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0卷
唐紀七十六
唐昭宗乾寧二年至三年
(895—896年)
起旃蒙單閼(乙卯,895年),盡柔兆執徐(丙辰,896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95年,訖公元896年,載述史事凡兩年,當唐昭宗乾寧二年至乾寧三年。此時期全國割據軍閥角力爭勝,遠交近攻,異常激烈。北方李克用與朱全忠勢不兩立,為主要戰場。河北幽州劉仁恭助李克用,魏州羅弘信助朱全忠。南方淮南楊行密與蘇杭錢鏐爭雄。錢鏐北連朱全忠夾擊楊行密,楊行密南連越州董昌夾擊錢鏐。董昌因稱帝而速亡,助錢鏐坐大與淮南爭衡。馬殷不意得長沙。關隴三鎮,邠寧王行瑜、鳳翔李茂貞、華州韓建連兵犯闕,欲廢唐昭宗,昭宗出京入南山以避其鋒,李克用發兵勤王,三帥各還本鎮。李克用滅了王行瑜,駐兵渭橋,迎昭宗車駕還京師。李克用欲進兵西討李茂貞,昭宗誤聽貴近之言,並存李克用與李茂貞以平衡勢力,朝廷在夾縫中求生存。昭宗詔令李克用與李茂貞和解,李克用罷兵,斷言李茂貞即將捲土重來。不久,李茂貞果然以昭宗令諸王典兵為名,再次興兵犯闕,昭宗被迫出幸華州,唐皇室直接為藩鎮所掌控,究其實,已亡矣。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寧二年(乙卯,895年)
春,正月,辛酉,幽州軍民數萬以麾蓋歌鼓迎李克用入府舍,克用命李存審、劉仁恭將兵略定巡屬。
癸未,朱全忠遣其將朱友恭圍兗州,朱瑄自鄆以兵糧救之,友恭設伏,敗之於高梧,盡奪其餉,擒河東將安福順、安福慶。
己巳,以給事中陸希聲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希聲,元方五世孫也。
壬申,護國節度使王重盈薨,軍中請以重榮子行軍司馬珂知留後事。珂,重盈兄重簡之子也,重榮養以為子。
楊行密表朱全忠罪惡,請會易定、兗、鄆、河東兵討之。
董昌將稱帝,集將佐議之。節度副使黃碣曰:“今唐室雖微,天人未厭。齊桓、晉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業。大王興於畎畝,受朝廷厚恩,位至將相,富貴極矣,奈何一旦忽為族滅之計乎!碣寧死為忠臣,不生為叛逆!”昌怒,以為惑眾,斬之,投其首於廁中,罵之曰:“奴賊負我!好聖明時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並殺其家八十口,同坎瘞之。又問會稽令吳鐐,對曰:“大王不為真諸侯以傳子孫,乃欲假天子以取滅亡邪!”昌亦族誅之。又謂山陰令張遜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為帝,命汝知御史臺。”遜曰:“大王起石鏡鎮,建節浙東,榮貴近二十年,何苦效李錡、劉闢之所為乎!浙東僻處海隅,巡屬雖有六州,大王若稱帝,彼必不從,徒守空城,為天下笑耳!”昌又殺之,謂人曰:“無此三人者,則人莫我違矣!”
二月,辛卯,昌被袞冕登子城門樓,即皇帝位。悉陳瑞物於庭以示眾。先是,鹹通末,吳、越間訛言山中有大鳥,四目三足,聲雲“羅平天冊”,見者有殃,民間多畫像以祀之,及昌僭號,曰:“此狺鸑鷟也。”乃自稱大越羅平國,改元順天,署城樓曰天冊之樓,令群下謂己曰“聖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蔣瓌、兩浙鹽鐵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為相。又以吳瑤等皆為翰林學士、李暢之等皆為大將軍。
昌移書錢鏐,告以權即羅平國位,以鏐為兩浙都指揮使。鏐遺昌書曰:“與其閉門作天子,與九族、百姓俱陷塗炭,豈若開門作節度使,終身富貴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昌不聽,鏐乃將兵三萬詣越州城下,至迎恩門見昌,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將相,奈何捨安就危!鏐將兵此來,以俟大王改過耳。縱大王不自惜,鄉里士民何罪,隨大王族滅乎!”昌懼,致犒軍錢二百萬,執首謀者吳瑤及巫覡數人送於鏐,且請待罪天子。鏐引兵還,以狀聞。
【語譯】
唐昭宗乾寧二年(乙卯,公元895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辛酉,幽州幾萬軍民豎起旗幟,敲鑼打鼓、歡歌笑語地迎接李克用進入官署。李克用命令李存審、劉仁恭率領軍隊安定所屬的各個州縣。
正月初五日癸亥,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朱友恭圍攻兗州。朱瑄從鄆州帶著兵器、糧食去救援朱瑾。朱友恭設下埋伏,在高梧打敗了朱瑄的援軍,把他攜帶的兵器、糧食全部奪走,還活捉了河東的將領安福順、安福慶。
正月十一日己巳,任命給事中陸希聲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希聲是陸元方的第五代孫子。
正月十四日壬申,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去世。軍中將士請求朝廷任命王重榮的兒子行軍司馬王珂主持留後的事務。王珂是王重盈哥哥王重簡的兒子,王重榮收養他做義子。
楊行密上表列舉朱全忠的罪惡,請求會合易州、定州、兗州,鄆州、河東的軍隊一同討伐他。
董昌將要稱帝,召集手下將領、僚佐進行商議。節度副使黃碣說:“現在大唐皇室雖然衰敗,但是上天和百姓還沒有厭棄它。春秋時的齊桓公、晉文公都是靠著輔助擁戴周天子才成就了稱霸一方的大業。大王您受封隴西郡王,是從田間鄉里逐漸興起來的,受到了朝廷優厚的恩惠,官位到了節度使和宰相,榮華富貴已達到極點,為什麼突然要做出這種毀滅全族的計劃呢?我黃碣寧願去死也要做大唐的忠臣,不願為了活命而成為背叛國家的叛徒。”董昌大怒,認為黃碣是在蠱惑、擾亂人心,立即將黃碣斬首,並把他的頭顱扔到茅廁,痛罵說:“你這個奴才賊子辜負了我!好端端的聖明時代的三公高位不坐,卻要先找死!”董昌殺了黃碣全家八十個人,把他們埋葬在同一個墓穴裡。董昌又問會稽令吳鐐,吳鐐回答說:“大王您不做真正的諸侯來傳給子孫後代,卻要做假皇帝來自取滅亡嗎?”董昌也把吳鐐的全族都殺掉了。董昌又對山陰令張遜說:“你有很好的政績,我清楚地知道,等我做了皇帝,任命你主管御史臺的事務。”張遜說:“大王您從石鏡鎮興起,在浙東建立節度使的功業,享受榮華富貴將近二十年了,何苦效法李錡、劉闢那樣背叛朝廷,最後遭受殺身之禍呢!浙東地方偏僻,處在海邊,管轄範圍雖然有臺、明、溫、處、婺、衢六個州,但您如果稱帝的話,他們一定不會聽從。您只能守著越州這一座空城,遭受天下人恥笑罷了!”董昌又將張遜殺掉,對大家說:“沒有這三個人,就不會有人再違揹我了!”
二月初三日辛卯,董昌穿著皇帝的服裝登上越州內城,即位稱帝。董昌把進獻的吉祥物品全部陳列在庭院中讓大家來觀看。以前,在唐懿宗鹹通末年,吳、越之間流傳謠言,說山中有一隻大鳥,四隻眼睛三條腿,叫喊“羅平天冊”,看到這隻大鳥的人就會有災禍,於是老百姓都畫像祭祀它。等到董昌背叛朝廷自稱皇帝,他就說:“這鳥就是我的鳳凰。”於是自稱為大越羅平國,改年號為順天,給城樓題字為天冊之樓,命令部下稱自己為“聖人”。董昌任命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蔣瓌、兩浙鹽鐵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為宰相。又任命吳瑤等人為翰林學士,李暢之等人為大將軍。
董昌寫信給錢鏐,告訴錢鏐,自己已經暫且即位做羅平國的皇帝,任命錢鏐為兩浙都指揮使。錢鏐寫信給董昌說:“您與其關起門來偷偷摸摸稱皇帝,使得家族和老百姓一同遭受災禍,怎麼比得上打開大門堂堂正正做節度使,終身享受富貴啊!到如今後悔改過,還來得及!”董昌不聽,錢鏐於是率領軍隊三萬人赴越州城下,到了越州城西門迎恩門與董昌見面,再次勸告董昌說:“您位居節度使和宰相,為什麼要捨棄安寧而選取危險呢!我錢鏐率領軍隊到這裡來,就是等著您改過。即使您不顧惜自己的名譽和地位,但是鄉里的士人和百姓有什麼罪過,要隨著您一起遭受滅族的災禍!”董昌害怕了,送上二百萬錢犒勞錢鏐軍隊,抓住首先為他謀劃稱帝的吳瑤以及幾個男女巫師送交錢鏐,並且向唐昭宗請罪等待處置。錢鏐帶領軍隊返回,把這件事報告朝廷。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董昌稱帝醜劇。)
王重盈之子保義節度使珙、晉州刺史瑤舉兵擊王珂,表言珂非王氏子。與朱全忠書,言“珂本吾家蒼頭,不應為嗣”。珂上表自陳,且求援於李克用。上遣中使諭解之。
上重李谿文學,乙未,復以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朱全忠軍於單父,為朱友恭聲援。
李克用表劉仁恭為盧龍留後,留兵戍之;壬子,還晉陽。
媯州人高思繼兄弟,有武幹,為燕人所服,克用皆以為都將,分掌幽州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仁恭憚之。久之,河東兵戍幽州者暴橫,思繼兄弟以法裁之,所誅殺甚多。克用怒,以讓仁恭,仁恭訴稱高氏兄弟所為,克用俱殺之。仁恭欲收燕人心,復引其諸子置帳下,厚撫之。
崔昭緯與李茂貞、王行瑜深相結,得天子過失,朝廷機事,悉以告之。邠寧節度副使崔鋋,昭緯之族也,李谿再入相,昭緯使鋋告行瑜曰:“曏者尚書令之命已行矣,而韋昭度沮之,今又引李谿為同列,相與熒惑聖聽,恐復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乃與茂貞表稱谿奸邪,昭度無相業,宜罷居散秩。上報曰:“軍旅之事,朕則與藩鎮圖之;至於命相,當出朕懷。”行瑜等論列不已,三月,谿復罷為太子少師。
王珙、王瑤請朝廷命河中帥,詔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以戶部侍郎、判戶部王摶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語譯】
王重盈的兒子保義節度使王珙、絳州刺史王瑤發動軍隊攻打王珂,向朝廷上表說王珂並不是王家的兒子。又給朱全忠送去書信,說:“王珂本來是我家的奴僕,不應該做繼承人。”王珂則向朝廷上表陳述說明,並且向李克用求援。唐昭宗派遣宦官傳諭,讓王珙、王瑤與王珂和解。
唐昭宗很器重李谿的文才學識,二月初七日乙未,又任命李谿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朱全忠在單父縣駐紮軍隊,聲援正在圍攻兗州的朱友恭。
李克用上奏請朝廷任命劉仁恭為盧龍留後,留下軍隊駐守幽州;二月二十四日壬子,李克用返回晉陽。
媯州人高思繼兄弟,有武藝才幹,為燕地的人所佩服,李克用任命他們為都將,分別掌管幽州的軍隊。他們部下的士兵,都是幽州山北的豪傑,劉仁恭畏懼他們。後來,戍守幽州的河東士兵殘暴橫蠻,高思繼兄弟用軍法來制裁這些人,處罰殺死很多人。李克用很生氣,以此責備劉仁恭,劉仁恭告訴李克用說這是高思繼兄弟乾的,李克用就把他們都殺了。劉仁恭想收買燕地百姓的心,就把高氏的幾個兒子安置在自己的身邊,很好地安撫他們。
崔昭緯和李茂貞、王行瑜結交很深,把自己知道的唐昭宗的過失、朝廷的機密大事,都告訴李茂貞和王行瑜。邠寧節度副使崔鋋,是崔昭緯同族人。李谿再次做宰相後,崔昭緯派崔鋋告訴王行瑜說:“以前唐昭宗任命你擔任尚書令的詔命已經頒發了,然而卻被韋昭度從中阻攔。如今他又引進李谿同為宰相,相互勾結迷惑唐昭宗的聽聞,我擔心又要有杜讓能那樣的事發生了。”王行瑜於是和李茂貞共同上表稱說李谿奸詐邪惡,韋昭度沒有做宰相的才幹,應該罷他們的官,讓他們處在閒散的職位上。唐昭宗回答他們說:“軍隊征戰的事情,朕和藩鎮們共同商議;至於任命宰相,應該出自朕的心意。”王行瑜等還論爭不休。三月,李谿又被罷免相位,改任太子少師。
王珙、王瑤請求朝廷任命河中的統帥,唐昭宗下詔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為同平章事,充當護國節度使;任命戶部侍郎、判戶部王摶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王重盈諸子內訌,李克用誅殺高思繼兄弟。崔昭緯外結藩鎮以固其位,並排擠韋昭度。)
王珂,李克用之婿也。克用表重榮有功於國,請賜其子珂節鉞。王珙厚結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三帥,更上表稱珂非王氏子,請以珂為陝州、珙為河中。上諭以先已允克用之奏,不許。
加王鎔兼侍中。
楊行密浮淮至泗州,防禦使臺濛盛飾供帳,行密不悅。既行,濛於臥內得補綻衣,馳使歸之。行密笑曰:“吾少貧賤,不敢忘本。”濛甚慚。
行密攻濠州,拔之,執刺史張璲。
行密軍士掠得徐州人李氏之子,生八年矣,行密養以為子,行密長子渥憎之,行密謂其將徐溫曰:“此兒質狀性識,頗異於人,吾度渥必不能容,今賜汝為子。”溫名之曰知誥。知誥事溫,勤孝過於諸子。嘗得罪於溫,溫笞而逐之,及歸,知誥迎拜於門。溫問:“何故猶在此?”知誥泣對曰:“人子舍父母將何之!父怒而歸母,人情之常也。”溫以是益愛之,使掌家事,家人無違言。及長,喜書善射,識度英偉。行密常謂溫曰:“知誥俊傑,諸將子皆不及也。”
丁亥,行密圍壽州。
上以郊畿多盜,至有逾垣入宮或侵犯陵寢者,欲令宗室諸王將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撫慰藩鎮。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於己,交章論諫。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詔悉罷之。
朝廷以董昌有貢輸之勤,今日所為,類得心疾,詔釋其罪,縱歸田裡。
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希聲罷為太子少師。
楊行密圍壽州,不克,將還;庚寅,其將朱延壽請試往更攻,一鼓拔之,執刺史江從勖。行密以延壽權知壽州團練使。
未幾,汴兵數萬攻壽州,州中兵少,吏民恟懼。延壽制,軍中每旗二十五騎。命黑雲隊長李厚將十旗擊汴兵,不勝;延壽將斬之,厚稱眾寡不敵,願益兵更往,不勝則死。都押牙汝陽柴再用亦為之請,乃益以五旗。厚殊死戰,再用助之,延壽悉眾乘之,汴兵敗走。厚,蔡州人也。
行密又遣兵襲漣水,拔之。
錢鏐表董昌僭逆,不可赦,請以本道兵討之。
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昭度以太保致仕。
戊戌,以劉建鋒為武安節度使。建鋒以馬殷為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
楊行密遣使詣錢鏐,言董昌已改過,宜釋之;亦遣詣昌,使趣朝貢。
河東遣其將史儼、李承嗣以萬騎馳入於鄆,朱友恭退歸於汴。
五月,詔削董昌官爵,委錢鏐討之。
【語譯】
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李克用上表說王重榮有功於國家,請求賜給他的兒子王珂節度使儀仗。王珙用豐厚的禮物去結交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三位節度使,一再上表稱說王珂不是王家的兒子,請求任命王珂為陝州刺史,王珙為河中節度使。唐昭宗傳諭說已經先同意了李克用的奏請,便不再答應他們的要求。
加官王鎔兼任侍中。
楊行密渡過淮河到達泗州,防禦使臺濛大肆裝飾營帳來接待他,楊行密很不高興。楊行密離開泗州後,臺濛在楊行密住過的臥室裡發現一件補過的衣服,趕緊派人把那件衣服送還楊行密。楊行密笑著說:“我小時候家中貧窮,出身低微,不敢忘記過去。”臺濛聽後感到很慚愧。
楊行密攻打濠州,把它攻下來了,活捉了刺史張璲。
楊行密的軍中士兵搶掠到一個徐州李姓人家的小孩,已經八歲了。楊行密收養他為義子,楊行密的長子楊渥憎厭他。楊行密對他的部將徐溫說:“這個小孩的資質、狀貌、性情、見識和別人不一樣,我料想楊渥一定容納不下他,現在賞賜給你,做你的養子。”徐溫給他起名叫知誥。徐知誥事奉徐溫,勤勞和孝順勝過徐溫其他幾個孩子。有一次徐知誥得罪了徐溫,徐溫用鞭子打他,並將他逐出家門;等到徐溫回來時,徐知誥在門口跪拜迎接。徐溫問他:“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徐知誥流著眼淚回答說:“做兒子的離開了父母將到哪裡去啊!父親生氣了,就到母親那裡,這是人之常情。”徐溫因此更加疼愛徐知誥,派徐知誥管理家中的事務,家中的人沒有不聽他話的。等到徐知誥長大了,喜歡讀書,擅長射箭,他的見識、器度很是不凡。楊行密常常對徐溫說:“徐知誥是個傑出人才,各位將領的兒子都比不上他。”
三月三十日丁亥,楊行密圍攻壽州。
唐昭宗因為長安的郊野有很多強盜,有的甚至越過宮牆進入宮中或者侵犯皇家陵墓、宗廟,想命令宗室各王帶領軍隊巡邏警戒,又想派他們到各地去安撫慰問藩鎮。朝中大臣和宦官中掌權的人擔心這樣對自己不利,不斷進呈奏章進行勸阻。唐昭宗不得已,於夏季四月,下詔全部停止。
朝廷因為董昌過去勤於進貢錢財、輸送貨物的功勞,這次他稱帝背叛朝廷,好像是得了瘋病,唐昭宗下詔赦免董昌的罪過,放他回到故里。
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希聲被罷免相位,改任太子少師。
楊行密圍攻壽州,沒有打下來,準備退兵回去。四月初三日庚寅,他的部將朱延壽請求再攻打一次試試,一鼓作氣把壽州打下來了,活捉了刺史江從勖。楊行密任命朱延壽暫時代理壽州團練使。
不多久,朱全忠的汴州軍隊幾萬人攻打壽州,州里兵力不足,官吏和老百姓都惶恐不安。朱延壽規定,軍隊每一面旗幟下有二十五名騎兵。他下令黑雲隊長李厚率領十旗的騎兵去襲擊汴州軍隊,沒有取勝。朱延壽將要斬殺李厚,李厚說因為敵眾我寡才抵抗不住,希望能再增加士兵出戰,如果不能勝利甘願一死。都押牙汝陽人柴再用也替李厚求情。於是朱延壽給他增加五旗的騎兵。李厚拼死作戰,柴再用也幫助他,朱延壽率領全部人馬一起攻擊,汴州軍隊戰敗退走了。李厚是蔡州人。
楊行密又派遣軍隊襲擊漣水縣,把它攻下來了。
錢鏐上表說董昌自行稱帝有叛逆大罪,不可以赦免,請求率領本道的軍隊去討伐董昌。
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昭度以太保的官銜罷相退休。
四月十一日戊戌,任命劉建鋒為武安節度使。劉建鋒任命馬殷為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
楊行密派遣使者到錢鏐那裡,說董昌已經認罪改過了,應該赦免他;又派遣使者到董昌那裡,要他趕快向朝廷進貢財物。
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史儼、李承嗣率領一萬名騎兵飛馳進入鄆州救援,朱友恭退兵返回汴州。
五月,唐昭宗下詔削除董昌的官職爵位,委派錢鏐去討伐他。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楊行密攻拔濛州、壽州以張其勢。錢鏐討董昌。)
初,王行瑜求尚書令不獲,由是怨朝廷。畿內有八鎮兵,隸左右軍。郃陽鎮近華州,韓建求之;良原鎮近邠州,王行瑜求之。宦官曰:“此天子禁軍,何可得也!”王珂、王珙爭河中,行瑜、建及李茂貞皆為珙請,不能得,恥之。珙使人語三帥曰:“珂不受代而與河東婚姻,必為諸公不利,請討之。”行瑜使其弟匡國節度使行約攻河中,珂求救於李克用。行瑜乃與茂貞、建各將精兵數千入朝,甲子,至京師,坊市民皆竄匿。上御安福門以待之,三帥盛陳甲兵,拜伏舞蹈於門下。上臨軒,親詰之曰:“卿等不奏請俟報,輒稱兵入京城,其志欲何為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請避賢路!”行瑜、茂貞流汗不能言,獨韓建粗述入朝之由。上與三帥宴,三帥奏稱:“南、北司互有朋黨,墮紊朝政。韋昭度討西川失策,李谿作相,不合眾心,請誅之。”上未之許。是日,行瑜等殺昭度、谿于都亭驛,又殺樞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數人。又言:“王珂、王珙嫡庶不分,請除王珙河中,徙王行約於陝,王珂於同州。”上皆許之。始,三帥謀廢上,立吉王保;至是,聞李克用已起兵於河東,行瑜、茂貞各留兵二千人宿衛京師,與建皆辭還鎮。貶戶部尚書楊堪為雅州刺史。堪,虞卿之子,昭度之舅也。
初,崔胤除河中節度使,河東進奏官薛志勤揚言曰:“崔公雖重德,以之代王珂,不若光德劉公於我公厚也。”光德劉公者,太常卿劉崇望也。及三帥入朝,聞志勤之言,貶崇望昭州司馬。李克用聞三鎮兵犯闕,即日遣使十三輩發北部兵,期以來月渡河入關。
六月,庚寅,以錢鏐為浙東招討使,鏐復發兵擊董昌。
辛卯,以前均州刺史孔緯、繡州司戶張浚併為太子賓客。壬辰。以緯為吏部尚書,復其階爵;癸巳,拜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張浚為兵部尚書、諸道租庸使。時緯居華州,浚居長水,上以崔昭緯等外交藩鎮,朋黨相傾,思得骨鯁之士,故驟用緯、浚。緯以有疾,扶輿至京師,見上,涕泣固辭,上不許。
李克用大舉蕃、漢兵南下,上表稱王行瑜、李茂貞、韓建稱兵犯闕,賊害大臣,請討之,又移檄三鎮,行瑜等大懼。克用軍至絳州,刺史王瑤閉城拒之;克用進攻,旬日,拔之,斬瑤于軍門,殺城中違拒者千餘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至河中,王珂迎謁於路。
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敗於朝邑,戊午,行約棄同州走,己未,至京師。行約弟行實時為左軍指揮使,帥眾與行約大掠西市。行實奏稱同華已沒,沙陀將至,請車駕幸邠州。庚申,樞密使駱全瓘奏請車駕幸鳳翔。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駐軍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撫本軍,勿令搖動。”
右軍指揮使李繼鵬,茂貞假子也,本姓名閻珪,與駱全瓘謀劫上幸鳳翔;中尉劉景宣與王行實知之,欲劫上幸邠州;孔緯面折景宣,以為不可輕離宮闕。向晚,繼鵬連奏請車駕出幸,於是王行約引左軍攻右軍,鼓譟震地。上聞亂,登承天樓,欲諭止之,捧日都頭李筠將本軍,於樓前侍衛。李繼鵬以鳳翔兵攻筠,矢拂御衣,著於樓桷,左右扶上下樓;繼鵬復縱火焚宮門,煙炎蔽天。時有鹽州六都兵屯京師,素為兩軍所憚,上急召令入衛;既至,兩軍退走,各歸邠州及鳳翔。城中大亂,互相剽掠,上與諸王及親近幸李筠營,護蹕都頭李居實帥眾繼至。
或傳王行瑜、李茂貞欲自來迎車駕,上懼為所迫,辛酉,以筠、居實兩都兵自衛,出啟夏門,趣南山,宿莎城鎮。士民追從車駕者數十萬人,比至谷口,暍死者三之一,夜,復為盜所掠,哭聲震山谷。時百官多扈從不及,戶部尚書、判度支及鹽鐵轉運使薛王知柔獨先至,上命權知中書事及置頓使。
【語譯】
起初,王行瑜要求擔任尚書令的官職,沒有得到唐昭宗允許,因此怨恨朝廷。京城長安管轄區有八鎮軍隊,隸屬左、右神策軍。郃陽鎮靠近華州,韓建請求兼管這個地方;良原鎮在邠州附近,王行瑜也想要得到它。宦官們說:“這都是皇帝禁軍駐紮的地方,怎麼能讓他們得到呢!”王珂、王珙爭奪河中,王行瑜、韓建以及李茂貞都替王珙請求,結果王珙沒有得到,他們感到很恥辱。王珙派人告訴他們三位統帥說:“王珂不接受我的替代而做了河東李克用的女婿,這一定對你們不利,請發兵討伐王珂。”王行瑜派他的弟弟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攻打河中,王珂向李克用求救,王行瑜於是和李茂貞、韓建各率領精兵幾千人開赴朝廷。五月初八日甲子,到達京城長安,長安街坊的居民都逃跑躲藏起來了。唐昭宗來到安福門等待他們。三位統帥排開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安福門下手舞足蹈地行跪拜禮。唐昭宗走到門樓前,親自責問他們說:“你們不上表奏請並等待朝廷回答,就帶領軍隊進入京城,你們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假如不能事奉我,今天就請你們離開將位置讓給賢明的人!”王行瑜、李茂貞汗流浹背,講不出一句話,只有韓建大略說了一下進入朝廷的理由。唐昭宗宴請三位統帥,他們三人上奏說:“朝中大臣和宮內宦官互相勾結,結成朋黨,敗壞、擾亂朝廷大政。韋昭度討伐西川決策失誤,李谿擔任宰相不合大家的心意,請殺掉他們。”唐昭宗沒有答應。這一天,王行瑜等人在朱雀門外都亭驛把韋昭度、李谿殺了,又殺死樞密使康尚弼和幾個宦官。他們又說:“王珂、王珙的任用不分嫡庶和尊卑,請任命王珙為河中節度使,把王行約調到陝州,王珂調到同州。”唐昭宗都允許了。開始,三位統帥陰謀廢掉唐昭宗,擁立吉王李保為帝;到這時候,聽說李克用已經從河東起兵,王行瑜、李茂貞各留下兩千名士兵守衛京城,與韓建一同辭別唐昭宗返回鎮所。唐昭宗下令把戶部尚書楊堪貶為雅州刺史。楊堪是楊虞卿的兒子,韋昭度的舅舅。
當初,崔胤任職河中節度使,河東進奏官薛志勤揚言說:“崔胤雖然注重德行,但用他來替代王珂,不如長安城裡光德坊的劉公對我主人李克用好。”光德坊的劉公,就是太常卿劉崇望。等到王行瑜等三位統帥進入朝廷,聽說了薛志勤的話,就把劉崇望貶為昭州司馬。李克用得知王行瑜等三鎮軍隊侵犯京城,當天就派遣使者十三批去徵發北邊蕃族部落軍隊,約他們在下個月渡過黃河進入關中。
六月初四日庚寅,任命錢鏐為浙東招討使;錢鏐再次發動軍隊攻打董昌。
六月初五日辛卯,任命前均州刺史孔緯、繡州司戶張浚同為太子賓客。六月初六日壬辰,任命孔緯為吏部尚書,恢復他的官階、爵位;六月初七日癸巳,又任命孔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張浚為兵部尚書、諸道租庸使。當時孔緯住在華州,張浚住在長水,唐昭宗因為崔昭緯等人在外結交藩鎮,形成朋黨,互相傾軋,所以想起用剛直的人,因此突然任命孔緯、張浚。孔緯因為有病,乘車來到京城,見到唐昭宗,流著眼淚堅決推辭官職,唐昭宗不准許。
李克用率領蕃漢軍隊大舉南下,向唐昭宗上表聲稱王行瑜、李茂貞、韓建派兵進攻京城,殘殺朝中大臣,請求討伐他們,又送去檄文給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三人,王行瑜等非常恐懼。李克用的軍隊到達絳州,絳州刺史王瑤關閉城門進行抵抗。李克用發動進攻,用了十天時間,把它打下來了,在軍營門前殺了王瑤,並殺死城裡抵抗的一千多人。秋季,七月初一日丙辰,李克用到了河中,王珂親自到路上去迎接拜見他。
匡國節度使王行約在朝邑被打敗了。七月初三日戊午,王行約放棄同州逃走;七月初四日己未,到了京城長安。王行約的弟弟王行實當時擔任左軍指揮使,他率領部下和王行約一起在長安西市大肆掠奪。王行實上奏說同州、華州已經陷落,李克用的沙陀軍隊就要到來,請唐昭宗到邠州去。七月初五日庚申,樞密使駱全瓘上奏請唐昭宗到鳳翔。唐昭宗說:“我收到了李克用的表章,他還駐軍在河中。即使他的沙陀軍隊到了這裡,我自有辦法對付,你們只要各自安撫好手下的軍隊,不要使他們騷動不安。”
右軍指揮使李繼鵬,是李茂貞的義子,本來的姓名叫閻珪,與駱全瓘陰謀劫持唐昭宗到鳳翔去。中尉劉景宣和王行實知道了,則想劫持唐昭宗到邠州,孔緯當面斥責劉景宣,認為唐昭宗不可以輕易地離開長安宮殿。傍晚時,李繼鵬接連上奏請唐昭宗外出,於是王行約帶領左軍攻打李繼鵬的右軍,擊鼓聲、喊叫聲震動了天地。唐昭宗聽到發生變亂,登上承天樓,想下令制止他們。捧日都頭李筠率領自己的軍隊,在承天樓前護衛唐昭宗。李繼鵬指揮鳳翔的軍隊攻打李筠,流箭擦過唐昭宗的衣服,落在承天樓的椽子上,身邊侍衛的人攙扶著唐昭宗下樓。李繼鵬又放火焚燒宮門,濃煙遮住了天空。當時有鹽州六都軍隊駐紮在京城,左、右兩軍都很懼怕他們,唐昭宗急忙下令要他們進入宮內侍衛。他們到了以後,左、右兩軍都退走了,各自回到邠州和鳳翔。長安城裡大亂,互相搶劫掠奪,唐昭宗與各王以及親近人員到李筠的軍營躲避,護蹕都頭李居實率領部下緊接著也到達了。
有人傳說王行瑜、李茂貞要親自來迎接唐昭宗,唐昭宗害怕被他們逼迫。七月初六日辛酉,命令李筠、李居實的兩都軍隊進行護衛,出了長安城南的啟夏門到南山去,在莎城鎮過夜。跟從唐昭宗的士民有幾十萬人,等到達南山的谷口,中暑而死的人有三分之一;夜裡,又被強盜掠奪搶劫,哭聲、喊叫聲震動山谷。當時朝廷百官大多數來不及跟從唐昭宗,只有戶部尚書、判度支及鹽鐵轉運使薛王李知柔首先趕到,唐昭宗命令他暫時掌管中書省的事務和擔任置頓使。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鳳翔李茂貞、邠寧王行瑜,華州韓建三鎮連兵犯闕,唐昭宗蒙塵南山。)
壬戌,李克用入同州。崔昭緯、徐彥若、王摶至莎城。甲子,上徙幸石門鎮,命薛王知柔與知樞密院劉光裕還京城,制置守衛宮禁。丙寅,李克用遣節度判官王瓌奉表問起居。丁卯,上遣內侍郗廷昱齎詔詣李克用軍,令與王珂各發萬騎同赴新平。又詔彰義節度使張鐇以涇原兵控扼鳳翔。
李克用遣兵攻華州,韓建登城呼曰:“僕於李公未嘗失禮,何為見攻?”克用使謂之曰:“公為人臣,逼逐天子,公為有禮,孰為無禮者乎!”會郗廷昱至,言李茂貞將兵三萬至盩厔,王行瑜將兵至興平,皆欲迎車駕,克用乃釋華州之圍,移兵營渭橋。
以薛王知柔為清海節度使、同平章事,仍權知京兆尹、判度支,充鹽鐵轉運使,俟反正日赴鎮。
上在南山旬餘,士民從車駕避亂者日相驚曰:“邠、岐兵至矣!”上遣延王戒丕詣河中,趣李克用令進兵。壬午,克用發河中。上遣供奉官張承業詣克用軍。承業,同州人,屢奉使於克用,因留監其軍。己丑,克用進軍渭橋,遣其將李存貞為前鋒;辛卯,拔永壽,又遣史儼將三千騎詣石門侍衛。癸巳,遣李存信、李存審會保大節度使李思孝攻王行瑜梨園寨,擒其將王令陶等,獻於行在。思孝本姓拓跋,思恭之弟也。李茂貞懼,斬李繼鵬,傅首行在,上表請罪,且遣使求和於克用。上覆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諭克用,令且赦茂貞,併力討行瑜,俟其殄平,當更與卿議之。且命二王拜克用為兄。
以前河中節度使崔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戊戌,削奪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保大節度使李思孝為北面招討使,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東面招討使,彰義節度使張鐇為西面招討使。克用遣其子存勖詣行在,年十一,上奇其狀貌,撫之曰:“兒方為國之棟樑,他日宜盡忠於吾家。”克用表請上還京,上許之。令克用遣騎三千駐三橋為備禦。辛亥,車駕還京師。
壬子,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緯罷為右僕射。
以護國留後王珂、盧龍留後劉仁恭各為本鎮節度使。
時宮室焚燬,未暇完茸,上寓居尚書省,百官往往無袍笏僕馬。
【語譯】
七月初七日壬戌,李克用進入同州。崔昭緯、徐彥若、王摶到了莎城。七月初九日甲子,唐昭宗遷移到石門鎮,命令薛王李知柔和知樞密院劉光裕返回京城,設置軍隊來守衛皇宮。七月十一日丙寅,李克用派遣節度判官王瓌奉上表文問候唐昭宗的生活起居情況。七月十二日丁卯,唐昭宗派遣內侍郗廷昱帶著詔書前往李克用的軍營,命令他和王珂各出動一萬騎兵一起趕往新平討伐王行瑜。唐昭宗又下令彰義節度使張鐇帶領涇原的軍隊控制鳳翔的李茂貞。
李克用派遣軍隊攻打華州。韓建登上城樓呼喊著說:“我對您從沒有失禮,為什麼要攻打我呢?”李克用派人對他說:“你是唐朝的臣子,卻逼迫驅逐皇上,你這樣稱為有禮,那麼天下還有誰可以叫無禮呢?”正好郗廷昱來到,說李茂貞率領三萬軍隊抵達盩厔,王行瑜率領軍隊抵達興平,都想要迎接唐昭宗去他們那兒。李克用於是解除對華州的圍攻,把軍隊轉移到渭橋安營紮寨。
任命薛王李知柔為清海節度使、同平章事,仍然代理京兆尹、判度支、充任鹽鐵轉運使,等到平定動亂後再前往鎮所。
唐昭宗在南山十多天,跟從唐昭宗到這裡避亂的士民們每天都驚慌失措地互相傳說:“邠州、岐州的軍隊到來了!”唐昭宗派遣延王李戒丕到河中去,催促李克用趕快進兵。七月二十七日壬午,李克用的軍隊從河中出發。唐昭宗派遣供奉官張承業前往李克用的軍營。張承業是同州人,多次奉唐昭宗的詔令出使李克用處,因此留在李克用的軍中做監軍。八月初五日己丑,李克用進軍渭橋,派遣他的部將李存貞為前鋒。八月初七日辛卯,攻下永壽縣,又派遣史儼率領三千騎兵前往石門護衛唐昭宗。八月初九日癸巳,派遣李存信、李存審會同保大節度使李思孝進攻王行瑜的梨園寨,捉住了王行瑜的部將王令陶等,把他們押送到唐昭宗那裡。李思孝本來姓拓跋,是拓跋思恭的弟弟。李茂貞害怕了,斬殺李繼鵬,把他的頭顱送到唐昭宗那裡,呈上表章請求治他的罪;並且派遣使者向李克用求和。唐昭宗再次派遣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傳諭李克用,命令他暫時赦免李茂貞,同心協力去討伐王行瑜,等到消滅了王行瑜,朝廷再和他們商量如何處理李茂貞。唐昭宗還命令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拜李克用為兄長。
任命前河中節度使崔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十四日戊戌,朝廷下令革除王行瑜的官職和爵位。八月十九日癸卯,任命李克用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保大節度使李思孝為北面招討使,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東面招討使,彰義節度使張鐇為四面招討使。李克用派遣他的兒子李存勖到唐昭宗那裡,李存勖當時才十一歲,唐昭宗對他的形貌驚奇不已,撫摸著他說:“你是國家的棟樑之材,將來應該為我大唐李家盡忠啊!”李克用上表請唐昭宗回到京城長安,唐昭宗同意了,命令李克用派遣騎兵三千人駐紮在三橋做防禦準備工作。八月二十七日辛亥,唐昭宗回到了京城長安。
八月二十八日壬子,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緯被罷相位,改任右僕射。
任命護國留後王珂、盧龍留後劉仁恭分別擔任本鎮的節度使。
當時宮殿已被焚燒破壞,還沒有來得及修建清理,唐昭宗暫時住進尚書省,朝廷百官往往沒有長袍、朝笏、僕人、馬匹。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克用大舉發兵勤王,迎昭宗還京。)
以李克用為行營都統。
九月,癸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薨。
辛未,朱全忠自將擊朱瑄,戰於梁山,瑄敗走還鄆。
李克用急攻梨園,王行瑜求救於李茂貞,茂貞遣兵萬人屯龍泉鎮,自將兵三萬屯咸陽之旁。克用請詔茂貞歸鎮,仍削奪其官爵,欲分兵討之。上以茂貞自誅繼鵬,前已赦宥,不可復削奪誅討,但詔歸鎮,仍令克用與之和解。以昭義節度使李罕之檢校侍中,充邠寧四面行營副都統。史儼敗邠寧兵於雲陽,擒雲陽鎮使王令誨等,獻之。
王建遣簡州刺史王宗瑤等將兵赴難,甲戌,軍於綿州。
董昌求救於楊行密,行密遣泗州防禦使臺濛攻蘇州以救之,且表昌引咎,願修職貢,請復官爵。又遺錢鏐書,稱:“昌狂疾自立,已畏兵諫。執送同惡,不當復伐之。”
冬,十月,丙戌,河東將李存貞敗邠寧軍於梨園北,殺千餘人。自是梨園閉壁不敢出。
貶右僕射崔昭緯為梧州司馬。
魏國夫人陳氏,才色冠後宮;戊子,上以賜李克用。
克用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梨園;城中食盡,棄城走。罕之等邀擊之,所殺萬餘人,克梨園等三寨,獲王行瑜子知進及大將李元福等,克用進屯梨園。庚寅,王行約、王行實燒寧州遁去。克用奏請以匡國節度使蘇文建為靜難節度使,趣令赴鎮,且理寧州,招撫降人。
上遷居大內。
朱全忠遣都將葛從周擊兗州,自以大軍繼之。癸卯,圍兗州。
楊行密遣寧國節度使田頵、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戍以救董昌,昌使湖州將徐淑會淮南將魏約共圍嘉興。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救嘉興,破烏墩、光福二寨。淮南將柯厚破蘇州水柵。全武,餘姚人也。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薨,軍中推其子節度副使郜為留後。
以京兆尹武邑孫偓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王行瑜以精甲五千守龍泉寨,李克用攻之;李茂貞以兵五千救之,營於鎮西。李罕之擊鳳翔兵,走之,十一月,丁巳,拔龍泉寨。行瑜走入邠州,遣使請降於李克用。
齊州刺史朱瓊舉州降於朱全忠。瓊,瑾之從父兄也。
衢州刺史陳儒卒,弟岌代之。
李克用引兵逼邠州,王行瑜登城,號哭謂克用曰:“行瑜無罪,迫脅乘輿,皆李茂貞及李繼鵬所為,請移兵問鳳翔,行瑜願束身歸朝。”克用曰:“王尚父何恭之甚!僕受詔討三賊臣,公預其一,束身歸朝,非僕所得專也。”丁卯,行瑜挈族棄城走。克用入邠州,封府庫;撫居人,命指揮使高爽權巡撫軍城,奏趣蘇文建赴鎮。行瑜走至慶州境,部下斬行瑜,傳首。
【語譯】
任命李克用為行營都統。
九月初十日癸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去世。
九月十八日辛未,朱全忠親自率領軍隊攻打朱瑄,在梁山進行交鋒,朱瑄戰敗逃回鄆州。
李克用率領軍隊猛攻梨園,王行瑜向李茂貞求救。李茂貞派遣軍隊一萬人駐紮在龍泉鎮,自己率領軍隊三萬人在咸陽附近駐紮。李克用請求朝廷下詔命令李茂貞返回鳳翔鎮所,仍然削除他的官職、爵位,想分兵去討伐他。唐昭宗認為李茂貞自己殺了李繼鵬,前些時候已經赦免了他,不可以再削除他的官職、爵位去討伐他,只是下令李茂貞回到自己的鳳翔鎮所,仍然命令李克用與李茂貞和解。又任命昭義節度使李罕之為檢校侍中,充任邠寧四面行營副都統。史儼在雲陽打敗了王行瑜的邠寧軍隊,抓住了雲陽鎮使王令誨等人,獻給朝廷。
王建派遣簡州刺史王宗瑤等人率領軍隊前往朝廷解救危難。九月二十一日甲戌,在綿州駐紮。
董昌向楊行密求救,楊行密派遣泗州防禦使臺濛攻打蘇州來救援他,並且向朝廷上表說,董昌已經悔過自新,願意盡到職責,獻上貢品,請恢復董昌的官職、爵位。楊行密又寫信給錢鏐說:“董昌發了瘋病自立為帝,你率領軍隊去勸阻時他已經害怕了,他又抓了鼓動他稱帝的人送到你那裡,不應該再去討伐他了。”
冬季,十月初三日丙戌,河東的將領李存貞在梨園的北面打敗了王行瑜的邠寧軍隊,斬殺一千多人,從此梨園軍營關閉起來,不敢出戰了。
朝廷貶謫右僕射崔昭緯為梧州司馬。
魏國夫人陳氏,她的才能姿色在後宮稱為第一。十月初五日戊子,唐昭宗把她賜給李克用。
李克用命令李罕之、李存信等加緊攻打梨園。城裡糧食已經完了,王行瑜的軍隊棄城逃走。李罕之等攔住攻擊他們,殺了一萬多人,攻下了梨園等三個寨子,抓獲了王行瑜的兒子王知進以及大將李元福等人。李克用進軍在梨園駐紮。十月初七日庚寅,王行約、王行實放火燒了寧州然後逃跑。李克用上奏朝廷請求任命匡國節度使蘇文建為靜難節度使,催促他趕赴鎮所,暫時先到寧州管事,著手招集安撫前來投降的人。
唐昭宗遷回皇宮居住。
朱全忠派遣都將葛從周攻打兗州,自己率領大軍在後面跟隨。十月二十日癸卯,包圍了兗州。
楊行密派遣寧國節度使田頵、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打在杭州駐守的錢鏐軍隊以救援董昌。董昌使湖州將領徐淑會合淮南將領魏約共同包圍嘉興。錢鏐派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去救援嘉興,攻破了烏墩、光福兩個寨子。淮南將領柯厚攻破蘇州的水上柵欄。顧全武是餘姚人。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去世,軍中將士推舉王處存的兒子節度副使王郜擔任留後的職位。
任命京兆尹武邑人孫偓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王行瑜派遣精壯士兵五千人守衛龍泉寨,李克用帶領軍隊攻打它。李茂貞派遣五千名士兵去救援王行瑜,在龍泉鎮的西面紮下營寨。李罕之攻打李茂貞的鳳翔軍隊,鳳翔軍隊逃走了。十一月初五日丁巳,李克用攻下了龍泉寨。王行瑜逃入邠州,派遣使者向李克用請求投降。
齊州刺史朱瓊獻出齊州向朱全忠投降。朱瓊是朱瑾的堂兄。
衢州刺史陳儒去世,他的弟弟陳岌代理他的職位。
李克用率領軍隊進逼邠州,王行瑜登上城樓,大聲痛哭對李克用說:“我王行瑜沒有罪過,逼迫威脅皇上都是李茂貞和李繼鵬做的,請您帶兵到鳳翔去討伐李茂貞,我王行瑜願意將自己捆綁起來回歸朝廷。”李克用說:“你王行瑜身為‘尚父’為什麼這樣謙恭呢!我接受皇上詔令討伐三個賊臣,你是其中的一個,你想將自己捆綁起來回到朝廷,這不是我可擅自做主的。”十一月十五日丁卯,王行瑜帶著家族棄城逃跑了。李克用進入邠州,封閉了官府各個庫房,安撫了城裡百姓,命令指揮使高爽暫時代理巡撫軍城事務,上奏催促蘇文建趕快前來邠州。王行瑜逃到慶州地界,被部下殺死,王行瑜的頭顱被送到朝廷。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克用破滅邠寧,王行瑜授首。楊行密助董昌攻錢鏐。)
朱瑄遣其將賀瓌、柳存及河東將薛懷寶將兵萬餘人襲曹州,以解兗州之圍。瓌,濮陽人也。丁卯,全忠自中都引兵夜追之,比明,至鉅野南,及之,屠殺殆盡,生擒瓌、存、懷寶,俘士卒三千餘人。是日晡後,大風沙塵晦冥,全忠曰:“此殺人未足耳!”下令所得之俘盡殺之。庚午,縛瓌等循於兗州城下,謂朱瑾曰:“卿兄已敗,何不早降!”
丁丑,雅州刺史王宗侃攻拔利州,執刺史李繼顒,斬之。
朱瑾偽遣使請降於朱全忠,全忠自就延壽門下與瑾語。瑾曰:“欲送符印,願使兄瓊來領之。”
辛巳,全忠使瓊往,瑾立馬橋上,伏驍果董懷進於橋下,瓊至,懷進突出,擒之以入,須臾,擲首城外。全忠乃引兵還,以瓊弟玭為齊州防禦使,殺柳存、懷寶;聞賀壤名,釋而用之。
李克用旋軍渭北。
加靜難節度使蘇文建同平章事。
蔣勳求為邵州刺史,劉建鋒不許,勳乃與鄧繼崇起兵,連飛山、梅山蠻寇湘潭,據邵州,使其將申德昌屯定勝鎮,以扼潭人。
十二月,甲申,閬州防禦使李繼雍、蓬州刺史費存、渠州刺史陳璠各帥所部兵奔王建。
乙酉,李克用軍於雲陽。
王建奏:“東川節度使顧彥暉不發兵赴難,而掠奪輜重,遣瀘州刺史馬敬儒斷峽路,請興兵討之。”戊子,華洪大破東川兵於楸林,俘斬數萬,拔楸林寨。
乙未,進李克用爵晉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東大將蓋寓領容管觀察使,自餘克用將佐、子孫並進宮爵。克用性嚴急,左右小有過輒死,無敢違忤,惟蓋寓敏慧。能揣其意,婉辭裨益,無不從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將吏,寓必陽助之怒,克用常釋之,有所諫諍,必徵近事為喻,由是克用愛信之,境內無不依附,權與克用侔。朝廷及鄰道遣使至河東,其賞賜賂遺,先入克用,次及寓家。朱全忠數遣人間之,及揚言云蓋寓已代克用,而克用待之益厚。
丙申,王建攻東川,別將王宗弼為東川兵所擒,顧彥暉畜以為子。戊戌,通州刺史李彥昭將所部兵二千降於建。
【語譯】
朱瑄派遣他的部將賀瓌、柳存以及河東將領薛懷寶率領軍隊一萬多人襲擊曹州,以圖解除對兗州的包圍。賀瓌是濮陽人。十一月十五日丁卯,朱全忠從中都縣帶領士兵在夜間追趕他們,天亮時,到了鉅野縣的南郊,趕上了他們,把軍隊幾乎屠殺光了,活捉了賀瓌、柳存、薛懷寶,俘虜士兵三千多人。這一天黃昏以後,颳起了大風,沙塵瀰漫,天昏地暗,朱全忠說:“這是殺人還不夠造成的!”於是下令把抓獲的俘虜全部殺掉。十一月十八日庚午,捆綁賀瓌等人在兗州城下示眾,對朱瑾說:“你的哥哥已經戰敗了,你為什麼還不早些投降。”
十一月二十五日丁丑,雅州刺史王宗侃攻下了利州,捉住刺史李繼顒,把他殺了。
朱瑾派遣使者假裝向朱全忠請求投降,朱全忠親自到兗州城的延壽門下與朱瑾說話。朱瑾說:“我想要交出符節和官印,希望讓我的堂兄朱瓊前來領取。”
十一月二十九日辛巳,朱全忠派朱瓊前往接收。朱瑾騎馬站立在兗州城的橋上,吩咐驍勇果敢的董懷進埋伏在橋下,朱瓊到了橋上,董懷進突然從橋下奔出,抓住朱瓊帶入城中。不一會兒,把朱瓊的頭顱扔出城外。朱全忠於是帶領軍隊返回汴州,任命朱瓊的弟弟朱玭為齊州防禦使,殺了柳存、薛懷寶;因聽說賀瓌的名聲,釋放並留用了他。
李克用從邠寧回到渭水北邊駐紮。
加官靜難節度使蘇文建為同平章事。
蔣勳要求擔任邵州刺史,劉建鋒不准許。蔣勳於是和鄧繼崇發動軍隊,聯合飛山、梅山的蠻人侵犯騷擾湘潭,佔據了邵州,還派遣他的部將申德昌駐紮在定勝鎮,以遏制潭州的軍隊。
十二月初二日甲申,閬州防禦使李繼雍、蓬州刺史費存、渠州刺史陳璠各自率領他們的軍隊投奔王建。
十二月初三日乙酉,李克用的軍隊在雲陽駐紮。
王建上奏朝廷說:“東川節度使顧彥暉不出動軍隊為朝廷解難,反而掠奪我的軍用物資,還派遣瀘州刺史馬敬儒切斷峽路,請出兵討伐顧彥暉。”十二月初六日戊子,王建的部將華洪在楸林大敗顧彥暉的東川軍隊,俘虜斬殺幾萬人,攻克了楸林寨。
十二月十三日乙未,朝廷進封李克用為晉王,加官李罕之兼任侍中,任命河東大將蓋寓兼任容管觀察使;其餘李克用的部將、佐吏及其兒子、孫子都進封官職爵位。李克用個性嚴厲急躁,身邊的人稍有過失就被他處死,沒有人敢違抗他;只有蓋寓靈敏聰慧,能夠揣測出他的心意,用委婉的詞語來勸說,李克用沒有不聽從的。李克用有時錯怪責罰手下將吏,蓋寓必定會表面上使他火上澆油,結果李克用常常消除了怒氣放過他們;蓋寓有所勸諫,一定舉出近期發生的事情來做比喻;因此李克用喜愛他、信任他,所轄境內的將領官吏也都依附他,權力幾乎和李克用相等了。朝廷和鄰近各道派遣使者來到河東,他們賞賜贈送的錢財貨物,先送到李克用家裡,其次就送到蓋寓的家裡。朱全忠多次派遣人來挑撥離間李克用和蓋寓的關係,甚至揚言說蓋寓已取代了李克用,然而李克用對待蓋寓卻更加友好。
十二月十四日丙申,王建攻打東川軍隊,他手下將領王宗弼被東川的士兵抓獲了,顧彥暉把王宗弼收養為義子。十二月十六日戊戌,通州刺史李彥昭率領部下軍隊兩千人投降王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李克用因勤王之功晉爵晉王。西川王建假勤王之名進兵東川,朱全忠藉機大力攻討鄆、兗朱瑄與朱勤。)
李克用遣掌書記李襲吉入謝恩,密言於上曰:“比年以來,關輔不寧,乘此勝勢,遂取鳳翔,一勞永逸,時不可失。臣屯軍渭北,專俟進止。”上謀於貴近,或曰:“茂貞覆滅,則沙陀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賜克用詔,褒其忠款,而言:“不臣之狀,行瑜為甚。自朕出幸以來,茂貞、韓建自知其罪,不忘國恩,職貢相繼,且當休兵息民。”克用奉詔而止。既而私於詔使曰:“觀朝廷之意,似疑克用有異心也。然不去茂貞,關中無安寧之日。”又詔免克用入朝,將佐或言:“今密邇闕庭,豈可不入見天子!”克用猶豫未決,蓋寓言於克用曰:“曏者王行瑜輩縱兵狂悖,致鑾輿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還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竊恐復驚駭都邑。人臣盡忠,在於勤王,不在入覲,願熟圖之!”克用笑曰:“蓋寓尚不欲吾入朝,況天下之人乎!”乃表稱:“臣總帥大軍,不敢徑入朝覲,且懼部落士卒侵擾渭北居人。”辛亥,引兵東歸。表至京師,上下始安。詔賜河東士卒錢三十萬緡。克用既去,李茂貞驕橫如故,河西州縣多為茂貞所據,以其將胡敬璋為河西節度使。
朱全忠之去兗州也,留葛從周將兵守之,朱瑾閉城不復出。從周將還,乃揚言“天平、河東救兵至,引兵西北邀之”,夜半,潛歸故寨。瑾以從周精兵悉出,果出兵攻寨。從周突出奮擊,殺千餘人,擒其都將孫漢筠而還。
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兼侍中。
彰義節度使張鐇薨,以其子璉權知留後。
朱瑄、朱瑾屢為朱全忠所攻,民失耕稼,財力俱弊。告急於河東,李克用遣大將史儼、李承嗣將數千騎假道於魏以救之。
安州防禦使家晟,與朱全忠親吏蔣玄暉有隙;恐及禍,與指揮使劉士政、兵馬監押陳可璠將兵三千襲桂州,殺經略使周元靜而代之。晟醉侮可瑤,可璠手刃之,推士政知軍府事,可璠自為副使。詔即以士政為經略使。玄暉,吳人也。
【語譯】
李克用派遣掌書記李襲吉到朝廷謝恩,秘密地對唐昭宗說:“近些年來,關輔地區不安寧,乘著現在戰勝的大好形勢,去攻取鳳翔,可以一勞永逸,這個時機不能丟失了。臣的軍隊駐紮在渭水北邊,專門等待陛下的命令以便行動。”唐昭宗與朝廷中顯貴以及近臣商量,有人說:“李茂貞假如被消滅,那麼李克用的沙陀軍隊必然大大興盛起來,這樣朝廷就危險了!”唐昭宗於是頒賜詔書給李克用,褒獎他對朝廷的忠貞不二,說:“背叛朝廷不像個臣子,王行瑜最突出。自從我這次離開京城出逃以來,李茂貞、韓建都知道了自己的罪過,他們沒有忘記朝廷的恩惠,進貢的物品一批接著一批。而且也應該讓軍隊休息,讓百姓安寧了。”李克用接到詔令以後就停止了行動。不久他私下對朝廷傳達詔令的使臣說:“我看朝廷的意思,好像懷疑我有別的用意。然而不除掉李茂貞,關中就沒有安寧的日子。”唐昭宗又下詔令免除李克用入朝拜見。李克用的佐吏中有人說:“現在我們已經靠近朝廷,怎麼能不進京城去拜見皇上呢!”李克用猶豫不決,蓋寓對李克用說:“以前王行瑜他們放縱士兵背叛朝廷,使得皇上流離遷徙,百姓奔散逃亡,如今皇上還不能夠安下心來,人心還惶恐不安。大王如果帶兵渡過渭水,我擔心京城會再次驚恐、害怕。做臣子的對朝廷盡忠,在於為皇室赴難解危,而不在於入朝拜見皇上,願您仔細考慮!”李克用笑著說:“蓋寓尚且不要我進入朝中,更何況是天下的人呢!”於是向朝廷上表說道:“臣統率著大軍,不敢隨意進入朝廷拜見陛下,並且擔心部下士兵會侵犯騷擾渭水北邊的老百姓。”十二月二十九日辛亥,李克用率領軍隊東返晉陽。他的表章送到京城,君臣百姓上上下下才安定下來。唐昭宗下詔賞賜河東軍隊錢三十萬緡。李克用離開後,李茂貞驕縱蠻橫仍像過去一樣,河西一帶的州縣大多被李茂貞佔領了,李茂貞任命部將胡敬璋為河西節度使。
朱全忠離開兗州時,留下將領葛從周帶著軍隊繼續守衛兗州,朱瑾緊閉城門不出來交戰。葛從周想要返回,四處宣揚說:“天平、河東救援的軍隊快要到了,我帶領軍隊往西北方向去攔擊他們。”到了半夜,暗中帶領軍隊又回到原來的營寨。朱瑾以為葛從周的精兵都走了,果然派出軍隊攻打寨子。葛從周率領軍隊突然殺出奮勇攻擊,殺死一千多人,捉住了朱瑾的都將孫漢筠然後返回。
加官鎮海節度使錢鏐兼任侍中。
彰義節度使張鐇去世,任命他的兒子張璉暫時代理留後的職位。
朱瑄、朱瑾多次遭受朱全忠的襲擊,老百姓無法耕種莊稼,感到軍中錢財人力都不足。他們向河東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遣大將史儼、李承嗣率領幾千名騎兵借路經過魏州去救援他們。
安州防禦使家晟和朱全忠親近的官吏蔣玄暉有怨仇,擔心會有災禍,就與指揮使劉士政、兵馬監押陳可璠帶領軍隊三千人襲擊桂州,殺死經略使周元靜並取代他的職位。家晟喝醉酒侮辱陳可璠,陳可璠親手殺了家晟,推舉劉士政掌管軍府中的事務,陳可璠自己擔任副使。朝廷就下詔任命劉士政為經略使。蔣玄暉是吳人。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昭宗聽信貴近之言,赦李茂貞之罪,詔李克用罷兵東歸,痛失割除肘腋之患。)
三年(丙辰,896年)
春,正月,西川將王宗夔攻拔龍州,殺刺史田昉。
丁巳,劉建鋒遣都指揮使馬殷將兵討蔣勳,攻定勝寨,破之。
辛未,安仁義以舟師至湖州,欲渡江應董昌,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守西陵,仁義不能渡。昌遣其將湯臼守石城,袁邠守餘姚。
閏月,克用遣蕃、漢都指揮使李存信將萬騎假道於魏以救兗、鄆,軍於莘縣。朱全忠使人謂羅弘信曰:“克用志吞河朔,師還之日,貴道可憂。”存信戢眾不嚴,侵暴魏人,弘信怒,發兵三萬夜襲之。存信軍潰,退保洺州,喪士卒什二三,委棄資糧兵械萬數;史儼、李承嗣之軍隔絕不得還。弘信自是與河東絕,專志於汴。全忠方圖兗、鄆,畏弘信議其後,弘信每有贈遺,全忠必對使者北向拜授之,曰:“六兄於予,倍年以長,固非諸鄰之比。”弘信信之,全忠以是得專意東方。
丁亥,果州刺史張雄降於王建。
二月,戊辰,顧全武、許再思敗湯臼於石城。上用楊行密之請,赦董昌,復其官爵;錢鏐不從。
以通王滋判侍衛諸將事。
朱全忠薦兵部尚書張浚,上欲復相之;李克用表請發兵擊全忠,且言:“浚朝為相,臣則夕至闕庭!”京師震懼,上下詔和解之。
三月,以天雄留後李繼徽為節度使。
【語譯】
唐昭宗乾寧三年(丙辰,公元896年)
春季,正月,西川將領王宗夔攻下了龍州,殺死龍州刺史田昉。
正月初五日丁巳,劉建鋒派遣都指揮使馬殷率領軍隊討伐蔣勳,攻打定勝寨,把它攻下來了。
正月十九日辛未,安仁義率領軍隊乘船到達湖州,想要渡江去接應董昌。錢鏐派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守衛西陵,安仁義沒有辦法渡江。董昌派遣他的將領湯臼守衛石城山,袁邠守衛餘姚。
閏正月,李克用派遣蕃、漢都指揮使李存信率領一萬騎兵借路經過魏州前去救援兗州、鄆州,在莘縣駐紮。朱全忠派人對羅弘信說:“李克用立志要吞併河朔地區,軍隊返回的時候,你那裡令人擔憂啊!”李存信管束士兵不嚴格,他的部下侵擾殘害魏州百姓。羅弘信發怒了,調動軍隊三萬人在夜裡襲擊李存信。李存信的軍隊戰敗潰逃,只能退守洺州,損失的士兵有十分之二三,丟棄的資財、糧食、兵器成千上萬;史儼、李承嗣的軍隊被隔斷了不能返回。羅弘信從此以後和河東的李克用斷絕了關係,專心依附汴州的朱全忠。朱全忠正在圖謀攻打兗州、鄆州,擔心羅弘信暗算他的後方,羅弘信每次向他贈送禮物,朱全忠必定對著羅弘信的使者面向北方行敬禮接受禮物,說:“羅兄對我來說,年齡比我大,是長輩,本來就不是其他鄰近各道所能比的。”羅弘信相信了他的話,朱全忠因此能夠一心一意地攻打東邊的兗州、鄆州。
閏正月初五日丁亥,果州刺史周雄向王建投降。
二月十七日戊辰,顧全武、許再思在石城山打敗了湯臼。唐昭宗同意楊行密的請求,赦免董昌,恢復他的官職、爵位。錢鏐不聽從唐昭宗的決定。
任命通王李滋兼管侍衛各將領的事務。
朱全忠推薦兵部尚書張浚,唐昭宗想要重新任命張浚為宰相。李克用上表請求發動軍隊攻打朱全忠,並且說:“張浚如果早晨做了宰相,我傍晚就趕到宮廷來!”京城震動恐懼,唐昭宗頒下詔書勸他們和解。
三月,任命天雄留後李繼徽為節度使。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克用發兵救鄆、兗,魏博羅弘信助朱全忠,截擊晉師。唐昭宗遣使和解朱、李二人。)
保大節度使李思孝表請致仕,薦弟思敬自代,詔以思孝為太師,致仕,思敬為保大留後。
朱全忠遣龐師古將兵伐鄆州,敗鄆兵於馬頰,遂抵其城下。
己酉,顧全武等攻餘姚,明州刺史黃晟遣兵助之;董昌遣其將徐章救餘姚,全武擊擒之。
夏,四月,辛酉,河漲,將毀滑州城,朱全忠命決為二河,夾滑城而東,為害滋甚。
李克用擊羅弘信,攻洹水,殺魏兵萬餘人,進攻魏州。
武安節度使劉建鋒既得志,嗜酒,不親政事。長直兵陳贍妻美,建鋒私之,贍袖鐵撾擊殺建鋒;諸將殺贍,迎行軍司馬張佶為留後。佶將入府,馬忽踶齧,傷左髀。時馬殷攻邵州未下,佶謝諸將曰:“馬公勇而有謀,寬厚樂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乃以牒召之。殷猶豫未行,聽直軍將姚彥章說殷曰:“公與劉龍驤、張司馬,一體之人也,今龍驤遇禍,司馬傷髀,天命人望,舍公尚誰屬哉!”殷乃使親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攻邵州,徑詣長沙。
淮南兵與鎮海兵戰於皇天蕩,鎮海兵不利,楊行密遂圍蘇州。
錢鏐、鍾傳、杜洪畏楊行密之強,皆求援於朱全忠;全忠遣許州刺史朱友恭將兵萬人渡淮,聽以便宜從事。
董昌使人覘錢鏐兵,有言其強盛者輒怒,斬之;言兵疲食盡,則賞之。戊寅,袁鄰以餘姚降於鏐;顧全武、許再思進兵至越州城下。五月,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全武等圍之。昌始懼,去帝號,複稱節度使。
馬殷至長沙,張佶肩輿入府,坐受殷拜謁,已,乃命殷升聽事,以留後讓之,即趨下,帥將吏拜賀,復為行軍司馬,代殷將兵攻邵州。
癸未,蘇州常熟鎮使陸郢以州城應楊行密,虜刺史成及。行密閱及家所蓄,惟圖書、藥物,賢之,歸,署行軍司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錢公所,失蘇州不能死,敢求富貴!願以一身易百口之死!”引佩刀欲自刺。行密遽執其手,止之,館於府舍。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每單衣詣之,與之共飲膳,無所疑。
錢鏐聞蘇州陷,急召顧全武,使趨西陵備行密,全武曰:“越州賊之根本,奈何垂克棄之!請先取越州,後復甦州。”鏐從之。
淮南將朱延壽奄至蘄州,圍其城。大將賈公鐸方獵,不得還,伏兵林中,命勇士二人衣羊皮夜入延壽所掠羊群,潛入城,約夜半開門舉火為應,復衣皮反命。公鐸如期引兵至城南,門中火舉,力戰,突圍而入。延壽驚曰:“吾常恐其潰圍而出,反潰圍而入,如此,城安可猝拔!”乃白行密,求軍中與公鐸有舊者持誓書金帛往說之,許以婚。壽州團練副使柴再用請行,臨城與語,為陳利害。數日,公鐸及刺史馮敬章請降。以敬章為左都押牙,公鐸為右監門衛將軍。延壽進拔光州,殺刺史劉存。
【語譯】
保大節度使李思孝向朝廷上表要求辭官退隱,推薦他的弟弟李思敬來代替自己。唐昭宗下詔讓李思孝以太師的官銜退隱,任命李思敬為保大留後。
朱全忠派遣龐師古率領軍隊攻打鄆州,在馬頰打敗了鄆州的軍隊,於是到達鄆州城下。
三月二十八日己酉,顧全武等攻打餘姚,明州刺史黃晟派遣軍隊去幫助他們。董昌派遣他的部將徐章救援餘姚,顧全武攻擊並活捉了徐章。
夏季,四月初十日辛酉,黃河漲水,將要淹毀滑州城。朱全忠下令開通水道使黃河水分成兩股,夾著滑州城向東流去,這樣造成的災禍更加嚴重。
李克用攻打羅弘信,猛攻洹水,殺死魏州士兵一萬多人,接著又進軍攻打魏州。
武安節度使劉建鋒已經佔據長沙遂了心願,終日嗜好喝酒,不再親自料理政事。長期值日的衛兵陳贍的妻子相貌很漂亮,劉建鋒和她私通,陳贍知道後在袖子裡藏了鐵鞭把劉建鋒打死了;各將領又殺了陳贍,迎接行軍司馬張佶擔任留後。張佶進入節度使府時,他騎的馬忽然踢他、咬他,傷了他的左大腿。當時馬殷率領軍隊攻打邵州沒有攻下,張佶向各將領辭謝說:“馬殷勇敢而且有謀略,待人寬厚,樂善好施,我比不上馬殷,他才是真正的主帥。”於是用牒文請馬殷回長沙。馬殷猶豫不決沒有動身,聽直軍將姚彥章對他說:“您與劉建鋒、張佶是一樣的人,現在劉建鋒遇禍死去,張佶傷了大腿,這是上天的安排,大家的期望,除了您以外還能有誰呢!”馬殷於是派遣親近的侍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下來繼續攻打邵州,自己直接回長沙。
楊行密的淮南軍與錢鏐的鎮海軍在皇天蕩展開激戰,結果鎮海軍失利,楊行密於是進軍圍困蘇州。
錢鏐、鍾傳、杜洪畏懼楊行密的強盛,都向朱全忠請求救援。朱全忠派遣許州刺史朱友恭率領軍隊一萬人渡過淮水,讓朱友恭根據具體情況直接處理軍務。
董昌派人偵察錢鏐軍隊的情況,有說錢鏐軍隊強大的,董昌就大怒,將他殺死;而說錢鏐軍隊疲憊不堪、糧食已經吃完的,董昌就獎賞他。四月二十七日戊寅,袁邠獻出餘姚向錢鏐投降。顧全武、許再思率領軍隊前進,到達越州城下。五月,董昌出戰失敗,收縮環城固守,顧全武等包圍了他。董昌這時候才害怕了,去掉帝號,恢復稱節度使。
馬殷到了長沙,張佶坐著轎子進入節度使府,坐在那裡接受馬殷的拜見;完畢後,要馬殷升堂治理政事,把留後的職位讓給他,自己當即下來,率領部將、官吏祝賀馬殷擔任留後。張佶重新擔任行軍司馬,代替馬殷率領軍隊去攻打邵州。
五月初三日癸未,蘇州常熟鎮使陸郢獻出州城響應楊行密,俘獲了刺史成及。楊行密查看成及家裡收藏的東西,只有圖書、藥物,認為成及很有德行,把他放回去,任命他為行軍司馬。成及拜謝楊行密並且流著淚說:“我成及全家一百口在錢鏐那裡,我丟失了蘇州不能以身殉職,怎麼敢再求得富貴呢!願用我一個人的生命來換取全家一百口的生命!”拿起佩刀就要自殺。楊行密急忙抓住成及的手,阻止他,讓他住在節度使的府舍中。這個屋子裡也有兵器,楊行密常常穿著單衣到他那裡,與他一起喝酒吃飯,沒有一點兒懷疑。
錢鏐聽說蘇州失陷,急忙召來顧全武,派他到西陵去防備楊行密。顧全武說:“越州是董昌這夥賊寇的大本營,為什麼馬上就要把它攻下來了反而要放棄它呢?請求先攻取越州,然後再收復蘇州。”錢鏐聽從了顧全武的意見。
淮南將領朱延壽突然到了蘄州,包圍了蘄州城。蘄州大將賈公鐸正在郊外打獵,不能返回,把軍隊埋伏在樹林中,命令兩名勇士身上披著羊皮在夜裡混入朱延壽所掠奪的羊群中,偷偷進入城內,約好半夜打開城門舉起火把互相呼應。他們又披著羊皮回來覆命。賈公鐸按照約定時間於半夜帶兵到了城南,城中火把高高舉起,賈公鐸奮力作戰,突破包圍進入城內。朱延壽吃驚地說:“我常常擔心他們會突破包圍衝出來,他們卻反而衝破包圍進去了,像這樣,蘄州城怎麼能夠馬上攻下來呢!”朱延壽於是向楊行密報告,請求派軍隊中與賈公鐸有舊交情的人手裡拿著盟誓書信和金銀布帛前去說服賈公鐸,並且許諾和他結成姻親。壽州團練副使柴再用請求前往,在城下與賈公鐸說話,講清楚利弊得失。幾天以後,賈公鐸和刺史馮敬章請求投降。楊行密任馮敬章為左都押牙,賈公鐸為右監門衛將軍。朱延壽進軍攻下了光州,殺死光州刺史劉存。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馬殷坐收漁人之利得潭州。錢鏐圍困董昌于越州,楊行密救董昌攻拔蘇州。淮南將反擊朱全忠助錢鏐下蘄州、光州。)
丙戌,上遣中使詣梓州和解兩川,王建雖奉詔還成都,然猶連兵未解。
崔昭緯復求救於朱全忠。戊子,遣中使賜昭緯死,行至荊南,追及,斬之,中外鹹以為快。
荊南節度使成汭與其將許存溯江略地,盡取濱江州縣;武泰節度使王建肇棄黔州,收餘眾保豐都。存又引兵西取渝、涪二州,汭以其將趙武為黔中留後,存為萬州刺史。
汭知存不得志,使人詗之,曰:“存不治州事,日出蹴鞠。”汭曰:“存將逃走,先勻足力也。”遣兵襲之,存棄城走;其眾稍稍歸之,屯於茅壩。趙武數攻豐都,王建肇不能守,與存皆降於王建。建忌存勇略,欲殺之,掌書記高燭曰:“公方總攬英雄以圖霸業,彼窮來歸我,奈何殺之!”建使戍蜀州,陰使知蜀州王宗綰察之。宗綰密言存忠勇謙謹,有良將才,建乃舍之,更其姓名曰王宗播,而宗綰竟不使宗播知其免己也。宗播元從孔目官柳修業,每勸宗播慎靜以免禍。其後宗播為建將,遇強敵諸將所憚者,以身先之,及有功,輒稱病,不自伐,由是得以功名終。
甲午,夜,顧全武急攻越州,乙未旦,克其外郭,董昌猶據牙城拒之。戊戌,鏐遣昌故將駱團紿昌雲:“奉詔,令大王致仁歸臨安。”昌乃送牌印,出居清道坊。乙亥,全武遣武勇都監使吳璋以舟載昌如杭州,至小江南,斬之,並其家三百餘人,宰相李邈、蔣壤以下百餘人。昌在圍城中,貪吝日甚,口率民間錢帛,減戰士糧。及城破,庫有雜貨五百間,倉有糧三百萬斛。錢鏐傳昌首於京師,散金帛以賞將士,開倉以振貧乏。
李克用攻魏博,侵掠遍六州。朱全忠召葛從周於鄆州,使將兵營洹水以救魏博,留龐師古攻鄆州。六月,克用引兵擊從周,汴人多鑿坎於陳前,戰方酣,克用之子鐵林指揮使落落馬遇坎而躓,汴人生擒之;克用自往救之,馬亦躓,幾為汴人所獲;克用顧射汴將一人,斃之,及得免。克用請修好以贖落落,全忠不許,以與羅弘信,使殺之。克用引軍還。
葛從周自洹水引兵濟河,屯於楊劉,復擊鄆,及兗、鄆、河東之兵戰於故樂亭,破之。兗、鄆屬城皆為汴人所據,屢求救於李克用,克用發兵赴之,為羅弘信所拒,不得前,兗、鄆由是不振。
【語譯】
五月初六日丙戌,唐昭宗派遣宦官到梓州去勸說東川節度使顧彥暉、西川節度使王建和解。王建雖然奉詔令回到成都,但是仍然佈置軍隊,局勢沒有真正得到緩和。
崔昭緯再次向朱全忠請求救援。五月初八日戊子,朝廷派遣宦官賜崔昭緯自殺,走到荊南,追上了崔昭緯,把他殺死。朝廷內外都感到大快人心。
荊南節度使成汭和他的部將許存沿著長江逆流而上去侵佔土地,把沿岸的州縣都奪取了。武泰節度使王建肇放棄黔州,收集剩餘的部眾守衛豐都縣。許存又帶領軍隊向西攻取渝、涪兩個州,成汭任命他的部將趙武為黔中留後,許存為萬州刺史。
成汭知道許存不得志,派人去刺探許存的動靜,回來的人說:“許存不治理州中的事務,每天出去踢球。”成汭說:“許存將要逃走,所以先鍛鍊腳力。”便派遣軍隊去襲擊許存,許存放棄萬州逃走;許存的部眾漸漸地投歸成汭,駐紮在茅壩。趙武多次攻打豐都,王建肇守不住,與許存一同向王建投降。王建忌憚許存有勇有謀,想殺掉許存,掌書記高燭說:“您正在招攬英雄豪傑以謀求稱霸的事業,許存處境困難來投靠我們,為什麼要殺掉他呢!”王建派許存去守衛蜀州,暗中讓管理蜀州事務的王宗綰觀察他。王宗綰秘密向王建報告說許存忠誠勇敢,辦事謹慎,有良將的才幹,王建這才放棄了先前的成見,把許存的姓名改為王宗播,然而王宗綰卻不讓王宗播知道是自己說了好話才使他免除災禍的。原先就跟從王宗播的孔目官柳修業常常勸告王宗播要謹慎鎮靜以免除災禍。這以後,王宗播做王建的部將,遇到強大的敵人,其他將領畏懼時,他總是奮勇向前,身先士卒;等到有了功勞,就經常稱有病,不宣揚誇大自己,所以王宗播能夠終身保全功名富貴。
五月十四日甲午夜晚,顧全武猛攻越州。五月十五日乙未早晨,攻下它的外城,董昌仍然佔據內城進行抵抗。五月十八日戊戌,錢鏐派遣董昌原先的部將駱團欺騙董昌說:“接到朝廷的詔令,命令您辭官退隱到臨安去。”董昌於是送上牌印,遷出內城住到清道坊。五月十九日己亥,顧全武派遣武勇都監使吳璋用船把董昌送往杭州,到了小江南面,就把董昌殺了,同時殺了他的家族三百多人,宰相李邈、蔣瓌以下官員一百多人。董昌被圍困在越州城中時,貪婪吝嗇一天比一天厲害,按照人口數目來計算徵收老百姓的錢帛,減少士兵的糧食。等到越州被攻下後,府中儲存金銀財物的庫房達到五百間,糧倉內有糧食三百萬斛。錢鏐把董昌的頭顱送到京城長安,散發金銀布帛以獎賞將領士兵,打開糧倉來救濟貧困的老百姓。
李克用進攻魏博節度使羅弘信,侵擾掠奪遍及魏、博、貝、衛、澶、相六個州。朱全忠從鄆州召回葛從周,命令他帶領軍隊在洹水紮營以救援魏博,留下龐師古繼續攻打鄆州。六月,李克用率領軍隊攻擊葛從周,汴州軍隊在軍陣前挖了很多溝坎,雙方交戰正激烈時,李克用的兒子鐵林指揮使李落落的戰馬被溝坎絆倒了,汴州軍隊活捉了李落落。李克用親自前往救援,他的戰馬也被絆倒,差一點被汴州軍隊擒獲。李克用回身射中一個汴州將領,把他射死了,才免於被俘。李克用請求與朱全忠和好以贖回兒子李落落,朱全忠不允許,把李落落交給了羅弘信,讓羅弘信殺了李落落。李克用率領軍隊返回晉陽。
葛從周從洹水帶領軍隊渡過黃河,在楊劉鎮駐紮,又去攻打鄆州,與兗州、鄆州、河東的軍隊在故樂亭交戰,打敗了他們。兗州、鄆州屬下的城鎮都被汴州軍隊佔據。兗州的朱瑾、鄆州的朱瑄多次向李克用請求救援,李克用派軍隊前往,被羅弘信阻擋,不能向前。兗州、鄆州從此以後一蹶不振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荊南節度使成汭得江濱之地而失勇將,錢鏐得志破滅董昌。李克用救鄆、兗受阻於魏博,為汴兵所敗。)
初,李克用屯渭北,李茂貞、韓建憚之,事朝廷禮甚恭。克用去,二鎮貢獻漸疏,表章驕慢。上自石門還,於神策兩軍之外,更置安聖、捧宸、保寧、宣化等軍,選補數萬人,使諸王將之;嗣延王戒丕、嗣覃王嗣周又自募麾下數千人。茂貞以為欲討己,語多怨望,嫌隙日構。茂貞亦勒兵揚言欲指闕訟冤,京師士民爭亡匿山谷。上命通王滋及嗣周、戒丕分將諸軍以衛近畿,戒丕屯三橋。茂貞遂表言:“延王無故稱兵討臣,臣今勒兵入朝請罪。”遣使告急於河東。丙寅,茂貞引兵逼京畿,覃王與戰於婁館,官軍敗績。
秋,七月,茂貞進逼京師。延王戒丕曰:“今關中藩鎮無可依者,不若自鄜州濟河,幸太原,臣請先往告之。”辛卯,詔幸鄜州;壬辰,上出至渭北。韓建遣其子從允奉表請幸華州,上不許。以建為京畿都指揮、安撫制置及開通四面道路、催促諸道綱運等使。而建奉表相繼,上及從官亦憚遠去,癸巳,至富平,遣宣徽使元公訊召建,面議去留。甲午,建詣富平見上,頓首涕泣言:“方今藩臣跋扈者,非止茂貞。陛下若去宗廟園陵,遠巡邊鄙,臣恐車駕濟河,無復還期。今華州兵力雖微,控帶關輔,亦足自固。臣積聚訓厲,十五年矣,西距長安不遠,願陛下臨之,以圖興復。”上乃從之。乙未,宿下邽;丙申,至華州,以府署為行宮,建視事於龍興寺。茂貞遂入長安,自中和以來所葺宮室、市肆,燔燒俱盡。
乙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武安節度使。上以胤,崔昭緯之黨也,故出之。
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陸扆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扆,陝人也。
水部郎中何迎表薦國子《毛詩》博士襄陽朱樸,才如謝安,道士許巖士亦薦樸有經濟才。上連日召對,樸有口辯,上悅之,曰:“朕雖非太宗,得卿如魏徵矣!”賜以金帛,並賜何迎。
以徐彥若為大明宮留守,兼京畿安撫制置等使。
楊行密表請上遷都江淮,王建請上幸成都。
宰相畏韓建,不敢專決政事。八月,丙辰,詔建關議朝政,建上表固辭,乃止。
韓建移檄諸道,令共輸資糧詣行在。李克用聞之,嘆曰:“去歲從餘言,豈有今日之患!”又曰:“韓建天下痴物,為賊臣弱帝室,是不為李茂貞所擒,則為朱全忠所虜耳!”因奏將與鄰道發兵入援。
加錢鏐兼中書令。
癸丑,以王建為鳳翔西面行營招討使。
甲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同平章事,充威勝節度使。
【語譯】
起初,李克用駐紮在渭水以北,李茂貞、韓建懼怕李克用,侍奉朝廷的禮節非常恭敬。李克用離開以後,李茂貞、韓建向朝廷獻上的貢品越來越少了,給唐昭宗的表章也態度傲慢。唐昭宗從石門返回京城長安後,在左、右神策軍以外,又設置了安聖、捧宸、保寧、宣化等軍隊,挑選增補了幾萬人,派各王來統率他們。繼任的延王李戒丕和覃王李嗣周又各自招募部下幾千人。李茂貞認為朝廷擴軍是想討伐他,話語中有很多抱怨,和朝廷的裂痕一天天加深。李茂貞也整編軍隊並且揚言說要到朝廷去訴訟冤屈。京城裡的士民爭先恐後地逃亡,隱匿到山谷裡去。唐昭宗下令通王李滋和李嗣周、李戒丕分別率領各路軍隊來保衛京城一帶,李戒丕駐紮在三橋。李茂貞於是上表說:“延王李戒丕無緣無故地發動軍隊來討伐我,臣現在只有帶領軍隊到朝廷來請罪了。”唐昭宗立即派遣使者向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告急。六月十七日丙寅,李茂貞帶領軍隊逼近京城一帶,覃王李嗣周在婁館迎戰,被李茂貞打敗了。
秋季,七月,李茂貞進軍逼近京城長安。延王李戒丕說:“現在關中地區的藩鎮沒有一個可依靠的,不如從鄜州渡過黃河,到太原去,臣請求先去太原告訴李克用。”七月十二日辛卯,唐昭宗下詔出巡鄜州。七月十三日壬辰,唐昭宗離開長安到了渭水之北。韓建派遣兒子韓從允手捧表章請唐昭宗到華州去,唐昭宗不允許。任命韓建為京畿都指揮、安撫制置及開通四面道路、催促諸道綱運使等職。然而韓建接二連三地送上要唐昭宗到華州的表章。唐昭宗以及隨從的官員也不願走得太遠。七月十四日癸巳,到了富平,派遣宣徽使元公訊去會見韓建,和韓建當面商量去太原還是到華州。七月十五日甲午,韓建到達富平謁見唐昭宗,韓建下跪磕頭哭著說:“現在藩鎮驕橫跋扈的,不只是李茂貞一個人。陛下如果離開了先主的宗廟、園陵,到邊遠的地方去巡視,臣擔心陛下渡過黃河以後,再也沒有回來的時候了。如今華州的兵力雖然微弱,但是控制了關中三輔一帶,也可以求得穩固。臣在這裡積聚物資、訓練軍隊已經有十五年了,華州距離西邊的京城長安也不遠,希望陛下能駕臨華州,來圖謀振興光復的大事。”唐昭宗於是聽從了韓建的意見。七月十六日乙未,唐昭宗在下邽縣住宿。七月十七日丙申,到達華州,把韓建的節度使府作為行宮;韓建在龍興寺處理政務。李茂貞於是進入長安。自從僖宗中和年間以來所修建的宮殿、市場、商店等全被李茂貞放火燒光了。
七月二十六日乙巳,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為同平章事,充任武安節度使。唐昭宗因為崔胤是崔昭緯的同黨,所以把他調出朝廷。
七月二十七日丙午,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陸扆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扆是陝州人。
水部郎中何迎向朝廷上表推薦國子監“毛詩”博士襄陽人朱樸,說他的才能可以和東晉大臣謝安相比;道士許巖士也推薦朱樸,說他有經邦濟世的才幹。唐昭宗一連幾天召見朱樸進行答對,朱樸有口才,善辯論,唐昭宗很賞識他,說:“朕雖然比不上太宗皇帝,但得到你就好像得到魏徵一樣呀!”賞賜給朱樸金銀布帛,並且也賞賜了何迎。
任命徐彥若為大明宮留守,兼任京畿安撫制置等使。
楊行密上表請求唐昭宗遷都到江淮,王建則請唐昭宗到成都去。
宰相懼怕韓建,不敢擅自決斷政事。八月初八日丙辰,唐昭宗下詔命令韓建來商量朝廷政事;韓建上表堅決推辭,這才停止要他入朝的事。
韓建向各道發出檄文,命令他們輸送物資糧食到唐昭宗這兒來。李克用聽到了,感慨地說:“去年唐昭宗如果聽從了臣的話,怎麼會有今天這樣的災禍啊!”又說:“韓建是天下最愚笨的人,替亂臣賊子削弱大唐帝室,韓建不被李茂貞捉去的話,就一定會被朱全忠俘虜!”李克用便上奏說將和鄰近各道發兵前來救援。
加封錢鏐兼任中書令。
八月初五日癸丑,任命王建為鳳翔西面行營招討使。
八月初六日甲寅,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為同平章事,充任威勝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昭宗使諸王典兵遭李茂貞之忌,再次稱兵犯闕,昭宗出逃華州。)
上憤天下之亂,思得奇傑之士不次用之,國子博士朱樸自言:“得為宰相,月餘可致太平。”上以為然。乙丑,以樸為左諫議大夫、同平章事。樸為人庸鄙迂僻,無他長。製出,中外大驚。
丙寅,加韓建兼中書令。
九月,庚辰,升福建為威武軍,以觀察使王潮為節度使。
以湖南留後馬殷判湖南軍府事。殷以高鬱為謀主,鬱,揚州人也。殷畏楊行密、成汭之強,議以金帛結之,高鬱曰:“成汭不足畏也。行密公之仇,雖以萬金賂之,安肯為吾援乎!不若上奉天子,下奉士民,訓卒厲兵,以修霸業,則誰與為敵矣。”殷從之。
崔胤出鎮湖南,韓建之志也。胤密求援於朱全忠,且教之營東都宮闕,表迎車駕。全忠與河南尹張全義表請上遷都洛陽,全忠仍請以兵二萬迎車駕,且言崔胤忠臣,不宜出外。韓建懼,復奏召胤為相,遣使諭全忠以且宜安靜,全忠乃止。乙未,復以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遠同平章事。遠,珙弟璵之孫也。
丁酉,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扆為硤州刺史團。崔胤恨代己,誣扆,雲黨於李茂貞而貶之。
己亥,以朱樸兼判戶部,凡軍旅財賦之事,上一以委之。以孫偓為鳳翔四面行營都統,又以前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靜難節度使,兼副都統。
以保大留後李思敬為節度使。
河東將李存信攻臨清,敗汴將葛從周於宗城北,乘勝至魏州北門。
冬,十月,壬子,加孫偓行營節度、招討、處置等使。丁巳,以韓建權知京兆尹,兼把截使。戊午,李茂貞上表請罪,願得自新,仍獻助修宮室錢;韓建復佐佑之,竟不出師。
【語譯】
唐昭宗憤慨天下戰亂不斷,不能安定,想得到傑出的人才破格任用。國子博士朱樸自己說:“臣如果能做宰相的話,只要一個多月就可以使天下太平。”唐昭宗相信了他的話。八月十七日乙丑,任命朱樸為左諫議大夫、同平章事。朱樸為人平庸、鄙陋、迂腐、冷僻,沒有其他的長處。唐昭宗的詔令頒佈以後,朝廷內外都大吃一驚。
八月十八日丙寅,加官韓建兼任中書令。
九月初二日庚辰,朝廷提升福建觀察使司為威武軍,任命觀察使王潮為節度使。
任命湖南留後馬殷兼管湖南軍府的事務。馬殷任用高鬱為自己的謀士。高鬱是揚州人。馬殷畏懼楊行密、成汭的強大,商議用金銀布帛來結交他們,高鬱說:“成汭沒有什麼可怕的。楊行密是您的仇敵,即使送給他一萬兩黃金,他也不肯來援助我們的啊!不如對上尊奉唐昭宗,對下安撫士民,訓練軍隊,整修兵器,以謀求霸業,這樣誰還能和我們為敵呢!”馬殷聽從了高鬱的意見。
崔胤被調出京城去鎮守湖南,是韓建的意圖。崔胤暗中向朱全忠請求援助,並且要他整修東都洛陽的宮殿,向朝廷上表迎接唐昭宗到洛陽去。朱全忠和河南尹張全義上表請唐昭宗遷都洛陽,朱全忠仍然要求派出兩萬名士兵去迎接唐昭宗,並且說崔胤是忠臣,不應該把他調往外地任職。韓建害怕了,又上奏請再任崔胤為宰相,派遣使者告訴朱全忠應該暫時先求得安定,朱全忠這才停止了行動。九月十七日乙未,仍然任命崔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遠為同平章事。崔遠是崔珙弟弟崔璵的孫子。
九月十九日丁酉,朝廷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貶為硤州刺史。崔胤怨恨陸扆取代了自己的職位,誣陷陸扆,說他是李茂貞的同黨,所以朝廷將他貶職。
九月二十一日己亥,任命朱樸兼管戶部,凡是軍隊財政賦稅的事情,唐昭宗全部交給他掌管。任命孫偓為鳳翔四面行營都統,又任命以前的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靜難節度使,兼任鳳翔四面行營副都統。
任命保大留後李思敬為節度使。
河東將領李存信攻打臨清,在宗城北邊打敗汴州將領葛從周,乘勝進軍到達魏州的北門。
冬季,十月初五日壬子,朝廷加官孫偓為行營節度、招討、處置等使。十月初十日丁巳,任命韓建暫時代理京兆尹,兼任把截使。十月十一日戊午,李茂貞向朝廷上表請罪,願意改過自新,獻上幫助修理宮殿的錢財;韓建又替李茂貞說好話求情,朝廷竟然不再出動軍隊去討伐李茂貞。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昭宗受制於藩鎮,詔命朝令夕改,一個崔胤小人的去留都做不了主。)
錢鏐令兩浙吏民上表,請以鏐兼領浙東,朝廷不得已,復以王摶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以鏐為鎮海、威勝兩軍節度使。丙子,更名威勝曰鎮東軍。
李克用自將攻魏州,敗魏兵於白龍潭,追至觀音門。朱全忠復遣葛從周救之,屯於洹水,全忠以大軍繼之,克用乃還。
加河中節度使王珂同平章事。
十一月,朱全忠還大梁,復遣葛從周東會龐師古,攻鄆州。
湖州刺史李師悅求旌節,詔置忠國軍於湖州,以師悅為節度使。賜告身旌節者未入境,戊子,師悅卒。楊行密表師悅子前綿州刺史彥徽知州事。
淮南將安仁義攻婺州。
十二月,東川兵焚掠漢、眉、資、簡之境。
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行至湖南,廣州牙將盧琚、譚弘玘據境拒之,使弘玘守端州。弘玘結封州刺史劉隱,許妻以女。隱偽許之,託言親迎,伏甲舟中,夜入端州,斬弘玘,遂襲廣州,斬琚,具軍容迎知柔入視事。知柔表隱為行軍司馬。
【語譯】
錢鏐命令兩浙的官吏百姓向朝廷上表,請求朝廷讓錢鏐兼管浙東。朝廷沒有辦法,又派王摶任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任命錢鏐為鎮海、威勝兩軍節度使。十月二十九日丙子,朝廷把威勝軍改名為鎮東軍。
李克用親自率領軍隊攻打魏州,在白龍潭打敗了魏州的士兵,一直追到魏州外城的觀音門。朱全忠又派遣葛從周救援魏州,駐紮在洹水,他自己帶領大隊人馬也相繼趕去,李克用於是返回晉陽。
加官河中節度使王珂為同平章事。
十一月,朱全忠回到大梁,又派遣葛從周到東方去和龐師古會合,一起攻打鄆州。
湖州刺史李師悅向朝廷要求節度使的儀仗,唐昭宗下詔在湖州設置忠國軍,任命李師悅為節度使。十一月十二日戊子,朝廷派出授給他官職的憑證和儀仗的使者還沒有到湖州境內,李師悅就去世了。楊行密向朝廷上表請求任命李師悅的兒子前綿州刺史李彥徽掌管州中的事務。
淮南將領安仁義攻打婺州。
十二月,東川軍隊在西川節度使王建管轄的漢、眉、資、簡四州境內焚燒掠奪。
清海節度使薛王李知柔前往鎮所到了湖南,廣州牙將盧琚、譚弘玘守住地盤不讓李知柔入境,由譚弘玘防守端州。譚弘玘交結封州刺史劉隱,許諾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劉隱為妻。劉隱假裝同意這門親事,以迎妻為藉口,在船上埋伏全副武裝的士兵,夜晚進入端州,斬殺了譚弘玘;於是襲擊廣州,又斬殺了盧琚。劉隱用軍隊的禮儀迎接李知柔進入廣州主持節度使事務。李知柔向朝廷上表章任命劉隱為行軍司馬。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錢鏐領鎮海、威勝兩軍節度使,與楊行密分庭抗禮於東南。汴晉兩軍大戰於魏州。薛王李知柔靜難廣州。)
【點評】
本卷點評董昌稱帝、朱、李爭河北兩件史事。
一、董昌稱帝。董昌稱帝是一場鬧劇。董昌,杭州臨安人。起初入籍地方軍戶,以行伍積功為石鏡鎮鎮將。僖宗光啟三年(887),董昌官至義勝軍節度使,貢輸朝廷賦稅,額外加二倍,剋期送達,因此之故,累遷至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爵隴西郡王。董昌對郡王爵位大為不滿,他要自稱為越王,有人戲之曰:“與其稱越王,何不稱越帝。”董昌興奮至極,於是有投其所好者,獻祥瑞者有之,進民謠者有之,勸進請願者有之,董昌飄飄然,五花八門的鬨鬧囂囂一片。節度副使黃碣、會稽令吳鐐、山陰令張遜,三人勸諫,董昌將其滿門抄斬,殘暴至極。董昌沾沾自喜地對人說:“我殺了這三個人,再沒有人敢違揹我的意志了。”公元895年,董昌違眾稱越帝,給了錢鏐一個攻城略地的好機會。錢鏐以誅逆為名,進兵越州,董昌眾叛親離,去了帝號,錢鏐仍不退兵,抓住時機,一舉攻下越州。董昌被誅,錢鏐據有浙江全境,董昌稱帝,成就了錢鏐的事業。董昌兵不滿萬,割據彈丸之地,一個十足的跳樑小醜,但這也標誌著唐王朝氣數已盡,割據稱雄的地方勢力,一個個都是野心家。五代十國的紛爭局面,從董昌稱帝的這一滑稽鬧劇中似乎已露端倪。
二、朱、李爭河北。朱全忠與李克用是唐末北方兩個最大的軍閥,至昭宗即位之時,朱全忠在河南,四圍已無敵手,李克用雄踞太原、河東,居高臨下,也只有朱全忠能與之相抗。唐皇室在關中,雖衰弱仍擁有天下共主之號,周邊諸鎮雖有覬覦之心而無有操控之力。李克用、朱全忠、唐皇室,三者在地理上鼎足而居。朱、李交惡,朝廷不辨是非,詔命和解,希望朱、李共存,以平衡力量。張浚連引朱全忠進討李克用,打破平衡,實乃自取滅亡之道。張浚,禍國之臣也。是役也,朱溫最為主動而竊喜之。張浚勝,李克用敗亡,是朝廷替朱全忠滅一巨敵,為其篡唐野心驅除也。張浚敗,李克用勝,則李克用揹負抗拒王師之惡名,亦為朱全忠野心之實現驅除也,而朱全忠則收維護唐皇室之美名以欺天下。至於官軍,無論勝與敗,都是加力推墮唐皇室於深淵,而於朱全忠,無論勝與敗,皆獲大利,形勢使然。
朱、李爭雄,決勝於河北,亦形勢使然。王夫之曰:“河北歸汴,則扼晉之吭;河北歸晉,則壓汴之脊。”(《讀通鑑論》卷二十七)假若朱全忠空其巢穴入長安,李克用渡河襲汴,則朱氏坐斃。若李克用入長安,朱全忠率領洛陽、淮西、山南之眾以叩關,河北諸鎮之兵搗太原,則李克用立亡。河北不安定,朱李後院不穩,故兩人都不敢入關中,或入而不敢久留,長時間用全力爭河北,原因在此。劉仁恭、王鎔、羅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橫亙在朱李之間,他們的消長,決定朱李的興亡。朱全忠必欲吃掉昔日盟友朱瑄、朱瑾,為的是安定後方。劉仁恭、李罕之背叛李克用,使朱全忠在河北的爭奪中佔了上風。但李克用未滅,朱全忠仍不敢西進,他處心積慮要唐王室遷都洛陽,便於就近篡逆。朱李爭河北,沒有了期,那麼唐皇室東遷之時,即為滅亡之日。這一形勢的發展,導致李茂貞、韓建凌轢唐皇室,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