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四卷
唐紀七十
唐僖宗廣明元年至中和二年
(880—882年)
起上章困敦(庚子,880年)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882年)四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80年十一月,訖公元882年四月,凡一年又六月,當唐僖宗廣明元年十一月至中和二年四月。此時期,黃巢高奏凱歌,破東都,入長安,稱帝建國號大齊,農民起義軍勢力達於巔峰。宦官田令孜劫持僖宗效唐玄宗入蜀。西川節度使陳瑄為田令孜死黨。故田令孜入蜀,作威作福,禍害西川,陳敬瑄為虎作倀,驅良為盜。流亡的唐皇室,走到哪裡,把腐敗帶到哪裡。鳳翔節度使鄭畋,阻擊黃巢,傳檄諸鎮兵聯手討賊,諸鎮響應,一度攻入長安。但官軍紀律敗壞,入京師大肆搶劫,黃巢乘機殺回馬槍,再入長安。黃巢初入長安紀律嚴明,受到京師民眾歡迎。黃巢大殺百官,滅唐宗室,煽起了部屬流寇習氣,失去了民心。黃巢再入長安,於是大殺士民,註定了他的失敗。唐朝氣數將盡,黃巢又非真龍天子,各地擁有強兵的藩鎮,野心日熾,軍閥割據稱雄的局面正在到來。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廣明元年(庚子,880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甲寅,以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詔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乙卯,以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後,以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雲:“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眾人。”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及兩神策軍守潼關。壬戌,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相位下。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為都指揮制置把截使。”上曰:“侍衛將士,不習征戰,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祿山搆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祿山眾才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眾不能守潼關,今黃巢眾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為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比於玄宗則有備矣。”上不懌,謂令孜曰:“卿且為朕發兵守潼關。”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範、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上召見三人,以承範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為句當寨柵使,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
【語譯】
唐僖宗廣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把坊市都搶掠光了。
宿州刺史劉漢宏埋怨朝廷賞賜太微薄,十一月初四日甲寅,任命劉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朝廷詔令河東節度使鄭從讜把本道的軍隊交給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讓他們帶領軍隊向南去討伐黃巢。十一月初五日乙卯,任命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原先,黃巢將要渡過淮河,豆盧瑑請求把天平節度使的節鉞授給黃巢,等到黃巢上任以後再討伐他。盧攜說:“盜賊的貪心是不會滿足的,即使給他官職,也不能制止他們搶掠,不如趕緊調發各道的軍隊扼守泗州,任命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軍既然不能前進入關,一定會回師剽掠淮南、兩浙等地,聊以在沿海一帶偷生而已!”僖宗聽從了盧攜的意見。接著淮北各地相繼告急,盧攜藉口有病不再出面,京師大為恐懼。十一月初十日庚申,東都奏報說黃巢已經進入汝州境內。
十一月十一日辛酉,任命王重榮暫時擔任河中留後,調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報: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發文牒給各路軍隊說:“各部應當守衛自己的營壘,不得進犯我部的軍隊,我部將要進入東都,隨即到京城去,向朝廷問罪,與你們大家無關。”僖宗召集宰相商量對策。豆盧瑑、崔沆請求調派關內各鎮和左右神策軍防守潼關。十一月十二日壬戌,冬至。僖宗在延英殿召開會議,對著宰相們流下了眼淚。觀軍容使田令孜上奏說:“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衛潼關,臣親自擔任都指揮制置把截使。”僖宗說:“長期擔任侍衛的將士,不熟悉征討打仗之事,恐怕承擔不了這個重任。”田令孜說:“從前安祿山反叛時,玄宗到蜀地去躲避戰亂。”崔沆說:“安祿山的軍隊才五萬人,與黃巢是不能相提並論的。”豆盧瑑說:“哥舒翰帶領十五萬人馬還沒有守住潼關,現在黃巢有六十萬人馬,而潼關又沒有哥舒翰那樣的軍隊。要是田令孜為國家著想,三川地方的帥臣都是田令孜的心腹之人,和玄宗那時相比,到蜀地去就更有準備了。”僖宗聽了很不高興,對田令孜說:“你且為我調軍隊守衛潼關。”當天,僖宗到左神策軍去,親自檢閱將士。田令孜向僖宗推薦左軍騎兵將軍張承範、右軍步兵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僖宗召見了這三個人,任命張承範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王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趙珂為句當寨柵使,田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和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黃巢進逼東都,田令孜動議僖宗效唐玄宗入蜀,註定了兩京不守。)
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已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鬥,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各思鄉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遣資糧及援軍。”上命選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範等將以赴之。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里晏然。允章,迺之曾孫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辛未,陝州奏東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將左、右軍東討。是日,賊陷虢州。
以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以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初,薛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至蔡州,聞許州亂,託雲赴難,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為節度使,即以宗權為蔡州刺史。
乙亥,張承範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但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僱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承范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飢卒萬人依託關外,復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為繼援。”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範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餘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州庫唯塵埃鼠跡,賴倉中猶有米千餘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範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禦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卒莫有鬥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克讓與戰,賊小卻,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克讓力戰,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飢甚,遂喧噪,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徵稅,謂之“禁坑”。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藤茂密如織,一夕踐為坦塗。承範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稱:“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眾,外軍飢潰,蹋開禁坑。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近密及宰臣熟議,急徵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庶幾猶可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範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餘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須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範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阮,比至,賊已入矣。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範變服帥餘眾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範曰:“汝來晚矣!”博野、鳳翔軍還至渭橋,見所募新軍衣裘溫鮮,怒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為賊鄉導,以趣長安。
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官,貶賀州司戶。
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河中留後王重榮請降於賊。癸未,制以巢為天平節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責己,乃歸罪於攜而貶之,薦徽、澈為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
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惟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既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語譯】
十一月十三日癸亥,齊克讓上奏說:“黃巢已經進入東都境內,臣收軍退保潼關,在關外安營紮寨。將士經過多次戰鬥,早就沒有什麼儲備的資糧了,州縣殘破,地方上人煙都快要斷絕,向東西南北環視,看不見官府的吏員,士兵們又凍又餓,兵器破敗,士兵都想念著家鄉,非常擔心他們一時潰敗離散,請求及早送資糧和派援軍來。”僖宗命令選取兩神策軍的弓弩手,得到二千八百人,由張承範帶領前去支援。
十一月十七日丁卯,黃巢攻下東都,留守劉允章帶領百官迎接晉謁;黃巢進城,只是勞問一下就完了,閭里非常安定。劉允章是劉逎的曾孫。田令孜奏聞後招募了坊市中數千人用來補充左、右神策軍。
十一月二十一日辛未,陝州奏報說東都已被黃巢攻下。十一月二十二日壬申,任命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六州都統,帶領左、右神策軍向東去討伐黃巢。當天,賊軍攻下了虢州。
任命神策軍將軍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任命周岌為忠武節度使。以前,薛能派遣牙將上蔡人秦宗權到蔡州去調派軍隊,秦宗權聽說許州發生動亂,藉口要去拯救災難,在蔡州招募軍隊,把刺史趕走了,佔據了蔡州城。等到周岌當了節度使,就任命秦宗權為蔡州刺史。
十一月二十五日乙亥,張承範等帶領神策軍弓弩手從京師出發。神策軍士卒都是長安城中富人家的子弟,是通過賄賂宦官才得以列名軍籍的,從而得到優厚的餉給和賞賜,他們只知道穿著華麗的軍裝,騎著怒奔的大馬,憑藉權勢任意橫行,從未經歷過作戰之事;聽到說要出去打仗,父子們聚集在一起痛哭,多用金帛僱請病坊中的窮人代替他們去當兵,那些人往往連兵器都不知如何用。當天,僖宗到章信門城樓給他們送行。張承範向僖宗進言說:“聽說黃巢擁有數十萬人馬,鼓譟向西而來,齊克讓帶著一萬名飢餓的士卒駐紮在關外,又派臣帶領兩千餘人屯駐在關上,沒有聽說如何安排供應糧餉,就這樣抵禦賊軍,臣私下感到很寒心。希望陛下催促各道精兵早些來支援我們。”僖宗說:“你們只管前去,援軍不久就會到達!”十一月二十七日丁丑,張承範等到達華州。適遇刺史裴虔餘遷為宣歙觀察使,軍民都逃到華山中去了,城中空蕩蕩的,州中庫房只有灰塵和鼠跡,幸好糧倉中還有米一千餘斛,軍士可以帶著三天的糧食向潼關前進。
十二月初一日庚辰,張承範等到達潼關,在草叢中搜集到村民一百人左右,叫他們搬運石頭儲存用水,為守禦關塞做準備。張承範和齊克讓的軍隊都斷了糧,士卒沒有鬥志。當天,黃巢的前鋒部隊抵達關下,白色的旗幟佈滿原野,看不到邊際,齊克讓和他們接戰,叛賊稍稍退後了一點,不久黃巢帶領的大軍到了,全軍大聲歡呼,聲音震動了黃河和華山。齊克讓拼力戰鬥,從午時戰鬥到酉時才離開戰場,士卒們餓壞了,於是就喧鬧起來,燒掉營房後潰散了,齊克讓逃走入關。關的左邊有一條山谷,平日禁止人們從谷中通過,以便徵收關稅,這條谷被稱為“禁阬”。賊軍突然到來,官軍無法防守,潰散的官兵從谷中進入,谷中的灌木藤蘿本來茂密如織物一樣,經過一個夜晚就被踐踏成平坦的道路了。張承範把輜重和私財全部分給了士卒,並派遣使者上表告急,說:“臣離開京師已有六天,甲卒沒有增加一個人,饋餉連影子也未看到。到達潼關時,巨寇已經到達關下,用兩千餘人抵禦六十萬人,關外的官軍由於飢餓而潰散,踏開了禁坑。臣的失守,受鼎鑊的酷刑也心甘情願;只是朝廷的謀臣,把羞愧的顏面又向何處放!有人說陛下已經在議論向西遷移,假若皇上的鑾輿一動,那麼朝廷上下就會土崩瓦解。臣以暫且活著的身軀奮勇冒死說幾句話,希望陛下和親近的侍臣及宰相仔細商議,決不能輕舉妄動,趕緊徵調軍隊以援救關防,那麼高祖、太宗的基業或許還能夠維持下來,使黃巢繼安祿山之後滅亡,小臣也勝過哥舒翰的失敗而死!”
十二月初二日辛巳,賊軍急攻潼關,張承範盡力抵禦,從凌晨一直戰鬥到下午,關上的箭射完了,就用石頭來投擊敵人。關外有一條天然壕溝,叛賊將一千多名百姓趕到那裡,掘土填溝,不大一會,就把溝填平了,帶軍隊渡過壕溝。到夜晚,叛賊放火燒城樓,關樓被全部燒壞。張承範分出八百名士兵,叫王師會帶領去防守禁阬,等到他們趕到時,賊軍已經進入禁阬了。十二月初三日壬午早晨,賊軍夾攻潼關,關上的官兵都潰敗了,王師會自殺,張承範換上便服帶領殘餘士兵逃走了。到野狐泉,碰上奉天援兵兩千人到來,張承範說:“你們來得太晚了!”博野、鳳翔軍迴轉來到渭橋時,看到所招募的新軍衣裘既保暖又鮮豔,憤怒地說:“這些人有什麼功勞而享受如此待遇,我們反而挨餓受凍!”於是就進行搶掠,進而為賊軍做嚮導,前往長安城。
賊軍攻潼關的時候,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蕭廩藉口有病,請求辭去官職,因而被貶為賀州司戶。
黃巢進入華州,留下將領喬鈐據守。河中留後王重榮請求向叛賊投降。十二月初四日癸未,朝廷任命黃巢為天平節度使。
十二月初五日甲申,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二人都為同平章事。貶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田令孜聽說黃巢已經進入關中,擔心天子責備自己,於是把罪責都推到盧攜身上而貶了他的官職,又薦舉王徽、裴澈為宰相。當晚,盧攜服毒自殺。裴澈是裴休的侄子。
百官退朝時,聽說亂兵已入城,於是分道逃竄躲藏起來。田令孜帶領神策軍的五百名士兵簇擁著僖宗從金光門逃出,只有福、穆、澤、壽四王和妃嬪數人跟隨而行,百官們都不知道這回事。僖宗日夜奔逃都未停息,許多跟隨的官員都趕不上。當僖宗離開京城後,軍士和街坊民眾爭著到府庫中去偷盜金銀綢緞等物。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黃巢陷東都,破潼關,唐僖宗與宦官倉皇出逃,百官皆莫知之。)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髮,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千里絡繹不絕。民夾道聚觀,尚讓歷喻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無恐。”巢館于田令孜第,其徒為盜久,不勝富,見貧者,往往施與之。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上趣駱谷,鳳翔節度使鄭敗謁上於道次,請車駕留鳳翔。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徵兵以圖收復。卿東扞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勳。”畋曰:“道路梗塞,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許之。戊子,上至壻水,詔牛勖、楊帥立、陳敬瑄,喻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宜豫為備擬。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即皇帝位於含元殿;畫皂繒為袞衣,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著黃家日月,以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璆,邠之子也,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
諸葛爽以代北行營兵屯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巢使溫誘說之,爽遂降於巢。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爽赴鎮,羅元杲發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宜且從容以俟兵集,乃圖收復。”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自午至明旦,尚未能言。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軍袁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痺不能來,故悲耳。”民間聞者無不泣。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為表,遣所親間道詣行在,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然後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兵,會於鳳翔。時禁兵分鎮關中者尚數萬,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勢大振。
丁酉,車駕至興元,詔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
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於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濛、刑部侍郎李漙、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廣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與於僕射俱死!”執賊刃不置,賊並殺之。發盧攜屍,戮之於市。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系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於巢,多納亡命,匿公卿於複壁,巢殺之。
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浚,拜太常博士,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浚避亂商山。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騾負糗糧數百馱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為縣令,何能如是?”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浚員外教臣。”上召浚詣行在,拜兵部郎中。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衛車駕。
黃巢遣使調發河中,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謂眾曰:“始吾屈節以紓軍府之患,今調財不已,又將徵兵,吾亡五日矣!不如發兵拒之。”眾皆以為然,乃悉驅巢使者殺之。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大破之,獲糧仗四十餘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於渭北。
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田令孜亦勸上,上從之。
【語譯】
下午,黃巢的前鋒將領柴存進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帶領文武百官數十人到灞橋迎接黃巢。黃巢乘坐著金裝肩輿,他的隨從人員都披著長頭髮,並用紅綢子捆紮著,穿著錦繡衣服,拿著武器跟隨,甲士和騎兵如流水一般湧入長安,輜重車輛堵塞了道路,人馬在千里長的路上連接不斷。民眾夾道聚觀,尚讓在他經過的地方告訴老百姓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不像李氏那樣不愛護你們,大家好好安居,不用懼怕。”黃巢住在田令孜的府宅中,他的徒屬為盜時間長,很是富有,看到貧窮的人,往往施捨錢物;居住了數天以後,又各自出去搶掠,燒坊市店鋪,在街上殺了很多人,黃巢也禁止不了;尤其憎恨官吏,只要抓到了都殺死。
僖宗趕往駱谷途中,鳳翔節度使鄭畋在旅途中拜見了僖宗,請求僖宗留在鳳翔。僖宗說:“朕不想住在離巨寇很近的地方,暫時到興元去,徵調各道人馬以圖收復京師。你東邊要抵禦叛賊的兵鋒,西邊要安撫各少數民族,希望聯合鄰近各道,努力建立大功業。”鄭畋說:“道路不通暢,奏報不易達到,請求讓我能夠乘便見機行事。”僖宗答應了。十二月初九日戊子,僖宗到達壻水鎮,下詔告訴牛勖、楊師立和陳敬瑄,通告京城失守,皇上暫時先到興元,倘若叛賊勢力還強大的話,將去成都,你們要預先安排一下。
十二月十一日庚寅,黃巢屠殺留在長安的唐宗室,一個也不留。十二月十二日辛卯,黃巢進入皇宮。十二月十三日壬辰,黃巢在含元殿登上皇帝的寶座,穿上臨時畫著卷龍的龍袍,擊戰鼓數百通以代替金石樂器。登上丹鳳門城樓,頒下敕書;國號大齊,改年號為金統。說唐的廣明年號,是去掉“唐”字的下半部分,然後加上黃家日月,認為這是對自己有利的好兆頭。唐朝的官吏三品以上的全部停止任職,四品以下的仍舊擔任原來的職位。封妻子曹氏為皇后。任命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崔璆是崔邠的兒子,當時被罷免了浙東觀察使,留在長安,所以黃巢任命他為宰相。
諸葛爽帶領代北行營的軍隊屯駐在櫟陽,黃巢手下的將領碭山人朱溫屯駐在東渭橋,黃巢叫朱溫去勸說諸葛爽歸順,諸葛爽於是投降了黃巢。朱溫年少時父親去世了,家境貧窮,和哥哥朱昱、朱存跟隨母親王氏依靠蕭縣劉崇家生活,劉崇多次鞭打羞辱朱溫,只有劉崇的母親憐惜朱溫,並告誡家人說:“朱三不是一般的人,你們要好好對待他。”黃巢任命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去上任,原任節度使羅元杲派軍隊抗拒他,士卒們都拋掉甲冑迎接諸葛爽,於是羅元杲逃往僖宗的駐地。
鄭畋回到鳳翔,召集將佐商量抵禦叛賊之事,將佐們都說:“叛賊的勢力正強大,應當從容等待各方軍隊聚集後,再圖謀收復京師之事。”鄭畋說:“你們勸我向叛賊稱臣嗎?”接著昏倒在地,臉上也被地磚碰傷了,從午間到第二天早晨,還不能說話。適遇黃巢的使者帶著敕書到來,監軍袁敬柔和將佐們依次站立接受敕令,並代表鄭畋寫奏表簽名以答謝黃巢。監軍和黃巢的使者一起宴飲,奏起了音樂,將佐以下的官吏都悲傷哭泣。使者感到奇怪,幕客孫儲說:“由於相公得了中風病不能前來與宴,所以感到悲傷而已。”民間聽到這事沒有不流淚的。鄭畋聽到這個消息後說:“我本來就知道人心尚未厭棄唐朝,叛賊不用很久就會被消滅了!”於是刺手指的血寫成奏表,派遣親信從小路送到僖宗那裡,又召集將佐曉諭他們應當忠於朝廷,將佐都聽從鄭畋的命令,鄭畋又刺血和他們立下盟誓,然後把城牆和護城河修好,將兵器軍械修繕好,對士卒進行訓練,暗地邀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都答應發兵,在鳳翔會合。當時分鎮關中的禁衛兵還有數萬人,聽說天子到蜀地去了,不知道依靠誰,鄭畋派人招呼他們,他們都到鄭畋這邊來了,鄭畋分一部財物給他們,用以團結他們,軍隊的勢力大大振興起來。
十二月十八日丁酉,僖宗到達興元,下詔各道要出動全軍去收復京師。
十二月二十日己亥,黃巢下令,百官到趙璋的住宅來交名帖的,就恢復他們的官職。豆盧瑑、崔沆和左僕射於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沒有趕上跟隨僖宗逃走,躲在民間,被黃巢搜了出來,全部殺死。廣德公主說:“我是唐朝皇室之女,發誓要和於僕射一道死!”拿著叛賊的刀不放下,叛賊把她也殺了。又把盧攜的屍體挖出來,在鬧市上進行示眾。將作監鄭綦和庫部郎中鄭系守義不作叛賊的臣子,全家都自殺了。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然向黃巢稱臣,但是接納了很多逃亡的士大夫,又把公卿們藏在夾壁中,黃巢發現後,把張直方殺了。
原先,樞密使楊復恭推薦處士河間張浚,授予其太常博士官,後升為度支員外郎。黃巢逼近潼關時,張浚跑到商山避亂去了。僖宗到興元去時,路上沒有食品供應和住處,漢陰縣令李康用騾子運了數百馱食品獻給僖宗,跟隨僖宗的軍士才得到飯食。僖宗問李康:“你擔任縣令,怎麼會這樣做?”李康回答說:“臣想不到這一點,是張浚員外郎教臣這樣做的。”僖宗召張浚回住地,授給他兵部郎中官職。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聽說長安失守,大哭了好幾天,不等到朝廷的詔命,派出全軍前去援救,又派兩千人從小路到興元去保衛僖宗。
黃巢派遣使者到河中鎮調運財物,前後去了數百人,吏民受不了這種徵調之苦。王重榮對眾人說:“開始時我不計名節是為緩解軍府的災患,現在徵調財物沒完沒了,又要徵兵,我不用多久就會被消滅了!不如派軍隊抗拒他們。”眾人都認為應當這樣,於是把黃巢派去的使者全部殺掉了。黃巢派遣將領朱溫從同州,他的弟弟黃鄴從華州,合兵進攻河中鎮,王重榮和他們展開戰鬥,大敗了黃巢的隊伍,繳獲糧食兵仗四十多船,派遣使者和王處存結成同盟,帶領軍隊在渭北安營紮寨。
陳敬瑄聽說僖宗出逃在外,就派步兵和騎兵三千人前去迎接,上奏表希望僖宗到成都去。當時隨從的軍隊漸漸多了,興元地方儲備的物資不甚豐富,田令孜也勸僖宗去成都,僖宗聽從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黃巢破長安,稱帝建國號大齊,大殺百官和唐宗室。唐僖宗蒙塵至興元。)
中和元年(辛丑,881年)
春,正月,車駕發興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陳敬瑄以扈從之人驕縱難制,有內園小兒先至成都,遊於行宮,笑曰:“人言西川是蠻,今日觀之,亦不惡!”敬瑄執而杖殺之,由是眾皆肅然。敬瑄迎謁於鹿頭關。辛未,上至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壬申,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遘同平章事。
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巢遣其將王暉齎詔召畋,畋斬之,遣其子凝績詣行在,凝績追及上於漢州。
丁丑,車駕至成都,館於府舍。
上遣使趣高駢討黃巢,道路相望,駢終不出兵。上至蜀,猶冀駢立功,詔駢巡內刺史及諸將有功者,自監察至常侍,聽以墨敕除訖奏聞。
裴澈自賊中奔詣行在。時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遺樂朋龜謁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為翰林學士。張浚先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浚恥於眾中拜令孜,乃先謁令孜謝酒。及賓客畢集,令孜言曰:“令孜與張郎中清濁異流,嘗蒙中外,既慮玷辱,何憚改更,今日於隱處謝酒則又不可。”浚漸懼無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鄭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節度使高駢東面都統,加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依前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帥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安慶、吐谷渾諸部入援京師,至絳州,將濟河,絳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謂景思曰:“賊勢方盛,未可輕進,不若且還代北募兵。”遂與景思俱還雁門。
以樞密使楊復光為京西南面行營都監。
黃巢以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將兵攻鄧州;三月,辛亥,陷之,執刺史趙戒,因戍鄧州以扼荊、襄。
壬子,加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黃頭軍使李鋌將兵擊黃巢。
辛酉,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畋詔:“凡蕃、漢將士赴難有功者,並聽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遣其將尚讓、王播帥眾五萬寇鳳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數千,多張旗幟,疏陳於高岡。賊以畋書生,輕之,鼓行而前,無復行伍,伏發,賊大敗於龍尾陂,斬首二萬餘級,伏屍數十里。
有書尚書省門為詩以嘲賊者,尚讓怒,應在省官及門卒,悉抉目倒懸之;大索城中能為詩者,盡殺之,識字者給賤役,凡殺三千餘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萬人,皆北方雜胡,屯於崞西,獷悍暴橫,稹與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說陳景思曰:“今雖有眾數萬,苟無威信之將以統之,終無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為眾所服;驃騎誠奏天子赦其罪,召以為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狂賊不足平也!”景思以為然,遣使詣行在言之,詔如所請。友金以五百騎齎詔詣達靼迎之,李克用帥達靼諸部萬人赴之。
群臣追從車駕者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諸道及四夷貢獻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無異,賞賜不乏,士卒欣悅。
黃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陽瘖,不從;月餘,逃奔河中,遣人間道奉絹表詣行在。詔以徽為兵部尚書。
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復自河陽奉表白歸,即以為河陽節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黨項羌也,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於鄜州,同盟討賊。
奉天鎮使齊克儉遣使詣鄭畋求自效。甲子,畋傳檄天下藩鎮,合兵討賊。時天子在蜀,詔令不通,天下謂朝廷不能復振,及得畋檄,爭發兵應之。賊懼,不敢復窺京西。
【語譯】
唐僖宗中和元年(辛丑,公元881年)
春季,正月,僖宗從興元出發前往成都。加給牛勖同平章事官銜。陳敬瑄感到跟隨僖宗的侍從人員很驕橫難以控制,有內園小兒先來到成都,在行宮中游玩,笑著說:“人們說西川是蠻人居住的地方,現在看起來,也不太壞!”陳敬瑄把小兒抓起來用刑杖打死,這樣一來隨從的人都不敢胡鬧了。陳敬瑄在鹿頭關迎接僖宗。正月二十二日辛未,僖宗到達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拜見了僖宗。正月二十三日壬申,任命工部侍郎、判度支蕭遘為同平章事。
鄭畋邀約前朔方節度使田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黃巢派遣將領王暉帶著詔書去招撫鄭畋,鄭畋把王暉殺了,並派兒子鄭凝績到僖宗那裡去,鄭凝績在漢州追上了僖宗。
正月二十八日丁丑,僖宗抵達成都,住在西川節度使府。
僖宗派遣中使催促高駢討伐黃巢,去了一批又一批,絡繹不絕,高駢始終不出兵。僖宗到西川以後,還希望高駢立功,詔令高駢在他管轄範圍內的刺史和各將領有建立了功勞的人,從監察到常侍官,聽任他用墨敕任命後奏聞朝廷就可以了。
裴澈從賊軍中逃往僖宗住地。當時百官還沒有集中,缺乏起草詔書的人,右拾遺樂朋龜謁見田令孜並下拜,於是被提升為翰林學士。張浚原先也拜見過田令孜。田令孜曾經召集宰相和朝貴飲酒,張浚覺得在眾人中向田令孜下拜是一種恥辱,於是預先就拜謁田令孜謝酒。等到賓客都到齊了,田令孜開言道:“我田令孜和張郎中清濁不同流品,曾經承蒙不棄與我建立了交情,既然擔心受到玷辱,怕什麼呢,改了就是,今天在隱蔽的地方敬酒,那樣做要不得。”張浚羞慚恐懼到無地自容。
二月初一日乙卯,任命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二月十八日丙申,加給鄭畋為同平章事官銜。
加授淮南節度使高駢為東面都統,加授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仍任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率領沙陀酋長李友金和薩葛、安慶、吐谷渾各部去支援京師。到絳州將要渡河,絳州刺史翟稹也是沙陀人,對陳景思說:“叛賊勢力正強大,不能輕率前去,不如暫時回到代北招募兵員為好。”於是就和陳景思一同回到雁門。
任命樞密使楊復光為京西南面行營都監。
黃巢任命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帶兵攻鄧州;三月初三日辛亥,攻下了鄧州,活捉了刺史趙戎,於是駐守在鄧州,用來扼住荊州和襄州。
三月初四日壬子,加授陳敬瑄為同平章事。三月初六日甲寅,陳敬瑄奏請委派左黃頭軍使李鋌帶兵攻擊黃巢。
三月十三日辛酉,任命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鄭畋的詔書中說:“凡是藩、漢將士赴難有功的人,都讓你用墨敕任命他們官職。”鄭畋奏明任命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田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派遣將領尚讓、王播帶領五萬軍隊進攻鳳翔,鄭畋派田弘夫帶兵埋伏在要害地方,自己則帶領數千軍隊,張掛著很多旗幟,稀疏地在山岡上擺下陣勢。叛賊認為鄭畋是書生,很輕視他,擊鼓向前推進,也不注意行軍的行陣隊伍,伏兵突然衝出,在龍尾陂把賊軍打得大敗,殺死了兩萬多人,在數十里長路上都躺著賊軍的屍體。
有人在尚書省的門上寫詩來嘲諷叛賊,尚讓發現了大為憤怒,把在尚書省的官吏和守門的兵卒,都挖掉眼珠倒掛著;大肆搜索城中能寫詩的人,把他們都殺了,強迫認識字的人去服賤役,共殺了三千多人。
翟稹和李友金到了代州,募兵進行了十多天,得到三萬人,都是北方的雜胡,屯駐崞縣西邊,所招募的士兵剽悍橫暴,翟稹和李友金都不能駕馭他們。李友金於是對陳景思說:“現在雖然擁有數萬軍隊,假如沒有有威信的將領來統領他們,最終還是不能取得成功。我的族兄李國昌司徒父子,智勇和謀略超過常人,為士眾所信服;驃騎將軍要是能夠奏明天子,赦免他們的罪過,召他們回來擔任統帥,那麼代北地方的群眾都會響應他的號召,狂賊是不難平定的!”陳景思認為對,於是派使者到僖宗駐地去說明這件事,僖宗答應陳景思等人的請求。李友金帶領五百名騎兵和僖宗詔書到韃靼部去迎接李氏父子,李克用率領韃靼各部一萬人前來應詔。
群臣追隨僖宗的人逐漸集中到成都,南衙北司在朝的接近二百人,各道和四夷進貢的連續不斷,蜀中府庫也很充實,和京師沒有不同,賞賜也不缺乏,士卒們都很高興。
黃巢找到了王徽,逼迫他出來做官,王徽假裝得了喑啞病,不聽從;過了一個多月,逃奔到河中鎮,派人從小路送去絹表給僖宗。僖宗下詔任命王徽為兵部尚書。
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又從河陽送上奏表稱要回到朝廷來,隨即任命他為河陽節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來是党項羌族中的一支,糾合夷、夏兵和鄜延節度使李孝昌在鄜州匯合,共同盟誓討伐黃巢。
奉天鎮使齊克儉派遣使者到鄭畋那裡要求為國家效力。三月十六日甲子,鄭畋向全國各藩鎮送去檄文,要求聯合起來討伐黃巢。當時天子逃去蜀地,詔令也達不到各地,全國各地以為朝廷再也振興不起來了,等到收到鄭畋的檄文後,爭相發兵響應他的號召。叛賊感到恐懼了,不敢再向京城西邊進攻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鳳翔節度使鄭畋阻擊黃巢,傳檄諸鎮,合兵討賊,防止了崩潰局勢。)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權知夏綏節度使。
黃巢以其將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誅之,讓別將李重古為節度使,自將兵討巢。
是時,唐弘夫屯渭北,王重榮屯沙苑,王處存屯渭橋,拓跋思恭屯武功,鄭畋屯盩厔。弘夫乘龍尾之捷,進薄長安。
壬午,黃巢帥眾東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門入,弘夫繼至,處存帥銳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爭歡呼出迎官軍,或以瓦礫擊賊,或拾箭以供官軍。宗楚等恐諸將分其功,不報鳳翔、鄜夏,軍士釋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處存令軍士系白[1]為號,坊市少年或竊其號以掠人。賊露宿霸上,調知官軍不整,且諸軍不相繼,引兵還襲之,自諸門分入,大戰長安中,宗楚、弘夫死,軍士重負不能走,是以甚敗,死者什八九。處存收餘眾還營。
丁亥,巢復入長安,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於是諸軍皆退,賊勢愈熾。
賊所署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聲巌聞巢棄長安,皆率眾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嚴,使還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戰於土橋,不利。
詔以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語譯】
夏季,四月初一日戊寅,加授王鐸兼任侍中。
任命拓跋思恭暫時代理夏綏節度使。
黃巢任命將領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發兵殺了王玫,讓別將李重古為邠寧節度使,自己帶領軍隊去討伐黃巢。
當時,田弘夫屯駐在渭北,王重榮屯駐在沙苑,王處存屯駐在渭橋,拓跋思恭屯駐在武功,鄭畋屯駐在周厔。田弘夫乘著龍尾陂的勝利氣勢,前進逼近長安。
四月初五日壬午,黃巢帶領軍隊向東而去,程宗楚先從延秋門進入長安,田弘夫接著也到來了,王處存帶領銳卒五千人也在夜裡進入長安城。街坊中的市民很高興,爭相歡呼著出來迎接官軍,有的人用瓦片磚頭打擊叛賊,有的人撿箭叫官軍使用。程宗楚等擔心其他將領分去了他們入城的功勞,就沒有把入城的事報告鳳翔和鄜夏鎮,軍士們放下了武器,到有錢人的家裡,搶奪金帛和妓妾。王處存命令軍士繫上白頭巾為標誌,街坊中的少年有的人也利用這種標誌去從事搶劫。叛軍露宿在霸上,探知官軍紀律很壞,並且各路軍也未繼續開來,就帶領軍隊回頭偷襲官軍,他們分頭從各門進入,在長安城中大戰,程宗楚和田弘夫都戰死了,官軍士兵揹著搶來的東西不能奔跑,因而被打得大敗,十分之八九都被殺死。王處存收集殘部回到軍營。
四月初十日丁亥,黃巢又回到長安,對民眾幫助官軍大為憤怒,放縱士兵去屠殺民眾,血流成河,稱之為洗城。於是各路官軍都退後了,賊軍勢力更加強大。
叛賊所任命的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和商州刺史宋巖聽說黃巢放棄了長安,都帶領部眾奔向鄧州,朱溫殺了王溥和喬謙,釋放了宋巖,叫他回商州去。
四月十三日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軍在王城大戰,不利而退。
朝廷下詔任命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官軍克長安,軍紀敗壞而敗。黃巢再入長安,大殺士民。)
賊眾上黃巢尊號曰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有雙雉集廣陵府舍,佔者以為野鳥來集,城邑將空之兆。高駢惡之,乃移檄四方,雲將入討黃巢,悉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乙未,出屯東塘。諸將數請行期,駢託風濤為阻,或雲時日不利,竟不發。
李克用牒河東,稱奉詔將兵五萬討黃巢,令具頓遞,鄭從讜閉城以備之。克用屯於汾東,從讜犒勞,給其資浪,累日不發。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與從讜相見,從讜登城謝之。癸亥,復求發軍賞給,從讜以錢千緡、米千斛遺之。甲子,克用縱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駭。從讜求救于振武節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渾救之,破沙陀兩寨,克用追戰至晉陽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陽曲、榆次而歸。
黃巢之克長安也,忠武節度使周岌降之。岌嘗夜宴,急召監軍楊復光,左右曰:“周公臣賊,將不利於內侍,不可往。”復光曰:“事已如此,義不圖全。”即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復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義耳!公自匹夫為公侯,奈何舍十八葉天子而臣賊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獨拒賊,故貌奉而心圖之。今日召公,正為此耳。”因瀝酒為盟。是夕,復光遣其養子守亮殺賊使者於驛。
時秦宗權據蔡州,不從岌命,復光將忠武兵三千詣蔡州。說宗權同舉兵討巢。宗權遣其將王淑將兵三千從復光擊鄧州,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並其軍,分忠武八千人為八都,遣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將之。王建,舞陽人;韓建,長社人;晏弘、暉、造、師泰,皆許州人也。復光帥八都與朱溫戰,敗之,遂克鄧州,逐北至藍橋而還。
昭義節度使高潯會王重榮攻華州,克之。
六月,戊戌,以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統如故。
李克用遇大雨,引兵北還,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鄭從讜遣教練使論安等軍百井以備之。
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興平,黃巢將王播圍興平,玫退屯奉天及龍尾陂。
西川黃頭軍使李鋌將萬人,鞏鹹將五千人,屯興平,為二寨,與黃巢戰,屢捷;陳敬瑄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將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同平章事。
論安自百井擅還,鄭從讜不解靴衫斬之,滅其族。更遣都頭溫漢臣將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還振武。
【語譯】
賊眾給黃巢上尊號稱“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有一對雉雞飛到廣陵府的房子上停在那裡,占卜的人認為野鳥飛到這裡來,是預示城邑將要變成空地的不祥之兆。高駢討厭這件事,於是發檄文到各地,說是將要去討伐黃巢,將管轄之內的八萬軍隊全部調來,有船兩千艘,旌旗武器等非常之多。五月十二日乙未,屯駐在東塘。將領們多次問高駢什麼時候出發,高駢藉口有風浪險阻,或者說時日不利,終究沒有出發。
李克用送文牒到河東鎮,說是奉詔命帶領五萬軍隊去討伐黃巢,叫河東節度使為他們沿途準備吃住等事,鄭從讜關閉了城門防備他們作亂。李克用在汾水東岸駐紮下來,鄭從讜犒勞了他們,供給了錢物糧食等,但他們駐了幾天也不開走。李克用親自到城下大聲呼喚,要求會見鄭從讜,鄭從讜在城頭上回答了他的問話。五月十六日癸亥,李克用又要求發給軍隊賞賜,鄭從讜給了他們一千緡錢,一千斛米。五月十七日甲子,李克用放縱沙陀兵搶劫居民,城中居民大為驚駭。鄭從讜向振武節度使契苾璋求救,契苾璋帶領突厥、吐谷渾部前來營救,攻下沙陀兵的兩個營寨,李克用追擊到晉陽城南面,契苾璋帶軍隊進入城內,沙陀兵搶掠了陽曲和榆次兩縣之後才回去。
當黃巢攻下長安的時候,忠武節度使周岌投降了黃巢。周岌曾經舉行夜宴,急切召喚監軍楊復光,楊復光的左右說:“周岌是叛賊的臣子,會給你帶來危險,不能去赴宴。”楊復光說:“事情已經這樣了,為了國家我已顧不了那些了。”隨即去赴會。飲酒到半醉,周岌講到本朝的事。楊復光流著淚,停了很大一會,說:“大丈夫所要感激的只是恩義而已!公從匹夫到位列公侯,為什麼要拋開唐朝十八代天子而去做叛賊的臣子呢!”周岌也流著眼淚說:“我不能單獨抵抗賊軍,所以表面上侍奉賊軍,內心中卻在圖謀打敗他們。今天召喚你來,正是為了商量這件事。”於是滴酒結下盟約。當天晚上,楊復光派遣養子楊守亮在館驛中殺了叛賊派來的使者。
當時秦宗權據守蔡州,不服從周岌的命令,楊復光帶領忠武軍的三千人到蔡州,勸說秦宗權共同發兵討伐黃巢。秦宗權派將領王淑帶領三千軍隊跟隨楊復光進攻鄧州,王淑逗留不進,楊復光殺了王淑,收編了他的部隊,分忠武軍的八千人為八都,派牙將鹿宴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率領他們。王建是舞陽人,韓建是長社人,鹿宴弘、晉暉、張造、李師泰都是許州人。楊復光帶領八都軍隊和朱溫作戰,打敗了朱溫,攻下了鄧州,追擊敗軍到藍橋才轉回來。
昭義節度使高潯聯合王重榮進攻華州,攻了下來。
六月二十二日戊戌,任命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仍擔任都統。
李克用遇上大雨,六月二十三日己亥,帶領軍隊北去,困在忻、代二州地方,因而就在代州留下來了。鄭從讜派遣教練使論安等駐紮在百井用以防備李克用。
邠寧節度副使朱玫駐紮在興平,黃巢手下的將領王播包圍了興平,朱玫退到奉天縣和龍尾陂駐紮。
西川黃頭軍使李鋌帶領一萬士兵,鞏鹹帶領五千士兵屯駐興平,建立了兩個營寨,與黃巢的軍隊作戰,打了多次勝仗;陳敬瑄派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帶領兩千人去增援他們。
秋季,七月十一日丁巳,改年號為中和,大赦天下。
七月十四日庚申,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為同平章事。
論安從百井擅自回來,鄭從讜連靴子和外衣也來不及脫去,就把論安殺了,並且族滅他全家。另外派都頭溫漢臣帶兵屯駐百井。契苾璋帶軍隊回振武去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討賊藩鎮,強力者野心勃發,高駢據揚州按兵不出,圖謀割據;沙陀李克用奉詔勤王,趁火打劫,搶掠太原近郊而退還。)
初,車駕至成都,蜀軍賞錢人三緡。田令孜為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四方貢金帛,輒頒賜從駕諸軍無虛日,不復及蜀軍,蜀軍頗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頭,以金盃行酒,因賜之,諸都頭皆拜而受。西川黃頭軍使郭琪獨不受,起言曰:“諸將月受俸料,豐贍有餘,常思難報,豈敢無厭!顧蜀軍與諸軍同宿衛,而賞賚懸殊,頗有觖望,恐萬一致變。願軍容減諸將之賜以均蜀軍,使土客如一,則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間,曰:“汝嘗有何功?”對曰:“琪生長山東,征戍邊鄙,嘗與黨項十七戰,契丹十餘戰,金創滿身;又嘗徵吐谷渾,傷脅腸出,線縫復戰。”令孜乃自酌酒於別樽以賜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飲之;歸,殺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數升,遂帥所部作亂。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東城,閉門登樓,命諸軍擊之。琪引兵還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將兵攻之,琪夜突圍出,奔廣都,從兵皆潰,獨廳吏一人從,息於江岸,琪謂廳吏曰:“陳公知吾無罪,然軍府驚擾,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終,今有以報汝。汝齎吾印劍詣陳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劍擊之,墜水,屍隨湍流下矣,得其印劍以獻。’陳公必據汝所言,榜懸印劍於市以安眾。汝當獲厚賞,吾家亦保無恙。吾自此適廣陵,歸高公,後數日,汝可密以語吾家也。”遂解印劍授之而逸。廳吏以獻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專與宦者同處,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遺孟昭圖上疏,以為:“治安之代,遐邇猶應同心;多難之時,中外尤當一體。去冬車駕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僕射以下悉為賊所屠,獨北司平善。況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親,所宜自茲同休等戚。伏見前夕黃頭軍作亂。陛下獨與令孜、敬瑄及諸內臣閉城登樓,並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對宰相,又不宣慰朝臣。臣備位諫官,至今未知聖躬安否,況疏冗乎!儻群臣不顧君上,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群臣,於義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儘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復之期,尚勞聖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寵榮,職在裨益,雖遂事不諫,而來者可追。”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遣人沉於蟆頤津,聞者氣塞而莫敢言。
【語譯】
當初,僖宗到成都時,賞賜給蜀軍每人三緡錢。田令孜擔任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次四方貢獻來的金帛,隨即頒賜從駕的各路軍隊,沒有間斷的時候,沒有再給蜀軍一點,蜀軍對此很有怨恨。七月二十日丙寅,田令孜宴請土軍和客軍的都頭,用金盃盛酒,飲後就把杯子賞賜給眾人,都頭們都拜謝後接受了。只有西川黃頭軍使郭琪不接受,站起來說:“將領們每月都要俸祿和料錢,給養家口還有多餘,常常想到難以報答恩惠,怎麼敢再不滿足!看到蜀軍和其他軍隊共同擔任保衛天子的任務,而賞賜卻相差很大,所以蜀軍很有些埋怨情緒,我擔心萬一發生變亂。希望觀軍容使減少一些對諸將的賞賜,用這些財物分賜給蜀軍,使土軍和客軍得到的賞賜一個樣子,那麼上上下下的人都會感到非常高興!”田令孜沉默了好一會,說:“你曾經有過什麼功勞?”郭琪回答說:“郭琪生長在山東,到邊疆地區來征戰戍守,曾經和党項打過十七次仗,和契丹打過十多次仗,滿身都是箭傷和刀槍的疤痕;又曾經征討吐谷渾,脅部負傷腸子都流了出來,用線縫合傷口後又去作戰。”田令孜於是親自用另外一個酒杯斟滿酒賞賜郭琪。郭琪知道是毒酒,不得已,拜了兩拜後把毒酒喝下去了;回到家,殺一女婢,吸吮她的血用來解毒,吐出黑汁數升,於是帶領部下作亂,七月二十一日丁卯,焚燒搶劫街坊市場。田令孜護著天子保衛東城,閉了城門登上城樓,命令各路軍進攻郭琪。郭琪帶領軍隊回到營房,陳敬瑄命令都押牙安金山帶軍隊去進攻郭琪,郭琪在夜裡突圍逃走,奔向廣都,跟隨的士兵都潰散了,只有廳吏一個人跟著他在江邊休息。郭琪對廳吏說:“陳公知道我沒有犯罪,然而軍府受到驚擾,不可能不使它安定下來。你侍奉我能夠有始有終,現在我有辦法報答你。你帶著我的印信和寶劍到陳公那裡說:‘郭琪逃跑渡江時,我用劍擊殺了他,屍體落入水中,隨急流漂走了;獲得他的印信和寶劍獻給你!’陳公一定會根據你說的話,在坊市貼出告示、懸掛出印劍以安定軍士們的情緒。你必當得到優厚的賞賜,我家裡也能保證不遭災禍。從此我就往廣陵去,投靠高駢,過幾天以後,你可以秘密地告訴我家裡人知道。”於是就把印信和寶劍解下來交給廳吏,然後逃走了。廳吏把印劍獻給了陳敬瑄,果然免除了郭琪家裡人的罪責。
僖宗一天到晚專和宦官在一起商討國家大事,對待外廷諸臣很疏遠淡薄。七月二十四日庚午,左拾遺孟昭圖呈上奏疏認為:“在太平年代,遠近還應當同心協力;多災多難的時期,朝廷內外尤其應當團結一致。去年冬天皇上到西蜀來,沒有告訴南司,於是使得宰相、僕射以下的百官全部都被叛賊屠殺了,只有北司官員平安無事。何況現在朝臣到這裡來的,都是冒著生命的危險,經過崎嶇道路的辛苦,從很遠的地方來侍奉君親,更應當從此以後同休慼共患難。看到前晚黃頭軍作亂,陛下只和田令孜、陳敬瑄以及那些內侍諸臣閉城登上城樓,並不招呼王鐸以下及其他朝臣入城;第二天,又未召集宰相進行奏對,又不宣諭撫慰朝臣。臣擔任諫官的職務,至今也不瞭解聖上是否安泰,何況那些疏遠冗散的官吏呢!倘若群臣不顧及君上,他的罪過是應當被殺的;要是陛下不愛護群臣,從道義上來說講得通嗎?至於現在的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未必儘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難道天子和宰相毫無關係,朝臣都和路人一樣陌生!如果這樣下去,臣擔心收復京師,還要陛下操勞很長時間,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可以長享安樂之福。臣受到陛下的寵信被任為諫臣,職責就是要對朝廷有所幫助,雖然過去了的事已無可挽回了,但對於未來的事還是可以借鑑的。”奏疏送上去以後,田令孜把它放在一邊,不交給僖宗看。七月二十五日辛未,田令孜假傳詔令貶孟昭圖為嘉州司戶,田令孜又派人在蟆頤津將孟昭圖沉入江中,聞知此事的朝臣皆敢怒不敢言。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宦官田令孜禍害西川。)
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權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東渭橋,黃巢遣朱溫拒之。
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節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織,或大如杯碗,至丁酉乃止。
武寧節度使支詳,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討黃巢,二人皆詳所獎拔也。溥至東都,矯稱詳命,召師還與璠合兵,屠河陰,掠鄭州而東。及彭城,詳迎勞,犒賞甚厚。溥遣所親說詳曰:“眾心見迫,請公解印以相授。”詳不能制,出居大彭館,溥自知留務。璠謂溥曰:“支僕射有惠于徐人,不殺,必成後悔。”溥不許,送詳歸朝。璠伏甲於七裡亭,並其家屬殺之。詔以溥為武寧留後。溥表璠為宿州刺史,璠到官貪虐,溥以都將張友代還,殺之。
楊復光奏升蔡州為奉國軍,以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者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眾五百,盜據本州,月餘,復陷光州,自稱將軍,有眾萬餘人,秦宗權表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及弟審邽、審知皆以材氣知名,緒以潮為軍正,使典資糧,閱士卒,信用之。
高潯與黃巢將李詳戰於石橋,潯敗,奔河中,詳乘勝復取華州。巢以詳為華州刺史。
以權知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為節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龜年自南詔還,驃信上表款附,請悉遵詔旨。
李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戰於東渭橋,不利,引去。
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俱出神策軍,駢以兄事寶。及駢先貴有功,浸輕之;既而封壤相鄰,數爭細故,遂有隙。駢檄寶入援京師,寶治舟師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訪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併吞江東之志,聲雲入援,其實未必非圖我也!宜為備。”寶未之信,使人覘駢,殊無北上意。會駢使人約寶面會瓜州議軍事,寶遂以言者為然,辭疾不往,且謂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復欲作家門功勳以欺朝廷邪!”駢怒,復遣使責寶,“何敢輕侮大臣?”寶詬之曰:“彼此夾江為節度使,汝為大臣,我豈坊門卒邪!”由是遂為深仇。
駢留東塘百餘日,詔屢趣之,駢上表,託以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宏將為後患。辛亥,復罷兵還府,其實無赴難心,但欲禳雉集之異耳。
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至廣陵,欲與之俱擊黃巢。昌將錢鏐說昌曰:“觀高公無討賊心,不若以扞禦鄉里為辭而去之。”昌從之,駢聽昌還。會杭州刺史路審中將之官,行至嘉興,昌自石鏡引兵入杭州,審中懼而還。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將吏請於周寶。寶不能制,表為杭州刺史。
臨海賊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為建王。
昭義十將成麟殺高潯,引兵還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麟,殺之。方立,汧州[2]人也。
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永嘉賊朱褒陷溫州。
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將本軍屯興平。時鳳翔倉庫虛竭,犒賞稍薄,糧饋不繼,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眾,冬,十月,引軍還襲府城。鄭畋登城與士卒言,其眾皆下馬羅拜曰:“相公誠無負我曹。”畋曰:“行軍苟能戢兵愛人,為國滅賊,亦可以順守矣。”乃以留務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戰死,軍中立其兄子存實為留後。
十一月,乙巳,孟楷、朱溫襲鄜、夏二軍於富平,二軍敗,奔歸本道。
鄭畋至鳳州,累表辭位,詔以畋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嶽觀察使。
加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
遂昌賊盧約陷處州。
十二月,江西將閔勖戍湖南,還,過潭州,逐觀察使李裕,自為留後。
以感化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賜夏州號定難軍。
初,高駢鎮荊南,補武陵蠻雷滿為牙將,領蠻軍,從駢至淮南,逃歸,聚眾千人,襲朗州,殺刺史崔翥,詔以滿為朗州留後。歲中,率三四引兵寇荊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為荊人之患。
陬溪人周嶽嘗與滿獵,爭肉而鬥,欲殺滿,不果。聞滿據朗州,亦聚眾襲衡州,逐刺史徐顥,詔以嶽為衡州刺史。石門蠻向瓌亦集夷獠數千攻陷澧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王鐸以高駢為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以身為首相,發憤請行,懇款流涕,至於再三,上許之。
【語譯】
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暫任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駐紮在東渭橋,黃巢派朱溫抵禦他們。
任命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升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節度使。
八月十三日己丑夜晚,群星交流如織,有的大如杯子和碗,到八月二十一日丁酉才停止。
武寧節度使支詳派遣牙將時溥、陳璠帶領軍隊五千人到關中去討伐黃巢,他們二人都是支詳提拔起來的。時溥到東都,假稱支詳的命令,帶軍隊轉回去並與陳璠合併在一起,在河陰縣大肆殺掠,又搶劫了鄭州後向東而去。到達彭城時,支詳迎接慰勞他們,給了他們優厚的賞賜。時溥派遣親信對支詳說:“迫於眾人的心意,請您把大印還是解下來交給時溥。”支詳不能制止時溥的強橫,退到大彭館住下,時溥自己擔任留後。陳璠對時溥說:“支僕射對徐州有恩惠,不殺掉他,你一定會後悔的。”時溥不答應,就送支詳回到朝廷中去。陳璠在七里亭設下埋伏,將支詳和他的家屬一起殺掉了。朝廷詔令時溥為武寧留後。時溥奏請任命陳璠為宿州刺史,陳璠上任後貪贓暴虐,時溥派都將張友去把陳璠換回來,並把陳璠殺了。
楊復光奏請升蔡州為奉國軍,任命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夫王緒和妹夫劉行全聚集了五百人佔領本州,一個多月後,又攻下光州,自稱將軍,擁有徒眾一萬多人;秦宗權上表推舉王緒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和他的弟弟王審邽、王審知都以才氣而聞名,王緒任用王潮為軍正,叫王潮主管錢糧、巡視士卒,非常信任王潮。
高潯和黃巢的將領李詳在石橋大戰,高潯被打敗,跑去河中,李詳乘勝再奪取了華州。黃巢任命李詳為華州刺史。
朝廷任命暫時代理夏綏節度使的拓跋思恭為節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李龜年從南詔回來,驃信奉上奏表歸附朝廷,請求一切都按詔旨遵行。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和尚讓、朱溫在東渭橋大戰,官軍不利,退走。
起初,高駢和鎮海節度使周寶都是從神策軍調出來的,高駢把周寶當作兄長侍奉。等到高駢由於有功而先於周寶升任高官,逐漸看不起周寶;以後兩人所管轄的地區相鄰近,多次為一些小事爭吵,於是彼此就產生了矛盾。高駢發檄文給周寶叫他發兵去援救京師,周寶準備了船隻和軍隊等待出發,對高駢久不出發感到奇怪,於是向幕客探求原因,有人說:“高公希望朝廷多發生一些變故,讓他好吞併江東一帶地方,聲稱說要去援救京師,其實未必不是陰謀兼併我們浙西地區!應當要防備他。”周寶開始還不相信,派人察看高駢的情況,看到高駢一點北上入援的意思都沒有。這時高駢又派人約周寶在瓜洲會面,商量軍事問題,周寶才覺得幕客說的話是對的,藉口有病不能去瓜洲,並且對使者說:“我不是李康那樣的人,高公還想在家門口建立功業來欺騙朝廷嗎?”高駢大怒,又派遣使者去責備周寶:“你怎麼敢輕視侮辱大臣!”周寶詬罵高駢說:“我們彼此隔著長江都擔任節度使,你是大臣,難道我就是坊市的看門小卒嗎?”這樣一來,兩人就結下了深仇。
高駢留在東塘一百多天,朝廷多次下詔催促他出兵,高駢上奏表,藉口有周寶和浙東觀察使劉漢宏將為後患。九月初六日辛亥,又收兵回到揚州軍府,其實高駢並沒有奔赴國難的打算,只是想祈禱消除雉雞飛集府舍的災異而已。
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到廣陵,說是想和董昌一起去進攻黃巢。董昌的將領錢鏐對董昌說:“看高公沒有討賊的心意,不如用捍衛鄉里為託詞而離開他。”董昌依從了錢鏐的意見,高駢就讓董昌回到石鏡鎮。適逢杭州刺史路審中將要去杭州上任,走到嘉興時,董昌從石鏡帶兵進入杭州,路審中感到恐懼就退回去了。董昌自稱杭州都押牙,主持州中政事,派遣將吏向周寶請示。周寶不能控制董昌,就上表推薦他為杭州刺史。
臨海賊杜雄攻下了台州。
九月十六日辛酉,冊立皇子李震為建王。
昭義鎮的十將成麟殺高潯,帶兵回去據有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打成麟,把成麟殺了。孟方立是邢州人。
忠武軍監軍楊復光屯駐武功。
永嘉叛賊朱褒攻下溫州。
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帶領本軍屯駐在興平縣。當時鳳翔府倉庫空虛,犒賞減少了一些,糧饋也供應不上,李昌言知道節度使府兵員很少,因而故意激怒部下將士,冬季,十月,帶軍隊回頭偷襲鳳翔府城。鄭畋登城和士卒說話,李昌言的士眾都下馬圍著向鄭畋下拜說:“相公實在是沒有做對不起我們的事。”鄭畋說:“行軍司馬假若真正能夠帶好軍隊,愛護人民,為國滅賊,也是可以擔任節度使的。”於是把留後的職務交給李昌言。當天就往西趕去成都。
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在和叛賊戰鬥中陣亡,軍中立他哥哥的兒子曹存實為留後。
十一月初一日乙巳,孟楷、朱溫在富平襲擊鄜、夏二軍,二軍被打敗,各自奔回鄜州和夏州本道。
鄭畋到鳳州,連續上表要求辭去職位;朝廷詔命他為太子少傅,分司東都。任命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調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嶽觀察使。
加授鎮海節度使周寶為同平章事。
遂昌縣叛賊盧約攻下處州。
十二月,江西將領閔勖戍守湖南,在回本道經過潭州時,將湖南觀察使李裕趕走了,自己擔任留後。
任命感化軍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賜夏州稱為定難軍。
起初,高駢鎮守荊南時,補授武陵蠻雷滿為牙將,帶領蠻軍,跟隨高駢來到淮南道,雷滿逃了回去,聚集了兵眾一千人,襲擊朗州,殺掉了刺史崔翥,朝廷詔令雷滿為朗州留後。在一年中,雷滿大約總有三四次帶兵侵擾荊南,並進入荊南外城,焚燒搶掠後才離開,成為荊州地區很大的禍患。
陬溪人周嶽曾經和雷滿一起打獵,因爭肉而發生角鬥,周嶽想殺雷滿未成功。聽說雷滿據有朗州,周嶽也聚集士眾襲擊衡州,趕走了刺史徐顥,朝廷詔令周嶽為衡州刺史。石門洞蠻向瑰也聚集夷獠數千人攻下澧州,殺死了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王鐸看到高駢為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己覺得身為首相,發憤請求親自前去討賊,誠懇真切地流下了眼淚,再三提出要求,僖宗答應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官軍諸鎮討賊,不盡心國是,卻是野心日增,養成驕兵悍將,禍國殃民。)
二年(壬寅,882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都統,權知義成節度使,俟罷兵復還政府。高駢但領鹽鐵轉運使,罷其都統及諸使。聽王鐸自闢將佐,以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辛未,以周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以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以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以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以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昌圖,從讜之從祖兄弟;畯,畋之弟;摶,璵之曾孫;贄,坦之子也。又以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重盈,重榮之兄也。
黃巢以朱溫為同州刺史,令溫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誠奔河中,溫遂據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詣行在,軍務一以諮之。以王鐸判戶部事。
朱溫寇河中,王重榮擊敗之。
以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涇原節度使胡公素薨,軍中請命于都統王鐸,承製以大將張鈞為留後。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與天德、大同共討克用。詔鄭從讜與相知應接。
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調事,謂之尋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獨無所求。鎮將謝弘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盜中。明旦,二人去,弘讓實無罪也。捕盜使楊遷誘弘讓出首而執以送使,雲討擊擒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杖弘讓脊二十,釘於西城二七日,煎油潑之,又以膠麻掣其瘡,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為盜,楊遷復誘之。能方出首,聞弘讓之冤,大罵楊遷,發憤為盜,驅掠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逾月,眾至萬人,立部伍,署職級,橫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自是紛紛竟起,州縣不能制。敬瑄遣牙將楊行遷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將二千人以討之。
【語譯】
唐僖宗中和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辛亥,任命王鐸兼中書令,充任諸道行營都都統,暫時代理義成節度使,等罷兵以後再回來任宰相。高駢只兼領鹽鐵轉運使,被免去都統和其他諸使職務。聽任王鐸自己聘請將佐人員,任命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正月二十八日辛未,任命周岌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和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任命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任命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任命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任命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鄭昌圖是鄭從讜的從祖兄弟,鄭畯是鄭畋的弟弟,王摶是王璵的曾孫,裴贄是裴坦的兒子。又任命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王重盈是王重榮的弟弟。
黃巢任命朱溫為同州刺史,叫朱溫自己去奪取那個地方。二月,同州刺史米誠逃奔河中,朱溫佔領同州。
二月初六日己卯,任命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他到僖宗行宮去,關於軍事方面的事都要徵詢他的意見。任命王鐸判戶部事。
朱溫侵擾河中府,王重榮把他打敗了。
任命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涇原節度使胡公素去世,軍中向都統王鐸請示,秉承上命任命大將張鈞為留後。
李克用侵擾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請與天德、大同共同討伐李克用。朝廷詔令鄭從讜和他們聯絡接應。
陳敬瑄派遣不少人到各縣、鎮去探聽陰事,稱這些人為“尋事人”,他們所到各地,多半要索取財物。有二人經過資陽鎮,獨獨沒有索要東西。鎮將謝弘讓邀請他們,也不來;鎮將自疑恐有得罪,晚上,逃到群盜中去了。第二天早晨,二人走了,謝弘讓實際上沒有什麼罪。捕盜使楊遷誘騙謝弘讓出來自首時,把謝弘讓抓起來送交節度使府,說是在征討中捉到的,想通過這件事立功。陳敬瑄不審問清楚,就用刑杖打了謝弘讓二十下,釘在西城十四天,用燒熱的油澆潑他,又用膠麻抽扯他的瘡口,刑法極其殘酷,看到的人都認為謝弘讓是冤枉受刑。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為辦公事超過了預定日期,為了躲避杖刑,逃亡做了強盜,楊遷又去誘騙他。阡能正要出來自首,聽到了謝弘讓被冤枉的事,大罵楊遷,發憤去當強盜,驅趕掠取良民,不服從的人就把他全家都殺掉,經過一個多月,賊眾發展到一萬人,於是建立軍事組織,設置各級官吏,橫行於邛、雅二州之間,攻下了一些城鎮和鄉邑,他們經過的地方,常常血流成河。原先,蜀中盜賊很少,從這以後競相為盜,州縣無力制止。陳敬瑄派遣牙將楊行遷帶領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帶領兩千人前去討伐他們。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川節度使陳敬瑄逼良為盜。)
以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賜鄜坊軍號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陳敬瑄兼侍中。
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戰,不利。
初,高駢好神仙,有方士呂用之坐妖黨亡命歸駢,駢厚待之,補以軍職。用之,鄱陽茶商之子也,久客廣陵,熟其人情,爐鼎之暇,頗言公私利病,故駢愈奇之,稍加信任。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素為駢所厚,用之慾專權,浸以計去之,駢遂奪纘兵,族珙家,綬、瑾、公楚、歸禮鹹見疏。
用之又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共蠱惑駢。守一本滄、景村民,以術幹駢,無所遇,窮困甚,用之謂曰:“但與吾同心,勿憂不富貴。”遂薦於駢,駢寵待埒於用之。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駢與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劍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御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他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灑於庭宇,如格鬥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為勝也,近得上仙書雲,有官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往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耳。”駢乃許之。勝至監數月,函一銅匕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謂磻溪真君,謂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將軍,勝乃秦穆公之婿也。
用之又刻青石為奇字雲:“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等謫限亦滿,必得陪幢節,同歸上清耳!”是後,駢於道院庭中刻木鶴,時著羽服跨之,日夕齋醮,鍊金燒丹,費以鉅萬計。
用之微時,依止江陽后土廟,舉動祈禱。及得志,白駢崇大其廟,極江南工材之選,每軍旅大事,以少牢禱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樓居,說駢作迎仙樓,費十五萬緡,又作延和閣,高八丈。
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厚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潛撫膺鳴指,口不敢言。駢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駢之政事於是大壞矣!
用之知上下怨憤,恐有竊發,請置巡察使,駢即以用之領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民間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慾奪人貨財,掠人婦女,輒誣以叛逆,搒掠取服,殺其人而取之,所破滅者數百家,道路以目,將吏士民雖家居,皆重足屏氣。
用之又欲以兵威脅制諸將,請選募諸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左、右莫邪都。駢即以張守一及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署置將吏如帥府,器械精利,衣裝華潔,每出入,導從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餘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輒留三司綱輸其家。
用之猶慮人洩其奸謀,乃言於駢曰:“神仙不難致,但恨學者不能絕俗累,故不肯降臨耳!”駢乃悉去賓客,謝絕人事,賓客、將吏皆不得見;有不得已見之者,皆先令沐浴齋祓,然後見,拜起才畢,已復引出。由是用之得專行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復知有駢矣。
王鐸將兩川、興元之軍屯靈感寺,涇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寧、鳳翔屯興平,保大、定難屯渭橋,忠武屯武功,官軍四集。黃巢勢已蹙,號令所行不出同、華。民避亂皆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鬥米直三十緡。賊賣人於官軍以為糧,官軍或執山寨之民鬻之,人直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語譯】
任命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賜鄜坊軍號稱保大軍。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甲午,加授陳敬瑄兼侍中官銜。
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作戰,被李克用打敗。
原先,高駢愛好神仙之術,有方士呂用之因為妖黨事的牽連,逃到高駢這裡,高駢用優厚的禮遇接待了他,又補授給呂用之軍隊官職。呂用之原是鄱陽茶商家的兒子,長久客居在廣陵,熟悉廣陵地方的人情世故,在煉丹製藥的暇隙中,談了不少關於官場和私家的利弊得失,所以高駢感到他是一個奇才,逐漸信任他。高駢的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向來得到高駢的厚待,呂用之想專權,逐漸用計謀把他們搞掉,高駢奪了梁纘的兵權,族滅了陳珙一家人,馮綬、董瑾、俞公楚和姚歸禮都被高駢疏遠了。
呂用之又引薦同黨張守一和諸葛殷共同迷惑高駢。張守一本來是滄州和景州之間的一個普通村民,曾用方術向高駢求進取,沒有被接待,窮困到了極點,呂用之對張守一說:“只要與我同心,不要擔心不會富貴。”於是向高駢推薦張守一,高駢寵愛張守一如同對待呂用之一樣。諸葛殷開始從鄱陽縣來的時候,呂用之預先對高駢說:“玉皇大帝覺得你的職務太繁重了,派左右尊神一人前來輔助你辦理政事,你要好好地對待他;如果想要他長久留下來的話,也可以用一個人間的重要職務來繫住他。”第二天,諸葛殷進見高駢,詭辯快捷,談笑風生,高駢把他當神仙看待,補授他為鹽鐵方面的重要官職。高駢特別愛清潔,外甥侄兒等人沒有一個人和他同席坐過。諸葛殷得風疽病,抓摳不停手,手指沾滿了膿血,高駢獨獨和他在一張席子上靠近坐著,互相傳遞著杯盤進行飲宴。左右侍從向高駢報告這個情況,高駢說:“這是神仙用這種樣子來考驗我們罷了!”高駢養了一條狗,聞到諸葛殷身上的腥臭常常來接近諸葛殷。高駢見了感到奇怪,諸葛殷笑著說:“我曾經在玉皇大帝座前見過這隻狗,分別以來已經有數百年了,還互相認識。”高駢和鄭畋有仇隙,呂用之對高駢說:“有人派遣劍客來刺殺你,今夜就要到!”高駢大為恐懼,問呂用之怎麼辦,呂用之說:“張先生曾經學過這種本領,可以抵禦刺客。”高駢就去請張守一,張守一答應了。於是叫高駢穿上婦人的衣服,在另外一間房子中躲起來,而張守一替換他居住在高駢的床榻中,夜裡把銅器拋擲在臺階上,使它發出鏗鏗的聲音,又暗地裡用袋子盛著豬血,灑在門庭屋宇中間,做出好像進行過格鬥的樣子。第二天早晨,笑著對高駢說:“差一點敗在奴才手裡!”高駢流著淚感謝說:“先生對於我來說,真是再生的大恩人了!”用金銀財寶重重地酬謝張守一。有個叫蕭勝的人,賄賂呂用之,請求擔任鹽城監,高駢表示出為難的樣子,呂用之說:“我呂用之不是為了蕭勝說話,近來得上仙的書信說,有一柄寶劍在鹽城井中,需要一位靈官去取出來。由於蕭勝是上仙左右的人,想叫他去取劍。”高駢於是答應了蕭勝的要求。蕭勝到鹽城監幾個月以後,用盒子裝著一把銅匕首獻給高駢,呂用之看到了,磕著頭說:“這是北帝所佩帶的劍,得到了它,那麼在一百里以內五種兵器都不能侵犯你。”高駢於是用珠玉來裝飾它,常常擺在座位旁邊。呂用之自稱為磻溪真君,稱張守一為赤松子,諸葛殷為葛將軍,蕭勝是秦穆公的女婿。
呂用之又在青石上刻著奇難字說:“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秘密叫左右的人把它放在道院香案前。高駢得到這塊刻字石碑,又驚又喜。呂用之說:“玉皇大帝認為你焚香修煉功績顯著,將要補授真正的仙官,預計鸞鶴不久就會下降到這裡來。我呂用之等人下謫的期限也快到了,一定能夠陪同你的儀仗隊,一同回到上清仙境去!”從這以後,高駢在道院庭中刻木為鶴,有時穿著羽毛裝飾的衣服騎坐在木鶴上,早晚都進行齋戒醮拜,燒煉金丹,花費的錢財不知多少萬。
呂用之在微賤的時候,依靠借住在江陽縣的后土廟,一舉一動先要進行祈禱。等到得志以後,告訴高駢把這個廟擴建,把江南最好的工匠和最好的材料用來修廟,每逢軍隊有什麼大事,就用羊來祭祀它,呂用之又對高駢說神仙喜歡居住在樓上,勸高駢建造迎仙樓,花費了十五萬緡錢,又建造延和閣,高八丈。
呂用之常常在高駢面前呼風喚雨,抬頭向空中作揖,說是有神仙在雲中經過。高駢隨即跟著揖拜天空。呂用之常常用很多錢買通高駢左右的人,叫他們伺察高駢的動靜,共同進行欺詐活動,高駢一點也未發覺。左右稍有一點不同的意見,隨即就會被呂用之陷害而死,其他的人只能暗地捶胸彈指以表示不滿,不敢說出來,高駢依靠呂用之如左右手一樣,公私大小事情都用呂用之裁決,屏退賢能的人,提升不肖之徒,過分使用刑罰,隨意獎賞,高駢掌管的政務從此極大地敗壞了!
呂用之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怨恨他,擔心有人暗中揭發他的罪行,於是請求設置巡察使,高駢即派呂用之擔任這項職務,招募了一百多個陰險狡獪的人,在閭巷之間來往巡探,稱他們為“察子”,民間呵妻罵子的小事,沒有一件不知道。呂用之想奪取別人的貨財,搶掠婦女,就誣陷他們犯了叛逆罪,嚴刑拷打到他們屈服,然後殺死當事人而奪取所要的東西,被呂用之破滅的人家有數百家之多,道路上行人相見只是用眼睛示意,不敢說話,將吏士民雖待在家裡,都是並足站立不敢移動,連大氣也不敢出。
呂用之又想用兵力來脅制諸將,請求在各處軍隊中挑選招募驍勇的士兵兩萬人,名為左、右莫邪都。高駢就派張守一和呂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設置任命的將吏和節度使府一樣,他們配備的武器軍械精良鋒利,衣服裝備華麗整潔,每次出入時,前呼後擁的人接近一千名。
呂用之的侍從姬妾有一百多人,生活奢侈華靡,用費不夠時,即扣留三司運往京師的錢物並送到自己家裡。
呂用之還憂慮別人洩露他的奸謀,於是對高駢說:“要神仙到來並不難,只是使人感到遺憾的是學神仙的人不能斷絕世俗的拖累,所以神仙不肯降臨!”於是高駢就叫姬妾全部離開,謝絕人事,賓客和將吏都不接見;在不得已要接見的時候,都叫他們先洗澡更衣齋戒除去穢惡,然後才接見,拜揖剛完,便被送出。因此呂用之得以專作威福,肆無忌憚,轄境之內不再知道有高駢的存在。
王鐸帶兩川和興元的軍隊屯駐在靈感寺,涇原軍屯駐在京西,易定軍和河中軍屯駐在渭北,邠寧軍和鳳翔軍屯駐在興平,保大軍和定難軍屯駐在渭橋,忠武軍屯駐在武功,官軍從四面八方集中京畿。黃巢的勢力已大大縮小,號令所達到的地方,不出同州和華州。民眾為了躲避兵亂都逃入深山,築起柵寨自衛,農事都完全丟開了,在長安城中一斗米價值要三十緡錢。叛賊向官軍買人口當作糧食,官軍中有的人抓來山寨中的老百姓賣給他們,一個人價值數百緡錢,根據各人的肥瘦決定價格。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高駢好神仙,受奸邪巫師控制。)
【點評】
本卷點評僖宗入蜀前後的政治事件,著重討論三題:黃巢入長安、鄭畋阻擊黃巢、田令孜為害西川。
一、黃巢入長安。僖宗廣明元年(880)十二月,黃巢入長安。十二月五日,田令孜率神策軍五百擁僖宗奔成都,軍士搶劫府庫。同日,黃巢先鋒將柴存入長安,唐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文武數十人迎黃巢於霸上。黃巢乘金裝肩輿入城,長安居民夾道聚觀。尚讓告諭市民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不像李氏不愛百姓,眾百姓安居不要害怕。”黃巢軍士,看見貧苦市民,往往施捨,而抓到當官的,捉一個殺一個,捉兩個殺一雙。皇帝李氏子孫,留在長安的全部被殺。十二月十三日,黃巢稱帝,國號大齊,改元金統,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趙璋、崔璆、楊希古為宰相,孟楷、蓋洪為左右軍中尉,朱溫、張言、李逵等為諸衛大將軍、四面遊弋使,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王璠為京兆尹。唐朝官吏四品以上停職,四品以下留任。這是起義軍發展最盛的時期。
二、鄭畋阻擊黃巢。唐僖宗西逃入蜀,敕令鳳翔節度使鄭畋阻擊黃巢,可便宜從事。鳳翔監軍袁敬柔接受黃巢的招降,設宴款待黃巢的使者,鳳翔的將官都悲傷哭泣。鄭畋當時得了中風病,沒有參加宴會。鄭畋聽到將佐哭泣的消息,感慨地說:“人心尚未厭棄唐朝,賊人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消滅。”於是刺破手指寫血表上奏朝廷,召集將佐曉諭忠義,又刺血立誓,激勵將士,然後修守備、訓士卒,軍勢大振。朝廷任用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授予鄭畋用墨敕任用將官的特殊職權。駐守關中各地的神策軍都接受鄭畋的指揮。黃巢派尚讓、王璠領兵五萬來攻鳳翔,尚讓認為鄭畋是書生不懂軍事,驕傲輕敵,被鄭畋打得大敗。鄭畋阻止了黃巢向西發展,並傳檄諸道,各鎮響應,合兵圍困長安。黃巢流動作戰,有效打擊唐官兵,但沒有建立根據地,一味流寇作戰,犯了致命錯誤。正如王夫之所說:“黃巢之易使坐斃也,非祿山、朱泚之比也。”安祿山根植於幽燕,收地兩千餘里,有後勤補給。朱泚為逆,有朱滔在盧龍為外援,李納、王武俊與之為唇齒,尚且相繼敗亡。而黃巢攻陷廣州隨後丟棄,踐踏湖、湘隨後丟棄,渡江淮隨後丟棄,甚至攻破東都也不留兵防守,數十萬大軍全部進入長安,實際上全部鑽入了唐官軍的口袋。鄭畋據盩厔、涇原鎮兵據渭北,河中鎮兵據沙苑,易定鎮兵據渭橋,鄜延、中武二鎮兵據武功,邠寧鎮兵據興平。黃巢稱帝后,很快腐化,醉生夢死,幾十萬起義士兵本是樸素的農民,為了推翻腐敗的唐朝,他們義無反顧地追隨黃巢,希望擺脫苦難,結果被黃巢帶入了不是餓死、就是戰死的絕境。黃巢沒有長遠眼光,沒有治國方略,不能吸收人才,只是報仇血戰,濫殺唐官,成了一個強盜,也只是一個草頭王。因此黃巢入長安是他事業的頂點,也是他失敗的起點。鄭畋阻擊黃巢取得成功,就是這一勝敗的轉折點。
三、田令孜為害西川。黃巢入長安,田令孜挾帝西逃西川,效唐玄宗入蜀。僖宗怕田令孜在路途中把自己甩掉,沿路給他加官晉爵,先封他為十軍十二衛觀軍容制置左右神策護駕使,又封他為左金吾衛上將軍,兼判四衛事,爵晉國公。田令孜權力越來越大,僖宗在蜀不得召見宰相,不能與群臣相謀,群臣求見不許,一切聽令田令孜。僖宗在蜀如同囚徒,心情十分鬱悶,於是田令孜導引僖宗日夜吃酒行樂,嬪妃圍繞,萬歲之聲不絕於耳,同時謊報軍情,安慰僖宗。
田令孜歧視蜀軍,賞賜不均,激起了“黃頭軍”兵變。“黃頭軍”原是成都為“防蠻”招募的一支軍隊,因戴黃帽而稱黃頭軍。田令孜犒賞從駕諸軍無虛日,盡賜田宅,而不及黃頭軍,黃頭軍怨聲四起。田令孜又宴請諸將,用黃金盃行酒,喝完即賞賜。黃頭軍將領郭琪不肯飲酒,起身說:“希望軍容使一碗水端平,也給蜀軍一些賞賜。”田令孜聽了很不高興說:“你有什麼功勞嗎?”郭琪回答說:“戰党項,逼契丹,數十戰,這就是我郭琪的功勞。”田令孜冷笑著說:“知道了。”然後密令以鴆毒注酒中,端杯慶賀郭琪。郭琪明知有毒,勉強飲畢,馳馬回營,殺一奴婢,喝了她的鮮血,方得解毒不死。於是郭琪發動兵變,徙營房,四處搶掠,成都大亂。田令孜急忙挾僖宗躲到東城自守。陳敬瑄打敗了黃頭軍,成都才平靜下來。左拾遺孟昭圖激於義憤,上奏彈劾田令孜,說:“且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陛下固九州天子,非北司天子,北司豈悉忠於南司?如是,君臣何以同安危?”疏入,田令孜扣下不上奏,還假傳詔令貶孟昭圖為嘉州司戶參軍。孟昭圖赴任,田令孜派人在半道把孟昭圖投入水中活活淹死。田令孜兄,西川節度使陳敬瑄仗勢橫行,逼迫蜀中良民紛紛為盜。京師的腐敗積習,伴隨流亡朝廷帶到了蜀地,宦官專權的政治,也被田令孜帶進了西川流亡的小朝廷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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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xū):束髮用的絲帶。
[2]州:據章校,當作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