。李孝本改裝穿綠色衣服,還佩戴著金帶,用帽子遮著臉,一個人騎著馬奔往鳳翔,到達咸陽西面,被追趕的人抓住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甲子,任命右僕射鄭覃為同平章事。

李訓一向和終南山的和尚宗密要好,就去投奔他。宗密想剃去李訓的頭髮把他藏起來,他的徒弟不答應。李訓走出終南山,將投奔鳳翔,被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獲,戴上刑械送往京師。到達昆明池,李訓擔心到軍中會受到更殘酷的凌辱,於是對押送的人說:“捉到我的人可得到富貴!聽說禁兵到處都在搜捕我,一定會把我從你們手中奪走,不如拿我的頭去送給他們!”押送的人聽從了,斬了他的頭送來京師。

十一月二十四日乙丑,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兼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恢復原來的職務。

左神策軍出兵三百人,用李訓的頭為引導,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等人隨後,右神策軍出兵三百人,擁著賈餗、舒元輿、李孝本到太廟和太社獻禮,又在東西兩市上游行,命令百官都到場觀看,在獨柳樹下將他們腰斬,並把頭割下來掛在興安門外。他們的親屬不論親疏都被殺死,連小孩也不留下,妻女沒有被殺的就沒收為官府的奴婢。老百姓觀看的人怨恨王涯加重茶稅,有的咒罵他,有的用瓦片石頭投擊他。

臣司馬光評論說:評論的人都說王涯、賈餗有文學名聲,原先不知李訓、鄭注的陰謀,意外遭受滅族的大禍。臣認為不是這樣。國家有顛覆的危險而不知扶持,你這個相又有何用!王涯、賈餗安於高位,領取重祿;李訓、鄭注這種小人,奸險極了,盡力竊取了將相的職位。王涯、賈餗和他們比肩事主,不認為是羞恥;國家發生了危險,不為之擔憂。苟且偷安,過了一天又一天,自認為是保身的好辦法,別人比不上我。假若每個人都這樣做而不帶來災禍,那麼誰不願意作奸臣呢!一旦發生意料不到的災禍,鼎足斷了,大臣被殺了,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仇士良哪裡能族滅他呢!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宦官仇士良怨憤唐文宗而濫殺宰相王涯、賈餗等朝官,司馬光評論認為王涯、賈餗尸位素歺,與鄭注、李訓等奸佞小人為伍,偷合苟容,罪有應得。)

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

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輩亦薄之。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嘆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是日,以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誗等,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命翰林學士顧師邕為詔書賜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丙寅,以師邕為矯詔,下御史獄。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齎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為。押牙李叔和說仲清曰:“叔和為公以好召注,屏其從兵,於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衛,遂詣仲清。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既啜茶,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乃出密敕,宣示將士,遂滅注家,並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枝黨,死者千餘人。可復,徽之子;簡能,綸之子;傑,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按兵觀變。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賚各有差。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得進?”宦者稍屈,搢紳賴之。

【語譯】

王涯有個遠房弟弟王沐,在江南居住,既年老又貧窮。聽說王涯當了宰相,騎著驢子到那裡去,想得到一個主簿或縣尉的小官職。在長安停留了兩年多才見到王涯一面,王涯待他非常冷淡。過了很久,王沐通過王涯親近的家奴把請求告訴了王涯,王涯答應給他一個小官職,從這以後,王沐早晚都到王涯的家裡去等候消息;當王涯的家裡被查抄時,王沐正好在他家裡,和王涯一同被腰斬。

舒元輿有個族人叫舒守謙,謹慎而又聰敏,舒元輿很喜歡他,跟隨舒元輿有十年之久。有一天,舒守謙忽然得罪舒元輿,每天都遭到舒元輿的責罵,連奴婢們都看不起他。舒守謙很不自在,要求回到江南去,舒元輿也不挽留,舒守謙帶著悲傷感嘆的心情離開了舒元輿家。晚上,到達昭應,聽說舒元輿被逮捕並族滅,只有舒守謙免受牽連。

當天,任命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長侍張仲方暫時代理京兆尹。在當時那幾天時間裡,殺人和任命官吏的事,都由神策軍兩中尉決定,文宗不知道這些事。

原先,王守澄討厭宦官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誗等,李訓、鄭注因而就把他們分派到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等地去巡視邊防,又命令翰林學士顧師邕起草詔書發往六道,要他們殺死派去的宦官。遇上李訓起事失敗,六道雖得到殺宦官的詔書,都廢棄而沒有執行。十一月二十五日丙寅,認為顧師邕是偽造詔書,把他關押在御史監獄。

此前,鄭注帶領親兵五百人,從鳳翔出發,到達扶風。扶風縣令韓遼知道鄭注的陰謀,不提供給養,鄭注帶著官印和吏卒奔往武功。鄭注得知李訓已經失敗,又回到鳳翔。仇士良等叫人帶著密令,交給鳳翔監軍張仲清,命令他捕捉鄭注,張仲清惶恐不安,不知怎麼辦。押牙李叔和告訴張仲清說:“我為你用好友的名義把鄭注請來,把他的隨從士兵支使開,在座位上殺了他,大事馬上就能辦成!”張仲清聽從了,埋伏了甲士以等待鄭注到來。鄭注依靠著他的衛士,就到張仲清那裡去。李叔和逐漸把鄭注的隨從士兵引到外面去喝酒,只有幾個人跟隨鄭注進到裡面。在喝茶的時候,李叔和抽刀把鄭注殺了,接著把大門關上,把鄭注的親兵都殺了。於是把朝廷的密令拿出來,向將士們宣佈,隨後把鄭注全家都殺了,並殺了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鄭注的黨羽,被殺的有一千多人。錢可復是錢徽的兒子;盧簡能是盧綸的兒子;蕭傑是蕭俛的弟弟。朝廷不知道鄭注已經死了,十一月二十六日丁卯,詔令削去鄭注的官爵,命令相鄰各道按兵不動,等待變化。任命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弈為鳳翔節度使。十一月二十七日戊辰晚上,張仲清派遣李叔和等把鄭注的頭獻給朝廷,懸掛在興安門城樓上,這時人情稍安,京師各處的軍隊各自回營。

下詔對討賊有功勞和隊伍整齊的將士,都按功勞大小賜給官爵和賞賜。右神策軍在崇義坊捉到了韓約,十一月二十八日己巳,把他殺了。仇士良等人各都按功勞進品級升官位。從這時起國家大事都由北司決定,宰相只是在文書上簽名罷了。宦官權勢越來越大,迫脅天子,看不起宰相,對待朝廷士大夫如草芥一般任意欺壓和凌辱。每每在延英殿討論國事,仇士良等人動不動就拿李訓、鄭注來折辱宰相。鄭覃、李石說:“李訓、鄭注誠然是禍亂的頭頭,但是不知道李訓、鄭注開始是由什麼人引進的?”宦官稍微被抑制,士大夫才有了依靠。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鄭注、李訓以謀殺宦官受寵,以被宦官所殺而終,兩人共謀大敵而同床異夢,其敗也固宜。)

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佑,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奸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從之。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

榷茶使令狐楚奏罷榷茶,從之。

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蓋刑殺太過所致。”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其餘殆不足問。”時宦官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或暫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訓、鄭注既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噪縱橫走,塵埃四起。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祙而乘馬者。

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

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眾立望仙門下,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皂,持弓刀北望,見皇城門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訣。

甲申,敕罷修曲江亭館。

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諸司官雖為所脅從,涉於詿誤,皆赦之。他人無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見亡匿者,勿復追捕,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

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出為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元賞常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雲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即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繼至。”遂杖殺之。乃白服見士良,士良曰:“痴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疑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當為國惜法,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

初,武元衡之死,詔出內庫弓矢、陌刀給金吾仗,使衛從宰相,至建福門而退。至是,悉罷之。

【語譯】

當時中書省只剩下空牆破屋,什麼物品都欠缺。江西、湖南奉獻衣糧一百二十份,讓宰相招募隨從人員。十一月三十日辛未,李石上奏說:“宰相要是忠正而不邪惡,神靈一定會保護他,即使遇到盜賊,也不能傷害他。倘若內心懷著奸邪欺詐,雖然設置很多兵衛,鬼怪也能夠殺死他。臣願竭盡一顆紅心以報效國家,只按過去的慣例,用金吾衛的士卒為引導和隨從就足夠了;那兩道所奉獻的衣糧,請求停止送來。”朝廷同意了。

十二月初一日壬申,顧師邕被流放儋州,走到商山,被賜死。

榷茶使令狐楚上奏請求停止徵收茶稅,文宗答應了。

度支上奏沒收鄭注家產情況,獲得絹一百多萬匹,其他財物也大致如此。

十二月初九日庚辰,文宗問宰相:“坊市安定沒有?”李石回答說:“逐漸安定下來了。然而近日寒冷得特別厲害,大概是殺人太多所造成的。”鄭覃說:“罪人的至親前時已經都處死了,其餘的人恐怕不必過問了。”當時宦官深深地仇恨李訓等人,凡是與他們有一點點瓜葛的親戚,或是暫時得到獎拔的人,不斷地被誅殺和貶謫,所以兩位宰相提出來應加以制止。

李訓、鄭注被殺後,就召回六道巡邊使。其中的田全操記恨李訓、鄭注的陰謀,在路上揚言說:“我進入京城後,凡是穿儒生衣服的人,不分貴賤都要把他們殺掉!”十二月十二日癸未,田全操等人乘著驛站供給的車馬從金光門飛奔而來,京城有謠言說有強盜進來了,官民驚慌喧鬧,紛紛逃走,到處揚起了塵埃。兩省各衙門的官員聽到這件事,都跑散了,有的人衣帶也不束,鞋襪也來不及穿就乘馬逃走。

鄭覃、李石在中書省,看到官吏和士卒都紛紛逃跑了。鄭覃對李石說:“我看情況很不尋常,應當暫且出去躲一躲吧!”李石說:“宰相的地位威望很重要,人心都歸向於他,不可輕舉妄動!現在事變是真是假還弄不清楚,堅定坐鎮在此,或許可以安定下來。倘若宰相也逃走,那麼朝廷內外就大亂了。如果真的發生了禍亂,躲也躲不了!”鄭覃認為是對的。李石坐著看文件,裝作閒暇而又若無其事的樣子。

敕使一個接一個傳話呼喊:“快關閉皇城各衙門的大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帶領部下站在望仙門下,向敕使說:“賊寇到了,再關門也不晚,讓我們慢慢觀察形勢的變化,不應當表示軟弱!”到傍晚時分才安定下來。這一天,坊市作惡的少年都穿著紅黑色的衣服,拿著弓箭和刀槍向北張望,如果看見皇城門關閉了,就想進行搶掠,要不是李石和陳君賞鎮定下來,京城幾乎要大亂了。當時兩省的官員應當去值班的人,走的時候都與家裡人辭行訣別,做了再也回不來的思想準備。

十二月十三日甲申,下令停止修建曲江池的亭臺館舍。

十二月十六日丁亥,詔令:“叛逆人的親屬黨羽,不是前已被殺和指名收捕的人,其餘一切人都不再過問。各衙門官吏被脅迫跟從而犯了錯誤的,都赦免他們的罪過。不得對他們進行控告和恐嚇。現在逃亡的人,不要再追捕他們,在三天之內讓他們各自回到本衙門去。”

當時禁軍暴虐專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過問,宰相覺得他不稱職,調他去擔任華州刺史,任命司農卿薛元賞接替張仲方的職務。薛元賞由此到李石家去,聽到李石正坐在廳堂上與一個人大聲爭論,薛元賞叫人察看一下,說是神策軍將領訴說事情。薛元賞急忙進去,責備李石說:“相公輔佐天子,統領四海。現在連一個軍將也不能駕馭,使他這樣沒有禮貌,又怎麼能夠去鎮服四夷!”隨即快步出來騎上馬,命令左右隨從捉住軍將,在下馬橋等候,薛元賞到下馬橋,軍將已被脫了衣跪在那裡了。軍將的同黨報告了仇士良,仇士良派宦官召薛元賞說:“中尉有請大尹。”薛元賞回話說:“正有公事在身,等一會兒就去。”於是就把軍將打死了。薛元賞穿白色衣服去拜見仇士良,仇士良說:“痴書生怎麼敢用杖打死禁衛大將!”薛元賞說:“中尉是大臣,宰相也是大臣,宰相的手下人倘若對中尉不講禮節,怎麼辦?中尉手下人對宰相不講禮節,難道可以原諒嗎?中尉和國家是一體的,應當為國家尊重法制,元賞已經穿了囚服來了,是生是死聽候中尉處置!”仇士良知道軍將已經死了,沒有挽救辦法,於是叫人取來酒食和薛元賞歡飲後告別而去。

當初,武元衡被暗殺後,詔令將內庫的弓箭和長刀拿給金吾衛使用,以保衛宰相,將宰相送到建福門才退回,到現在,都免除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宰相李石、京兆尹薛元賞以正氣裁抑宦官,遏制濫殺,維護了京師秩序。)

開成元年(丙辰,836年)

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

二月,癸未,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為文,今人以文害事。”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寵,鹹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至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殭屍萬計,蒐羅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陛下心腹,外為陛下藩垣。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

天德軍奏吐谷渾三千帳詣豐州降。

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

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其家夷滅,遺骸棄捐。請官為收瘞,以順陽和之氣。”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一襲。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

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遇立仗別給儀刀!”從之。

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稱:“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辛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朝臣日憂破家。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夏,四月,己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李訓指為李德裕、宗閔黨者,稍收復之。

淄王協薨。

甲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代之。

戊戌,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採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後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於事。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復有猜阻,人情恟恟,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

【語譯】

唐文宗開成元年(丙辰,公元836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丑,文宗登上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開成。仇士良請求用神策兵仗守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說不能那樣,制止了。馮定是馮宿的弟弟。

二月十三日癸未,文宗和宰相談話,為四方上奏的章表華而不實而擔憂,李石回答說:“古人為了記敘事情而寫文章,今人為了文章寫得好而妨害了敘事的真實性。”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奏表質問王涯等人的罪名,並且說:“王涯等是儒生,得到國家的榮譽和信任,都想保全身家性命,怎麼肯去謀反!李訓等人其實是想討誅宦官中的兩個中尉,自己為了安全而採取的計謀,以致互相殘殺;誣告他們謀反,恐怕不是他們的罪過。假設宰相真正有異圖,應當交給有關衙門,按法律判刑,哪裡有內臣擅自帶領軍隊,隨意進行搶劫,連士大夫和百姓等也被連累,意外地被殺死殺傷的!宮門內外到處流血,屍體成千上萬,搜捕有牽連的人,使得朝廷內外驚恐不安。臣想親自到朝廷來,在皇上面前陳述好人和壞人,又擔心也遭殺身滅族之禍,而對國家政事也無助益。我會把管轄的地方治理好,把兵卒訓練好,對內為陛下心腹之臣,對外為陛下堅守邊藩。如有奸臣難以制服,誓死做到清君側!”二月二十六日丙申,加給劉從諫檢校司徒官銜。

天德軍奏報稱吐谷渾三千帳士卒到豐州投降。

三月初三壬寅,改任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

左僕射令狐楚從容上奏說:“王涯等人既然伏罪,他的家庭也被消滅了,遺骨被拋棄。請求官府把屍骨收集埋葬,以承順陽和的時氣。”文宗悲傷的神情持續了很久,命令京兆尹在城西收葬王涯等十一人,各賜衣服一套。仇士良暗地叫人把墳墓挖開,把屍骨拋到渭水中。

三月初八日丁未,皇城留守郭皎上奏說:“各衙門儀仗武器中有刀鋒的,請送到軍器庫使那裡去,遇上需要用儀仗時另外發給儀刀。”文宗答應了。

劉從諫又派牙將焦楚長送上奏表推辭加給他的官職,表中說:“臣所陳述的是關係到國家的大事。能採納的話,那麼王涯等人就應當得到洗雪罪名,不採納的話,那麼賞賜的恩典不應當隨便加給!哪裡有死者的冤案沒有得到申雪而活著的人卻得到增加祿位的事!”隨著揭露了仇士良等人的罪惡。三月二十二日辛酉,文宗召見了焦楚長,好言相慰後打發他回去了。當時仇士良等人十分放縱橫暴,朝臣每天都擔心家破人亡。等到劉從諫的奏表到了以後,仇士良等才有所畏懼。由於這樣,鄭覃、李石大體能夠掌握朝政,天子依靠他們也勉強維持自立。

夏季,四月初十日己卯,改任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是李訓指斥為李德裕、李宗閔同黨的人,逐漸從貶地回來。

淄王李協去世。

四月二十五日甲午,任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接替李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四月二十九日戊戌,文宗和宰相從容討論詩的好壞,鄭覃說:“詩的工巧,沒有比《詩經》三百篇更好的了,都是國人寫出來用以諷刺或讚美時政的,國君把它收集起來以觀察風俗民情,沒有聽說國君自己也去寫詩。後代詞人寫的詩,華而不實,對國家無所補益。陳後主、隋煬帝都會寫詩,不免亡國,陛下又能取法什麼呢!”鄭覃對經學研究很深,文宗很敬重他。

五月十一日己酉,文宗登臨紫宸殿,宰相因奏事完畢拜謝而退,外面藉此造謠說:“天子想要宰相掌握禁兵,宰相已拜謝皇上的恩遇了。”因此,朝廷內官與朝官互相猜疑和阻隔,人情惶恐不安,有的官民數天晚上不敢脫衣服睡覺。五月二十七日乙丑,李石上奏請求召集仇士良等人當面解釋彼此的疑慮。文宗把仇士良等人召喚出來,文宗和李石等共同解釋,使得大家都沒有猜疑了,這件事才了結。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罪名,暴揚仇士良的罪行,聲言清君側,宦官氣焰稍稍收斂。)

閏月,乙酉,以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為河中節度使。上嘗嘆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

乙未,李固言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再三以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上取之入宮。秋,七月,右拾遺魏謩上疏,以為:“陛下不邇聲色,屢出宮女以配鰥夫。竊聞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本女入宮,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昔漢光武一顧列女屏風,宋弘猶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陛下豈可不思宋弘之言,欲居光武之下乎!”上即出孝本女。擢謩為補闕,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髫齔孤露,故收養宮中。謩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為制辭以賞之。謩,徵之五世孫也。

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太后弟,事覺;八月,甲辰,流驩州,於道賜死。趙縝、呂璋等皆流嶺南。

初,李訓知洪之詐,洪懼,闢訓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軍出為節度使者,軍中皆資其行裝,至鎮,三倍償之。有自左軍出鎮鄜坊未償而死者,軍中徵之於洪,洪恃訓之勢,不與;又徵於死者之子,洪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訓判絕之。仇士良由是恨洪。

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孱弱不能自達。有閩人蕭本從之得其內外族諱,因士良進達於上,且發洪之詐,洪由是得罪。上以本為真太后弟,戊申,擢為右贊善大夫。

九月,丁丑,李石為上言宋申錫忠直,為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俯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況申錫,僅全腰領耳。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慚色。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為成固尉。

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桉,益坐贓三千餘緡,繫獄。石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貶益梧州司戶。

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球鞠之會什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沓盈庭,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嘆息。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對曰:“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朕每讀書,恥為凡主。”李石曰:“方今內外之臣,其間小人尚多疑阻,願陛下更以寬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劉弘逸、薛季稜者,陛下亦宜褒賞以勸為善。”甲申,上覆謂宰相曰:“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但飲醇酒求醉耳!”對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有司以左藏積弊日久,請行檢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請宥之,上許之。既而果得繒帛妄稱漬汙者,敕赦之,給事中狄兼謨封還敕書曰:“官典犯贓,理不可赦”上諭之曰:“有司請檢之初,朕既許之矣。與其失信,寧失罪人。卿能奉職,朕甚嘉之!”

十二月,庚戌,以華州刺史盧鈞為嶺南節度使。李石言於上曰:“盧鈞除嶺南,朝士皆相賀。以為嶺南富饒之地,近歲皆厚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撓朝權,陛下亦宜有以褒之。庶幾內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從之。鈞至鎮,以清惠著名。

己未,淑王縱薨。

【語譯】

閏五月十七日乙酉,任命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為河中節度使。文宗曾經感嘆地說:“交付兵權給他不會被猜疑,放置在閒散的職位上不會埋怨,只有李聽可以做到這個樣子。”

閏五月二十七日乙未,李固言推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再三反對。文宗說:“公事不要互相違背!”鄭覃說:“倘若宰相的意見都一樣,那麼在職事中一定有欺騙陛下的了!”

李孝本的兩個女兒籍沒後發配到右神策軍,文宗把他們收入宮中。秋季,七月,右拾遺魏謩上疏,認為:“陛下不近聲色,多次把宮女放出來配給沒有妻子的人,我私下聽說近幾個月以來,教坊使選取了成百名女子,莊宅使收買的還在進行之中;又把李孝本的女兒召入宮中,同宗同姓也不迴避,使得外面議論紛紛,臣私下為此事而嘆息。從前漢光武帝只一次回頭看畫了列女的屏風,宋弘還嚴肅地進諫,漢光武帝馬上撤去了屏風。陛下難道不想想宋弘的話,想做一個比不上漢光武帝的人嗎?”文宗隨即放出了李孝本的女兒,提拔魏謩為補闕官,並說:“朕選取的女子,只是為了賞賜給各王子而已。由於可憐李孝本的女兒幼小孤單,所以把他們收養在宮中。魏謩在懷疑中能把意見提出來,是對我的愛護,不會愧對他的祖先了!”命令中書省官寫制書褒獎魏謩。魏謩是魏徵的第五代孫。

鄜坊節度使蕭洪假稱是太后的弟弟,騙局被揭露;八月初七日甲辰,被流放鄜州,在路上被賜死。趙縝、呂璋等人都被流放到嶺南。

起初,李訓知道蕭洪的詐騙,蕭洪感到恐懼,於是聘請李訓的哥哥李仲京為幕府屬員。原先,從神策軍出去擔任節度使的人,軍中都資助他辦好行李物品,到達方鎮以後,用三倍的錢來償付行裝費用。有個從左神策軍去鄜坊任節度使的人沒有償還行裝費就死去了,軍中就向蕭洪索取行裝錢,蕭洪仗著李訓的權勢,不給錢;神策軍又向死者的兒子索取錢款,蕭洪教死者的兒子攔著宰相告狀,李訓判決不必給錢。這樣,仇士良恨死了蕭洪。

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懦弱而無能,沒有把自己的情況向朝廷報告。有個閩人叫蕭本的,從他那裡瞭解到內外親族的姓名,通過仇士良報告給文宗,並且揭發了蕭洪的欺詐,蕭洪就這樣犯了罪。文宗認為蕭本是太后的真弟弟,八月十一日戊申,提拔他為右贊善大夫。

九月十一日丁丑,李石向文宗講到宋申錫的忠貞正直,被奸讒人所誣陷,流放並死在邊遠之地,冤案沒有得到昭雪,文宗低頭沉默好一會,接著流淚說:“這件事朕很早就知道辦錯了,奸人逼迫著我,為了社稷大事,我兄弟漳王也差一點得不到保全,何況宋申錫,僅僅保住了不被殺頭而已。當時不只是內臣為奸,朝廷中也有人幫助他們幹了壞事。這些都怪我不能明察,過去的事要是遇上漢昭帝,一定不會有這種冤枉發生了!”鄭覃、李固言也都說宋申錫冤枉,文宗面有愧色。九月十四日庚辰,下詔完全恢復宋申錫的官爵,任命他的兒子宋慎微為成固縣尉。

李石任用金部員外郎韓益管理度支的文案,韓益因貪贓三千多串錢而被關進牢獄,李石說:“臣原先只知韓益通曉錢穀之事,所以任用他,不知道他貪汙到這個樣子!”文宗說:“宰相只須知人就任用,有過錯就懲罰,這樣人才就容易得到。你對自己所任用的人不掩蓋過錯,可以說是很公正的。從前宰相任用人喜歡迴護掩蓋他的過錯,不想讓別人彈劾他,這是一個很大的弊病!”冬季,十一月十二日〔丁丑〕,貶韓益為梧州司戶。

文宗從甘露之變以後,心中總是不愉快,兩軍踢球的場次也十分減去六七分,雖然宴會音樂伎藝交相充滿殿庭,也未能使他高興;他閒暇時或徘徊眺望,或自言自語唉聲嘆氣。十一月十七日壬午,文宗在延英殿對宰相們說:“朕每次與你們討論國家大事,總是免不了要憂愁。”宰相回答說:“治理天下是不能急於求成的。”文宗說:“朕每次讀書時,都感到做一個平凡的君主是可恥的事。”李石說:“現在朝廷內外的臣子,其中有些小人還有很多猜疑,希望陛下用寬容的態度對待他們。有公正清廉守法如劉弘逸、薛季稜那樣的人,陛下也應當表揚獎賞以勉勵他們。”十一月十九日甲申,文宗又對宰相們說:“我與你們討論天下大事,有些在目前形勢下不能實行的,退朝後只有用酒消愁而已!”宰相回答說:“這些都是臣子們的罪過。”

有關部門認為左藏庫存在的弊病很久了,請求進行檢驗查勘,並且說管理官員的罪過在大赦以前的,請免了他們的罪,文宗答應了。經清查果然有將好繒帛假說是漬汙了而乘機貪汙的,敕令赦免他們的罪,給事中狄兼謩把敕書封好退還說:“管理的官員犯貪贓罪,按理是不能赦免的!”文宗對他說:“有關部門請求檢查之前,朕已經答應在大赦前的事不治罪。與其失信,寧願漏網罪人。你能盡忠職守,朕很喜歡你這種行為!”

十二月十五日庚戌,任命華州刺史盧鈞為嶺南節度使。李石對文宗說:“盧鈞被任命為嶺南節度使,朝中官員都互相道賀。他們認為嶺南是個富饒的地方,近年來都是向北司送大量賄賂才能得到這個肥缺;現在北司不阻撓朝廷行使任人的權力,陛下也應當對他們有所褒獎,以便使朝廷內外的官吏都遵守法紀,這就是治理好國家的根本大事。”文宗依從了。盧鈞到任後,由於政績清廉寬惠而著名。

十二月二十四日己未,漵王李縱去世。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甘露之變後唐文宗納諫思治,對受制於宦官與奸佞有所醒悟而又無可奈何。)

二年(丁巳,837年)

春,二月,己未,上謂宰相:“薦人勿問親疏。朕聞竇易直為相,未嘗用親故。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是亦不為至公也。”

均王緯薨。

三月,有彗星出於張,長八丈餘。壬申,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於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眾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節耳。”上曰:“朕知舍人不應復為諫議,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為之。”乙巳,以公權為諫議大夫,餘如故。

戊戌,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亂,節度使李泳奔懷州;軍士焚府署,殺泳二子,大掠數日方止。泳,長安市人,寓籍禁軍,以賂得方鎮,所至恃所交結,貪殘不法,其下不堪命,故作亂。丁未,貶泳澧州長史。戊申,以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為河陽節度使。

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項三百餘帳剽掠逃去。

給事中韋溫為太子侍讀,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溫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溫乃辭侍讀;辛未,罷守本官。

振武突厥百五十帳叛,剽掠營田;戊寅,節度使劉沔擊破之。

八月,庚戌,以昭儀王氏為德妃,昭容楊氏為賢妃。立敬宗之子休復為梁王,執中為襄王,言楊為杞王,成美為陳王。癸丑,立皇子宗儉為蔣王。

河陽軍士既逐李泳,日相扇,欲為亂。九月,李執方索得首亂者七十餘人,悉斬之,餘黨分隸外鎮,然後定。

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

福建奏晉江百姓蕭弘稱太后族人,詔御史臺按之。

戊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甲寅,御史臺奏蕭弘詐妄,詔遞歸鄉里,不之罪,冀得其真。

【語譯】

唐文宗開成二年(丁巳,公元837年)

春季,二月二十五日己未,文宗對宰相說:“推薦人不要問親疏。我聽竇易直為宰相時,從未任用過親戚故舊。要是親戚故舊果真有才幹,為了避免嫌疑而不任用,這也不是很公平的。”

均王李緯去世。

三月,有彗星在張宿旁出現,有八丈多長。三月初九日壬申,下詔令撤去音樂,減少供應的膳食,把一天的膳食分作十天享用。

夏季,四月十一日甲辰,文宗在便殿看到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文宗舉起衣衫的袖子展示給柳公權看,並說:“這件衣已經洗了三次了。”眾人都讚美文宗節儉的美德,只有柳公權沒有說話,文宗問他為什麼不說話,柳公權回答說:“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應當選拔賢能的人,斥退不賢能的人,採納進諫的正確言論,對功過賞罰分明,這樣才能把國家治理好。穿洗過的衣服,這是細枝末節的事,不值得稱道。”文宗說:“朕知道中書舍人不應當再為諫議大夫,但你有敢於進諫的諍臣風采,必須委屈你去擔任。”四月十二日乙巳,任命柳公權為諫議大夫,其餘官職不變。

五月初五日戊戌,任命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發生叛亂,節度使李泳逃往懷州;軍士燒了節度使衙門,殺死李泳的兩個兒子,大掠數日才停止。李泳是長安坊市中人,在禁軍中登記了名籍,用賄賂得到節度使的職位,走到哪裡都是依靠結交朋友、貪汙殘暴,幹些犯法的事,他的部下不能忍受他所幹的一切,所以發動叛亂。六月十五日丁未,貶李泳為澧州長史。六月十六日戊申,任命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為河陽節度使。

秋季,七月初二日癸亥,振武節度使奏報党項有三百多個軍帳大肆進行搶劫之後逃走了。

給事中韋溫為太子侍讀官,早晨到東宮去,到中午才見到太子,韋溫進諫說:“作為太子應當雞鳴時就起床,去向皇上請安,察看皇上的飲食情況,不應當只從事遊宴享樂!”太子不聽他的話,韋溫就提出辭去侍讀的職務;七月初十日辛未,被免去了侍讀,只任本官給事中。

振武軍所屬突厥一百五十個軍帳發生叛亂,搶掠營田;七月十七日戊寅,節度使劉沔把他們打敗了。

八月十九日庚戌,提升昭儀王氏為德妃,昭容楊氏為賢妃。立敬宗的兒子李休復為梁王,李執中為襄王,李言楊為杞王,李成美為成王。八月二十二日癸丑,立皇子李宗儉為蔣王。

河陽鎮軍士已經把李泳趕走了,天天暗中鼓動,企圖作亂。九月,李執方打聽並捕捉到帶頭謀亂的七十多人,把他們都殺了,其餘的黨徒分別送到其他的鎮安置,然後才安定下來。

冬季,十月,國子監雕刻的《石經》完成。

福建上奏說晉江百姓蕭弘自稱是蕭太后的同族人,下詔要御史臺調查清楚。

十月十八日戊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十月二十四日甲寅,御史臺上奏說蕭弘是假騙的,詔令傳送蕭弘回鄉裡去,不辦他的罪,希望以後能找到太后的真正親人。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文宗節儉,河陽軍亂,太子李永貪睡不成器,為太子暴斃張本。)

【點評】

本卷點評牛李黨爭與甘露之變兩件大事。

一、牛李黨爭。唐中央官僚主要由兩種人組成,一是門蔭出身,二是進士及第出身。門蔭靠祖上的功德,是士族和累世官宦之後。門蔭官僚用人主要傾向於沒落的門閥士族。進士出身,是科舉入仕,多出身庶族。科舉同榜進士稱同年,進士對主考官稱座主,主考官稱被錄取的進士為門生。同科進士與主考官,以及推薦的公卿,很容易結成親密關係,互相援引,形成一個小圈子,共同排斥圈外的人,被稱為朋黨。門蔭出身與進士出身兩種官員之間明爭暗鬥,由來已久。宦官專權,宦官代表工商雜類人入仕,奸佞小人依附宦官入仕,擠佔朝官的位子,因此在唐代形成了很複雜的朋黨鬥爭與南北司鬥爭。其中歷時最長、鬥爭最為激烈的就是牛李黨爭。牛黨領袖為牛僧孺、李宗閔,李黨領袖為李德裕、鄭覃。雙方領軍人物都歷仕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多次輪番入主相位,牛黨得勢,排斥李黨,李黨得勢,排斥牛黨。

牛黨領軍牛僧孺,系牛仙客之後,牛仙客出身胥吏,目不知書,玄宗朝貴為宰相,仍受人冷眼,故牛僧孺冒稱隋吏部尚書牛弘之後。牛僧孺、李宗閔、楊嗣復三人都是德宗貞元二十一年進士,權德輿的門生,因此三人“情義相得,進退取捨,多與之同”(《舊唐書·楊嗣復傳》)。牛黨核心人物是李宗閔,牛僧孺居其次,因其最為寒庶,故舉為牛黨代表。李德裕系趙郡士族之後,祖李棲筠,御史大夫,父李吉甫,元和初宰相。李德裕年輕時,“恥與諸生從鄉賦,不喜科試”(《舊唐書》本傳),以門蔭入仕。

牛李兩黨的分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用人。牛黨重辭藻文章,主張科舉入仕,代表庶族利益。李黨主張門蔭用公卿子弟,鄭覃多次向文宗建議廢科舉,代表門閥士族利益。在用人上,李黨是倒退的。二是對待藩鎮,牛黨主張姑息,李黨主張平叛。武宗朝強力平叛,是李黨最得勢的時期。

牛李結怨始於唐憲宗元和三年(808),憲宗詔舉賢良方正科,牛僧孺、李宗閔同登榜首,兩人在對策中譏評時政,宰相李吉甫恨之,泣訴於憲宗說主考不公,李宗閔、牛僧孺遭貶官,被冷落七年之久,直到李吉甫死後才被起用。楊嗣復之父楊於陵,第一主考,由戶部侍郎貶為嶺南節度。李德裕,李吉甫之子。兩黨結怨,互鬥,直到武宗會昌六年(846)結束,前後四十年,歷經了六個回合。穆宗長慶元年,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李宗閔之婿蘇巢、楊汝士之弟楊殷士被錄用,翰林學士李德裕聯合元稹、李紳上奏考官受請託,李宗閔、楊汝士、錢徽遭貶逐,這是第一回合。李德裕排斥李宗閔出朝。當時李宗閔任中書舍人。二李結怨。長慶三年(823),李德裕與牛僧孺二人皆有入相之望,穆宗自擇牛僧孺為相,李德裕認為是宰相李逢吉援引牛僧孺排斥自己,由是,牛李之怨加深。文宗太和三年(829),李德裕、李宗閔同時入相,李宗閔依附宦官,二十天後就把李德裕排擠出朝。第二年,李宗閔引牛僧孺再入相,共同清洗李黨,這是第二回合。文宗太和六年(832),牛僧孺罷相,李德裕還京任兵部尚書,李宗閔與楊汝士從弟楊虞卿共同阻擋李德裕入相失敗,太和七年(833),李德裕入相,李宗閔被罷出朝,這是第三回合。太和八年(834),唐文宗信用鄭注,又引李宗閔入相,李德裕被罷出朝,這是第四回合。牛李兩黨在朝互相排擠,爭鬥不斷升級,唐文宗時時長嘆:“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司馬光評論說:“朋黨之起,緣於君主昏庸,忠奸不分。”有一定道理。唐文宗不分忠奸,用李宗閔朋黨斥逐李德裕朋黨就是一個錯誤。李宗閔依附宦官,李德裕與宦官有距離,又有賢才,李黨得勢對朝廷有利。鄭注、李訓,這兩個兇狡之徒,依附宦官入朝,最後唐文宗重用這兩個人,既謀誅宦官,又統統排斥牛李兩黨,文宗想的是一箭雙鵰,既殺宦官,又逐朋黨,如此昏聵,怎能不僨事。唐文宗把自己玩完,成了宦官的傀儡,抱憾離世。武宗即位,用兵藩鎮,起用李德裕為相,李黨得勢,大力排斥牛黨。從會昌元年(841)到會昌四年(844),牛黨五位宰相李宗閔、牛僧孺、崔珙、楊嗣復、李珏不斷遭貶逐,這是第五回合。會昌六年(846),武宗死,宣宗立,李德裕立即遭貶逐,武宗所逐牛黨五相,同日量移,這是第六回合。不久,兩黨領袖李德裕、牛僧孺、李宗閔均死於貶所。至此,牛李黨爭結束。前後歷四十年。但朝廷的朋黨之爭並沒有結束,而是日益加劇,直至唐亡。

牛李黨爭,從總體上看,是君子與君子之爭,朝士庶族官僚與士族官僚之間爭官位,尤其是爭宰輔執政大臣之位。李宗閔依附宦官較深,牛黨多奸邪之士,而牛僧孺本人還較為清正。李德裕不依附宦官,以才能贏得皇帝信任,但李德裕在文宗朝入相仍得力於樞密楊欽義。李德裕在方鎮任上用秉正品德與權謀交好監軍,也是他入相的資本。在宦官專權的唐代,任何賢士大夫完全脫離宦官的影響是不可能的。會昌年間,李德裕處理藩鎮和邊境事件都收到功效,南司威望提高,北司相對退縮。這時,唐朝聲威有再展之勢,由於武宗在位短暫,再展之勢夭折,李德裕以悲劇告終,一貶再貶,死於崖州(今海南三亞市)。

二、甘露之變。所謂甘露之變,是唐文宗第二次謀誅宦官引發的政治事件。文宗所用非人,鄭注、李訓兩個兇狡人謀事,兩人同床異夢,以失敗告終。

鄭注,絳州翼城人,以醫術遊長安權貴之門。本姓魚,冒姓鄭氏士族,故時人稱之為魚鄭,隆貴時,人們目之為“水族”,水為陰,以鄭注為陰險人。鄭注依附宦官王守澄,謀害宋申錫,挫敗唐文宗第一次誅宦官的就是這個鄭注。李訓,字子垂,初名仲言,隴西成紀(在今甘肅省秦安縣)士族。肅宗時宰相李揆之族孫,敬宗朝宰相李逢吉之侄。進士及第入仕,陰險善謀,曾因事被流放,回京後通過賄賂鄭注投靠王守澄,得以東山再起。鄭注精通醫術,李訓精通《易經》,王守澄將兩人薦之於唐文宗,目的是安插兩人在文宗身邊為自己的耳目。兩人都是野心家,認為投靠宦官,不如投靠皇帝。文宗拜鄭注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時時入宮侍疾。李訓被拜為四門助教,遷國子《周易》博士,充翰林侍講學士。兩人倒戈,反被唐文宗任用來反擊宦官。兩人為唐文宗策劃太平盛世的方略,先除宦官,次復河湟,再次清河北,說得頭頭是道,唐文宗深信不疑,對兩人寵遇日隆。兩人先拿牛李的兩黨人物開刀,既掃清宦官在朝中的勢力,又培植自己的朋黨。鄭注引李宗閔入相逐走李德裕、路隋,隨後逐走李宗閔,連逐三相,威震天下。鄭、李兩人對不合心意的人都指目為牛黨李黨的人,盡行驅逐,而安插自己的同夥。同時引薦謀誅宦官的舒元輿、郭行餘、王璠、羅立言、韓約、賈餗、裴度等人,博取聲譽,贏得人心,所以當時“天下之人,有冀訓以致太平者”的讚譽。(《舊唐書·李訓傳》)

接著兩人又利用宦官內部爭權的矛盾,把反對王守澄的韋元素、楊承和、王踐言三人外出到方鎮為監軍,不久處死。追究憲宗之死,把當年毒殺憲宗的宦官陳弘志處死。再利用仇士良與王守澄爭權的矛盾,鄭李二人勸文宗升任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明升暗降解除王守澄神策軍中尉的職務,剝奪了王守澄的軍權,而任用仇士良為中尉抗衡王守澄。太和九年(835)十月,免去王守澄觀軍容使之職,賜死王守澄,秘不發喪。鄭注和李訓的這一系列行動,表現出十分乾練的政治才能,“自中尉、樞密、禁衛諸將都十分敬畏李訓”。

鄭注、李訓謀誅全部宦官。其時李訓為相,出鄭注任鳳翔節度使,原計劃內外合謀誅宦官。鄭注到鳳翔選鳳翔兵數百人,作為親兵,等下葬王守澄時,唐文宗令全部宦官去會葬,鄭注縱親兵全誅宦官。李訓靠鄭注引薦得勢,這時他的野心是要獨佔大功,誅了宦官,再除鄭注。李訓不讓鄭注搶功,他上奏文宗,稱左金吾大廳後石榴樹上有甘露。十一月二十一日,唐文宗在紫宸殿接見百官,文宗令李訓率眾官去察看。李訓回來說不像是真甘露,文宗故作驚訝,令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弘志率領眾官再去察看。仇士良到了左金吾大廳,發現李訓事先埋伏的甲士,立即逃回殿上,劫奪唐文宗入宮,派出神策軍血洗朝官。宰相賈餗、王涯以及中書、門下兩省和各部官吏被殺的有一千多人,朝廷為之一空。李訓出逃被捕殺,鄭注也在軍中被殺。這一場反宦官的宮廷血案,史稱“甘露之變”。

唐文宗有滅宦官之志,卻無滅宦官的能力。他忠奸不分,是非不明,既恨宦官,又猜忌功臣宿將,放著裴度、李德裕不用,卻任用出爾反爾反的兇狡人李訓、鄭注。唐文宗又意氣用事,誅殺王守澄以後,如果外出仇士良去做監軍,一個一個地誅殺元惡,不寵信宦官,此事也就了結了。文宗要全滅宦官,而宦官掌握軍權,監軍佈滿方鎮,成了一個體系,代表一種政治勢力,看不到宦官與神策的關係,全滅宦官是愚笨的行為。鄭注、李訓合謀,中途變卦,同床異夢,文宗急於求成,出爾反爾,贊同李訓的陰謀,採用冒險行為,也是失敗的原因。甘露之變以後,朝廷大權全歸北司,唐文宗被宦官看管。文宗臨終前,感嘆自己受制於家奴,還不如周赧王、漢獻帝兩個亡國之君,算是他悲苦的自省。

* * *

[1]沈:官至駙馬都尉、左金吾大將軍,李宗閔之黨,遭鄭注、李訓排斥而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