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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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四八卷

唐紀六十四

唐武宗會昌四年至唐宣宗大中三年

(844—849年)

起閼逢困敦(甲子,844年)閏月,盡屠維大荒落(己巳,849年),凡五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44年閏七月,訖公元849年,凡五年又六個月,當唐武宗會昌四年至唐宣宗大中三年。即本卷又是記載兩朝皇帝交替之間的史事。前兩年多的時段,是會昌初中興政治的延續,政治上有兩大成就。一是全面徹底地平定了澤潞的割據之亂,二是唐武宗滅佛。唐武宗與李德裕,可稱為有唐一代的明君賢相,又魚水相投,設若假以時日,有唐中興有望。可惜武宗好神仙,服食金丹,年三十三中毒死亡。李德裕仇視牛黨,加之有功驕恣而四面樹敵,也斷送了前程。會昌之治伴隨武宗之死而終結,宣宗即位,立即斥逐李德裕。白敏中是李德裕提拔的宰相,他沒有效法西漢曹參的蕭規曹隨,維護唐室難得一見的大好局面,而是投宣宗之好,對李德裕恩將仇報,一貶再貶置李德裕於死地。會昌之治也被全盤推翻,佞佛之風再熾,世風與政治迅速衰敗,從此,唐王朝一蹶不振。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

會昌四年(甲子,844年)

閏月,壬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密陳意見二事:其一,以為:‘賊中好為偷兵術,潛抽諸處兵聚於一處,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官軍密遣諜者調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下營不離故處,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賊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為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穗舂之以給軍。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為:“官軍今直攻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伺官軍攻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今請令陳許軍過乾河立寨,自寨城連延築為夾城,環繞澤州,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德裕奏請詔示王宰。

文端又言:“固鎮寨四崖懸絕,勢不可攻。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約一里許。宜令王逢進兵逼之,絕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即可追躡。前十五里至青龍寨,亦四崖懸絕,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德裕奏請詔示王逢。

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戍洺州,劉稹既族薛茂卿,又誅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譁噪,釗必不為稹用。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已降為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德裕奏請詔何弘敬潛遣人諭以此意。

【語譯】

唐武宗會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閏七月十一日壬戌,改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任淮南節度使。

李德裕上奏說:“鎮州奏事官高迪秘密陳告兩件事:第一件,是認為:‘叛賊喜歡採用暗中抽調兵員的辦法,常常暗地把各地的兵員抽調到一個地方,這樣以多勝少,把官軍驅迫離開,以致官軍失敗;過一兩個月,又暗中抽調兵員到另一個地方。官軍應該掌握這個情況,如果不是來進攻城柵,就不要輕易與他交戰。他們停留不過三天,就必須回到舊的駐地去,如果這樣多次空手回去,自然士氣就會大大低落下來。官軍秘密派遣間諜偵察他抽調兵員的地方以後,乘虛進攻他,沒有不打勝仗的。’第二件,‘鎮、魏兩州進駐的兵員雖然多,終究不能分散賊軍的力量。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官軍紮營不能離開原來的老地方,每隔兩三個月才深入叛賊境內一次,燒殺搶掠一番就回營了。叛賊只是固守城柵,城外的老百姓,他們也不顧惜。應當命令把軍隊開到前面,進據叛賊的要害地方,用以逼近叛賊。要是總像現在這個樣子,叛賊一點也不感到懼怕。’希望詔令諸將,使他們都瞭解這些情況!”

劉稹的心腹將領高文端前來投降,講到叛賊糧食缺乏,叫婦人去搓穀穗,舂去殼,作為軍糧。李德裕向高文端詢問破賊的辦法,高文端認為:“官軍現在直接進攻澤州,恐怕會死傷很多士兵,城池還不一定攻得下來。澤州地方有兵員一萬五千人,叛賊常常分出一大半兵員,暗地埋伏在山谷中,窺伺官軍攻城疲敝了,就從四面八方來援救守城之人,這樣官軍一定要打敗仗。現在希望命令陳許軍渡過乾河建立營寨,從寨城起環繞澤州,連接築成夾城,每天派遣大軍在外面佈下軍陣,用來阻擋從山谷而來的叛賊救兵。叛賊看到圍城的官軍即將合圍,一定會出城作戰;等到他們被打敗時,然後乘勝就可奪取該城了。”李德裕奏請下詔將這個策略告訴王宰。

高文端又說:“固鎮寨四周是懸崖絕壁,從地形上看是不能進攻的。然而寨中沒有水源,軍士都要到山澗中取水飲用,山澗在寨子東南約一里遠的地方。應當叫王逢進兵逼近山澗,斷絕叛賊的水源,不過三天,叛賊一定會棄寨逃跑,官軍即可追擊他們。向前去十五里路就到青龍寨,也是四面懸崖絕壁,水源也在寨子外面,可以用上面的辦法奪取那個寨子。它的東面十五里就是沁州城了。”李德裕上奏請把這個情況下詔告訴王逢。

高文端又說:“都頭王釗帶領一萬軍隊戍守洺州,劉稹既把薛茂卿全家殺掉了,又殺了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王釗從這時起就對劉稹感到疑慮憂懼。劉稹派使者召喚他,王釗不肯去見他,士卒們都喧鬧起來,王釗必定不會為劉稹賣力作戰。但是王釗和士卒們的家屬都在潞州,另外士卒們擔心投降後被官軍殺害,想要招降他們一定難以做到。只有向王釗暗示,叫他帶兵入潞州攻打劉稹,事情成功以後,答應任命他為別道節度使,並且還有優厚的賞賜,大概他會答應的。”李德裕奏請下詔給何弘敬,要他暗地派人把這個打算告知王釗。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澤潞叛軍戰術被官軍破解,大將投降,面臨滅亡。)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洩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若召之,是無三州也。”乃止。

王協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眾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貳心。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許之。

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為稅商,實籍編戶家貲,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為絹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恂恂不安。

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溪厚賂王協,協以邢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軍士訴於問,問為之請,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並告刺史崔嘏,嘏從之。丙子,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黨山,聞之,亦降。

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以慰勞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八月,辛卯,鎮、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德裕請以盧弘止為三州留後,曰:“萬一鎮、魏請佔三州,朝廷難於可否。”上從之。詔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語譯】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當權掌事,專門聚積財貨,府庫裝滿了錢財,而將士雖立了功也得不到賞賜,由於這樣人心離散,將士抱怨不已。劉從諫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孫女,憂慮劉稹將要失敗,她的弟弟裴問領兵在山東駐守,就想召弟弟回來執掌軍政大權。李士貴擔心裴問回來奪了自己的大權,並且暴露自己所做的壞事,於是說:“山東三州的軍政大事全靠五舅支撐,要是把他召回來,那麼山東三州就守不住了。”這樣就作罷了。

王協推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王釗很得軍眾的歡心,但是多半不遵守節度使府的有關法令,同王釗共事的高元武、安玉說王釗不是一心忠於劉稹。劉稹召他去潞州,王釗藉口說:“到洺州來還沒建立一點功勞,實在是有愧得很,請求留幾個月,然後再到節度使府去。”劉稹答應了。

王協請求向商人徵稅,每州派一名軍將管理這件事,名義上是向商人徵稅,實際上是登記平民的家產,以至於什物器具都在登記之列,都估價作為絹匹,十分中取其二分,一般估的價值都比原物價值高。平民把浮財和乾糧全部拿出來納稅,還不夠數,都恐懼不安。

軍將劉溪更加貪婪殘暴,劉從諫不任用他;劉溪用厚禮賄賂王協,王協認為邢州富商最多,就要劉溪擔任邢州徵稅之事。裴問所帶領的士兵號稱“夜飛”,多半是富商的子弟,劉溪到來之後,把他們的父兄都抓起來了;軍士向裴問訴說,裴問為他們向劉溪請求放人,劉溪不答應,還用不客氣的話回答裴問。裴問大怒,秘密與部下謀劃殺掉劉溪歸附朝廷,並告訴刺史崔嘏,崔嘏也同意這麼辦。七月二十五日丙子,崔嘏、裴問關閉城門,斬城中大將四人,向王元逵請求投降。當時高元武在黨山,聽到了這個消息,也投降了。

先前節度使府賜洺州軍士每人一端布,不久,有文帖說用這個當作冬季的賞賜。適逢徵收商稅的軍將到洺州,王釗藉著人心的動盪時機,對軍士們說:“留後年紀輕,政令不是他本人做出的。現在倉庫裡財物很多,足足可用十年,難道不可以稍稍拿出一些來以慰勞辛苦的將士嗎?節度使府發的文帖不能照辦。”於是擅自打開倉庫,分給士卒每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王釗於是關閉城門向何弘敬投降。安玉在磁州,聽說邢州、洺州都投降了,也向何弘敬投降。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投降王元逵,王元逵認為他們久攻不克,把他們都殺掉了。

八月十一日辛卯,鎮、魏兩節度使奏報說邢、洺、磁三州都投降了,宰相入宮向武宗道賀。李德裕說:“昭義的基本力量都在太行山以東,邢、洺、磁三州投降了,那麼上黨要不了多久定會發生變亂。”武宗說:“郭誼一定會殺了劉稹來為自己贖罪。”李德裕說:“確實會和聖上預料的一樣。”武宗說:“現在應當首先處理的是什麼事呢?”李德裕請求任命盧弘止為三州留後,並說:“萬一鎮、魏二鎮請求佔有三州,朝廷將處於兩難之中。”武宗應允了。詔令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站車馬赴昭義鎮上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邢洺磁三州降,澤潞喪失東三州屏障,大門洞開。)

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為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上失山東。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採於眾人,必獲長策。”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

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留後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堅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誼為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乃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既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為往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誼!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出見諸將,稹治裝內於廳。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誼叱之曰:“保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

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置酒作樂。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玄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臺、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並其子侄甥婿無遺。仲京,訓之兄;臺,行餘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憣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

【語譯】

潞州人聽到山東三州投降了,大為恐懼。郭誼和王協謀劃殺掉劉稹來為自己贖罪,劉稹的堂兄中軍使劉匡周兼任押牙,郭誼認為他不好對付,於是對劉稹說:“十三郎在牙院,諸將都不敢向你發表意見,擔心被十三郎懷疑而獲罪,由於這樣丟掉了山東三州。現在要是使十三郎不在牙院,那麼諸將就會敢於發表意見,一定會得到好的辦法。”劉稹召劉匡周告諭他這一意見,要他藉口有病不到牙院來。劉匡周大怒說:“我在牙院中,所以諸將才不敢有異圖,我退出牙院以後,我們劉家一定要被消滅了!”劉稹堅持請他退出,劉匡周不得已,手指捻得作響,憤憤地離開了節度使府。

郭誼叫劉稹的親信董可武對劉稹說:“山東三州的背叛,這事是由五舅引起的,城中每一個人誰敢擔保他不是壞人!留後今後打算怎麼辦?”劉稹說:“現在城裡還有五萬人,暫且只有閉門堅守而已。”董可武說:“這不是好辦法。留後不如約束自己歸附朝廷,如張元益一樣,不失去做節度使的機會。暫時讓郭誼擔任留後,等他得到了節度使旌節以後,再慢慢奉送太夫人和家室及金銀財帛回到東都去,不是很好嗎?”劉稹說:“郭誼怎麼會願意這樣做呢?”董可武說:“我已經和他鄭重立了誓言,他一定不會揹負的。”於是把郭誼帶了進來。劉稹與郭誼把密約商量確定以後,告訴他母親,他母親說:“歸附朝廷誠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遺憾的是已經太晚了。我的弟弟都不能保證他無二心,哪裡能夠保證郭誼!你自己去想辦法吧!”劉稹就穿著素色衣服出去,用母親的名義任命郭誼為都知兵馬使。王協已經告訴諸將排列在外廳,郭誼拜謝劉稹以後,出外會見諸將,劉稹在內廳準備行裝。李士貴聽到這件事,帶領後院的數千士兵進攻郭誼。郭誼斥責他們說:“為什麼不自己去奪取賞賜的財物,而想和李士貴一同去死嗎?”軍士於是退走,一起把李士貴殺了。郭誼調換了許多將吏的職位,重新部署了軍士,一個晚上就安定了秩序。

第二天,郭誼派董可武入見劉稹時說:“請去商量公事。”劉稹說:“何不就在這裡說?”董可武說:“擔心驚嚇了太夫人。”於是帶領劉稹步行出牙門,到達北宅,設置酒宴和音樂。正當痛飲的時候,董可武說:“今天要做的事是保全太尉一家,須要留後自己去找一個安身的地方,那麼朝廷一定會憐憫愛惜的。”劉稹說:“像你那麼說,是合乎我的心願的。”董可武就向前握住他的手,崔玄度從後面殺了他,隨即收捕劉稹的宗族,從劉匡周以下到尚在襁褓中的幼兒都被殺死。又殺了和劉從諫父子友善的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臺、王羽、韓茂章、韓茂實、王渥、賈庠等共十二家,以及他們的子侄甥婿等一個也不遺漏。李仲京是李訓的哥哥;郭臺是郭行餘的兒子;王羽是王涯的侄孫;韓茂章、韓茂實是韓約的兒子;王渥是王璠的兒子;賈庠是賈餗的兒子。甘露之變以後,李仲京等人逃到劉從諫那裡,劉從諫撫慰收留了他們。凡是軍隊裡稍有嫌疑的人,郭誼每天都要殺掉一些,流血像泥漿一樣多。郭誼把劉稹的頭裝好,派使者拿著奏表和書信,向王宰投降了。劉稹首級經過澤州時,劉公直全軍營的人都痛哭,也向王宰投降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澤潞大將郭誼、王協賣主求榮,殺劉稹投降。)

乙未,宰以狀聞。丙申,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但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曰:“劉稹騃孺子耳,阻兵拒軍,皆誼為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並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議以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罷盧鈞山南東道,專為昭義節義使。

戊戌,劉稹傳首至京師。詔:“昭義五州給復一年,軍行所過州縣免今年秋稅。昭義自劉從諫以來,橫增賦斂,悉從蠲免。所籍土團並縱遣歸農。諸道將士有功者,等級加賞。”

郭誼既殺劉稹,日望旌節,既久不聞問,乃曰:“必移他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乃以河中兵環球場,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悉執送京師。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詔發劉從諫屍,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屍置球場斬銼之。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至不與卿。”

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在陳戰鬥者,皆怯弱之士;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衛,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語譯】

八月十五日乙未,王宰奏報郭誼投降等事。八月十六日丙申,宰相入朝向武宗祝賀。李德裕上奏說:“現在不需要再設置邢、洺、磁留後官了,只派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和成德、魏博兩個道。”武宗說:“郭誼應當如何處置?”李德裕說:“劉稹不過是一個痴小子而已,出兵抗拒朝命,都是郭誼充當主謀;等到劉稹勢力孤單的時候,又出賣劉稹以求得到獎賞。對於這種人不殺掉的話,又如何懲戒惡人!應當趁各路軍隊還在潞州境內,把郭誼等一起殺掉!”武宗說:“朕也認為應該這麼辦。”於是詔令石雄帶領七千人進入潞州,以應合謠傳的話。杜悰認為糧餉運輸跟不上,說是可以赦免郭誼等人的罪行,武宗只注視著他不作回答。李德裕說:“今年春澤潞尚未平定,太原又發生擾亂,如果不是聖上的決斷堅定,兩處寇亂怎麼能平定呢!外面有議論說,要是發生在先朝,早就赦免他們了。”武宗說:“你不知道文宗的想法和你不一樣,哪裡能這樣議論!”免去盧鈞山南東道的職務,專門擔任昭義節度使。

八月十八日戊戌,劉稹的首級被運到了京師。武宗下詔:“昭義所轄的五個州免除一年的賦稅,軍隊所經過的州縣今年只徵收秋稅。昭義地方從劉從諫以來額外增加的賦稅,一概都免除。所有登記在冊的當地團兵全部遣散回鄉務農。各道參加討伐的將士立了功的,按等級給予獎賞。”

郭誼殺了劉稹以後,每天都在盼望任命為節度使的旌節;卻好久沒有消息,郭誼就說:“一定是要調到其他鎮去。”於是檢視鞍馬,準備行裝;等到聽說石雄到來,大驚失色。石雄到達,郭誼等參見拜賀完以後,敕使張仲清說:“郭都知的告身改日就會到;各位高班的告身就在這裡,晚上牙門集會時來領回去。”於是派河中鎮的軍隊環繞毬場,到傍晚集合時,郭誼等回來,喊著名字把人帶進去,凡是桀驁狡黠抗拒官軍的將領,都抓起來送去京師。加給何弘敬同平章事的官銜。八月二十七日丁未,下詔發掘出劉從諫的屍體,在潞州市場上擺了三天;石雄把屍體拿來放在毬場中剁碎了。

八月二十八日戊申,加封李德裕為太尉、趙國公官爵,李德裕堅決推辭。武宗說:“遺憾的是沒有官職可以獎賞了!你要是不應該獲得,朕絕不會給你的。”

原先,李德裕認為:“自從德宗時韓全義討伐吳少誠以來,將帥領兵出征時屢次失敗,究其原因,有三個方面的弊病:第一,向軍隊下發詔令,一天有三四道,宰相多半不參與擬定。第二,監軍各人根據自己的意見指揮軍事,將帥執掌不了軍隊進退的權柄。第三,每軍都設置由宦官擔任的監使,他們在軍隊中挑選幾百名驍勇的軍士為牙隊,而留在陣地上作戰的人,多是膽小懦弱的士兵;每次開戰,監使執著信旗,站在高處的馬背上,由牙隊保衛著自己,看到軍隊稍有後退,立即就打著信旗先跑了,軍陣隨之也就潰散了。”李德裕於是和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商議,約束監軍不得干預軍事行動,在每一千個士兵中聽任監使選取十人為衛士,有功勞時按規定給以獎賞。兩位樞密使都認為應該這樣辦,於是報告武宗後就切實執行。從抵禦回鶻開始到澤潞打仗結束,都執行了這個制度。如果不是中書省進呈的有關內容的詔旨,就沒有其他詔書從宮中發出。號令簡要,將帥就能夠施展他們的謀略,所以指向哪裡,都能取得成功。

自從用兵作戰以來,河北三鎮每次派使者到京師來,李德裕常常當面曉諭他們說:“河朔地方兵力雖強大,但不能獨立自主,必須靠朝廷官爵威儀才能使軍情安定。回去告訴你們的節度使:與其派遣大將請求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不自己用忠義之心,建立功業,為明主所信任,使授官爵的恩惠由朝廷發出,這不是很光榮嗎?就從所見所聞的事例來說,李載義任幽州節度使,為國家盡忠平定滄景之亂,等到被軍隊趕走時,仍舊擔任節度使官職,後來鎮守太原,官位達到了宰相。楊志誠派遣大將攔著敕使的馬求官,等到被軍隊士兵趕走後,朝廷終究沒有赦免他的罪行。從這兩個人的禍福情況就足以得到啟示了。”李德裕又將這些話向武宗說了,武宗說:“應當這樣明白地告訴他們。”由於這樣,河北三鎮就不敢有異志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李德裕調度有方,策略得當,軍事政治雙管齊下,為討平澤潞立了首功。

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節度。

丁巳,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及赴鎮,入天井關,昭義散卒歸之者,鈞皆厚撫之,人情大洽,昭義遂安。

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臣光曰:董重質之在淮西,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木偶人在伎兒之手耳。彼二人始則勸人為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為皆失之。何則?賞奸,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為國!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而光武不殺,蓋以既受其降,則不可復誅故也。若既赦而復逃亡叛亂,則其死固無辭矣!如誼等,免死流之遠方,沒齒不還,可矣;殺之,非也!

【語譯】

九月,下詔把澤州劃歸河陽節度使管轄。

九月初七丁巳,盧鈞到達潞州。盧鈞向來寬厚愛護士眾,劉稹還沒有平定的時候,盧鈞已經兼任昭義節度使。襄州帶來的士卒在行營的人,與潞州兵打仗的時候,常常在陣地上宣揚盧鈞的美德。等到去昭義鎮上任,通過天井關,昭義軍流散士卒歸附盧鈞的,盧鈞都用優厚的待遇收留他們,人們的心情都很安定,昭義就安定下來了。

劉稹屬下的將領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劉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被押到京師,都被斬首。

臣司馬光評論說:董重質在淮西、郭誼在昭義叛亂的時候,吳元濟、劉稹就像演戲人手中的木偶一樣。他們兩個人開始時勸說主人作亂,最後又出賣主人為自己尋求利益,他們的死固然是死有餘辜。然而在憲宗時董重質被重用,在武宗時郭誼卻被誅殺,臣的愚見認為這兩者都做得不對。為什麼呢?獎賞奸人是不義的,殺害降者是不講信用。把信義都丟掉,怎麼能治理好國家!從前漢光武帝對待王郎、劉盆子的投降,只是答應不殺他們,這是由於瞭解他們不是在勢窮力盡的時候是不會投降的緣故。樊崇、徐宣、王元、牛邯那班人,難道不是幫助作亂的人嗎?但是漢光武帝沒有殺死他們,那是認為既然接受了他們投降,就不應當又殺了他們的緣故。要是已經赦免他們一死之後又逃亡叛亂,那麼處死他們就沒有話可說了!像郭誼等人,不殺他們而流放到邊遠的地方去,到老都不許回鄉,就可以了;殺掉他們,是不對的!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賣主求榮的澤潞叛將被斬,司馬光評論認為朝廷處置失宜,賞奸、殺降喪失信義。)

王羽、賈庠等已為誼所殺,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餗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識者非之。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又令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瑞、王釗等疏昭義將士與劉稹同惡者,悉誅之,死者甚眾。盧鈞疑其枉濫,奏請寬之,不從。

昭義屬城有嘗無禮於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餘人,斬之;餘眾懼,復閉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孽既平,盡為國家城鎮,豈可令元逵窮兵攻討!望遣中使賜城內將士敕,招安之,仍詔元逵引兵歸鎮,並詔盧鈞自遣使安撫。”從之。

乙亥,李德裕等請上尊號,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又,宣懿太后祔廟,陛下未嘗親謁。”上瞿然曰:“郊廟之禮,誠宜亟行,至於徽稱,非所敢當!”凡五上表,乃許之。

李德裕奏:“據幽州奏事官言:詗知回鶻上下離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親戚皆在唐,不如歸唐;又與室韋已相失,計其不日來降,或自相殘滅。望遣識事中使賜仲武詔,諭以鎮、魏已平昭義,惟回鶻未滅,仲武猶帶北面招討使,宜早思立功。”

李德裕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於潞州求僧孺、宗閔與從諫交通書疏,無所得,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燬。詔追慶下御史臺按問,中丞李回、知雜鄭亞以為信然。河南少尹呂述與德裕書,言稹破報至,僧孺出聲嘆恨。德裕奏述書,上大怒,以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宗閔為漳州刺史;戊子,再貶僧孺汀州刺史,宗閔漳州長史。

上幸鄠校獵。

十一月,復貶牛僧孺循州長史,宗閔長流封州。

十二月,以忠武節度使王宰為河東節度使,河中節度使石雄為河陽節度使。

上幸雲陽校獵。

【語譯】

王羽、賈庠等人已經被郭誼殺了,李德裕又通過武宗下詔說:“逆賊王涯、賈等人的子孫投靠在昭義的也已被誅殺。”宣告朝廷內外,有見識的人覺得李德裕這樣做不對。劉從諫的妻子裴氏也被處死;又叫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人上疏把昭義將士中和劉稹一起幹壞事的人列舉出來,都殺掉,死亡的人很多。盧鈞懷疑其中有過分或被冤枉的人,上奏請求寬大一些,武宗不同意。

昭義所屬城市中曾有對王元逵無禮的,王元逵追查出有二十多人,把他們殺了;其他的人感到恐懼,又關閉城門自我保衛。九月十八日戊辰,李德裕等上奏說:“賊寇既然平定了,都是國家的城鎮,怎麼能讓王元逵用兵力去攻討它!希望派遣中使給城內將士一道敕令,招安他們,詔令王元逵帶領軍隊回到本鎮去,同時詔令盧鈞派遣使者安撫人心。”武宗答應了。

九月二十五日乙亥,李德裕等請求給武宗上尊號,並且說:“從古以來的帝王,有大的功業時一定祭告天地;另外,宣懿太后神主入祖廟祭祀,陛下未曾親自去拜謁。”武宗驚愕地說:“到祖廟去祭祀的典禮,實在應當趕快舉行,至於加美稱,不是我敢接受的!”共上了五次奏表,才答應接受尊號。

李德裕上奏說:“據幽州奏事官說:探聽到回鶻上下離心,可汗想往安西跑,他的部落中有人說,親戚都在唐朝,不如歸附唐朝為好;同時他們與室韋不和,預料他們不久就會來投降,或者內部自相殘殺以致消滅。希望派遣有見識的中使賜張仲武詔書,告訴他鎮州、魏博兩節度使已平定了昭義叛亂,現在只有回鶻尚未消滅,仲武還帶著北面招討使的官銜,應當早些謀劃建立功業。”

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對武宗說:“劉從諫據有上黨十年之久,太和年間回到了京城,當時是牛僧孺、李宗閔擔任宰相,沒有把劉從諫留下來,還加給他宰相官銜,放他回去了,以致造成今天這樣的大禍亂,竭盡了國家的力量才取得了勝利,這都是牛、李二人的罪過。”李德裕又派人去潞州搜求牛僧孺、李宗閔和劉從諫交往的書信文稿,沒有得到什麼,就要孔目官鄭慶說,劉從諫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閔的書信文稿,都自己燒掉了。下詔把鄭慶交給御史臺審問,御史中丞李回、知雜鄭亞認為真有那麼回事。河南少尹呂述給李德裕寫信,說是劉稹被攻破的消息傳來時,牛僧孺發出哀嘆的聲音。李德裕把呂述的信也奏上武宗,武宗大怒,貶牛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李宗閔為漳州刺史;十月〔十九日戊子〕,再貶牛僧孺為汀州刺史,李宗閔為漳州長史。

武宗到鄠縣狩獵。

十一月,又貶牛僧孺為邊遠地循州長史,流放李宗閔到封州。

十二月,改任忠武節度使王宰為河東節度使,河中節度使石雄為河陽節度使。

武宗到雲陽狩獵。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德裕報復舊恨,一貶再貶牛僧孺、李宗閔。此牛李黨爭第五回合。)

五年(乙丑,845年)

春,正月,己酉朔,群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始無“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謁太廟;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

築望仙台於南郊。

庚申,義安太后王氏崩。

以秘書監盧弘宣為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而難犯,為政簡易,其下便之。河北之法,軍中偶語者斬,弘宣至,除其法。詔賜粟三十萬斛,在飛狐西,計運致之費逾於粟價,弘宣遣吏守之。會春旱,弘宣命軍民隨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約秋稔償之。時成德、魏博皆飢,獨易定之境無害。

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為贓,罪當死。湘,武陵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惡武陵。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覆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以為無與奪,二月,貶元藻端州司戶,稠汀州司戶。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即如紳奏,處湘死。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爭之,不納。稠,晉江人;晦,昕之弟也。

李德裕以柳仲郢為京兆尹,素與牛僧孺善,謝德裕曰:“不意太尉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德裕不以為嫌。

夏,四月,壬寅,以陝虢觀察使李拭為冊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於光陵柏城之外。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罷為右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罷為戶部尚書。乙丑,以戶部侍郎李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戶部如故。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

詔冊黠戛斯可汗為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餘僧及尼並大秦穆護、祅僧皆勒歸俗。寺非應留者,立期令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舍,銅像、鍾磐以鑄錢。

以山南東道節度使鄭肅檢校右僕射、同平章事。

詔發昭義騎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節度使盧鈞出至裴村餞之;潞卒素驕,憚於遠戍,乘醉,回旗入城,閉門大噪,鈞奔潞城以避之。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亂兵擊之,傷,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請詔河東節度使王宰以步騎一千守石會關,三千自儀州路據武安,以斷邢、洺之路;又令河陽節度使石雄引兵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發步騎千人戍晉州。如此,賊必無能為。”皆從之。

八月,李德裕等奏:“東都九廟神主二十六,今貯於太微宮小屋,請以廢寺材復修太廟。”

壬午,詔陳釋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祆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所留僧皆隸主客,不隸祠部。百官奉表稱賀。尋又詔東都止留僧二十人,諸道留二十人者減其半,留十人者減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

五臺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進奏官謂曰:“汝趣白本使,五臺僧為將必不如幽州將,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為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何益!”張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關曰:“有遊僧入境則斬之。”

主客郎中韋博以為事不宜太過,李德裕惡之,出為靈武節度副使。

【語譯】

唐武宗會昌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己酉,群臣給武宗獻上尊號,稱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中原來沒有“道”字,宮中有旨意加上“道”字。正月初二日庚戌,武宗到太廟拜謁;正月初三日辛亥,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

在京城南郊修築望仙台。

正月十二日庚申,義安太后王氏去世。

任命秘書監盧弘宣為義武節度使。盧弘宣性情寬厚,不好冒犯,處理政事簡便易行,他的下屬感到很方便。河北地區有一條法規,軍士中有聚眾私語的就要被處死;盧弘宣到那裡以後,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去掉了這條法規。朝廷詔令賜該道粟三十萬斛,但糧食存放在飛狐以西的地方,計算起來運到本鎮的費用比粟的價錢還高,盧弘宣就派官吏看守著。遇上這年發生春旱,盧弘宣命令軍民隨意自己去取用,粟米都運回本道了,規定秋天豐收以後歸還官府。當時成德、魏博兩鎮都鬧饑荒,只有易定鎮沒有受到損害。

淮南節度使李紳查到江都縣令吳湘盜竊了專用於官吏出差補助的錢糧,又強迫迎娶他轄區內百姓顏悅的女兒為妻,估價他的資產和衣裝是贓物,罪狀該是死罪。吳湘是吳武陵哥哥的兒子,李德裕向來就仇恨吳武陵。議論的人多半說吳湘蒙受了冤枉,諫官請求複查,朝廷下詔派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二人來複查這個案子。他們回朝說:“吳湘盜用程糧錢是實有其事;關於強娶民女,顏悅本來是衢州人,曾擔任過青州牙推官職,妻子也出身士族,這些與以前所講的不同。”李德裕認為他們的複查沒判別是非,二月,貶謫崔元藻為端州司戶,李稠為汀州司戶。對吳湘也不再調查,也不交給有關司法部門重新審理決斷,就按照李紳上奏的意見,把吳湘處死。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奏疏抗爭這個案子,未被採納。李稠是晉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李德裕任命柳仲郢為京兆尹;柳仲郢向來和牛僧孺友善,他向李德裕感謝時說:“想不到太尉恩獎我到這個樣子,為了報答你的大恩大德,怎敢不和在奇章公牛家門館時一樣侍奉你!”李德裕並不嫌忌他說這種話。

夏季,四月二十六日壬寅,任命陝虢觀察使李拭為冊封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十六日壬戌,武宗在光陵柏城的外邊安葬了唐穆宗恭僖皇后。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降職為右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被降職為戶部尚書。五月十九日乙丑,任命戶部侍郎李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仍兼任戶部職務。

祠部奏報說全國總計有寺四千六百個,佛寺四萬個,僧尼二十六萬零五百人。

詔令冊封黠戛斯可汗為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秋季,七月初一日丙午,發生日食。

武宗憎恨和尚尼姑如蠹蟲一樣耗費國家財物,想除掉他們,道士趙歸真等人又勸說武宗這樣做;於是先毀掉山野的招提、蘭若一類寺院,至是,敕令上都、東都兩街各留兩所寺院,每寺留下三十名僧人;全國節度觀察使治所以及同、華、商、汝等州各留一所寺院,寺又分三等:上等寺留僧二十人,中等寺留十人,下等寺留五人。其餘的和尚和尼姑以及大秦傳來祆教的穆護僧眾等都勒令還俗。寺廟不應保留的,規定日期限令該地拆毀,還要派遣御史分別到各道去監督執行。財貨田戶都由官府沒收,寺廟建築材料用來修建公用房舍和驛站房屋,銅像鐘磬等用來鑄造錢幣。

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鄭肅為檢校右僕射、同平章事。

朝廷下詔令徵調昭義鎮騎兵五百名、步兵一千五百名去戍守振武鎮,節度使盧鈞出城到裴村去為他們餞行。潞州士卒本來就很嬌寵,對到邊遠地方去戍守感到畏難,乘著酒醉,打著旗子回到城內,關上城門喧鬧起來,盧鈞跑去潞城縣暫時躲避。監軍王惟直親自出面告誡他們,遭到亂兵攻打,負了傷,十天就死了。李德裕上奏說:“請詔令河東節度使王宰派步騎一千人守石會關,派三千人從儀州路出發去據守武安縣,以截斷邢、洺二州到潞州的道路;另外令河陽節度使石雄帶兵駐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調派步騎一千人戍守晉州。這樣一來,叛賊一定不能有什麼作為。”武宗都依從了。

八月,李德裕等上奏:“東都九廟二十六尊神主,現在還存放在太微宮的小屋內,請求用廢棄寺院的建築材料重修太廟。”

八月初七日壬午,在詔令中陳述釋教的各種弊端,宣告中外。在全國共拆毀寺廟四千六百多處,還俗的僧尼有二十六萬零五百人,大秦穆護、襖僧兩千多人,毀掉招提、蘭若四萬多處。國家沒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凡是允許留下的僧侶都隸屬主客郎中管理,不再隸屬祠部。百官都上表稱賀。不久,又詔令東都只留僧侶二十人,各道原規定留二十人的減少一半,留十人的減少三人,留五人的全部不留了。

五臺山的僧侶多數向幽州逃去。李德裕召來幽州進奏官,對他說:“你趕快告訴你們的節度使,五臺山和尚當將領一定不如幽州的將領,當兵卒一定比不上幽州的兵卒,為什麼要一個收容他們的虛名,讓人們作為口實?難道看不見不久前劉從諫招募不少閒雜人員,結果沒什麼好處!”張仲武於是封裝了兩把刀交給居庸關的守將說:“如有遊僧入境,就殺了他。”

主客郎中韋博認為毀佛的事不宜做得太過分,李德裕討厭他,貶謫他為靈武節度副使。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武宗滅佛。)

昭義亂兵奉都將李文矩為帥;文矩不從,亂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禍福諭之,亂兵漸聽命,乃遣人謝盧鈞於潞城。鈞還入上黨,復遣之戍振武;行一驛,乃潛選兵追之;明日,及於太平驛,殺之。具以狀聞,且請罷河東、河陽兵在境上者,從之。

九月,詔修東都太廟。

李德裕請置備邊庫,令戶部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鹽鐵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明年減其三之一,凡諸道所進助軍財貨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王才人寵冠後庭,上欲立以為後;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無子,恐不厭天下之望,乃止。

上餌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問李德裕以外事,對曰:“陛下威斷不測,外人頗驚懼。曏者星寇逆暴橫,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願陛下以寬理之,但使得罪者無怨,為善者不驚,則為寬矣。”

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為之治崇玄館,置吏鑄印。玄靜固辭,乞還山,許之。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鉉罷相,宦官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德裕奏稱:“制置職業,人主之柄。弘質受人教導,所謂賤人圖柄臣,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質坐貶官,由是眾怒愈甚。

上自秋冬以來,覺有疾,而道士以為換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復遊獵,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詔罷來年正旦朝會。

吐蕃論恐熱復糾合諸部擊尚婢婢,婢婢遣龐結藏將兵五千拒之,恐熱大敗,與數十騎遁去。婢婢傳檄河、湟,數恐熱殘虐之罪曰:“汝輩本唐人,吐蕃無主,則相與歸唐,毋為恐熱所獵如狐兔也!”於是諸部從恐熱者稍稍引去。

是歲,天下戶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雖為党項置使,党項侵盜不已,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請遣使宣慰,上決意討之。

【語譯】

昭義軍的亂兵推舉都將李文矩為統帥;李文矩不答應,亂兵也不敢殺害他。李文矩於是用利害關係教導他們,亂兵慢慢聽從命令了,就派人到潞城向盧鈞謝罪。盧鈞回到上黨城,還是派遣那些人到振武去戍邊;在他們走了一站路之後,就暗地選派一支軍隊追趕他們;第二天,在太平驛追上了,把他們全部殺掉。盧鈞把詳細情況報告朝廷,並且請求撤去在境上的河東、河陽駐軍,武宗同意了。

九月,下詔修建東都的太廟。

李德裕請求設置邊庫,命令戶部每年存入錢十二萬緡,帛十二萬匹,度支和鹽鐵兩處每年存入錢十二萬緡,帛十二萬匹,第二年減少三分之一,凡是各道所進奉的助軍財貨都存放進去,劃歸度支郎中兼管。

王才人在後庭中最得寵幸,武宗想把她立為皇后;李德裕認為王才人出身貧寒人家,又未生兒子,擔心不合天下人的希望,於是作罷。

武宗服食了方士的金丹,性情日益暴躁,喜怒無常。冬季,十月,武宗向李德裕詢問外間有些什麼議論,李德裕回答說:“陛下裁決事務威嚴果斷,高深莫測,外面的人們很是感到驚懼。過去寇盜叛逆之人橫暴,固然應當用威力制裁他們;現在國家已經安定了,希望陛下用寬惠的辦法來治理,只要使犯罪的人沒有怨言,做善事的人不受驚嚇,就是寬惠之政了。”

任命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稱廣成先生,併為他修治崇玄館,設置屬吏,鑄造印璽。劉玄靜堅決辭官,請求回山,武宗答應了。

李德裕掌握政權的時間長了,喜歡憑愛憎辦事,有很多人怨恨他。自從杜悰、崔鉉被免去宰相以後,在武宗左右的宦官說李德裕太專權了,武宗也厭惡了李德裕。給事中韋弘質上奏疏,說宰相的權力過重,不應該兼管三司的錢穀之事。李德裕上奏稱:“制定或設置官職,是皇上的權力。韋弘質是受到他人的教唆和引導這麼說的,所謂低賤的人企圖損害掌權的大臣以擾亂國家,這不是他應該說的話。”十二月,韋弘質因而被貶官,這樣一來,人們更加怨恨李德裕。

武宗從秋冬以來,感覺有病,而道士認為是換骨。武宗把這件事保密,外面的人只是看到武宗很少外出遊獵而奇怪,宰相奏事時也不敢停留太久。詔令取消來年正月元旦的朝會。

吐蕃論恐熱又糾合諸部進攻尚婢婢,尚婢婢派遣龐結藏帶領五千兵抵抗他,論恐熱被打得大敗,和數十騎逃走了。尚婢婢在河、湟兩地發檄文,文中歷數論恐熱殘虐的罪行,並說:“你們這些人本是唐朝人,現在吐蕃沒有君主,就應當一起回到唐朝去,不要被論恐熱所控制,如狐狸兔子一樣!”於是各部落原來跟隨論恐熱的人漸漸離開了他。

這一年,全國有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戶。

朝廷雖然為了招撫党項設置了使節,但是党項還是侵盜不止,攻陷了邠、寧、鹽州邊界的城堡,駐屯在叱利寨。宰相請求派遣使者宣撫慰問,武宗決定討伐他們。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德裕驕恣樹敵,唐武宗求仙服食金丹。)

六年(丙寅,846年)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節度使米暨為東北道招討党項使。

上疾久未平,以為漢火德,改“洛”為“雒”;唐土德,不可以王氣勝君名,三月,下詔改名炎。

上自正月乙卯不視朝,宰相請見,不許;中外憂懼。

初,憲宗納李錡妾鄭氏,生光王怡。怡幼時,宮中皆以為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韜匿,群居遊處,未嘗發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誘其言以為戲笑,上性豪邁,尤所不禮。及上疾篤,旬日不能言。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辛酉,下詔稱:“皇子衝幼,須選賢德,光王怡可立為皇太叔,更名忱,應軍國政事令權句當。”太叔見百官,哀慼滿容,裁決庶務,鹹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攝冢宰。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惡李德裕之專,即位之日,德裕奉冊,既罷,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淅。”夏,四月,辛未朔,上始聽政。

尊母鄭氏為皇太后。

壬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眾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甲戌,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為崖州司戶,皆德裕之黨也。

杖殺道士趙歸真等數人,流羅浮山人軒轅集於嶺南。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兩街先聽留兩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隸功德使,不隸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給牒。

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

辛酉,立皇子溫為鄆王,漠為雍王,涇為雅王,滋為夔王,沂為慶王。

六月,禮儀使奏:“請復代宗神主於太廟,以敬宗、文宗、武宗同為一代,於廟東增置兩室,為九代十一室。”從之。

秋,七月,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薨。

回鶻烏介可汗之眾稍稍降散及凍餒死,所餘不及三千人;國相逸隱啜殺烏介於金山,立其弟特勒遏捻為可汗。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肅孝皇帝於端陵,廟號武宗。

初,武宗疾困,顧王才人曰:“我死,汝當如何?”對曰:“願從陛下於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縊。上聞而矜之,贈貴妃,葬於端陵柏城之內。

以循州司馬牛僧孺為衡州長史,封州流人李宗閔為郴州司馬,恩州司馬崔珙為安州長史,潮州刺史楊嗣復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珏為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貶逐,至是,同日北遷。宗閔未離封州而卒。

九月,以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肅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盧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商,翰之族孫也。

【語譯】

唐武宗會昌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春季,二月初九日庚辰,任命夏州節度使米暨為東北道招討党項使。

武宗的病久未平復,以為漢朝是火德,不使水克火,就改“洛陽”為“雒陽”;唐朝是土德,不可讓王氣勝過君主的名字,三月下詔改名為“炎”。

武宗從正月初三日乙卯就不上朝視事了,宰相請求接見,也不答應。朝廷內外都為之擔憂。

過去憲宗將李錡的妾鄭氏收入宮中,生下光王李怡。李怡小的時候,宮中的人都認為他不聰慧,從太和年間以後,更加隱晦藏匿,和他人一起居住遊玩時,沒有講過什麼話。文宗到十六宅去參加宴會時,喜歡逗光王發言取樂,號稱光叔。武宗性情豪邁,更是對光王不講禮節。等到武宗病危時,十天都不能說話了。那些宦官慢慢在禁中定下計謀,正月二十日辛酉,有詔令說:“皇子年幼,須要選擇賢德的人為繼承者,光王李怡可立為皇太叔,改名李忱,一切國家的軍政大事交給他暫時辦理。”太叔接見百官時,滿臉帶著悲慼的樣子;處理眾多的政務,都合乎事理,人們才知道他過去是把自己的才德隱藏起來了。

正月二十三日甲子,武宗去世。由李德裕擔任冢宰。正月二十六日丁卯,宣宗即皇帝位。宣宗向來討厭李德裕的專權,即位的那天,由李德裕送上冊命文書,禮儀完了以後,宣宗對左右的人說:“剛剛在我面前的人不是李太尉嗎?他每次看我時,都使我毛髮倒豎。”夏季,四月初一日辛未,宣宗開始處理政事。

宣宗尊崇生母鄭氏為皇太后。

四月初二日壬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任荊南節度使。李德裕長期掌握政權,地位貴重而有功勞,大家料想不到他會突然被罷去宰相職位,聽到這消息的人沒有不感到驚異的。四月初四日甲戌,貶謫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他的弟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薛元龜為崖州司戶,他們都是李德裕的同黨。

用杖打死道士趙歸真等數人,將羅浮山人軒轅集流放到嶺南。五月初五日乙巳,大赦天下。上京兩街除以前允許保留的兩寺以外,再允許各街增置八寺;僧尼仍舊歸功德使管轄,不隸屬主客,凡是批准出家的僧尼仍令祠部發給度牒。

任命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

五月二十一日辛酉,立皇子李溫為鄆王,李渼為雍王,李涇為雅王,李滋為夔王,李沂為慶王。

六月,禮儀使上奏說:“請求在太廟恢復安放代宗神主,由於敬宗、文宗、武宗同為一代,在太廟東邊增加兩間房屋,成為九代十一室。”宣宗答應了。

秋季,七月初三日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去世。

回鶻烏介可汗統帥的部隊漸漸減少,有的投降了,有的凍餓而死,所剩下來的不到三千人;國相逸隱啜在金山殺了烏介,立他的弟弟特勒遏捻為可汗。

八月初三日壬申,葬至道昭肅孝皇帝於端陵,廟號武宗。

原先,武宗病重時,看著王才人說:“我死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王才人回答說:“願意跟隨陛下到九泉去!”武宗把一條帛巾給了她。武宗死了以後,王才人隨即也自縊而死。宣宗聽到後很憐憫她,追贈為貴妃,將她葬在端陵柏城的裡面。

將循州司馬牛僧孺遷為衡州長史,流放到封州的李宗閔改為郴州司馬,恩州司馬崔珙改為安州長史,潮州刺史楊嗣復改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珏改為郴州刺史。牛僧孺等五位宰相都是被武宗貶逐的,到這時,同在一天向北遷轉。李宗閔還沒有離開封州就死了。

九月,改任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免去平章事官銜;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肅同平章事,充任荊南節度使。

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盧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是盧翰的族孫。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武宗死,宣宗立,李德裕遭貶。李黨失勢,武宗所逐牛黨互相同日量移。牛李黨爭至此結束,此為第六回合。自憲宗元和三年(808)至此武宗會昌六年(846),兩黨爭鬥,凡四十年。)

冊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國喪未行,或以為僻遠小國,不足與之抗衡;回鶻未平,不應遽有建置。詔百官集議,事遂寢。

蠻寇安南,經略使裴元裕帥鄰道兵討之。

以右常侍李景讓為浙西觀察使。

初,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古牆因雨隤陷,得錢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景讓、景溫、景莊,皆舉進士及第。景讓官達,發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

景讓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讓意,景讓杖之而斃。軍中憤怒,將為變。母聞之,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國家刑法,豈得以為汝喜怒之資,妄殺無罪之人乎!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朝廷,使垂年之母銜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由是遂安。

景莊老於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敢效人求關節乎!”久之,宰相謂主司曰:“李景莊今歲不可不收,可憐彼翁每歲受撻!”由是始及第。

冬,十月,禮院奏禘祭祝文於穆、敬、文、武四室,但稱“嗣皇帝臣某昭告”,從之。

甲申,上受三洞法篆于衡山道士劉玄靜。

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語譯】

冊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由於武宗去世的國喪而未動身,有人認為那是偏僻遠的小國家,不值得和他平等相待;回鶻尚未平定,不應當馬上就對他冊封。下詔要百官討論,這件事就暫時擱置下來了。

蠻人侵擾安南,經略使裴元裕率領鄰道兵討伐他們。

任命右常侍李景讓為浙西觀察使。

從前,李景讓的母親鄭氏,性格嚴厲精明,很早就守寡,家境清貧,居住在東都。三個兒子年紀都小,由母親親自進行教育。住宅後面的古牆因為下雨而倒塌,藏在裡面的錢可裝滿一船,奴婢們很高興,跑去告訴李景讓的母親。她到發現錢的地方,燒起香祝告說:“我聽說不勞而獲,會為自己帶來災害。上天一定由於先君積下了功德,憐憫他後人的貧窮而賞賜他,那麼希望幾個孤兒將來學問取得成就,這就是他的志向,這些錢不敢受用!”急忙命令把錢掩蓋,在上面築上牆。她的三個兒子景讓、景溫、景莊都考上了進士。李景讓的官位最高,即使頭髮已經斑白,哪怕犯了小錯誤,也免不了母親的鞭打。

李景讓任浙西觀察使時,有左都押牙違背了李景讓的旨意,李景讓用棍杖把他打死了。軍隊中的將士對此很憤怒,要引起變亂。李景讓的母親聽到了這件事,在李景讓正在處理政事的時候,親自坐在廳堂上面,叫李景讓站在庭中責備他說:“天子把一個地區交給你治理,國家的刑法,難道是供你喜怒的時候隨便使用,亂殺無罪的人嗎?萬一引起一處地方不安寧,不僅對上辜負了朝廷,而且也會使年老的我帶著羞慚死去,有什麼臉面去見你的祖先啊!”命令左右的人脫去李景讓的上衣坐在那裡,將要鞭打他的脊背。將佐們都為李景讓求情,一面拜一面哭,過了很久,才讓李景讓離開,由於這樣,軍隊中才安定下來。

李景莊在考場中總是失敗,每一次考試失敗,母親就鞭打李景讓一回。然而李景讓始終不肯去向主考官求情,並且說:“朝廷取錄進士自有他公正的標準,哪裡敢仿效別人用疏通關節來取得呢!”過了很久,宰相對主考官說:“今年不能不錄取李景莊了,可憐他的哥哥每年都要受到鞭打!”這樣一來李景莊就考取了進士。

冬季,十月,禮院上奏稱,在禘祭的祝文中,對於穆、敬、文、武四個廟室,只稱“嗣皇帝臣某昭告”,宣宗答應了。

十月十六日甲申,宣宗在衡山道士劉玄靜那裡接受了三洞法籙。

十二月初一日戊辰,發生日食。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李景讓母鄭氏教子有方,臨難不驚。)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847年)

春,正月,甲寅,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二月,加盧龍節度使張仲武同平章事,賞其破回鶻也。

癸未,上以旱故,減膳徹樂,出宮女,縱鷹隼,止營繕,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與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繫囚。大理卿馬植奏稱:“盧商等務行寬宥,凡抵極法。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贓及故殺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貪吏無所懲畏,死得銜冤無告,恐非所以消旱災、致和氣也。昔周飢,克殷而年豐;衛旱,討邢而雨降。是則誅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決滯,乃副聖心也。乞再加裁定。”詔兩省五品以上議之。

初,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為翰林學士;及武宗崩,德裕失勢,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黨李鹹訟德裕罪,德裕由是自東都留守以太子太保、分司。

左諫議大夫張路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繫囚,慮有冤滯。今所原死罪,無冤可雪,恐兇險僥倖之徒常思水旱為災,宜如馬植所奏。”詔從之,皆論如法。以植為刑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

植素以文學政事有名於時,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盧商為武昌節度使。以刑部尚書、判度支崔元式為門下侍郎,林學士、戶部侍郎韋琮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閏三月,敕:“應會昌五年所廢寺,有僧能營葺者,聽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

己酉,積慶太后蕭氏崩。

五月,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大破諸奚。

吐蕃論恐熱乘武宗之喪,誘党項及回鶻餘眾寇河西,詔河東節度使王宰將代北諸軍擊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為前鋒,自麟州濟河,與恐熱戰於鹽州,破走之。

六月,以鴻臚卿李業為冊黠戛斯英武誠明可汗使。

上謂白敏中曰:“朕昔從憲宗之喪,道遇風雨,百官、六宮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長而多髯,攀靈駕不去,誰也?”對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對曰:“長子緒今為隨州刺史。”上曰:“堪為相乎?”對曰:“緒少病風痺。次子綯,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綯入謝,上問以元和故事,綯條對甚悉,上悅,遂有大用之意。

秋,八月,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葬貞獻皇后於光陵之側。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於十六宅,數臨幸,置酒,作樂,擊球盡歡。諸王有疾,常親至臥內存問,憂形於色。

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節度使史憲忠擊破之。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將軍鄭光為平盧節度使。光,潤州人,太后之弟也。

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與李德裕相表裡,欺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丁亥,敕御史臺鞫實以聞。冬,十二月,庚戌,御史臺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戊午,貶太子太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吏部奏,會昌四年所減州縣官內復增三百八十三員。

【語譯】

唐宣宗大中元年(丁卯,公元847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甲寅,宣宗舉行祭天儀式,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中。

二月初四日庚午,加給盧龍節度使張仲武同平章事官銜,獎賞他破回鶻的功勞。

二月十七日癸未,由於發生旱災的緣故,宣宗減省膳食,撤去音樂,放出一部分宮女,釋放一些豢養的大小鷹隼,停止修建工程,又命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與御史中丞封敖清理整頓京城關押的囚犯。大理卿馬植上奏說:“盧商等人儘量執行寬大的政策,凡是犯了死罪的,一概都免去死罪。那些監守自盜和故意殺人的犯人,平常大赦時都不能赦免,現在憑著清理刑事案件就原諒他們,這樣使得貪贓的官吏也不怕懲罰了,那些被冤枉殺死的人也無處申告,這恐怕不是可以消除旱災、達到祥和氣氛的好辦法。古代周朝鬧饑荒,攻下殷朝後年成也好了;衛國大旱,討平邢國後竟下了大雨。這麼看來,誅戮了罪徒奸人,是合乎天意的,洗雪冤枉疏通阻滯,是符合聖上的心意了。請求再進行一次審慎的決定。”詔令中書、門下兩省五品以上的官員再討論一下這件事。

當初,李德裕任宰相,推薦白敏中為翰林學士。等到武宗去世,李德裕失去權勢,白敏中藉著朝廷上下對李德裕的惱怒,竭盡全力排斥打擊他,讓李德裕的同黨李鹹揭發李德裕的罪惡,由於這樣,李德裕從東都留守降職為太子少保、分司東都。

左諫議大夫張鷺等上奏說:“陛下由於旱災清理關押的囚徒,擔心其中有含冤未雪的人。現在所寬恕犯死罪的人,沒有什麼冤枉需要昭雪,恐怕那些兇險而意外得到好處的人,常常會盼望發生水旱災害,應該照馬植的奏請那樣為好。”宣宗下詔依從,都按法律論處了罪犯。任命馬植為刑部侍郎,充任鹽鐵轉運使。

馬植向來由於文學政事而著名,但是李德裕不重視他,等到白敏中當了宰相,凡是李德裕所不重視的人,都不按常規優先擢用他們。改任盧商為武昌節度使。任命刑部尚書,判度支崔元式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韋琮為中書侍郎,兩人都被授同平章事官銜。

閏三月,宣宗下敕令:“凡是會昌五年所廢棄的佛寺,有和尚自己能營建修葺的,聽任他居住,有關部門不要禁止。”當時宣宗和宰相一心只想要反對會昌年間所實行的政事,所以僧尼的弊病又都恢復到原來的老樣子。

四月十五日己酉,積慶太后蕭氏去世。

五月,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大破諸奚。

吐蕃論恐熱趁著武宗的去世,招誘党項和回鶻殘餘的部眾侵擾河西地方,朝廷下詔派河東節度使王宰帶領代北各部軍隊進擊他們,王宰任命沙陀朱邪赤心為前鋒,從麟州渡過黃河,與論恐熱在鹽州大戰,論恐熱戰敗之後逃走了。

六月,任命鴻臚卿李業為冊封黠戛斯英武誠明可汗使。

宣宗對白敏中說:“朕從前跟隨憲宗的送喪行列,路上碰上大風雨,百官和六宮人員都四散躲避去了,只有山陵使高個子多鬍子的那個人,攀附著靈駕沒有離開,他是誰?”白敏中回答說:“令狐楚。”宣宗說:“他有兒子嗎?”回答說:“長子令狐緒,現在是隨州刺史。”宣宗說:“能任宰相嗎?”回答說:“令狐緒從小得了風痺病。次子令狐綯,以前任過湖州刺史,有才能和器識。”宣宗隨即提拔令狐綯為考功郎中、知制誥。令狐綯入朝向宣宗謝恩,宣宗問他元和年間的舊事,令狐綯一條一條回答得很詳細,宣宗很高興,於是有重用他的意思。

秋季,八月初三日丙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任西川節度使。

將貞獻皇后葬在光陵的旁邊。

宣宗對兄弟們很友愛和睦,在十六宅建雍和殿,多次到那裡去設宴、奏樂、擊毬,極盡歡娛。諸王中誰要是得了病,常常親自到臥室去慰問,表現出很擔憂的樣子。

突厥搶掠漕米和行商,振武節度使史憲忠把他們打敗了。

九月初五日丁卯,任命金吾大將軍鄭光為平盧節度使。鄭光是潤州人,為鄭太后的弟弟。

九月二十三日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申訴他的弟弟吳湘所犯的不是死罪:“李紳和李德裕內外勾結,欺騙瞞過了武宗,冤枉殺了臣的弟弟,請求召集江州司戶崔元藻等人當面辨明其冤。”九月二十五日丁亥,敕令御史臺調查清楚報告朝廷。冬季,十二月十九日庚戌,御史臺回奏,根據崔元藻所列舉的吳湘冤狀,同吳汝納說的是一樣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戊午,貶謫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吏部奏報,在會昌四年所減州縣官的數目內,再增三百八十三員。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白敏中為相,恩將仇報,一再貶逐李德裕,盡翻會昌的善政,佞佛之風又熾。)

二年(戊辰,848年)

正月,甲子,群臣上尊號曰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赦天下。

初,李德裕執政,有薦丁柔立清直可任諫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即位,柔立為右補闕;德裕貶潮州,柔立上疏訟其冤。丙寅,坐阿附貶南陽尉。

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坐前不能直吳湘冤,乙酉,回左遷湖南觀察使,亞貶循州刺史,李紳追奪三任告身。中書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盡言其罪,己丑,貶端州刺史。

回鶻遏捻可汗仰給於奚王石舍朗,及張仲武大破奚眾,回鶻無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貴人以下不滿五百人,依於室韋。使者入賀正,過幽州,張仲武使歸取遏捻等,遏捻聞之,夜與妻葛祿、子特勒毒斯等九騎西走,餘眾追之不及,相與大哭。室韋分回鶻餘眾為七,七姓共分之;居三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帥諸胡兵號七萬來取回鶻,大破室韋,悉收回鶻餘眾歸磧北。猶有數帳,潛竄山林,鈔盜諸胡;其別部龐勒,先在安西,亦自稱可汗,居甘州,總磧西諸誠,種落微弱,時入獻見。

二月,庚子,以知制誥令狐綯為翰林學士。上嘗以太宗所撰《金鏡》授綯,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為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上欲知百官名數,令狐綯曰:“六品已下,官卑數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則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員。”上命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上之,常置於案上。

立皇子澤為濮王。上欲作五王院於大明宮,以處皇子之幼者,召術士柴嶽明使相其地。嶽明對曰:“臣庶之家,遷徙不常,故有自陽宅入陰宅,陰宅入陽宅。刑剋禍福,師有其說,今陛下深拱法宮,萬神擁衛,陰陽書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賜束帛遣之。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罷為戶部尚書,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戶部周墀,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馬植並同平章事。

初,墀為義成節度使,闢韋澳為判官,及為相,謂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知所謂。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墀深然之。澳,貫之之子也。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崩於興慶宮。

六月,禮院檢討官王皞貶句容令。

初,憲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預其謀;又,鄭太后本郭太后侍兒,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禮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樓,欲自隕,上聞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頗有異論。

上以鄭太后故,不欲以郭後祔憲宗,有司請葬景陵外園;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憲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詰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陽王之孫,憲宗在東宮為正妃,逮事順宗為婦。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歷五朝,豈得以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體乎!”敏中怒甚,皞辭氣愈厲。諸相會食,周墀立於敏中之門以俟之,敏中使謝曰:“方為一書生所苦,公弟先行。”墀入,至敏中廳問其事,見皞爭辯方急,墀舉手加顙,嘆皞孤直。明日,皞坐貶官。

秋,九月,甲子,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湖南觀察使李回為賀州刺史。

前鳳翔節度使石雄詣政府自陳黑山、烏嶺之功,求一鎮以終老。執政以雄李德裕所薦,曰:“向日之功,朝廷以蒲、孟、岐三鎮酬之,足矣。”除左龍武統軍。雄怏怏而薨。

【語譯】

唐宣宗大中二年(戊辰,公元848年)

正月初三日甲子,群臣給宣宗獻上尊號稱“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大赦天下。

從前,李德裕任宰相時,有人向他推薦了丁柔立,說其人清廉正直,可以擔任諫官,李德裕沒有聽從推薦人的話。宣宗即位後,丁柔立為右補闕;李德裕被貶去潮州,丁柔立上疏申訴李德裕是被冤屈了。正月初五日丙寅,丁柔立被加上阿附罪貶為南陽縣尉。

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因為曾不能正直地對待吳湘冤案,正月二十四日乙酉,李回被降職為湖南觀察使,鄭亞被貶為循州刺史,李紳被追奪三任告身。中書舍人崔嘏因起草關於李德裕的制書時沒有完全列舉其罪惡,正月二十八日己丑,被貶為端州刺史。

回鶻遏捻可汗依靠奚王石舍朗供給;當張仲武大破奚族部眾以後,回鶻沒有人供給衣食了,一天天死亡離散,到這時,殘留的人從貴人以下還不到五百人,依附於室韋。回鶻使者來朝廷祝賀正旦,經過幽州時,張仲武叫使者回去把遏捻等人抓起來,遏捻聽到這個消息,連夜與妻葛祿、子特勒毒斯等九人向西逃走,其餘的人沒有追上,互相大哭。室韋把回鶻餘下的人分為七部分,分別由七姓管轄;停了三天,黠戛斯派遣他的宰相阿播帶領諸胡兵號稱七萬來進攻回鶻,把室韋打得大敗,把回鶻餘眾全部抓來送到磧石以北去了。還有幾個帳的回鶻人悄悄逃到山林去了,他們專門搶掠胡人的東西;他們另一部分叫龐勒的,原先住在安西,也自稱可汗,遷居甘州,總領磧西各城的回鶻人,但是各部落都很弱小,不時到朝廷來進貢謁見。

二月初十日庚子,任命知制誥令狐綯為翰林學士。宣宗曾把太宗所撰寫的《金鏡》一書,交給令狐綯,叫他誦讀,當讀到“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一句時,宣宗叫他停住說:“凡是想達到天下太平,應當把這兩句話當成重要信條。”又把《貞觀政要》抄寫在屏風上,每每正色拱手誦讀它。宣宗想知道百官的姓名人數,令狐綯說:“六品以下的官職卑小,人數眾多,都是由吏部記名任職的;五品以上,是由朝廷任命,各人都有簿籍,稱之為具員。”宣宗於是叫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呈交上來,常常擺在書案上。

立皇子李澤為濮王。宣宗想在大明宮內修建五王宅院,用來作為年幼皇子的住處,召風水術士柴嶽明來觀察選擇地址。柴嶽明回答說:“平民百姓的家庭,常常遷移不定,所以有從朝南的宅子遷到朝北的宅子,朝北的宅子遷到朝南的宅子的。地支相刑、五行相剋因而帶來不同的禍福,先師是有這方面的傳授的,現在陛下所處的深宮大院,有萬神護衛著,在陰陽家的書籍中沒有講到帝王家的禍福的。”宣宗感到柴嶽明的話講得好,賞賜他五匹綢帛打發走了。

夏季,五月初一日己未,又發生了日食。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降職為戶部尚書。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戶部周墀,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馬植並同平章事。

原先,周墀為義成節度使,聘請韋澳為判官,等到他擔任宰相,對韋澳說:“我能力小責任重,你用什麼來幫助我?”韋澳回答說:“希望相公不要弄權。”周墀聽了感到很驚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韋澳解釋說:“獎賞與處罰,與全國民眾意見一樣該賞就賞,該罰就罰,不要憑著自己的愛憎喜怒而有所改變,天下自然就治好了,何必要玩弄權術呢!”周墀深深感到韋澳的話說得對。韋澳是韋貫之的兒子。

五月二十一日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在興慶宮去世。

六月,禮院檢討官王皞被貶為句容縣令。

原先,憲宗的死,宣宗懷疑郭太后參與了謀劃;另外,鄭太后本來是郭太后的侍兒,她們之間過去就有怨隙,所以宣宗即位以後,對待郭太后一點禮貌也沒有。郭太后怏怏不樂,有一天,登上勤政樓,想跳樓自殺;宣宗聽到這個消息,大發脾氣,就在當晚,郭太后去世,外面的人對這件事議論紛紛,有人認為郭太后可能不是善終。

宣宗因為鄭太后的緣故,不想使郭太后和憲宗合葬在一起,負責喪禮的人請求葬在景陵的外園;王皞上奏說應當合葬在景陵,神主安放在憲宗那間屋子裡,奏疏交上以後,宣宗大怒。白敏中召王皞來責問他,王皞說:“太皇太后是汾陽王郭子儀的孫女,憲宗在東宮為太子時是正妃,作為媳婦侍奉過順宗,憲宗去世的那個晚上,到底是如何死的也弄不清楚,太皇太后作為國母,經歷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和宣宗五朝,怎麼能根據不明不白的史事就匆忙廢除對待正嫡的禮儀呢!”白敏中聽了王皞的話之後,氣得不得了,而王皞說話的語氣也更加嚴厲。宰相們將會食,周墀站在白敏中的門口等待他,白敏中叫人辭謝他說:“剛才被一個書生氣得太厲害,您先走好了。”周墀進去後,到白敏中辦公的地方詢問是什麼事,看見王皞正在急切地爭辯著,周墀把手舉到額頭上表示敬意,深感王皞忠直可欽。第二天,王皞因此被貶官。

秋季,九月初八日甲子,再一次貶謫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湖南觀察使李回為賀州刺史。

前鳳翔節度使石雄到宰相政事堂親自陳述進攻劉稹時在黑山、烏嶺的戰功,要求做個節度使終老。宰相們認為石雄是李德裕推薦出來的,對石雄說:“過去建立的功勞,朝廷任命你擔任了薄、孟、岐三鎮的節度使,已足夠酬答你了。”於是任命石雄為左龍武統軍,從此,石雄憤懣而死。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宣宗思治,卻又不分是非功過打擊前朝功臣。)

十一月,庚午,萬壽公主適起居郎鄭顥。顥,絪之孫,登進士第,為校書郎、右拾遺內供奉,以文雅著稱。公主,上之愛女,故選顥尚之。有司循舊制請用銀裝車,上曰:“吾欲以儉約化天下,當自親者始。”令依外命婦以銅裝車。詔公主執婦禮,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輕夫族,毋得預時事。又申以手詔曰:“苟違吾戒,必有太平、安樂之禍。”顥弟顗,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還,問“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觀戲場。”上怒,嘆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為婚,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上責之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遣歸鄭氏。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如山東衣冠之族。

壬午,葬懿安皇后於景陵之側。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琮為太子賓客、分司。

十二月,鳳翔節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隸秦州,詔以本州未復,權隸鳳翔。

上見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刑部員外郎杜勝次對,上問其家世,對曰:“臣父黃裳,首請憲宗監國。”即除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吐蕃論恐熱遣其將莽羅急藏將兵二萬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將拓跋懷光擊之於南谷,大破之,急藏降。

【語譯】

十一月十四日庚午,萬壽公主嫁給起居郎鄭顥。鄭顥是鄭絪的孫子,進士及第,為校書郎、右拾遺內供奉,由於文雅而有名。公主是宣宗的愛女,所以選擇了鄭顥把公主嫁給他。有關部門按照舊規定請求用銀裝飾的車輛,宣宗說:“我想要使全國的民眾都講求儉約,當然要從我最親近的人開始做起。”命令同外面有爵命的婦人一樣用銅裝飾的車子。又詔令公主執行婦人的禮儀時,都要按照一般臣民的法規,告誡她不得輕視丈夫家族中的人,不得干預國家政治大事。又用手詔申戒道:“假若你違犯了我的告誡,一定會遭受如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那樣的災禍。”鄭顥的弟弟鄭顗曾得了重病,宣宗派人去看望他,使者回來後,宣宗問:“公主在哪裡?”來人回答說:“到慈恩寺看戲去了。”宣宗聽了大怒,嘆息說:“我奇怪士大夫為什麼不願與我家結為姻親,實在是有原因的啊!”急切命令召喚公主到皇宮中來,讓她站在臺階下,半天不看她,公主感到害怕了,流著眼淚表示認罪。宣宗責備她說:“哪裡有小郎病了不去看望,而去看戲的道理呢!”隨即派人送公主回鄭家。由於這樣,在宣宗在世時,貴戚們都能兢兢業業遵守禮法,和山東衣冠士族一個樣。

十一月二十六日壬午,將懿安皇后葬在景陵的旁邊。

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琮降職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十二月,鳳翔節度使崔珙奏報說打敗了吐蕃,收復了清水縣。清水縣原來屬於秦州,詔令說由於秦州還未收復,清水縣暫時歸鳳翔府管轄。

宣宗每每見到憲宗朝公卿的子孫,多半提拔重用他們。刑部員外郎杜勝是次對官,宣宗詢問他的家世情況,杜勝回答說:“臣父杜黃裳,首先提出請憲宗管理國事。”隨即任命他為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是裴度的兒子,宣宗到翰林院去。當面就授予裴諗為翰林學士承旨。

吐蕃論恐熱派他的大將莽羅急藏帶領兩萬兵馬在西部攻城略地,尚婢婢派他的將領拓跋懷光在南谷地方迎擊,把他們打得大敗,莽羅急藏投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宣宗嚴教公主守禮。)

三年(己巳,849年)

春,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仍擢其子河陽觀察判官宙為御史。

二月,吐蕃論恐熱軍於河州,尚婢婢軍於河源軍。婢婢諸將欲擊恐熱,婢婢曰:“不可。我軍驟勝而輕敵,彼窮困而致死,戰必不利。”諸將不從。婢婢知其必敗,據河橋以待之,諸將果敗。婢婢收餘眾,焚橋,歸鄯州。

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以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

河東節度使王宰入朝,以貨結權幸,求以使相領宣武;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論之,宰遂還鎮。駙馬都尉韋讓求為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為,讓議竟寢。墀又諫上開邊,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為東川節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戶部魏扶同平章事。

癸巳,盧龍奏節度使張仲武薨,軍中立其子節度押牙直方。

翰林學士鄭顥言於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罷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謝,加檢校右僕射。

戊戌,以張直方為盧龍留後。

五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在鎮不治,右補闕鄭魯上言其狀,且曰:“臣恐新麥未登,徐師必亂,速命良帥,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果亂,上思魯言,擢為起居舍人。

以義成節度使盧弘止為武寧節度使。武寧士卒素驕,有銀刀都尤甚,屢逐主帥。弘止至鎮,都虞候胡慶方復謀作亂;弘止誅之,撫循其餘,訓以忠義,軍府由是獲安。

六月,戊甲,以張直方為盧龍節度使。

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石峽六關。秋,七月,丁巳,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長樂州。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詔邠寧節度權移軍於寧州以應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長樂州為威州。

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己丑,上御延喜門樓見之,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寇帶,觀者皆呼萬歲。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租稅;自今京城罪人應配流者皆配十處;四道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營田者,官給牛及種糧。溫池鹽利可贍邊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關鎮戍之卒,皆倍給衣糧,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販易及戍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毋得留難。其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令量力收復。”

冬,十月,改備邊庫為延資庫。

西川節度使杜悰奏取維州。

閏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復河、湟請上尊號,上曰:“憲宗常有志復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議加順、憲二廟尊諡以昭功烈。”

盧龍節度使張直方,暴忍,喜遊獵。軍中將作亂,直方知之,託言出獵,遂舉族逃歸京師;軍中推牙將周綝為留後。直方至京師,拜金吾大將軍。

甲戌,追上順宗諡曰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憲宗諡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仍改題神主。

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

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奏取扶州。

【語譯】

唐宣宗大中三年(己巳,公元849年)

春季,正月,宣宗和宰相討論元和年間奉公守法的好官吏中誰是第一,周墀說:“臣曾在江西做地方官,聽說觀察使韋丹在八州都積下了功德,他死後四十年,從大人到小孩都還在思念歌頌他,和他在世時一樣。”正月二十日乙亥,詔令史館修撰杜牧撰寫的《丹遺愛碑》用來記錄這件事,又提拔他的兒子、河陽觀察判官韋宙為御史。

二月,吐蕃論恐熱的軍隊駐紮在河州,尚婢婢的軍隊駐紮在河源軍。尚婢婢手下的將領想進攻論恐熱,尚婢婢說:“不行。我軍因為上次很快打了勝仗而有輕敵的情緒,而對方處於窮困之中一定會拼命抵抗,在這種情況下和他們作戰一定不利。”那些將領不聽尚婢婢的話。尚婢婢知道諸將一定會打敗仗,據守黃河橋旁等待著,諸將果然被打敗。尚婢婢收集敗下陣來的士兵,把橋燒了,回到鄯州。

被吐蕃佔有的秦、原、安樂三州和石門等七關塞前來投降朝廷;任命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令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各鎮都出門接應來投降的人。

河東節度使王宰來到朝廷,用財物交結有權勢的寵臣,想得到用宰相官銜擔任宣武節度使;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責備他,王宰於是回河東去了。駙馬都尉韋讓想得到京兆尹官職;周墀說京兆尹不是有才能和聲望的人不能擔任,韋讓任職的議論就未再提了。周墀又勸止宣宗經略河西,這樣就違背了宣宗的旨意。夏季,四月,把周墀降職為東川節度使。另外任命御史大夫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戶部魏扶為同平章事。

四月初九日癸巳,盧龍奏報說節度使張仲武去世,軍中擁立他的兒子、節度使押牙張直方主持政事。

翰林學士鄭顥對宣宗說:“周墀由於敢講直話被任為宰相,也是因為敢講直話被罷免了宰相。”宣宗深深感到這件事辦得不好,四月九十日甲午,周墀入朝辭謝時,加上檢校右僕射官銜。

四月十四日戊戌,任命張直方為盧龍留後。

五月,徐州的軍隊發生叛亂,趕走了節度使李廓。李廓是李程的兒子,他在鎮治理不好軍隊,右補闕鄭魯曾向宣宗講過那裡的情況,並且說:“臣擔心新麥還未收穫,徐州軍隊就會發生叛亂;趕快派一個好的統帥去,以挽救那個地方的危局。”宣宗沒有理會這件事。後來徐州軍隊果然叛亂,宣宗想到了鄭魯的話,提拔他為起居舍人。

任命義成節度使盧弘止為武寧節度使。武寧節度使屬下的士卒向來驕恣,有號“銀刀都”的尤其厲害,多次趕走主帥。盧弘止到鎮後,都虞候胡慶方又打算作亂,盧弘止把他殺了,安撫了他的餘黨,用忠義思想訓導他們,這樣武寧軍府才得到安定。

六月二十六日戊申,任命張直方為盧龍節度使。

涇原節度使康季榮收復原州和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磐、石峽六關。秋季,七月初六日丁巳,靈武節度使朱叔明收復長樂州。七月十三日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收復蕭關。七月二十三日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收復秦州。詔令邠寧節度使暫時把軍隊遷移到寧州,用來接應河西的戰事。

八月初四日乙酉,改長樂州為威州。

河隴老幼一千餘人到達京城長安,八月初八日己丑,宣宗到延喜門城樓接見他們,他們歡呼跳躍,脫去胡服,穿上有冠帶的漢裝,圍觀的群眾都高呼萬歲。宣宗下詔:“招募百姓開墾三州、七關田土,五年不收租稅;從現在起京城罪人應發配流放的都到這十個地方去;涇原等四道中的將吏能在所鎮守的地方經營田地開發耕種的,官府供給耕牛和種糧。溫池縣賣鹽的收入可以贍養邊區軍民,交給度支處理安排這一工作。這三州、七關鎮守的士卒,都要加倍發給衣服糧草,仍舊兩年換防一次。在交通要道上修建碉堡柵寨,如有商人往來做生意和戍卒子弟傳遞家信,關鎮不要為難他們。在山南、劍南兩道邊境有被吐蕃佔領的州縣,也命令他們根據自身兵力情況收復失地。”

冬季,十月,改備邊庫為延資庫。

西川節度使杜悰奏報說收復了維州。

閏十一月十七日丁酉,宰相們由於看到收復了河湟失地,請求給宣宗加上尊號,宣宗說:“憲宗常常有志願收復河湟,當時由於中原地區正在打仗,沒有實現願望就去世了,現在才算完成了先人的遺志而已。你們應當討論給順宗、憲宗二人追加諡號用來表示他們建立的功業。”

盧龍節度使張直方,粗暴殘忍,喜歡遊獵。軍隊中將要發動叛亂,張直方知道了,藉口出去打獵,就帶著全家人逃回京城;軍隊中推舉牙將周綝為留後。張直方到達京師後,授予他金吾大將軍職務。

十二月二十五日甲戌,追加順宗諡號為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憲宗諡號為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還把神主上的字也改寫了。

十二月初十日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去世。

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奏報說收復了扶州。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室敗吐蕃,收復河、湟部分地區。)

【點評】

本卷點評司馬光論賞姦殺降、武宗滅佛、吳湘冤死案、宣宗即位四事。

一、司馬光論賞姦殺降。憲宗朝李愬平淮西,淮西大將董重質受李愬招降,李愬保其不死,憲宗欲殺之,李愬諫止。董重質在李愬帳下效力,後被徵入朝,授左神武軍將軍,兼御史中丞,官終夏綏銀宥節度使,司馬光認為是賞奸。昭義大將郭誼殺主劉稹投降,被械送京師正法,司馬光認為是殺降。賞奸與殺降,均處置失當,司馬光給予批評。抽象論事,都是降將,一受賞,一被殺,像是不公。就事論事,要看具體環境。董重質之降,是李愬招降,當時董重質手握重兵,為避免董重質垂死掙扎,增加雙方傷亡,李愬諭以大義,董重質單騎請降,是棄暗投明,誠心歸降,其後報效朝廷,立功邊陲。司馬光稱為賞奸,完全是錯誤的定性。郭誼投降,是眼看大勢已去,用欺詐手段殘殺劉稹全族,請降還要求朝廷授予節鎮,實屬賣主求榮,李德裕主張正法,沒有不妥。郭誼請降,前線主將王宰沒有保其不死,只是轉奏。朝廷將計就計,詔令王宰帶重兵入潞,用計抓捕郭誼,如同郭誼詐殺劉稹一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朝廷殺郭誼,採用軍事手段,可稱為詐計殺賊,不應屬於殺降。司馬光對“殺降”的定性,也屬不當。司馬光認為,唐武宗應當效法漢光武帝,對於降人應當寬大,可以不殺,可以充軍懲罰,既受其降而又殺之,與對待不降死拼的人就沒有區別了。受降的最低限度應是許其不死,這個底線不保,誰還來投降。司馬光這種處置降人的意見,還是可取的。

二、武宗滅佛。中國歷史上有三次滅佛,滅佛的三個皇帝諡號都帶“武”字。北魏太武帝公元446年滅佛,北周武帝公元574年滅佛,唐武宗公元845年滅佛。佛教是人類的一種信仰,自有它存在的社會原因。中國儒學興盛,抵制了佛教的傳播。佛教在中國的傳播,除了宗教自有原因外,另有兩個因素。其一,帝王信奉,希望他的野心得到佛祖保佑,許願興佛。如北周武帝滅佛,楊堅許願,他日得登大位,再燃香火。楊堅篡位成功,不遺餘力興佛。唐太宗、武則天信佛,是利用佛教為我所用。佛徒稱唐太宗為當世活佛。武則天從《大雲經》中找到了女人當皇帝的依據,自然興佛。其二,戰亂或苛政時代,勞苦大眾為逃避兵役、徭役,罪徒為逃避刑罰,也遁入空門。而佛教的泛濫,國家流失人力、財賦,佛教太盛,勢必遭抑制。周武帝滅佛,僅在北朝半壁江山,就毀寺廟四萬多所,使三百多萬僧尼還俗。武宗滅佛,史稱“上惡僧尼耗蠹天下”,其次是道士趙歸真進言。道教是本土宗教,宣揚成仙長生。帝王都想長生不死,信奉道教,自憲宗以來,包括武宗,都因服食金丹中毒短命,但長生不死的慾望迷了心智,至死不悟。宗教鬥爭,此消彼長,滅佛的皇帝,都信奉道教。唐武宗滅佛,留有餘地,只是限制,不是全滅。長安、洛陽兩京,各留四寺,每寺限僧三十人。地方州級行政區,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十人,下等五人。全國朝廷令行所到的地方,共毀寺廟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李德裕尤憎佛教,命令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在居庸關斬殺五臺山逃僧,強令僧人還俗。

既然佛教有他自身存在的原因,又有野心家的助推,單靠政治手段是不可能禁佛的。唐武宗滅佛之時,身體已經大壞,其子年幼,武宗之叔光王李怡對皇位虎視眈眈,正在許願興佛。武宗滅佛後一年多內死去,光王李怡果然即帝位,改名李忱,是為宣宗。宣宗即位,不久就罷李德裕相位,立即興佛。寺廟僧尼,又在全國氾濫起來。

三、吳湘冤死案。這是由一樁小小的恩怨而引起的冤死案,牽涉眾多人臣傾軋沉浮,由此可見晚唐時朋黨鬥爭的嚴重程度。武宗會昌五年(845),淮南節度使李紳審理江都縣令吳湘貪汙補助出差官吏的程糧錢,又強迫娶了自己管轄下的平民顏悅之女為妻,判其死罪。吳湘是澧州人,吳武陵的侄兒。吳武陵與李德裕兩人有個人恩怨。吳武陵,進士登第,官至韶州刺史。李德裕為相時,吳武陵因貪汙而遭貶官。吳湘兄吳汝納,也進士及第,受吳武陵拖累長期沒有得到升遷。吳湘案發時,吳汝納任河南府永寧縣尉。吳汝納懷恨李德裕,就投靠李宗閔、楊嗣復朋黨,造作謗言,攻擊李德裕。牛黨攻擊李德裕勾結李紳羅織吳湘之罪,是冤案。諫官奏請複查,驚動朝廷。武宗派御史崔元藻、李稠為專使到江都複查吳湘案。二人回朝報告,吳湘貪汙屬實,強奪民女為妻不實,顏悅衢州人,曾任青州牙官,其妻出身士族。李德裕藉口二人只報告案情,沒判定罪行,不能辨是非,將二人貶官。吳湘也不交司法部門重新審理,依照李紳的判決,吳湘被處死,吳湘妻兒被遣送回澧州。宣宗即位,李德裕被貶。永寧縣尉吳汝納上奏為其弟吳湘申冤,經過刑部、御史臺、大理寺三司會審,崔元藻調查認為貪汙屬實,吳湘有罪,但罪不至死。崔元藻說實話卻受到不公正貶官。製造吳湘冤獄的高官,除李德裕、李紳外,還有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正,以及前淮南節度使等一大批官員。這次三司複審的有三位宰相崔鉉、白敏中、令狐綯捲入,他們是牛黨的後繼人。吳湘冤死案,是典型的朋黨之爭,暴露了專制社會的司法黑暗,以及人治大於法治的危害。個人私恨私慾膨脹,道德是非全都被沖毀。李德裕與吳武陵有私怨,憑著手中權力,波及其侄兒吳湘,沒有道理。李紳因與李德裕同為翰林學士,結為同黨就不問是非,輕罪重判,置人於死地。至於三司覆按,驚動皇帝,詔制宣判,是白敏中等人的小題大做,藉此置李黨於死地。《舊唐書·宣宗本紀》用大篇幅敘述吳湘案及其審判實屬罕見。李德裕、李紳皆賢達之士,專制權欲也扭曲了他們的人性。朋黨的實質是爭權。在權力面前沒有道德是非,這是一個生動的案例。

四、宣宗即位。宣宗李忱,憲宗第十三子,原名李怡,封光王,即位後改名李忱。宣宗即位時已三十七歲,完全在意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是冥冥中的必然。宣宗排行十三,前面諸多兄長,按宗法制,怎麼也輪不上他。憲宗傳位太子穆宗,穆宗傳敬宗,此是父子相繼。敬宗傳文宗,文宗傳武宗,此是兄終弟及。從穆宗到武宗,四任皇帝都在穆宗一系。武宗有五子,又有權勢宰相李德裕相輔,按常理應由武宗之子來繼承。按法理,按形勢,李忱都不應做皇帝,結果卻是花落李忱之手,實在是偶然又偶然。事後追思,李忱即位又在必然之中,是人謀與形勢的必然結合。人謀,是指李忱長期韜晦謀算。李忱做夢都在想當皇帝,能否實現這白日夢,他並沒有把握。但李忱抱有一線希望,一種僥倖。他從小裝痴裝呆,做給皇帝和宦官看。文宗、武宗都看不上他,不以常禮相待,兩位皇帝到十六宅與諸王宴集,總是逗李忱說話取樂,戲稱他為“光叔”,李忱等待機會,讓宦官利用他的痴和對文宗、武宗的不滿,破例擁立他做皇帝。形勢,是指宦官專權。李忱的成功,正是唐晚時期宦官廢立皇帝的產物。《舊唐書·宣宗本紀》載,宣宗十餘歲時曾經做夢乘龍上天,他對母后鄭氏講了夢境,母親告訴他:“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不要再說了。”從此,宣宗幾十年韜晦裝傻,很不容易,很難得,可以說宣宗創造了歷史之最,也表現了他的城府、心計和堅毅。李忱監國之日就表現了他本來就有的才能,辦事果決、有主見、有條理,人們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