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六卷
唐紀七十二
唐僖宗中和四年至光啟三年
(884—887年)
起閼逢執徐(甲辰,884年)六月,盡強圉協洽(丁未,887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84年六月,訖公元887年三月,記事凡兩年又九個月,當唐僖宗中和四年六月至光啟三年三月。此時期全國軍閥大混戰,唐王朝中央完全失控。圍剿黃巢,藩鎮形式上聽命於朝廷。此時黃巢已滅,藩鎮失去一個共同的敵人,唐僖宗受制於宦官田令孜,權威掃地,各地大小軍閥肆行無忌。光啟元年三月十二日僖宗還京,光啟二年正月八日僖宗被田令孜挾持第二次蒙塵,出逃興元。僖宗還京不到十個月,京師長安再遭兵災,化為灰燼。先是田令孜挾持僖宗以令藩鎮,外結鳳翔節度使李昌符、邠寧節度使朱玫對抗河中節度使王重榮。田令孜奪取王重榮所專鹽利,更易節度使,挑起河北諸鎮戰端。王重榮抗命,朱玫、李昌符奉詔征討。李克用援救王重榮,進兵長安,朱玫、李昌符也反戈,一致上奏誅殺田令孜。於是田令孜挾僖宗出逃,李克用還師,朱玫控制京師,擁立襄王李熅另立朝廷,稱帝號。河南蔡州節度使秦宗權收合黃巢餘部,反叛朝廷,也稱帝號。一時間三個皇帝鼎立,全國一片混亂。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884年)
六月,壬辰,東川留後高仁厚奏鄭君雄斬楊師立出降。仁厚圍梓州久不下,乃為書射城中,道其將士曰:“仁厚不忍城中玉石俱焚,為諸君緩師十日,使諸君自成其功。若十日不送師立首,當分見兵為五番,番分晝夜以攻之,於此甚逸,於彼必困矣。五日不下,四面俱進,克之必矣。諸君圖之!”數日,君雄大呼於眾曰:“天子所誅者元惡耳,他人無預也。”眾呼萬歲,大噪,突入府中,師立自殺,君雄挈其首出降。仁厚獻其首及妻子於行在,陳敬瑄釘其子於城北,敬瑄三子出觀之,釘者呼曰:“茲事行及汝曹,汝曹於後努力領取!”三子走馬而返,以高仁厚為東川節度使。
甲辰,武寧將李師悅與尚讓追黃巢至瑕丘,敗之。巢眾殆盡,走至狼虎谷,丙午,巢甥林言斬巢兄弟妻子首,將詣時溥;遇沙陀博野軍,奪之,並斬言首以獻於溥。
蔡州節度使秦宗權縱兵四出,侵噬鄰道;天平節度使朱瑄,有眾三萬,從父弟瑾,勇冠軍中。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為宗權所攻,勢甚窘,求救於瑄,瑄遣瑾將兵救之,敗宗權於合鄉。全忠德之,與瑄約為兄弟。
秋,七月,壬午,時溥遣使獻黃巢及家人首並姬妾,上御大玄樓受之。宣問姬妾:“汝曹皆勳貴子女,世受國恩,何為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上不復問,皆戮之於市。人爭與之酒,其餘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
朱全忠擊秦宗權,敗宗權於溵水。
【語譯】
唐僖宗中和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六月初三日壬辰,東川留後高仁厚奏報鄭君雄已經殺掉楊師立出城投降。高仁厚圍攻梓州很久沒有攻下,於是寫信射入城中,告訴城中的將領、士兵說:“我高仁厚不忍心城中的好人和壞人一同被殺掉,因此為了你們暫時推遲十天攻打,讓你們自己來建立這個功勞。如果十天之內不把楊師立的人頭送出來,我就要把軍隊分為五批,白天黑夜地來攻打你們,這對於我們是很安逸的,對於你們必定睏乏不堪。假如五天還攻不下來,就四面圍攻,這樣就一定可以攻下了。你們好好考慮考慮吧!”過了幾天,鄭君雄大聲對部下說:“唐僖宗所要誅殺的只是元兇首惡,與其他人沒有什麼關係。”大家高呼萬歲,大聲喧譁,衝進官府中,楊師立自殺,鄭君雄提著他的頭開城門投降。高仁厚到唐僖宗那兒獻上楊師立的首級以及他的妻妾子女。陳敬瑄把楊師立的兒子釘在城北,陳敬瑄的三個兒子出去觀看,被釘的楊師立兒子喊著說:“這事早晚會輪到你們身上的,你們以後要努力來領取啊!”陳敬瑄的三個兒子騎著馬回去了。唐僖宗任命高仁厚為東川節度使。
六月十五日甲辰,武寧軍的將領李師悅與尚讓一起追擊黃巢到了瑕丘,打敗了他。黃巢的部眾幾乎被消滅完了,逃到狼虎谷。六月十七日丙午,黃巢的外甥林言斬下黃巢及其兄弟妻子的頭,要拿去進獻給時溥;路上遇到沙陀的博野軍,奪走了這些首級,並且斬下林言的頭一起獻給時溥。
蔡州節度使秦宗權縱容軍隊四處掠奪,侵佔吞取鄰近各道地方。天平節度使朱瑄,有部眾三萬人,朱瑄的堂弟朱瑾,勇猛為軍中之冠。宣武節度使朱全忠遭到秦宗權的進攻,情勢非常危急,向朱瑄求援。朱瑄派遣朱瑾率領軍隊前去救援朱全忠,在合鄉打敗了秦宗權。朱全忠感謝朱瑄的恩德,和朱瑄結拜為兄弟。
秋季,七月二十四日壬午,時溥派遣使者獻上黃巢和他家人的首級以及姬妾,唐僖宗親臨大玄樓接受。唐僖宗問黃巢的姬妾說:“你們都是有功勳、顯貴人家的子女,世世代代受到國家的恩惠,為什麼要跟從賊寇呢?”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回答說:“猖狂的賊寇兇殘亂逆,國家用一百萬軍隊來抵禦,仍然守不住宗廟,被迫遷移流落到巴蜀一帶。現在陛下用不能抗拒賊寇來責備一個弱女子,那麼把國家的公卿將帥放在什麼地位呢!”唐僖宗便不再問她們,在市場裡把她們都殺了。人們爭著拿酒給她們喝,其他的人都悲傷害怕昏昏欲醉,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個既不喝酒,也不哭泣,一直到行刑時,神色依然肅穆鎮定。
朱全忠進攻秦宗權,在溵水把秦宗權打敗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高仁厚殲滅楊師立為東川節度使。黃巢敗歿。兵敗降於黃巢的蔡州節度使秦宗權繼起為禍。)
李克用至晉陽,大治甲兵,遣榆次鎮將雁門李承嗣奉表詣行在,自陳:“有破黃巢大功,為朱全忠所圖,僅能自免,將佐已下從行者三百餘人,並牌印皆沒不返。全忠仍榜東都、陝、孟,雲臣已死,行營兵潰;令所在邀遮屠翦,勿令漏失,將士皆號泣冤訴,請復仇讎。臣以朝廷至公,當俟詔命,拊循抑止,復歸本道。乞遣使按問,發兵誅討,臣遣弟克勤將萬騎在河中俟命。”時朝廷以大寇初平,方務姑息,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賜優詔和解之。克用前後凡八表,稱:“全忠妒功忌能,陰狡禍賊,異日必為國患。惟乞下詔削其官爵,臣自帥本道兵討之,不用度支糧餉。”上累遣楊復恭等諭指,稱:“吾深知卿冤,方事之殷,姑存大體。”克用終鬱鬱不平。時藩鎮相攻者,朝廷不復為之辯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視,皆無所稟畏矣!
八月,李克用奏請割麟州隸河東,又請以弟克修為昭義節度使,皆許之。由是昭義分為二鎮。進克用爵隴西郡王。克用奏罷雲蔚防禦使,依舊隸河東,從之。
九月,己未,加朱全忠同平章事。
以右僕射、大明宮留守王徽知京兆尹事。上以長安宮室焚燬,故久留蜀未歸。徽招撫流散,戶口稍歸,復繕治宮室,百司粗有緒。冬,十月,關東藩鎮表請車駕還京師。
朱全忠之降也,義成節度使王鐸為都統,承製除官。全忠初鎮大梁,事鐸禮甚恭,鐸依以為援。而全忠兵浸強,益驕倨,鐸知不足恃,表請還朝,徙鐸為義昌節度使。
【語譯】
李克用到了晉陽,大力修整盔甲、兵器,派遣榆次的鎮將雁門人李承嗣獻表章到唐僖宗那兒,陳述說:“臣有擊破黃巢的大功,但遭到朱全忠的暗算,僅僅免於一死,自將佐以下隨行的三百多人以及他們的職官牌印都丟掉了,沒有能夠回來。朱全忠在東都、陝、孟等地貼出告示,說臣已經死了,軍隊也已經潰敗,下令他所統轄的地方攔截打擊臣的部眾,屠殺斬首,一個也不要遺漏。臣的將士們都悲痛號泣,哭訴冤屈,要求報仇雪恨。臣認為朝廷最公正,應該等待陛下的詔命,安撫勸導大家,止息他們的怨怒,使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臣請求派遣使者來考查詢問,發兵去討伐朱全忠。臣派遣臣的弟弟李克勤率領一萬名騎兵在河中等候命令。”當時朝廷認為黃巢剛剛平定,正想對各方採取寬容的政策,看到了李克用獻上的表章,擔心又起動亂,只好派遣親信宦官帶著詔書,好言安撫李克用,從中進行調解。李克用前後總共八次上奏表章,說道:“朱全忠妒忌有功又有才能的人,是個陰險狡猾、禍國殃民的賊寇,以後一定會成為國家的禍害。臣乞求皇上下詔削除朱全忠的官爵,臣自己率領本道的軍隊去討伐他,不用國家供給糧食、開支薪餉。”唐僖宗多次派遣楊復恭等曉諭旨意,說道:“朕深知卿的冤屈,但現在正是多事季節,姑且維持國家大局。”李克用始終鬱鬱不平。當時藩鎮之間互相攻擊的,朝廷不再為他們辨明是非曲直了。由此這些藩鎮互相侵佔吞併,只看力量的大小,都不稟告朝廷,也無所顧忌了。
八月,李克用上奏請求把本屬振武節度的麟州劃歸河東節度,又請求任命他的弟弟李克修為昭義節度使,朝廷都同意了。由此昭義分成了兩個鎮。朝廷又進封李克用為隴西郡王。李克用上奏罷免雲蔚防禦使,仍舊隸屬河東,朝廷也聽從了他的意見。
九月初二日己未,加封朱全忠為同平章事。
任命右僕射、大明宮留守王徽掌管京兆尹的事務。唐僖宗因為長安的宮殿、房屋被燒燬,所以長久滯留在蜀地沒有回來。王徽招集安撫流亡散失的人,各家各戶才稍微返回,又整修治理宮殿、房屋,百官、機構略微有了頭緒。冬季,十月,關東地區藩鎮上表請求唐僖宗回到京城。
朱全忠投降唐朝時,義成節度使王鐸任都統,以唐僖宗的名義授予朱全忠官職。朱全忠當初鎮守大梁,侍奉王鐸很恭敬,王鐸也依靠朱全忠作為幫手。隨著朱全忠兵力越來越強,他也更加驕橫傲慢,王鐸知道朱全忠不能依靠了,上表請求回到朝廷。朝廷改任王鐸為義昌節度使。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朱全忠與李克用各擁兵自重,勢力日熾。)
鹿晏弘之去河中,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各帥其眾與之俱;及據興元,以建等為巡內刺史,不遣之官。晏弘猜忌,眾心不附,王建、韓建素相親善,晏弘尤忌之,數引入臥內,待之加厚,二建相謂曰:“僕射甘言厚意,疑我也,禍將至矣!”田令孜密遣人以厚利誘之,十一月,二建與張造、晉暉、李師泰帥眾數千逃奔行在,令孜皆養為假子,賜與鉅萬,拜諸衛將軍,使各將其眾,號隨駕五都。又遣禁兵討晏弘,晏弘棄興元走。
初,宦者曹知愨,本華原富家子,有膽略。黃巢陷長安,知愨歸鄉里,集壯士,據嵯峨山南,為堡自固,巢黨不敢近。知愨數遣壯士變衣服語言,效巢黨,夜入長安攻賊營,賊驚以為鬼神;又疑其下有叛者,由是心不自安。朝廷聞而嘉之,就除內常侍,賜金紫。知愨聞車駕將還,謂人曰:“吾施小術,使諸軍得成大功,從駕群臣但平步往來,俟至大散關,當閱其可歸者納之。”行在聞之,恐其為變;田令孜尤惡之,密以敕旨諭邠寧節度使王行瑜,使誅之,行瑜潛師自嵯峨山北乘高攻之,知愨不為備,舉營盡殪。令孜益驕橫,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斷。上患其專,時語左右而流涕。
鹿晏弘引兵東出襄州,秦宗權遣其將秦誥、趙德諲將兵會之,共攻襄州,陷之,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奔成都。德諲,蔡州人也。晏弘引兵轉掠襄、鄧、均、房、廬、壽,復還許州;忠武節度使周岌聞其至,棄鎮走,晏弘遂據許州,自稱留後,朝廷不能討,因以為忠武節度使。
十二月,己丑,陳敬瑄表辭三川都指揮、招討、制置、安撫等使;從之。
初,黃巢轉掠福建,建州人陳巖聚眾數千保鄉里,號九龍軍,福建觀察使鄭鎰奏為團練副使。泉州刺史、左廂都虞候李連有罪,亡入溪洞,巖擊敗之。鎰畏巖之逼,表巖自代,壬寅,以巖為福建觀察使。巖為治有威惠,閩人安之。
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鐸,厚於奉養,過魏州,侍妾成列。服御鮮華,如承平之態;魏博節度使樂彥禎之子從訓,伏卒數百於漳南高雞泊,圍而殺之,及賓僚從者三百餘人皆死,掠其資裝侍妾而還。彥禎奏云為盜所殺,朝廷不能詰。
賜邠寧軍號曰靜難。
是歲,餘杭鎮使陳晟逐睦州刺史柳超,潁州都知兵馬使汝陰王敬蕘逐其刺史,各領州事,朝廷因命為刺史。
均州賊帥孫喜聚眾數千人,謀攻州城,刺史呂燁不知所為。都將武當馮行襲伏兵江南,自乘小舟迎喜,謂曰:“州人得良牧,無不歸心,然公所從之卒太多,州人懼於剽掠,尚以為疑。不若置軍江北,獨與腹心輕騎俱進,行襲請為前道,告諭州人,無不服者矣。”喜以為然,從之,既渡江,軍吏迎謁,伏兵發,行襲手擊喜,斬之,從喜者皆死,江北軍望之俱潰。山南東道節度使上其功,詔以行襲為均州刺史。州西有長山,當襄、鄧入蜀之道,群盜據之,抄掠貢賦,行襲討誅之,蜀道以通。
鳳翔節度使李昌言病,表弟昌符知留後。昌言薨,制以昌符為鳳翔節度使。
時黃巢雖平,秦宗權復熾,命將出兵,寇掠鄰道,陳彥侵淮南,秦賢侵江南,秦誥陷襄、唐、鄧,孫儒陷東都、孟、陝、虢,張晊陷汝、鄭,盧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蕩,殆無孑遺。其殘暴又甚於巢,軍行未始轉糧,車載鹽屍以從。北至衛、滑,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出江、淮,州鎮存者僅保一城,極目千里,無復煙火。上將還長安,畏宗權為患。
【語譯】
鹿晏弘到河中去時,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各率領自己的部眾與鹿晏弘一同前往;等到佔領興元以後,鹿晏弘只任命王建等人做巡行視察的巡內刺史,沒有給他們任命正式的官位。鹿晏弘為人多猜疑好妒忌,大家不依附他。王建、韓建一向很親善要好,鹿晏弘特別妒忌兩人,多次請兩人到臥室中,招待二人,對他們格外優厚。王建、韓建互相商量說:“鹿晏弘給我們說好聽的,優待我們,是在懷疑我們啊!災禍快要來到了。”田令孜秘密派人用豐厚的財物去引誘王建等人。十一月,王建、韓建與張造、晉暉、李師泰率領部眾數千人逃奔到唐僖宗那兒,田令孜都收養他們做義子,賞賜給他們無數銀錢,任命他們為諸衛將軍,各率領原有的部眾,號稱“隨駕五都”。又派遣禁兵去討伐鹿晏弘,鹿晏弘丟下興元逃走了。
起初,宦官曹知愨,本來是華原地方的富家子弟,有膽量,善謀略。黃巢攻陷長安,曹知愨回到鄉里,聚集壯士,佔據嵯峨山的南面,建立碉堡保衛自己,黃巢的部眾不敢靠近。曹知愨多次派遣壯士換了衣服改變口音,仿效黃巢的部眾,夜裡潛入長安城去攻擊賊寇的營帳,賊寇大驚,以為是鬼神;又懷疑自己的部下有叛變的,因此心中惶惶不安。朝廷知道後嘉勉了曹知愨,授給他內常侍的官,賜給他金紫服裝。曹知愨聽說唐僖宗將要回到長安,對人說:“我施展了一點技藝,使得各路軍隊能夠完成大功勞收復京城,那些陪同唐僖宗的臣子只是在那邊來回踱步,沒有起一點作用;等到了大散關,應該看一看哪個可以回來才讓他進關。”朝廷聽到了,擔心他發動叛變;田令孜尤其憎恨他,秘密用唐僖宗的聖旨告訴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命令王行瑜殺死曹知愨。王行瑜暗中調動軍隊從嵯峨山的北面利用地勢高的有利條件去襲擊曹知愨。曹知愨沒有防備,全營都被殺死了。田令孜從此更加驕橫不法,干涉唐僖宗的言行,唐僖宗不能有所主張決斷。唐僖宗憂慮田令孜的專權,常常告訴身邊的人,有時甚至傷心落淚。
鹿晏弘帶領軍隊向東邊的襄州進發,秦宗權派遣他的部將秦誥、趙德諲率領軍隊與他會合,共同去攻打襄州,佔領了它。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逃奔到成都。趙德諲是蔡州人。鹿晏弘帶領軍隊在襄、鄧、均、房、廬、壽等州輾轉掠奪,然後又回到許州。忠武節度使周岌聽說鹿晏弘來了,丟下鎮所逃走。鹿晏弘就佔據了許州,自稱為留後。朝廷沒有能力征討鹿晏弘,於是任命他為忠武節度使。
十二月初三日己丑,陳敬瑄上表辭去三川都指揮、招討、制置、安撫等使,唐僖宗同意了。
起初,黃巢轉往福建掠奪時,建州人陳巖聚集民眾幾千人來保衛鄉里,號稱“九龍軍”。福建觀察使鄭鎰奏請唐僖宗任命陳巖為團練副使。泉州刺史、左廂都虞候李連有罪,逃亡到溪谷洞穴中,陳巖打敗了李連。鄭鎰畏懼陳巖的威勢,上表請求讓陳巖來代替自己的職位。十二月十六日壬寅,任命陳巖為福建觀察使。陳巖治理事務有威嚴施恩惠,福建人得到了安寧。
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鐸,生活上很奢侈,經過魏州時,侍妾排列成行,她們的服飾器用非常鮮豔華美,像天下太平時一般。魏博節度使樂彥禎的兒子樂從訓,在漳南高雞泊埋伏了幾百士兵,包圍了他們並殺了王鐸,王鐸的賓客僚屬等隨從三百多人也都死了,又掠奪了王鐸的財物和侍妾才返回。樂彥禎上奏說王鐸是為強盜所殺,朝廷也無法追究。
賜邠寧軍號稱“靜難”。
這一年,餘杭鎮使陳晟逐走睦州刺史柳超,潁州都知兵馬使汝陰人王敬蕘逐走潁州刺史,兩人各治理州中的事務,朝廷因此分別任命他們為刺史。
均州賊寇的首領孫喜聚集部眾幾千人,謀劃進攻州城,刺史呂燁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都將武當人馮行襲在漢江南面埋伏了軍隊,自己搭乘小船去迎接孫喜,對他說:“州里的百姓盼望好的州官,沒有不誠心擁護的,但是您隨從的士兵太多,大家害怕被搶劫掠奪,還在猶豫懷疑。不如您把軍隊安置在漢江以北,獨自和心腹部屬輕裝前進,請讓我在前面為您引導,告訴均州里的人,沒有不歸順服從的。”孫喜認為馮行襲說得對,同意了。渡過了漢江以後,軍吏們正上前迎接拜見,埋伏的軍隊突然發動攻擊,馮行襲親手襲擊孫喜,把他斬了,跟隨孫喜的人都被殺死,江北的軍隊望見這一情況都潰散逃亡了。山南東道節度使上奏馮行襲的功勞,唐僖宗下令任命馮行襲為均州刺史。均州的西部有座長山,正好是襄州、鄧州進入蜀地的交通要道,眾盜賊佔據了這個地方,搜查搶奪各方送來的貢物、稅收,馮行襲帶兵去討伐誅殺盜賊,前往蜀地的道路得以暢通。
鳳翔節度使李昌言病重,他的堂弟李昌符擔任留後的職務。李昌言死了,唐僖宗任命李昌符為鳳翔節度使。
當時黃巢雖然已經平定了,但秦宗權的勢力又強盛起來。秦宗權命令部將出兵,劫奪掠取鄰近的各道,陳彥侵入淮南,秦賢侵入江南,秦誥攻陷襄、唐、鄧等州,孫儒攻陷東都、孟、陝、虢等地,張晊攻破汝、鄭,盧瑭攻打汴、宋,軍隊所到的地方,屠殺、斬首、焚燒、掃蕩,幾乎沒有留下一個活人。他們的殘暴遠遠超過了黃巢。軍隊出發,沒有轉運糧食,就用車子載著用鹽醃的屍體跟在後面。北面到衛、滑,西面至關中、三輔,東面達青、齊,南面直抵江、淮,以上範圍內州鎮得以保全下來的只有一個城,放眼千里,再沒有一戶人家了。唐僖宗即將回到長安,害怕秦宗權作亂。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僖宗受制於田令孜,心不能平。各地軍閥混戰,朝廷失控。鹿弘宴據許州,依附秦宗權,秦宗權勢力日漲。)
光啟元年(乙巳,885年)
春,正月,戊午,下詔招撫之。
己卯,車駕發成都,陳敬瑄送至漢州而還。
荊南監軍朱敬玫所募忠勇軍暴橫,陳儒患之。鄭紹業之鎮荊南也,遣大將申屠琮將兵五千擊黃巢於長安;軍還,儒告琮,使除之。忠勇將程君從聞之,帥其眾奔朗州,琮追擊之,殺百餘人,自是琮復專軍政。
雷滿屢攻掠荊南,儒重賂以卻之。淮南將張瓌、韓師德叛高駢,據復、嶽二州,自稱刺史,儒請瓌攝行軍司馬,師德攝節度副使,將兵擊雷滿。師德引兵上峽大掠,歸於嶽州,瓌還兵逐儒而代之。儒將奔行在,瓌劫還,囚之。瓌,渭州人,性貪暴,荊南舊將夷滅殆盡。
先是,朱敬玫屢殺大將及富商以致富,朝廷遣中使楊玄晦代之。敬玫留居荊南,嘗曝衣,瓌見而欲之,遣卒夜攻之,殺敬玫,盡取其財。瓌惡牙將郭禹慓悍,欲殺之,禹結黨千人亡去,庚申,襲歸州,據之,自稱刺史。禹,青州人成汭也,因殺人亡命,更其姓名。
南康賊帥盧光稠陷虔州,自稱刺史,以其里人譚全播為謀主。
秦宗權責租賦於光州刺史王緒,緒不能給;宗權怒,發兵擊之。緒懼,悉舉光、壽兵五千人,驅吏民渡江,以劉行全為前鋒,轉掠江、洪、虔州,是月,陷汀、漳二州,然皆不能守也。
秦宗權寇潁、亳,朱全忠敗之於焦夷。
二月,丙申,車駕至鳳翔。三月,丁卯,至京師;荊棘滿城,狐兔縱橫,上悽然不樂。己巳,赦天下,改元。時朝廷號令所行,惟河西、山南、劍南、嶺南數十州而已。
秦宗權稱帝,置百官,詔以武寧節度使時溥為蔡州四面行營兵馬都統以討之。
【語譯】
唐僖宗光啟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戊午,唐僖宗下詔招撫秦宗權。
正月二十三日己卯,唐僖宗從成都出發,陳敬瑄送到漢州才返回。
荊南監軍朱敬玫所招募的忠勇軍兇狠蠻橫,陳儒對他們很憂慮。鄭紹業鎮守荊南時,派遣大將申屠琮率領軍隊五千人到長安去攻打黃巢。軍隊返回後,陳儒告訴申屠琮,要他除掉忠勇軍。忠勇軍的將領程君從聽到這一情況,率領他的部眾逃奔到朗州。申屠琮追擊他們,殺死一百多人。從此以後申屠琮又獨斷軍政了。
雷滿多次攻打掠奪荊南,陳儒用厚重的賄賂使雷滿退兵。淮南的將領張瓌、韓師德背叛高駢,佔據了復、嶽兩州,自稱為刺史。陳儒請張瓌代理行軍司馬,韓師德代理節度副使,率領軍隊進攻雷滿。韓師德帶領軍隊登上巫峽大肆掠奪後,回到嶽州。張瓌回來趕走陳儒取代了他的職位。陳儒要跑到唐僖宗那兒,被張瓌抓住囚禁起來。張瓌是渭州人,本性貪婪兇暴,荊南原有的將領幾乎都被他殺盡了。
起先,朱敬玫多次殺害大將和富商,使自己富了起來,朝廷派遣中使楊玄晦來取代他的職位。朱敬玫留居在荊南,有一次曬衣服,被張瓌看到了。張瓌想佔為己有,派遣士兵在晚上攻打朱敬玫,殺了他,搶走了朱敬玫的所有財物。張瓌憎恨牙將郭禹敏捷勇猛,想要殺死郭禹,郭禹糾集同黨千人逃走了。正月初四日庚申,郭禹襲擊歸州,佔領了它,自稱為刺史。郭禹,就是青州人成汭,因為殺人逃亡,才改了姓名。
南康地方賊寇的首領盧光稠攻陷虔州,自稱為刺史,任用同鄉譚全播為自己出主意、定計劃。
秦宗權向光州刺史王緒要求供給租賦,王緒無法供給;秦宗權大怒,發動軍隊去攻打他。王緒害怕了,出動光、壽兩州士兵五千人,驅趕官吏和老百姓渡江,派劉行全為前鋒,先後掠奪了江州、洪州和虔州,這個月,又攻陷了汀、漳兩州,但是都不能守住這些地方。
秦宗權掠奪潁、亳兩州,朱全忠在焦夷把秦宗權打敗了。
二月初十日丙申,唐僖宗到達鳳翔。三月十二日丁卯,回到京城。京城長滿了荊棘,狐狸野兔到處亂跑,唐僖宗看到這般情景,心中感到十分悽慘,悶悶不樂。三月十四日己巳,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光啟。這時朝廷號令能夠推行的,只有河西、山南、劍南、嶺南這些地區的幾十個州了。
秦宗權自稱為帝,設置百官。唐僖宗下詔任命武寧節度使時溥為蔡州四面行營兵馬都統去討伐秦宗權。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荊南監朱敬玫貪財喪身。唐僖宗由蜀還京,秦宗權稱帝於蔡州。)
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王鎔惡李克用之強,而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克用親善,為侄鄴娶克用女。又,河北諸鎮,惟義武尚屬朝廷,可舉等恐其窺伺山東,終為己患,乃相與謀曰:“易、定,燕、趙之餘也。”約共滅處存而分其地,又說雲中節度使赫連鐸使攻克用之背。可舉遣其將李全忠將兵六萬攻易州,鎔遣將將兵攻無極。處存告急於克用,克用遣其將康君立等將兵救之。
閏月,秦宗權遣其弟宗言寇荊南。
初,田令孜在蜀募新軍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隸兩神策,為十軍以統之,又南牙、北司官共萬餘員,是時藩鎮各專租稅,河南北、江、淮無覆上供,三司轉運無調發之所,度支惟收京畿、同、華、鳳翔等數州租稅,不能贍,賞賚不時,士卒有怨言。令孜患之,不知所出。先是,安邑、解縣兩池鹽皆隸鹽鐵,置官榷之;中和以來,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專之,歲獻三千車以供國用,令孜奏復如舊制隸鹽鐵。夏,四月,令孜自兼兩池榷鹽使,收其利以贍軍。重榮上章論訴不已,遣中使往諭之,重榮不可。時令孜多遣親信覘藩鎮,有不附己者,輒圖之。令孜養子匡祐使河中,重榮待之甚厚,而匡祐傲甚,舉軍皆憤怒。重榮乃數令孜罪惡,責其無禮,監軍為講解,僅得脫去;匡祐歸,以告令孜,勸圖之。五月,令孜徙重榮為泰寧節度使,以泰寧節度使齊克讓為義武節度使,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河中節度使,仍詔李克用以河東兵援處存赴鎮。
盧龍兵攻易州,裨將劉仁恭穴地入城,遂克之。仁恭,深州人也。李克用自將救無極,敗成德兵;成德兵退保新城,克用復進擊,大破之,拔新城,成德兵走,追至九門,斬首萬餘級。盧龍兵既得易州,驕怠,王處存夜遣卒三千蒙羊皮造城下,盧龍兵以為羊也,爭出掠之,處存奮擊,大破之,復取易州,李全忠走。
加陝虢節度使王重盈同平章事。
李全忠既喪師,恐獲罪,收餘眾還襲幽州;六月,李可舉窘急,舉族登樓自焚死,全忠自為留後。
東都留守李罕之與秦宗權將孫儒相拒數月;罕之兵少食盡,棄城,西保澠池,宗權陷東都。
秋,七月,以李全忠為盧龍留後。
【語譯】
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王鎔不滿李克用的強盛,而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李克用親近要好,替自己的侄子王鄴求娶李克用的女兒為妻。另外,河北的各鎮,只有義武還屬朝廷管轄,李可舉等害怕王處存暗中伺機侵佔恆山以東地區,最終成為自己的禍患,於是相互謀劃說:“易州、定州,本來就是燕國、趙國所留下來的地方。”約好共同滅掉王處存並瓜分他的土地;又遊說雲中節度使赫連鐸攻打李克用的後方。李可舉派遣他的部將李全忠率領軍隊六萬人進攻易州。王鎔派遣部將率領軍隊攻打無極。王處存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遣部將康君立等人率領軍隊前往救援。
閏三月,秦宗權派遣他的弟弟秦宗言去掠奪荊南。
起初,田令孜在蜀地招募新軍五十四都,每都一千人,分別隸屬於左、右兩神策軍,組成十個軍來統領他們;又有南牙、北司的官員共一萬多人。這時藩鎮都各自壟斷了所在地的租稅,河南、河北、江、淮等地都不再向朝廷上繳租稅,判戶部、判度支、鹽鐵使三司沒有轉運調度的來源,度支只能收京畿、同、華、鳳翔等幾個州的租稅,不夠花費,也不能按時給予賞賜,士兵們常常有怨言。田令孜非常憂慮,不知道如何來解決這一問題。以前,安邑、解縣兩個地方的池鹽都屬鹽鐵使管理,設置官吏專門經營;中和元年以來,河中節度使王重榮獨佔其利,每年只獻上三千車鹽來供應國家的需要。田令孜上奏請求唐僖宗恢復舊有的制度讓池鹽隸屬鹽鐵使。夏季,四月,田令孜親自兼任兩池榷鹽使,收取鹽利來供給軍中的需求。王重榮多次上章奏訴訟這件事,唐僖宗派遣中使前往勸諭他,王重榮仍然不願意。當時田令孜派遣了許多親信去窺視各個藩鎮,如有不依附自己的,就常常謀算他們。田令孜的養子匡祐出使河中,王重榮待他非常優厚,然而匡祐傲慢得太過分了,全軍將士都憤怒不已。王重榮於是逐條訴說田令孜的罪惡,責備他放肆無禮。監軍為匡祐說情,他才能脫身離去。匡祐回去以後,將這件事告訴田令孜,勸田令孜謀算王重榮。五月,田令孜調離王重榮任泰寧節度使,任命泰寧節度使齊克讓為義武節度使,任命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河中節度使,又詔令李克用出動河東的軍隊援助王處存前往鎮守。
盧龍的軍隊攻打易州,副將劉仁恭挖通隧道進入城中,攻下了易州。劉仁恭是深州人。李克用親自率領軍隊去救援無極,打敗了成德的軍隊。成德的軍隊退保新城,李克用再次進兵攻擊,大敗他們,攻下新城,成德的軍隊逃走了。李克用追到九門,斬首一萬多人。盧龍的軍隊攻下了易州,驕傲麻痺了。王處存夜裡派遣士兵三千人蒙上羊皮來到城下,盧龍的軍隊以為是羊群,爭著出來搶奪。王處存奮力攻擊,大破盧龍的軍隊,奪回易州,李全忠逃走了。
加官陝虢節度使王重盈為同平章事。
李全忠喪失軍隊以後,擔心獲罪,收聚餘下的部眾回去襲擊幽州。六月,李可舉被攻得窘迫危急,帶領全家和親族登樓自焚而死。李全忠自稱為留後。
東都留守李罕之與秦宗權的部將孫儒對抗了好幾個月;李罕之士兵少,糧食也完了,便拋棄東都,西行守衛澠池。秦宗權攻下了東都洛陽。
秋季,七月,任命李全忠為盧龍留後。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田令孜專鹽利,更易節度使,挑起河北諸鎮戰亂。)
乙巳,右補闕常浚上疏,以為:“陛下姑息藩鎮太甚,是非功過,駢首並足,致天下紛紛若此,猶未之寤,豈可不念駱谷之艱危,復懷西顧之計乎!宜稍振典刑以威四方。”田令孜之黨言於上曰:“此疏傳於藩鎮,豈不致其猜忿!”庚戌,貶浚萬州司戶,尋賜死。
滄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全玫,立牙將盧彥威為留後,全玫奔幽州。以保鑾都將曹誠為義昌節度使,以彥威為德州刺史。
孫儒據東都月餘,燒宮室、官寺、民居,大掠席捲而去,城中寂無雞犬。李罕之復引其眾入東都,築壘於市西而居之。
王重榮自以有復京城功,為田令孜所擯,不肯之兗州,累表論令孜離間君臣,數令孜十罪;令孜結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以抗之。王處存亦上言:“幽、鎮兵新退,臣未敢離易、定。且王重榮無罪,有大功於國,不宜輕有改易。”詔趣其上道,八月,處存引軍至晉州,刺史冀君武閉城不內而還。
洺州刺史馬爽,與昭義行軍司馬奚忠信不葉,起兵屯邢州南,脅孟方立請誅忠信;既而眾潰,爽奔魏州,忠信使人賂樂彥禎而殺之。
秦宗權攻鄰道二十餘州,陷之;唯陳州距蔡百餘里,兵力甚弱,刺史趙犨日與宗權戰,宗權不能屈。詔以犨為蔡州節度使。犨德朱全忠之援,與全忠結婚,凡全忠所調發,無不立至。
【語譯】
七月二十三日乙巳,右補闕常濬向唐僖宗上疏,認為:“皇上無原則地寬容藩鎮太過分了,是非功過不分清楚,齊頭不足不分高低,以致天下混亂到了這個地步仍沒有覺悟。難道不可以想一想幾年前在駱谷處境的艱難危險,又懷著向西倉皇逃奔的主意嗎?應該稍稍整理一下綱紀刑法來建立朝廷的威望啊!”田令孜的黨羽對唐僖宗說:“這個奏章傳到藩鎮的耳朵裡,豈不要招致他們猜忌憤怒!”七月二十八日庚戌,貶常濬為萬州司戶,不久,又賜他自殺。
滄州發生兵變,逐走節度使楊全玫,擁立牙將盧彥威擔任留後,楊全玫出奔到幽州。任命保鑾都將曹誠為義昌節度使,盧彥威為德州刺史。
孫儒佔據了東都洛陽一個多月,焚燒宮室、官府、寺廟和民居,大肆掠奪洗劫一空後才離開,城中寂靜無聲,連雞犬聲也聽不到了。李罕之又帶領他的部眾進入洛陽,在市的西邊築起了壁壘碉堡住了下來。
王重榮自以為有恢復京城的功勞,反被田令孜排斥,於是不肯到兗州去赴任,多次上表申論田令孜離間君臣的事實,列舉田令孜的十大罪狀。田令孜聯合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王重榮相對抗。王處存也向唐僖宗報告:“幽、鎮兩州的軍隊剛剛退走,我不敢離開易州、定州。況且王重榮沒有罪過,對國家有大的功勞,不應該輕易地變換他的官職。”唐僖宗下詔命令王重榮及早出發上路,八月,王處存帶領軍隊到了晉州,刺史冀君武關閉城門不讓他進入,只得退回。
洺州刺史馬爽與昭義行軍司馬奚忠信不和,發動軍隊駐紮在邢州的南邊,威逼孟方立誅殺奚忠信。後來馬爽的部眾潰散逃跑,馬爽逃奔魏州。奚忠信派人賄賂樂彥禎殺了馬爽。
秦宗權攻打鄰道的二十多個州,都攻下來了;只有陳州距蔡州僅一百多里未被攻下,兵力也很弱,刺史趙犨每天與秦宗權交戰,秦宗權竟不能使他屈服。唐僖宗下詔任命趙犨為蔡州節度使。趙犨感激朱全忠的支援,和朱全忠結為姻親,凡是朱全忠所徵調的,沒有不立即送到的。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田令孜挾僖宗以令藩鎮,王重榮抗命。秦宗權為禍淮西,賊勢日橫。)
王緒至漳州,以道險糧少,令軍中:“無得以老弱自隨,犯者斬!”唯王潮兄弟扶其母董氏崎嶇從軍,緒召潮等責之曰:“軍皆有法,未有無法之軍。汝違吾令而不誅,是無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無母之人;將軍奈何使人棄其母!”緒怒,命斬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將軍,既殺其母,安用其子!請先母死。”將士皆為之請,乃舍之。
有望氣者謂緒曰:“軍中有王者氣。”於是緒見將卒有勇略逾己及氣質魁岸者皆殺之。劉行全亦死,眾皆自危,曰:“行全親也,且軍鋒之冠,猶不免,況吾屬乎!”行至南安,王潮說其前鋒將曰:“吾屬違墳墓,捐妻子,羈旅外鄉為群盜,豈所欲哉!乃為緒所迫脅故也。今緒猜刻不仁,妄殺無辜,軍中孑孑者受誅且盡,子鬚眉若神,騎射絕倫,又為前鋒,吾竊為子危之!”前鋒將執潮手泣,問計安出。潮為之謀,伏壯士數十人於篁竹中,伺緒至,挺劍大呼躍出,就馬上擒之,反縛以徇,軍中皆呼萬歲。潮推前鋒將為主,前鋒將曰:“吾屬今日不為魚肉,皆王君力也。天以王君為主,誰敢先之!”相推讓數四,卒奉潮為將軍。緒嘆曰:“此子在吾網中不能殺,豈非天哉!”
潮引兵將還光州,約其屬,所過秋毫無犯。行及沙縣,泉州人張延魯等以刺史廖彥若貪暴,帥耆老奉牛酒遮道,請潮留為州將,潮乃引兵圍泉州。
【語譯】
王緒到了漳州,由於道路險阻糧食短缺,命令軍中:“不要讓年紀大、身體弱的人跟隨,如有違反立即斬首!”只有王潮兄弟攙扶他們的母親董氏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一起隨軍行走。王緒叫來王潮兄弟責備說:“軍有軍法,沒有無法紀的軍隊。你們違反了我的命令,如果不誅殺你們,那軍隊就沒有法紀了。”王潮三兄弟說:“每個人都有母親,沒有無母親的人;將軍為什麼要使人拋棄自己的母親呢!”王緒大怒,下令斬殺他們的母親。三兄弟說:“我們侍奉母親如同侍奉將軍一樣,既然要殺我們的母親,何必還用我們呢!請讓我們先母親而死。”將士們都為王潮兄弟求情,這才赦免了他們。
有一個能占卜吉凶的人告訴王緒說:“軍隊裡有王者之氣。”於是王緒看到部將士卒有勇敢、謀略勝過自己的以及氣質特別、身體魁梧的,就把他們殺掉。劉行全也被殺死了。軍隊里人人自危,說:“劉行全是王緒的妹夫,而且是全軍中最威猛的,仍免不了一死,何況我們這些人啊!”到了南安,王潮對前鋒將領說:“我們這些人離開了先祖的墳墓,拋棄了妻子兒女,奔波在外鄉做盜賊,這哪裡是我們所想要的呢!這是被王緒所逼迫威脅而造成的啊!現在王緒猜忌苛刻,不講仁義,亂殺無辜的人,軍隊中傑出的人幾乎都被王緒殺完了。您的鬚眉容貌像神仙一樣,騎術射箭超過大家,又擔任前鋒要職,我實在為您感到危急啊!”前鋒將領握住王潮的手,哭著問該怎麼辦才好。王潮遂替他謀劃,在竹林中埋伏几十個壯士,等王緒到了,拔劍大叫跳出來,就在馬上捉住王緒,把他反綁巡行軍中,軍中都高呼萬歲。王潮推舉前鋒將領為主帥,前鋒將領說:“我們今天不會成為被人宰割的魚肉,都是您王潮的力量。上天要您王潮做主帥,誰還敢搶先呢!”互相推讓了多次,最終擁戴王潮為將軍。王緒嘆息說:“王潮這個人在我的網中,我沒能早殺掉他,這豈不是天意嗎?”
王潮帶領軍隊將要回光州去,約束他的部屬,所過之處一絲一毫不能侵犯。行軍到沙縣,泉州人張延魯等人由於刺史廖彥若貪婪殘暴,率領有聲望的老年人獻上牛肉酒食,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請求王潮留下來擔任泉州的將領,王潮於是帶領軍隊包圍了泉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王潮據泉州,為建立閩政權張本。)
九月,戊申,以陳敬瑄為三川及峽內諸州都指揮、制置等使。
蔡軍圍荊南,馬步使趙匡謀奉前節度使陳儒以出,留後張瓌覺之,殺匡及儒。
冬,十月,癸丑,秦宗權敗朱全忠於八角。
王重榮求救於李克用,克用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選兵市馬,聚結諸胡,議攻汴州,報曰:“待吾先滅全忠,還掃鼠輩如秋葉耳!”重榮曰:“待公自關東還,吾為虜矣。不若先除君側之惡,退擒全忠易矣。”時朱玫、李昌符亦陰附朱全忠,克用乃上言:“玫、昌符與全忠相表裡,欲共滅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漢兵十五萬,決以來年濟河,自渭北討二鎮,不近京城,保無驚擾。既誅二鎮,乃旋師滅全忠以雪仇恥。”上遣使者諭釋,寇蓋相望。
朱玫欲朝廷討克用,數遣人潛入京城,燒積聚,或刺殺近侍,聲雲克用所為,於是京師震恐,日有訛言,令孜遣玫、昌符將本軍及神策鄜、延、靈、夏等軍各三萬人屯沙苑,以討王重榮,重榮發兵拒之,告急於李克用,克用引兵赴之。十一月,重榮遣兵攻同州,刺史郭璋出戰,敗死。重榮與玫等相守月餘,克用兵至,與重榮俱壁沙苑,表請誅令孜及玫、昌符,詔和解之。克用不聽。十二月,癸酉,合戰,玫、昌符大敗,各走還本鎮,潰軍所過焚掠。克用進逼京城,乙亥夜,令孜奉天子自開遠門出幸鳳翔。
初,黃巢焚長安宮室而去,諸道兵入城縱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累年補葺,僅完一二,至是復為亂兵焚掠,無孑遺矣。
是歲,賜河中軍號護國。
【語譯】
九月二十七日戊申,任命陳敬瑄為三川及峽內諸州都指揮、制置等使。
蔡州秦宗權派遣秦宗言的軍隊包圍荊南,馬步使趙匡謀劃擁戴前節度使陳儒復出,留後張瓌察覺此事,殺了趙匡和陳儒。
冬季,十月初二日癸丑,秦宗權在八角鎮打敗了朱全忠。
王重榮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正在埋怨朝廷不治朱全忠的罪,因此選兵買馬,聚結眾多胡人,商量攻打汴州,回報王重榮說:“等我先消滅了朱全忠,回來再掃除這些鼠輩,好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容易。”王重榮說:“等您從關東回來,我已成為俘虜了。不如先除掉唐僖宗身邊的惡人,再回兵擒拿朱全忠就容易多了。”當時朱玫、李昌符也暗中依附朱全忠,李克用於是向唐僖宗上言說:“朱玫、李昌符和朱全忠相互勾結,互為表裡,想要共同消滅臣。臣不得不自救,已經聚集番兵、漢兵十五萬,決定明年渡過黃河,從渭北討伐他們兩鎮。臣不靠近京城,保證不使您受驚擔憂。平定兩鎮以後,再回師消滅朱全忠以報仇雪恥。”唐僖宗派遣使者進行勸解,前後絡繹不絕。
朱玫想讓朝廷討伐李克用,多次派人暗中潛入京城,燒燬庫藏財物,或者刺殺唐僖宗身旁的侍者,揚言說是李克用所做的,於是京城震驚恐慌,每天都有謠言。田令孜派遣朱玫、李昌符率領本軍和神策鄜、延、靈、夏等軍各三萬人,駐紮在沙苑,以討伐王重榮。王重榮發兵抵擋,並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帶領軍隊前往救援。十一月,王重榮調遣軍隊攻打同州,刺史郭璋出來迎戰,戰敗被殺。王重榮和朱玫等相持了一個多月,李克用的軍隊到達,與王重榮都在沙苑築起了壁壘駐紮下來,上表請殺田令孜以及朱玫、李昌符。唐僖宗下詔要他們和解,李克用不聽。十二月二十三日癸酉,兩軍會戰,朱玫、李昌符大敗,各自逃回原來的鎮所。敗軍經過處,焚燒掠奪,無所不為。李克用進逼京城。十二月二十五日乙亥夜裡,田令孜侍奉唐僖宗從京城西邊的開遠門逃出去,跑到了鳳翔。
當初,黃巢離開長安時,焚燒了長安城的宮室,各道的軍隊進城後,又縱兵掠搶,燒燬了官府、寺廟、民居的十分之六七;王徽多年來修繕整理,僅僅完成十分之一二;到這時又被亂兵焚燒掠奪,沒有一點遺留了。
這一年,賜河中軍號稱“護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李克用進兵長安以圖田令孜,唐僖宗再度蒙塵,京師化為灰燼。)
二年(丙午,886年)
春,正月,鎮海牙將張鬱作亂,攻陷常州。
李克用還軍河中,與王重榮同表請大駕還宮,因罪狀田令孜,請誅之。上覆以飛龍使楊復恭為樞密使。
戊子,令孜請上幸興元,上不從。是夜,令孜引兵入宮,劫上幸寶雞,黃門衛士從者才數百人,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學士承旨杜讓能宿直禁中,聞之,步追乘輿,出城十餘里,得人所遺馬,無羈勒,解帶繫頸而乘之,獨追及上於寶雞;明日,乃有太子少保孔緯等數人繼至。讓能,審權之子,緯,戣之孫也。宗正奉太廟神主至鄠,遇盜,皆失之。朝士追乘輿者至盩厔,為亂兵所掠,衣裝殆盡。
庚寅,上以孔緯為御史大夫,使還召百官,上留寶雞以待之。
時田令孜弄權,再致播遷,天下共忿疾之;朱玫、李昌符亦恥為之用,且憚李克用、王重榮之強,更與之合。
蕭遘因邠寧奏事判官李松年至鳳翔,遣召朱玫亟迎車駕,癸巳,玫引步騎五千至鳳翔。孔緯詣宰相,欲宣詔召之;蕭遘、裴澈以令孜在上側,不欲往,辭疾不見。緯令臺吏趣百官詣行在,皆辭以無袍笏,緯召三院御史,泣謂:“布衣親舊有急,猶當赴之。豈有天子蒙塵,為人臣子,累召而不往者!”御史請辦裝數日而行,緯拂衣起曰:“吾妻病垂死且不顧,諸君善自為謀,請從此辭!”乃詣李昌符,請騎衛送至行在,昌符義之,贈裝錢,遣騎送之。
邠寧、鳳翔兵追逼乘輿,敗神策指揮使楊晟於潘氏,鉦鼓之聲聞於行宮。田令孜奉上發寶雞,留禁兵守石鼻為後拒。置感義軍於興、鳳二州,以楊晟為節度使,守散關。時軍民雜糅,鋒鏑縱橫,以神策軍使王建、晉暉為清道斬斫使,建以長劍五百前驅奮擊,乘輿乃得前。上以傳國寶授建負之以從,登大散嶺。李昌符焚閣道丈餘,將摧折,王建扶掖上自煙焰中躍過。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寢,既覺,始進食,解御袍賜建曰:“以其有淚痕故也。”車駕才入散關,朱玫已圍寶雞。石鼻軍潰,玫長驅攻散關,不克。嗣襄王熅,肅宗之玄孫也,有疾,從上不及,留遵塗驛,為玫所得,與俱還鳳翔。
庚戌,李克用還太原。
二月,王重榮、朱玫、李昌符覆上表請誅田令孜。
以前東都留守鄭從讜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使山南西道節度使石君涉柵絕險要,燒郵驛,上由他道以進;山谷崎嶇,邠軍迫其後,危殆者數四,僅得達山南。三月,壬午,石君涉棄鎮逃歸朱玫。
癸未,鳳翔百官蕭遘等罪狀田令孜及其黨韋昭度,請誅之。初,昭度因供奉僧澈結宦官,得為相。澈師知玄鄙澈所為,昭度每與同列詣知玄,皆拜之,知玄揖使詣澈啜茶。
山南西道監軍馮翊嚴遵美迎上於西縣,丙申,車駕至興元。
【語譯】
唐僖宗光啟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春季,正月,鎮海牙將張鬱發動叛亂,攻下了常州。
李克用率領軍隊回到河中,與王重榮一起上表請唐僖宗回宮,並列舉田令孜的罪狀,請求將他處死。唐僖宗再次任命飛龍使楊復恭為樞密使。
正月初八日戊子,田令孜請唐僖宗到興元去,唐僖宗並不願意。這天夜裡,田令孜帶領軍隊進入行宮,劫持唐僖宗到寶雞去,宦官和侍衛跟從的只有幾百人,宰相、大臣都不知道。翰林學士承旨杜讓能當晚侍奉唐僖宗在行宮中值宿,聽到了這件事,跑步去追趕唐僖宗的車輿,出城十多里路,恰巧碰到一匹別人拋棄的馬,沒有韁繩勒住馬頭,只好解下衣帶系在馬的脖子上,騎馬獨自追上了唐僖宗。第二天,才有太子少保孔緯等幾個人陸續趕到。杜讓能是杜審權的兒子,孔緯是孔戣的孫子。宗正官供奉帝王祖廟的牌位到鄠縣,途中遇到了盜賊,牌位都丟失了。追趕唐僖宗車輿的朝官到了盩厔,衣服、行裝都被亂兵搶掠一空。
正月初十日庚寅,唐僖宗任命孔緯為御史大夫,命令他回去召來朝中百官,唐僖宗留在寶雞等待他們。
當時田令孜憑藉職位濫用權力,以致唐僖宗流離遷徙,天下人人都痛恨他。朱玫、李昌符也因被他利用感到恥辱,並且害怕李克用、王重榮的強盛,遂改變態度與李克用、王重榮合作。
蕭遘因為邠寧奏事判官李松年到了鳳翔,於是派遣李松年宣召朱玫趕快去迎接唐僖宗。正月十三日癸巳,朱玫帶領騎兵五千人到了鳳翔。孔緯到宰相跟前想用詔書宣召宰相到行在所。蕭遘、裴澈因為田令孜在唐僖宗的身邊,不願去,就聲稱有病推脫。孔緯命令御史臺的官吏催促百官去寶雞唐僖宗那裡,百官都推辭說沒有官袍和朝笏不肯前往。孔緯又召見三院御史,哭著說:“老百姓的親戚、故舊有急難的,尚且應當趕去幫助他們。難道皇帝出奔在外,蒙受風塵,做臣子的人,多次召喚也不前去嗎?”御史們請求給幾天時間準備一下行裝再出發。孔緯甩動衣袖,憤怒地站起來說:“我的妻子病得快要死了也顧不上,你們既如此為自己打算,我就告辭啦!”於是去見李昌符,請李昌符派遣騎兵護衛自己到唐僖宗那裡。李昌符為孔緯的行為所感動,送給行裝和錢財,派遣騎兵送他去。
邠寧、鳳翔的軍隊追趕逼近唐僖宗的行宮,在潘氏堡打敗了神策指揮使楊晟,激戰的鼓聲傳到了唐僖宗的行宮。田令孜侍奉唐僖宗從寶雞出逃,留下禁兵駐守石鼻,在後抵拒。安置感義軍在興、鳳兩州,任命楊晟為節度使,駐守散關。當時軍隊、老百姓混雜在一起,刀尖箭鏃處處可見,僖宗命神策軍使王建、晉暉擔任清道斬斫使。王建率領五百個手持長劍的戰士在前奮勇開路,唐僖宗的座車才得以前進。唐僖宗把傳國寶璽交給王建讓他揹著跟隨,登上了大散嶺。李昌符燒燬棧道一丈多,棧道快要折斷,王建扶著唐僖宗從煙火中跳過。晚上,就住在臨時搭成的板屋裡,唐僖宗以王建的膝蓋當枕頭睡覺,醒了以後才吃點食物。唐僖宗解下了自己的袍子賜給王建說:“因為這件衣服上有你流下的眼淚,所以賞賜給你!”唐僖宗才進入散關,朱玫已經包圍了寶雞。石鼻的軍隊潰敗了,朱玫長驅直入攻打散關,但沒有打下來。嗣襄王李熅,是唐肅宗的玄孫,身體有病,跟不上唐僖宗,留在遵塗驛,被朱玫抓獲,李熅與朱玫一起回到鳳翔。
正月三十日庚戌,李克用回到太原。
二月,王重榮、朱玫、李昌符再次上表請求誅殺田令孜。
任命前東都留守鄭從讜暫時代理太傅職位併兼任侍中。
朱玫、李昌符派遣山南西道節度使石君涉建造木柵斷絕險要的道路,燒燬運送郵件的驛站,唐僖宗只能改從其他道路前進。山路崎嶇不平,朱玫的軍隊在後面緊緊追趕,危急緊迫的險情多次發生,經過了無數波折,唐僖宗的車駕才到達山南。三月初三日壬午,石君涉丟棄了鎮守的地方逃歸到朱玫那裡。
三月初四日癸未,留在鳳翔的百官蕭遘等人譴責田令孜及其黨羽韋昭度的罪狀,奏請殺掉他們。當初,韋昭度因為與唐僖宗身邊供奉僧澈的關係結交了宦官,最後當上宰相。僧澈的老師知玄鄙視僧澈的所作所為,韋昭度每次和僧澈到知玄那裡去拜見他,知玄都不願接待,便讓他們到僧澈那裡去喝茶。
山南西道監軍馮翊人嚴遵美在西縣迎接唐僖宗。三月十七日丙申,唐僖宗到達興元。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田令孜劫持唐僖宗幸興元。)
戊戌,以御史大夫孔緯、翰林學士承旨、兵部尚書杜讓能併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鑾都將李鋋等敗邠軍於鳳州。
詔加王重榮應接糧料使,調本道谷十五萬斛以濟國用。重榮表稱令孜未誅,不奉詔。
以尚書左丞盧渥為戶部尚書,充山南西道留後。以嚴遵美為內樞密使,遣王建帥部兵戍三泉,晉暉及神策軍使張造帥四都兵屯黑水,修棧道以通往來。以建遙領壁州刺史。將帥遙領州鎮自此始。
陳敬瑄疑東川節度使高仁厚,欲去之。遂州刺史鄭君立起兵攻陷漢州,進向成都;敬瑄遣其將李順之逆戰,君立敗死。敬瑄又發維、茂羌軍擊仁厚,殺之。
朱玫以田令孜在天子左右,終不可去,言於蕭遘曰:“主上播遷六年,中原將士冒矢石,百姓供饋餉,戰死餓死,什減七八,僅得復京城。天下方喜車駕還宮,主上更以勤王之功為敕使之榮,委以大權,使墮綱紀,騷擾藩鎮,召亂生禍。玫昨奉尊命來迎大駕,不蒙信察,反類脅君。吾輩報國之心極矣,戰賊之力殫矣,安能垂頭弭耳,受制於閹寺之手哉!李氏孫尚多,相公盍改圖以利社稷乎?”遘曰:“主上踐阼十餘年,無大過惡;正以令孜專權肘腋,致坐不安席,上每言之,流涕不已。近日上初無行意,令孜陳兵帳前,迫脅以行,不容俟旦。罪皆在令孜,人誰不知!足下盡心王室,正有引兵還鎮,拜表迎鑾。廢立重事,伊、霍所難,遘不敢聞命!”玫出,宣言曰:“我立李氏一王,敢異議者斬!”
夏,四月,壬子,玫逼鳳翔百官奉襄王熅權監軍國事,承製封拜指揮,仍遣大臣入蜀迎駕,盟百官於石鼻驛。玫使蕭遘為冊文,遘辭以文思荒落,乃使兵部侍郎判戶部鄭昌圖為之。乙卯,熅受冊,玫自兼左、右神策十軍使,帥百官奉熅還京師;以鄭昌圖同平章事、判度支、鹽鐵、戶部,各置副使,三司之事一以委焉。河中百官崔安潛等上襄王箋,賀受冊。
田令孜自知不為天下所容,乃薦樞密使楊復恭為左神策中尉、觀軍容使,自除西川監軍使,往依陳敬瑄。復恭斥令孜之黨,出王建為利州刺史,晉暉為集州刺史,張造為萬州刺史,李師泰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遘為太子太保,自加侍中、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加裴澈判度支,鄭昌圖判戶部;以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中書令,充江、淮鹽鐵轉運等使、諸道行營兵馬都統;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呂用之為嶺南東道節度使;大行封拜以悅藩鎮。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諭河北,戶部侍郎楊陟宣諭江、淮,諸藩鎮受其命者什六七,高駢仍奉箋勸進。
【語譯】
三月十九日戊戌,任命御史大夫孔緯,翰林學士承旨、兵部尚書杜讓能一起擔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鑾都將李鋌等人在鳳州打敗朱玫的軍隊。
詔命加封王重榮為應接糧料使,命令他調集本道的糧谷十五萬斛以接濟國家的需用。王重榮上表說田令孜還沒有斬除,他不接受這個詔命。
任命尚書左丞盧渥為戶部尚書,充當山南西道留後。任命嚴遵美為內樞密使,派遣王建領兵守衛三泉。晉暉和神策軍使張造率領四都的軍隊駐紮在黑水,修理棧道使道路暢通無阻。任命王建遙領壁州刺史。將帥對州鎮僅掛職名不親往任職從這時開始。
陳敬瑄懷疑東川節度使高仁厚,想要除掉他。遂州刺史鄭君雄發動軍隊攻下了漢州,向成都進發。陳敬瑄派遣他的部將李順之迎戰,鄭君立戰敗被殺。陳敬瑄又發動維、茂的羌族軍隊攻打高仁厚,把高仁厚殺了。
朱玫因田令孜在唐僖宗的身邊,始終無法把他除去,對蕭遘說:“皇上在外流離遷徙已經六年了。中原將士們冒著弓箭石塊的危險去打仗,老百姓們供應軍糧,戰死餓死的人,十去七八,才得以恢復了京城。天下官民都在高興皇上回到了宮中,皇上卻把這勤王的功勞算在宦官田令孜等人的身上,給他們以榮耀,把治理國家的大權委託給他們,使得綱紀被敗壞,藩鎮騷擾,招來了變亂,產生了災禍。我目前奉您的命令去迎接皇上,沒有受到大家的信任和理解,反而像在威脅君主。我等報效國家的心意已經到了極點,跟賊寇作戰的力量也已經用盡了,怎麼能俯首帖耳,任憑那些宦官擺佈制裁呢!李氏的皇子皇孫還很多,您為什麼不改變一下以有利於國家呢?”蕭遘回答說:“皇上即位已有十多年,沒有大的過錯。正是由於田令孜在皇上身邊專權,致使皇上坐立不安,睡不好覺,皇上每談到這件事,眼淚都流個不停。近幾天皇上本不想走,田令孜在他的住處佈滿了軍隊,脅迫他馬上走,連等到天亮都不行。所有的罪過都在田令孜的身上,大家有誰不知道呢?你對皇室盡心盡力,正應當帶領軍隊回到鎮守的地方,恭敬地上表來迎接皇上。廢立君主的大事,伊尹、霍光也感到很難,我蕭遘不能聽從你的命令。”朱玫出去後,宣佈說:“我擁立李氏的一個子孫為王,敢不同意的立即斬首!”
夏季,四月初三日壬子,朱玫逼迫在鳳翔的百官尊奉襄王李熅暫時監理軍國大事,稟承君命封爵拜官指揮群臣,還派遣大臣到蜀地去迎接皇帝,在石鼻驛和百官盟誓。朱玫要蕭遘撰寫冊封李熅的文告,蕭遘推辭說他的文思已經荒廢衰退了,於是由兵部侍郎判戶部鄭昌圖來撰寫。四月初六日乙卯,李熅接受了冊封的符命,朱玫自己兼任左、右神策十軍使,率領百官奉李熅回京師;任命鄭昌圖為同平章事,判度支、鹽鐵、戶部事,分別設置副使,御史大夫、中書、門下三司的事務全部委任鄭昌圖總攬。在河中的百官崔守潛等人向襄王李熅奉上表箋,恭賀他接受冊封。
田令孜自己知道不會被天下的人所寬容,於是推薦樞密使楊復恭擔任左神策中尉、觀軍容使,自己擔任西川監軍使,前往依附陳敬瑄。楊復恭排斥田令孜的同黨,調出王建為利州刺史,晉暉為集州刺史,張造為萬州刺史,李師泰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遘為太子太保,加封自己為侍中,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加官裴澈為判度支,鄭昌圖為判戶部;任命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任中書令,代理江、淮鹽鐵、轉運等使以及各道的行營兵馬都統;任命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呂用之為嶺南東道節度使。朱玫用封官拜爵的辦法來取悅各地的藩鎮,派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示告諭河北地區,戶部侍郎楊陟宣示告諭江、淮地區。各地藩鎮接受襄王命令的有十分之六七,高駢於是奉上表箋奏勸襄王李熅即位為皇帝。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朱玫擅立襄王李熅監國,對抗唐僖宗,高駢上書襄王李熅勸進。)
呂用之建牙開幕,一與駢同,凡駢之腹心及將校能任事者,皆逼以從己,諸所施為,不復諮稟。駢頗疑之,陰欲奪其權,而根蒂已固,無如之何。用之知之,甚懼,訪於其黨前度支巡官鄭杞、前知廬州事董瑾,杞曰:“此固為晚矣。”用之問策安出,杞曰:“曹孟德有言:‘寧我負人,無人負我。’”明日,與瑾共為書一緘授用之,其語秘,人莫有知者。
蕭遘稱疾歸永樂。
初,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朱玫同謀立襄王,既而玫自為宰相專權;昌符怒,不受其官,更通表興元。詔加昌符檢校司徒。
朱玫遣其將王行瑜將邠寧、河西兵五萬追乘輿,感義節度使楊晟戰數卻,棄散關走,行瑜進屯鳳州。
是時,諸道貢賦多之長安,不之興元,從官衛士皆乏食,上涕泣,不知為計。杜讓能言於上曰:“楊復光與王重榮同破黃巢,復京城,相親善;復恭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諭以大義,且致復恭之意,宜有回慮歸國之理。”上從之,遣右諫議大夫劉崇望使於河中,齎詔諭重榮,重榮即聽命,遣使表獻絹十萬匹,且請討朱玫以自贖。
戊戌,襄王熅遣使至晉陽賜李克用詔,言:“上至半塗,六軍變擾,蒼黃晏駕,吾為藩鎮所推,今已受冊。”朱玫亦與克用書,克用聞其謀皆出於玫,大怒。大將蓋寓說克用曰:“鑾輿播遷,天下皆歸咎於我,今不誅玫,黜李熅,無以自湔洗。”克用從之,燔詔書,囚使者,移檄鄰道,稱:“玫敢欺藩方,明言晏駕。當道已發蕃、漢三萬兵進討凶逆,當共立大功。”寓,蔚州人也。
秦賢寇宋汴,朱全忠敗之於尉氏南;癸巳,遣都將郭言將步騎三萬擊蔡州。
六月,以扈蹕都將楊守亮為金商節度、京畿制置使,將兵二萬出金州,與王重榮、李克用共討朱玫。守亮本姓訾,名亮,曹州人,與弟信皆為楊復光假子,更名守亮、守信。
李克用遣使奉表稱:“方發兵濟河,除逆黨,迎車駕,願詔諸道與臣協力。”先是,山南之人皆言克用與朱玫合,人情恟懼;表至,上出示從官,並諭山南諸鎮,由是帖然。然克用表猶以朱全忠為言,上使楊復恭以書諭之雲:“俟三輔事寧,別有進止。”
衡州刺史周嶽發兵攻潭州,欽化節度使閔勖招淮西將黃皓入城共守,皓遂殺勖。嶽攻拔州城,擒皓,殺之。
鎮海節度使周寶遣牙將丁從實襲常州,逐張鬱;鬱奔海陵,依鎮遏使南昌高霸。霸,高駢將也,鎮海陵,有民五萬戶,兵三萬人。
秋,七月,秦宗權陷許州,殺節度使鹿晏弘。
王行瑜進攻興州,感義節度使楊晟棄鎮走,據文州,詔保鑾都將李、扈蹕都將李茂貞、陳佩屯大唐峰以拒之。茂貞,博野人,本姓宋,名文通,以功賜姓名。
更命欽化軍曰武安,以衡州刺史周嶽為節度使。
八月,盧龍節度使李全忠薨,以其子匡威為留後。
王潮拔泉州,殺廖彥若。潮聞福建觀察陳巖威名,不敢犯福州境,遣使降之,巖表潮為泉州刺史。潮沈勇有智略,既得泉州,招懷離散,均賦繕兵,吏民悅服。幽王緒於別館,緒慚,自殺。
九月,朱玫將張行實攻大唐峰,李鋋等擊卻之。金吾將軍滿存與邠軍戰,破之,復取興州,進守萬仞寨。
李克修攻孟方立,甲午,擒其將呂臻於焦岡,拔故鎮、武安、臨洺、邯鄲、沙河,以大將安金俊為邢州刺史。
長安百官太子太師裴璩等勸進於襄王熅。冬,十月,熅即皇帝位,改元建貞,遙尊上為太上元皇聖帝。
【語譯】
呂用之建立衙門設幕府,完全和高駢相同,凡是高駢的心腹及各將校中能擔任事務的,都逼使他們聽從自己的指揮,所作所為已不再諮詢和稟告高駢了。高駢很懷疑呂用之,想暗中奪回他的權力,但是呂用之已經根深蒂固,高駢拿他沒辦法。呂用之知道了高駢對他的懷疑,非常害怕,詢問他的同黨前度支巡官鄭杞、前主管廬州事宜的董瑾,鄭杞說:“高駢現在才懷疑你,已經晚了。”呂用之問該怎麼辦,鄭杞說:“曹操有這樣一句話:‘寧可我辜負天下人,也不許天下人辜負我。’”第二天,與董瑾共同寫了一封信給呂用之,信中的話很機密,沒有人知道它的內容。
蕭遘稱說有病回到了永樂縣。
起初,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和朱玫共同謀劃擁立襄王,襄王被擁立後,朱玫自己擔任宰相,在朝廷專權。李昌符大怒,不肯接受朱玫加封的官職,而上表到興元給唐僖宗。唐僖宗下令加封李昌符為檢校司徒。
朱玫派遣他的部將王行瑜率領邠寧、河西的軍隊五萬人去追擊唐僖宗,感義節度使楊晟多次戰敗而退卻,放棄散關逃走,王行瑜進兵駐紮到鳳州。
這時候,各道上貢的賦稅等多半送到長安給襄王,不送到興元給唐僖宗。跟隨唐僖宗到興元的官吏、衛士都捱餓,唐僖宗悲傷流淚,不知道該怎麼辦。杜讓能對唐僖宗說:“楊復光和王重榮共同擊破黃巢,收復京城,兩人關係很好;楊復恭是楊復光的哥哥。如果派遣重要的大臣前往,向他們申明大義,並且傳達楊復恭的心意,他們會回心轉意歸順國家的。”唐僖宗聽從他的意見,派遣右諫議大夫劉崇望出使河中,帶著詔書告諭王重榮。王重榮立即聽從命令,派遣使者上表並獻上絹十萬匹,並且請求討伐朱玫來贖自己的罪過。
五月二十日戊戌,襄王李熅派遣使者到晉陽賜給李克用詔書,說:“唐僖宗行至半路,六軍突然發動騷亂,唐僖宗受驚而死。我被藩鎮們擁戴推舉,現在已經接受冊封。”朱玫也給李克用寫信。李克用聽到這些計謀都出自朱玫,大怒。大將蓋寓對李克用說:“皇上流離遷徙,天下都把這個過錯加在我們身上,今天不攻殺朱玫,廢黜李熅,我們無法洗清這個過錯。”李克用聽從他的建議,燒掉李熅送來的詔書,囚禁了使者,移送檄文給鄰近各道,說:“朱玫膽敢欺騙各方藩鎮,宣稱皇上已經死了。我這裡已發動蕃、漢軍隊三萬人進兵討伐兇惡的逆賊朱玫,大家應當共同來建立這個大功。”蓋寓是蔚州人。
秦賢掠奪宋州、汴州,朱全忠在尉氏的南邊把秦賢打敗了。五月十五日癸巳,派遣都將郭言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去攻打蔡州。
六月,任命扈蹕都將楊守亮為金商節度、京畿制置使,率領軍隊兩萬人從金州出發,與王重榮、李克用共同討伐朱玫。楊守亮本來叫訾亮,是曹州人,和弟弟訾信都做了楊復光的義子,改名叫守亮、守信。
李克用派遣使者上表說:“臣正發動軍隊渡過黃河去討伐叛逆的賊黨,迎接皇上,希望皇上能下詔書命令各道和臣同心協力為國效勞。”起先,山南的人都傳說李克用和朱玫合作,人心恐懼不安。表文送到以後,唐僖宗拿出來給隨從的官吏看,並且告諭山南的各鎮,於是人心安定下來。然而李克用上的表仍然針對朱全忠,唐僖宗讓楊復恭用書信告訴他說:“等到京兆、馮翊、扶風這三輔的事情安寧下來以後,另有安排和處置。”
衡州刺史周嶽發動軍隊攻打潭州,欽化節度使閔勖招來淮西將領黃皓進入城中共同防守,黃皓殺了閔勖。周嶽攻下了潭州,捉住黃皓,殺了他。
鎮海節度使周寶派遣牙將丁從實攻打常州,趕走了張鬱。張鬱跑到海陵,去依靠鎮遏使南昌人高霸。高霸是高駢的部將,鎮守海陵,有百姓五萬戶,軍隊三萬人。
秋季,七月,秦宗權攻下了許州,殺了節度使鹿晏弘。
王行瑜進攻興州,感義節度使楊晟拋棄鎮所逃走,佔據文州。唐僖宗下詔命令保鑾都將李鋌,扈蹕都將李茂貞、陳佩屯駐在大唐峰來抵拒王行瑜。李茂貞是博野人,本來姓宋,名叫文通,因為有功勞所以賜給他現在這個姓名。
朝廷更改欽化軍名為武安軍,任命衡州刺史周嶽為節度使。
八月,盧龍節度使李全忠去世,任命李全忠的兒子李匡威為留後。
王潮攻下泉州,殺了廖彥若。王潮聽說福建觀察陳巖有威名,不敢侵犯福州的邊境,派遣使者向陳巖投降。陳巖上表推舉王潮擔任泉州刺史。王潮沉著勇敢,聰明有謀略,取得泉州以後,召集關懷離散的百姓,平均賦稅,治理兵器,官吏人民都心悅誠服。王潮將王緒囚禁起來,王緒感到慚愧,就自殺了。
九月,朱玫的部將張行實攻打大唐峰,李鋌等人擊退了李行實。金吾將軍滿存與朱玫的邠寧軍作戰,打敗了邠守軍,又攻下興州,進兵駐守萬仞寨。
李克修攻打孟方立,九月十八日甲午,在焦岡活捉了孟方立的部將呂臻,攻下故鎮、武安、臨洺、邯鄲、沙河等地。派遣大將安金俊擔任邢州刺史。
在長安的百官及太子太師裴璩等勸襄王李熅進位為皇帝。冬季,十月,李熅即位做皇帝,改年號為建貞,遙尊唐僖宗為太上元皇聖帝。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克用大軍征討朱玫,朱玫倒行逆施,擁立襄王李熅稱帝。)
董昌謂錢鏐曰:“汝能取越州,吾以杭州授汝。”鏐曰:“然,不取終為後患。”遂將兵自諸暨趨平水,鑿山開道五百里,出曹娥埭,浙東將鮑君福帥眾降之。鏐與浙東軍戰,屢破之,進屯豐山。
感化牙將張雄、馮弘鐸得罪於節度使時溥,聚眾三百,走渡江,襲蘇州,據之。雄自稱刺史,稍聚兵至五萬,戰艦千餘,自號天成軍。
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薨,大將劉經、張全義立爽子仲方為留後。全義,臨濮人也。
李克修攻邢州,不克而還。
十一月,丙戌,錢鏐克越州,劉漢宏奔台州。
義成節度使安師儒委政於兩廂都虞候夏侯晏、杜標,二人驕恣,軍中忿之;小校張驍潛出,聚眾二千攻州城,師儒斬晏、標首諭之,軍中稍息。天平節度使朱瑄謀取滑州,遣濮州刺史朱裕將兵誘張驍,殺之。朱全忠先遣其將朱珍、李唐賓襲滑州,入境,遇大雪,珍等一夕馳至壁下,百梯並升,遂克之,虜師儒以歸。全忠以牙將江陵胡真知義成留後。
田令孜至成都請尋醫,許之。
十二月,戊寅,諸軍拔鳳州,以滿存為鳳州防禦使。
楊復恭傳檄關中,稱:“得朱玫首者,以靜難節度使賞之。”王行瑜戰數敗,恐獲罪於玫,與其下謀曰:“今無功,歸亦死;曷若與汝曹斬玫首,迎大駕,取邠寧節鉞乎?”眾從之。甲寅,行瑜自鳳州擅引兵歸京師,玫方視事,聞之,怒,召行瑜,責之曰:“汝擅歸,欲反邪?”行瑜曰:“吾不反,欲誅反者朱玫耳!”遂擒斬之,並殺其黨數百人。諸軍大亂,焚掠京城,士民無衣凍死者蔽地。裴澈、鄭昌圖帥百官二百餘人奉襄王奔河中,王重榮詐為迎奉,執熅,殺之。囚澈、昌圖,百官死者殆半。
台州刺史杜雄誘劉漢宏,執送董昌,斬之。昌徙鎮越州,自稱知浙東軍府事,以錢鏐知杭州事。
王重榮函襄王熅首至行在,刑部請御興元城南樓獻馘,百官畢賀。太常博士殷盈孫議,以為:“熅為賊臣所逼,正以不能死節為罪耳。禮,公族罪在大辟,君為之素服不舉。今熅已就誅,宜廢為庶人,今所在葬其首。其獻馘稱賀之禮,請俟朱玫首至而行之。”從之。盈孫,侑之孫也。
【語譯】
董昌對錢鏐說:“你如果能攻下越州,我就把杭州授給你。”錢鏐回答說:“好,不攻下來終究要為後患。”於是率領軍隊從諸暨趕往平水,開鑿五百里長的山路,經由曹娥埭攻打。浙東將領鮑君福率領部眾向錢鏐投降。錢鏐和浙東的軍隊作戰,多次打敗浙東軍,進兵屯駐豐山。
感化軍的牙將張雄、馮弘鐸得罪了節度使時溥,聚集部眾三百人,渡過長江,偷襲蘇州,佔據了它。張雄自稱為刺史,部眾逐漸聚集到五萬人,戰艦有一千多艘,自稱天成軍。
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去世,大將劉經、張全義立諸葛爽的兒子諸葛仲方擔任留後。張全義是臨濮人。
李克修攻打邢州,沒有打下來,只好退了回去。
十一月十一日丙戌,錢鏐攻下越州,劉漢宏逃到台州。
義成節度使安師儒把處理事務的大權委託給兩廂都虞候夏侯晏、杜標,這兩個人驕傲放肆,軍營裡的士兵都憤恨他們。小校張驍偷偷溜出去,聚集了二千人攻打滑州城。安師儒斬了夏侯晏、杜標兩人的頭來勸導他們,軍隊才逐漸平息下來。天平節度使朱瑄謀劃攻打滑州,派遣濮州刺史朱裕率領軍隊,用計誘殺了張驍。朱全忠先派遣部將朱珍、李唐賓襲擊滑州,入境後,遇到了大雪,朱珍等人一夜就奔馳到壁壘下,用成百架梯子一同爬上城牆,把滑州攻下來了,俘虜了安師儒回軍。朱全忠任命牙將江陵人胡真擔任義成留後。
田令孜要求到成都去醫病,朝廷予以准許。
十二月,各路軍隊攻下了鳳州,任命滿存為鳳州防禦使。
楊復恭傳送檄文到關中,說:“誰能取得朱玫的首級,就賞給他靜難節度使的官職。”王行瑜作戰多次失敗,深恐被朱玫治罪,與部下商量說:“現在作戰沒有功績,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和你們一起去斬下朱玫的首級,迎接皇上回來,獲取邠寧節度使的爵位怎麼樣?”部下同意他的意見。十二月初十日甲寅,王行瑜從鳳州擅自帶領軍隊回到京城,朱玫正在處理事務,聽說他回來了,大怒,叫來王行瑜,責備他說:“你擅自回來,想要造反嗎?”王行瑜回答說:“我不造反,只想殺造反的人朱玫罷了!”於是捉住朱玫把他斬了,並且殺掉他的同黨幾百人。各路軍隊大亂,焚燒掠奪京城,老百姓因沒有衣服穿被凍死的遍地都是。裴澈、鄭昌圖率領官吏二百多人侍奉襄王李熅跑到河中,王重榮假裝迎接他們,抓住了李熅,把他殺了,囚禁了裴澈、鄭昌圖,眾官吏被處死的大約有一半。
台州刺史杜雄引誘劉漢宏,把他捉住送到董昌那裡,將他處斬。董昌將鎮所遷到越州,自稱為主持浙東軍府事宜,派錢鏐去掌管杭州的事務。
王重榮用匣子裝了襄王李熅的首級送到唐僖宗那裡,刑部請唐僖宗親臨興元城的南樓舉行接受進獻左耳的典禮,百官都前往祝賀。太常博士殷盈孫認為:“李熅是被賊臣朱玫所逼迫登上皇位的,應該說他的罪過只是不能以死殉節。根據《周禮》的制度,公族的人犯了死罪,國君要為他穿上喪服,不奏樂。現在李熅已經伏誅,應當廢為平民,命令所在地埋葬他的首級。至於舉行進獻左耳的典禮,請等到朱玫的首級送來以後再舉行。”唐僖宗聽從他的意見。殷盈孫是殷侑的孫子。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董昌據越州,錢鏐知杭州,為建立吳越張本。朱玫為部將所殺,襄王李熅走河中為王重榮所殺。)
河陽大將劉經,畏李罕之難制,自引兵鎮洛陽,襲罕之於澠池,為罕之所敗;經棄洛陽走,罕之追殺殆盡。罕之軍於鞏,將渡河,經遣張全義將兵拒之。時諸葛仲方幼弱,政在劉經,諸將多不附,全義遂與罕之合兵攻河陽,為經所敗,罕之、全義走保懷州。
初,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與龍驤指揮使朗山劉建鋒戍蔡州,拒黃巢,扶溝馬殷隸軍中,以材勇聞。及秦宗權叛,儒等皆屬焉。宗權遣儒攻陷鄭州,刺史李璠奔大梁。儒進陷河陽,留後諸葛仲方奔大梁。儒自稱節度使,張全義據懷州,李罕之據澤州以拒之。
初,長安人張佶為宣州幕僚,惡觀察使秦彥之為人,棄官去;過蔡州,宗權留以為行軍司馬。佶謂劉建鋒曰:“秦公剛鷙而猜忌,亡無日矣,吾屬何以自免!”建鋒方自危,遂與佶善。
壽州刺史張翱遣其將魏虔將萬人寇廬州,廬州刺史楊行愍遣其將田頵、李神福、張訓拒之,敗虔於褚城。滁州刺史許勍襲舒州,刺史陶雅奔廬州。高駢命行愍更名行密。
是歲,天平牙將朱瑾逐泰寧節度使齊克讓,自稱留後。瑾將襲兗州,求婚於克讓,乃自鄆盛飾車服,私藏兵甲以赴之。親迎之夕,甲士竊發,逐克讓而代之。朝廷因以瑾為泰寧節度使。
安陸賊帥周通攻鄂州,路審中亡去;嶽州刺史杜洪乘虛入鄂,自稱武昌留後,朝廷因以授之。湘陰賊帥鄧進思復乘虛陷嶽州。
秦宗言圍荊南二年,張瓌嬰城自守,城中米鬥直錢四十緡,食甲鼓皆盡,擊門扉以警夜,死者相枕。宗言竟不能克而去。
【語譯】
河陽的大將劉經,畏懼李罕之難以控制,親自帶領軍隊鎮守洛陽,在澠池襲擊李罕之,被李罕之打敗。劉經放棄洛陽逃走,李罕之追殺劉經的軍隊,幾乎都殺光了。李罕之把軍隊駐紮在鞏縣,準備渡河,劉經派遣張全義率領軍隊抵擋他。當時諸葛仲方年小力弱,政權控制在劉經的手裡,各將領大多不依附他。張全義於是和李罕之聯合起來攻打河陽,被劉經打敗,李罕之、張全義逃到懷州去防守。
原先,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和龍驤指揮使朗山人劉建鋒共同戍守蔡州,抵擋黃巢。扶溝人馬殷隸屬軍營中,因才能勇敢出名。到秦宗權叛變,孫儒等人都歸屬了秦宗權。秦宗權派遣孫儒攻下了鄭州,刺史李璠逃到大梁。孫儒進兵攻下河陽,留後諸葛仲方也逃到大梁。孫儒自稱為節度使。張全義佔據了懷州,李罕之佔據了澤州,兩人共同抗拒孫儒。
起初,長安人張佶在宣州官府中任幕僚,憎恨觀察使秦彥的為人,拋棄官職離開了;經過蔡州,秦宗權留下張佶擔任行軍司馬。張佶對劉建鋒說:“秦宗權剛強兇猛,又猜疑忌妒,離滅亡沒有幾天了,我們如何才能免於一死呢?”劉建鋒正感到自己危險,於是就和張佶親近起來。
壽州刺史張翱派遣部將魏虔率領一萬人去劫掠廬州,廬州刺史楊行愍派部將田、李神福、張訓去抵擋,在褚城打敗了魏虔。滁州刺史許勍襲擊舒州,刺史陶雅逃奔到廬州。高駢叫楊行愍改名為行密。
這一年,天平牙將朱瑾逐走泰寧節度使齊克讓,自稱為留後。朱瑾準備襲擊兗州,向齊克讓求婚,又把車子、服裝修飾一新從鄆州出發,暗中卻隱藏著兵器、盔甲。迎親的晚上,穿戴盔甲的士兵突然發起襲擊,逐走了齊克讓,朱瑾便取代了齊克讓的職務。朝廷因此任命朱瑾為泰寧節度使。
安陸賊帥周通攻打鄂州,路審中逃離。嶽州刺史杜洪乘虛進入鄂州,自稱為武昌留後,朝廷於是正式任命杜洪擔任武昌留後。湘陰賊帥鄧進思又乘虛攻下了嶽州。
秦宗言包圍荊南兩年,張瓌繞著城親自率兵堅守,城中米價漲到一斗要四十緡,連盔甲、戰鼓上的皮都被吃完了,夜裡擊打門板來戒備,死的人滿地都是,一個枕著一個。秦宗言最後還是未能攻克荊南城而離去。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黃河南北、荊南、淮南、閩浙等地的軍閥混戰。)
三年(丁未,887年)
春,正月,以邠州都將王行瑜為靜難軍節度使,扈蹕都頭李茂貞領武定節度使,扈蹕都頭楊守宗為金商節度使,右衛大將軍顧彥朗為東川節度使,金商節度使楊守亮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彥朗,豐縣人也。
辛巳,以董昌為浙東觀察使,錢鏐為杭州刺史。
秦宗權自以兵力十倍於朱全忠,而數為所敗,恥之,欲悉力以攻汴州。全忠患兵少,二月,以諸軍都指揮使朱珍為淄州刺史,募兵於東道,期以初夏而還。
戊辰,削奪三川都監田令孜官爵,長流端州。然令孜依陳敬瑄,竟不行。
代北節度使李國昌薨。
三月,癸未,詔偽宰相蕭遘、鄭昌圖、裴澈,於所在集眾斬之,皆死於岐山。時朝士受熅官者甚眾,法司皆處以極法;杜讓能力爭之,免者什七八。
壬辰,車駕至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恐車駕還京雖不治前過,恩賞必疏,乃以宮室未完,固請駐蹕府舍,從之。
太傅兼侍中鄭從讜罷為太子太保。
鎮海節度使周寶募親軍千人,號後樓兵,稟給倍於鎮海軍;鎮海軍皆怨,而後樓兵浸驕不可制。寶溺於聲色,不親政事,築羅城二十餘里,建東第,人苦其役。寶與僚屬宴後樓,有言鎮海軍怨望者,寶曰:“亂則殺之!”度支催勘使薛朗以其言告所善鎮海軍將劉浩,戒之使戢士卒,浩曰:“惟反可以免死耳!”是夕,寶醉,方寢,浩帥其黨作亂,攻府舍而焚之。寶驚起,徒跣叩芙蓉門呼後樓兵,後樓兵亦反矣。寶帥家人步走出青陽門,遂奔常州,依刺史丁從實。浩殺諸僚佐,癸巳,迎薛朗入府,推為留後。寶先兼租庸副使,城中貨財山積,是日,盡於亂兵之手。
高駢聞寶敗,列牙受賀,遣使饋以齏粉。寶怒,擲之地曰:“汝有呂用之在,他日未可知也!”揚州連歲飢,城中餒死者日數千人,坊市為之寥落,災異數見,駢悉以為周寶當之。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忌利州刺史王建驍勇,屢召之;建懼,不往。前龍州司倉周庠說建曰:“唐祚將終,藩鎮互相吞噬,皆無雄才遠略,不能戡濟多難。公勇而有謀,得士卒心,立大功者非公而誰!然葭萌四戰之地,難以久安。閬州地僻人富,楊茂實,陳、田之腹心,不修職貢,若表其罪,興兵討之,可不戰而擒也。”建從之,召募溪洞酋豪,有眾八千,沿嘉陵江而下,襲閬州,逐其刺史楊茂實而據之,自稱防禦使,招納亡命,軍勢益盛,守亮不能制。
部將張虔裕說建曰:“公乘天子微弱,專據方州,若唐室復興,公無種矣。宜遣使奉表天子,杖大義以行師,蔑不濟矣。”部將綦毋諫復說建養士愛民以觀天下之變。建從之。庠、虔裕、諫,皆許州人也。
初,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朗俱在神策軍,同討賊;建既據閬州,彥朗畏其侵暴,數遣使問遺,饋以軍食,建由是不犯東川。
初,周寶聞淮南六合鎮遏使徐約兵精,誘之使擊蘇州。
【語譯】
唐僖宗光啟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春季,正月,任命邠州都將王行瑜為靜難軍節度使,扈蹕都頭李茂貞兼任武定節度使,扈蹕都頭楊守宗為金商節度使,右衛大將軍顧彥朗為東川節度使,金商節度使楊守亮改任山南西道節度使。顧彥朗是豐縣人。
正月初七日辛巳,任命董昌為浙東觀察使,錢鏐為杭州刺史。
秦宗權自己認為兵力強過朱全忠十倍,然而多次被朱全忠打敗,感到恥辱,想要用盡全力來攻打汴州。朱全忠擔心自己士兵少,二月,派諸軍都指揮使朱珍擔任淄州刺史,到東道去招募士兵,約定在初夏時回來。
二月二十四日戊辰,削除三川都監田令孜的官爵,將他永遠流放到端州去。然而田令孜依仗陳敬瑄的力量,竟然抗拒朝命不去端州。
代北節度使李國昌去世。
三月初九日癸未,唐僖宗下詔命令將李熅的宰相蕭遘、鄭昌圖、裴澈在他們所在的地方集合民眾斬首示眾,他們都死在岐山縣。當時朝廷中士人受李熅所封官職的很多,刑部準備把他們都處以死刑;杜讓能竭力爭辯,免死的人大約有十之七八。
三月十八日壬辰,唐僖宗到了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擔心唐僖宗回到京城以後雖然不懲辦他以前的罪過,但恩惠賞賜一定很少,於是就以宮室還沒有修建完整為理由,堅決要求唐僖宗暫時留駐在府舍,唐僖宗同意了他的要求。
太傅兼侍中鄭從讜被免職,改任鄭從讜為太子太保。
鎮海節度使周寶招募親近的衛兵一千人,號稱“後樓兵”,供給的糧餉比鎮海軍增加一倍;鎮海軍的將士全都怨恨不平,後樓兵卻越來越驕橫,以至於不能駕馭約束。周寶沉溺於聲樂女色,不親自管理政事,修築羅城長二十多里,興建王侯的府第,老百姓深受勞役的痛苦。周寶和他的幕僚在後樓歡宴,有人說出鎮海軍的怨恨,周寶說:“作亂的就把他們殺掉!”度支催勘使薛朗把周寶的話告訴了他的好友鎮海軍將領劉浩,勸告他要安撫止息士兵的怨恨,劉浩說:“只有造反才能免於一死!”當晚,周寶喝得大醉,正要睡覺,劉浩率領他的同夥作亂,攻打官府房舍,放火把它燒了。周寶從睡夢中驚醒,急忙跳下床,赤腳奔到芙蓉門去呼叫後樓兵,後樓兵也造反了。周寶率領家人跑出青陽門,逃往常州,投靠刺史丁從實。劉浩殺了周寶的那些幕僚,三月十九日癸巳,迎接薛朗進入官府,推舉他擔任留後。周寶原先兼任租庸副使,城中的錢財貨物堆積得像山一樣高,這一天,被亂兵搶得一乾二淨。
高駢聽說周寶失敗了,列隊慶賀,並派遣使者贈送細粉給周寶,挖苦他像碎屑一樣。周寶大怒,把細粉扔在地上說:“你身邊有呂用之在,以後日子如何還不得而知呢!”揚州連年饑荒,城中每天有幾千人餓死,街道集市因此冷落蕭條了,災異多次出現,高駢都認為這些災異是應驗周寶的失敗。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妒忌利州刺史王建勇猛矯健,多次徵召王建;王建害怕,不敢前往。前龍州司倉周庠對王建說:“唐朝國運快要完了,藩鎮之間互相攻打吞併,但都沒有雄才大略,不能克服平息這麼多的災難。您勇敢又有謀略,深得士兵們的擁護,能建立大功的人除了您還能有誰呢!但是利州是個容易四面受敵的地方,難以維持長久的安定。閬州地方偏僻,人民富有,刺史楊茂實是陳敬瑄、田令孜的心腹,他不盡職責進貢物品,假如上表說明楊茂實的罪狀,發動軍隊去討伐他,可以不戰而把他抓住。”王建聽從周庠的意見,召集溪洞中的部落酋長,有部眾八千人,順著嘉陵江西下,去襲擊閬州,趕走了刺史楊茂實,佔據了這個地方,自稱為防禦使,招集接納那些亡命之徒,軍勢更加強盛,楊守亮不能控制王建。
部將張虔裕對王建說:“您乘皇上微弱時,佔據了州郡,獨攬大權;假如唐王朝復興了,您就要斷絕子孫啦!應該派遣使者上表章稟告皇上,仗義行師,這樣就沒有什麼不利了!”部將綦毋諫又對王建說要招攬賢人,愛護百姓,靜觀天下的變化。王建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周庠、張虔裕、綦毋諫都是許州人。
起初,王建和東川節度使顧彥朗都在神策軍中,共同討伐賊寇。王建佔據了閬州,顧彥朗害怕他侵犯暴虐東川,多次派遣使者問候和贈送禮物,又供給他軍糧。王建於是就沒有進犯東川。
當初,周寶聽說淮南六合鎮遏使徐約的軍隊很精良,便誘使徐約出兵去攻打蘇州。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僖宗下詔流放田令孜,誅殺李熅所署偽朝百官。王建據閬州,為前蜀建立張本。)
【點評】
本卷點評黃巢授首、田令孜橫恣、唐僖宗再度蒙塵三件史事。
一、黃巢授首。黃巢入長安,“甲騎如流,輜重塞途,千里絡繹不絕”,軍威雄壯。黃巢在長安建立大齊政權,勢力達於極盛。可惜黃巢一向流動作戰,多年來攻城略地,旋得旋失,千里轉移,一忽兒河南,一忽兒江南,甚至遠竄嶺南,奔襲三千里入長安,流寇成性,忽視根據地建設,也就疏於行政管理和治國之術。黃巢入長安,在軍事和政治兩個方面犯了大錯。軍事上沒有抓住戰機,阻止僖宗入蜀,所以全國藩鎮仍奉唐正朔,不聽黃巢號令,黃巢很快陷入四面楚歌中。唐官軍四集,諸鎮合圍長安,黃巢陷入了滅頂之災。政治上,黃巢只對唐四品以下降官留任,三品以上全部停職,對不主動效命大齊的唐官殺無赦。這樣不利於分化瓦解唐朝高層官僚,新政權得不到人氣,政治基礎不牢固,想要長久生存是不可能的。此外,黃巢建都長安不合時宜,關中狹窄,物產不足以承載大國首都,自西漢文景之後,京都長安就依賴中原漕運供給。唐都長安,後期要靠江淮物產支撐。黃巢在孤懸的長安建都,其實是坐以待斃。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六月,黃巢被唐官軍追殺於泰山狼虎谷,唐末大起義失敗了。
黃巢雖死,但唐王朝也因遭受十年農民大起義的沉重打擊而分崩離析。起義軍從數千人發展到六十萬人,南征北伐,橫掃大半個中國,唐朝上百個州縣城邑被攻沒,不少官吏被懲處,地方豪強、門閥士族更遭到沉重打擊。宋人王明清在《揮麈前錄》卷二中說:“唐朝崔、盧、李、鄭及城南韋、杜二家,蟬聯珪組,世為顯著,至本朝絕無聞人。”這說的是關中士族集團遭到滅頂之災的情況。全國各地,凡農民軍所到之處,豪紳、士族無不遭到打擊。所以五代以後“取士不問家世,婚姻不問閥閱”。也就是說,在農民起義軍的打擊下,唐末殘存的士族終於被摧滅,成為歷史的陳跡。豪強地主大量被殲滅,土地高度集中得到緩解。這些為五代和北宋的社會經濟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這就是黃巢起義的價值。
二、田令孜橫恣。田令孜,四川人,本姓陳,字仲則,唐懿宗鹹通年間隨義父入內侍省為宦官,在內僕局的下屬任馬坊使。田令孜“頗知書,有謀略”。唐僖宗即位,破格提升田令孜為神策軍中尉,執掌了禁軍大權,成為權傾朝野的顯赫人物。
唐僖宗李儇,又名李儼。僖宗是唐懿宗的第五子,受封為普王時就特別寵愛田令孜,同床臥起。僖宗昏庸,喜歡聲色犬馬,鬥雞打球,田令孜導引固寵。田令孜的胞弟陳敬瑄用賭球的方式贏球當上了西川節度使。僖宗即位,一群蝗蟲由東向西飛過天空,沿路吃光樹葉、莊稼,最後落在長安城郊為災,田令孜謊報說:“蝗蟲不吃莊稼,並且抱著荊棘自殺了。”於是田令孜率文武百官向新皇帝祝賀,說蝗蟲自殺是祥瑞,兆示新皇帝登基,五穀豐收。田令孜還賣官鬻爵,“除拜不待旨,假賜緋紫不以聞”,掠奪財貨,殘害平民,弄得朝廷百度崩弛,內外垢穢,終於爆發黃巢大起義,長安不守,奔逃西川。僖宗入蜀,一路上給田令孜加官晉爵,先封為十軍十二觀軍容制置左右神策護駕使,又加封為左金吾衛上將軍,兼判禁軍軍事,封晉國公。僖宗在四川,不得召宰相,不能謀群臣,如同一個囚徒。田令孜進奉聲色,使宦官日夜與僖宗吃酒行樂,高呼萬歲,僖宗在荒淫之中苟延歲月。僖宗還朝,田令孜反以匡佐之功受賞,威權震天下。田令孜擅權,唐僖宗成為傀儡,喪失了重整山河中興唐朝的機會。田令孜外結邠寧、鳳翔兩鎮節度使與河中王重榮爭鹽利,引發戰爭,拉開了唐末軍閥大混戰的序幕,罪大惡極。田令孜兵敗,脅迫唐僖宗再度蒙塵,出逃山南。朝官、藩鎮交相彈劾田令孜。此時僖宗病危,群臣矚目壽王李曄,李曄是僖宗之弟,與田令孜有隙。田令孜內外交困,主動辭去官職,自請到劍南監軍,連夜出逃西川去依附西川節度使陳敬瑄。數年後,田令孜與陳敬瑄都死於田令孜義子王建之手,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三、唐僖宗再度蒙塵。唐僖宗李儇是一個紈絝子弟,專事遊戲,十二歲被宦官擁立為皇帝,就是因為其好掌控。僖宗也一頭栽到宦官的懷抱,呼田令孜為阿父,在田令孜的教唆下肆意耗費財物,還到市場上去奪取商人的寶貨。僖宗朝,宦官氣焰達於鼎盛,南北司矛盾也更加激化,統治階層的腐敗日盛一日,終於爆發了黃巢農民大起義,以至於長安不守。廣明元年(880),僖宗在田令孜的護衛下第一次蒙塵出逃,第二年入蜀到成都。僖宗出逃,沒有通知南司,許多朝官因而喪生於黃巢之禍,只有北司宦官獨得安全。僖宗入蜀後,更加依賴宦官,在田令孜掌控下花天酒地,很少與朝官見面。諫官孟昭圖進諫,被田令孜貶出成都,又在路上被溺殺。宦官擁有絕對權威,南北司更加水火不容。
黃巢敗沒,唐僖宗回到長安,大權旁落田令孜之手,僖宗沒有權威來重整山河,當時全國軍閥林立,更大的藩鎮割據方興未艾。安史之亂以後,河北陷於藩鎮割據,黃河之南的中原,大江南北廣大地區都在唐朝之手。這些地區藩鎮兵力薄弱,尤其是江南地區更是兵備空虛,所以黃巢起義,如入無人之境。黃巢縱橫南北,官兵鎮壓,在全國各地產生了許多新軍閥,各地州縣、藩鎮在鎮壓起義軍過程中紛紛擁兵割據。黃巢未滅,各地軍閥有一個共同的打擊目標,表面上維護唐朝的號令。黃巢死後,沒有了共同的打擊目標,各自擁兵自重,更大規模的軍閥割據混戰就差一根導火索來點燃了。南北司各自借重割據者來互相排斥,割據者也利用南北司的互鬥來取得合法地位和擴大自己的勢力。當時宣武鎮朱全忠和河東鎮李克用是最強大的兩個割據者,朱李交惡與南北司衝突相結合,很快在全國形成了軍閥大混戰。公元884年以後,唐朝已名存實亡,政令不出關中,全國疆域化為割據者的戰場。
公元885年,田令孜外結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對抗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要從王重榮手中收回安邑、解縣池鹽,引發戰爭,成為全國大混戰的導火索。李克用氣憤朝廷偏袒朱全忠,助王重榮攻擊名義上的朝廷軍。朱玫、李昌符戰敗,李克用進逼京師,田令孜脅迫唐僖宗第二次蒙塵,公元886年,僖宗一行逃往山南。朱玫、李昌符見田令孜敗逃,改附李克用。這一回,大部分朝官憎恨田令孜,沒有前往山南,這為朱玫、李昌符另立朝廷打下基礎。李克用念念不忘攻擊朱全忠,無意捲入與朱玫、李昌符的衝突,率兵返回太原。朱玫、李昌符與留京朝官擁立襄王李熅為皇帝,蔡州秦宗權趁機稱帝。一時間,三個皇帝鼎立,唐末軍閥大混戰由此展開。
由上所述,唐僖宗的再度蒙塵,不僅喪失了唐王室中興的機會,而且帶來了兩個嚴重後果,一是拉開唐末軍閥大混戰的序幕,二是將南北司的衝突激化成你死我活的爭鬥。兩者矛盾交織,南司宰相崔胤外結朱全忠盡誅宦官,唐王室隨著宦官這一腫瘤的割除,也壽終正寢。唐朝的滅亡重演了東漢覆亡的歷史。黃巾大起義被鎮壓,並沒有帶來漢朝的復興,而是全國軍閥大混戰,當禍國亂政的宦官被斬盡殺絕之時,也是舊王朝覆滅之日。無他,皇帝與宦官太近故也。唐僖宗就是李氏王朝的漢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