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卷
唐紀七十八
唐昭宗光化三年至天覆元年
(900—901年)
起上章涒灘(庚申,900年),盡重光作噩(辛酉,901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00年,訖公元901年,載述史事凡二年,當唐昭宗光化三年至天覆元年。兩年間京師再發政治地震,唐昭宗先是被宦官廢為太上皇,復辟後又被宦官劫持至鳳翔,皇帝成為權臣、諸侯手中的玩物,綱紀蕩然矣。禍皆起於崔胤盡誅宦官,神策軍中尉、宦官劉季述發動宮廷政變廢唐昭宗為太上皇,立太子即皇帝位。崔胤策動左神策軍指揮使發動反政變誅殺劉季述,昭宗復辟,崔胤大權獨攬。昭宗用樞密使宦官韓全誨掌控禁軍以分崔胤之權,崔胤留鳳翔兵兩千以抗宦官。此時朱全忠兵服河北諸鎮,身兼宣武、宣平、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自謂天下無敵。韓全誨外結李茂貞自保,崔胤所留鳳翔兵反為韓全誨所用。朱全忠與李茂貞都想挾天子以令諸侯,朝中南司崔胤、北衙韓全誨分別為其朝中代言人,水火不容。昭宗既無識人之智,又無乾綱獨斷之才,優柔寡斷,不訥宰相韓偓之正言,苟且度日,等到朱全忠發兵向西,韓全誨劫持昭宗幸鳳翔,迴天無術矣。朱全忠入長安,劫持百官送華州。兩個諸侯,一個劫天子,一個劫百官,朝廷分裂不全,標誌唐王朝實際已亡,禪代之舉,只待一個儀式罷了。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900年)
春,正月,宣州將儒攻睦州,錢鏐使其從弟銶拒之。
二月,庚申,以西川節度使王建兼中書令。
壬申,加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同平章事。
壬午,以吏部尚書崔胤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
李克用大發軍民治晉陽城塹,押牙劉延業諫曰:“大王聲振華、夷,宜揚兵以嚴四境,不宜近治城塹,損威望而啟寇心。”克用謝之,賞以金帛。
夏,四月,加定難軍節度使李承慶同平章事。
朱全忠遣葛從周帥兗、鄆、滑、魏四鎮兵十萬擊劉仁恭,五月,庚寅,拔德州,斬刺史傅公和;己亥,圍劉守文於滄州。仁恭復遣使卑辭厚禮求援於河東,李克用遣周德威將五千騎出黃澤,攻邢、沼以救之。
邕州軍亂,逐節度使李鐬;鐬借兵鄰道討平之。
六月,癸亥,加東川節度使王宗滌同平章事。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明達有度量,時稱良相。上素疾宦官樞密使宋道弼、景務修專橫,崔胤日與上謀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各結藩鎮為援以相傾奪。摶恐其致亂,從容言於上曰:“人君當務明大體,無所偏私。宦官擅權之弊,誰不知之!顧其勢未可猝除,宜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願陛下言勿輕洩以速奸變。”胤聞之,譖摶於上曰:“王摶奸邪,已為道弼輩外應。”上疑之。及胤罷相,意摶排己,愈恨之。及出鎮廣州,遺朱全忠書,具道摶語,令全忠表論之。全忠上言:“胤不可離輔弼之地;摶與敕使相表裡,同危社稷。”表連上不已。上雖察其情,迫於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復召還。丁卯,以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摶罷為工部侍郎。以道弼監荊南軍,務修監青州軍。戊辰,貶摶溪州刺史;己巳,又貶崖州司戶。道弼長流驩州,務修長流愛州,是日,皆賜自盡。摶死於藍田驛,道弼、務修死於霸橋驛。於是胤專制朝政,勢震中外,宦官皆側目,不勝其憤。
【語譯】
唐昭宗光化三年(庚申,公元900年)
春季,正月,宣州將領康儒攻打睦州,錢鏐派遣他的堂弟錢銶去抵抗康儒。
二月初二日庚申,任命西川節度使王建兼任中書令。
二月十四日壬申,加官威武節度使王審知為同平章事。
二月二十四日壬午,任命吏部尚書崔胤為同平章事,充當清海節度使。
李克用大舉徵發軍中士兵和老百姓修建晉陽城的城牆壕溝,押牙劉延業勸諫說:“大王的威望震動華夏和四夷,應該宣揚軍事力量、嚴守四方邊境,不應該修建眼前的城牆壕溝,既損害自己的威望,又開啟敵人的侵犯之心。”李克用向劉延業表示感謝,賞賜給他金銀絹帛。
夏季,四月,加官定難軍節度使李承慶為同平章事。
朱全忠派遣葛從周率領兗州、鄆州、滑州、魏州四鎮的軍隊十萬人去攻打劉仁恭。五月初四日庚寅,打下了德州,斬殺刺史傅公和;五月十三日己亥,在滄州包圍了劉守文。劉仁恭派遣使者用卑下的言辭和豐厚的禮物到河東李克用處去請求救援,李克用派周德威率領騎兵五千人從黃澤關出發,攻打邢州、洺州來救援劉仁恭。
邕州的軍隊發生叛亂,趕走了節度使李鐬;李鐬向鄰道借兵平定了叛亂。
六月初七日癸亥,加官東川節度使王宗滌為同平章事。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通達事理,寬宏大量,當時稱為良相。唐昭宗一向痛恨宦官樞密使宋道弼、景務修專橫跋扈。崔胤每天和唐昭宗商量要除去宦官,宦官也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因此南司三省所屬各官員和北司宦官更加相互憎恨、妒忌,各自勾結藩鎮作為援助,用來相互傾軋排擠,爭權奪利。王摶擔心這樣會招致變亂,從容不迫地向唐昭宗進言說:“君王辦事應該認清大局,不能有私心,偏袒一方。宦官專權的弊病,誰不知道呢!但是他們的勢力不能夠馬上消除乾淨,應當等待災亂漸漸平定,才能逐步消除。希望陛下說話不要輕易洩漏,以加速奸人的變亂。”崔胤聽到這話,就向唐昭宗進讒言誣陷王摶,說:“王摶奸詐邪惡,已成為宋道弼這些人的外應。”唐昭宗懷疑這話是否真實。崔胤被罷免了宰相的職位後,猜想是王摶在排斥自己,更加痛恨王摶。到崔胤奉命離開京城去廣州赴任,他就送信給朱全忠,詳細告訴了王摶所說的話,要朱全忠向唐昭宗上表章來辯論是非,朱全忠就向唐昭宗上表說:“崔胤不可以離開宰相這個職位。王摶和宦官互相勾結,內外呼應,一起危害國家。”表章接連送上,沒有停止。唐昭宗雖然察覺其中實情,但迫於朱全忠的勢力,無可奈何,只好把到了湖南的崔胤再召回京城長安。六月十一日丁卯,唐昭宗任命崔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被罷免相位,改任工部侍郎,又命宋道弼擔任荊南監軍,景務修擔任青州監軍。六月十二日戊辰,又貶王摶為溪州刺史。六月十三日己巳,再貶王摶為崖州司戶;宋道弼被遠遠流放到驩州,景務修被遠遠流放到愛州,這一天,都被賜令自殺。王摶死在藍田驛,宋道弼、景務修死在霸橋驛。於是崔胤操縱控制了朝廷大權,勢力威震朝野,宦官們都怒目而視,對崔胤非常憤恨。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崔胤外結朱全忠專朝政,排抑異己之大臣,昭宗既無識人之智,又無剛毅獨斷之才,日益淪落為權臣掌上傀儡。)
劉仁恭將幽州兵五萬救滄州,營於乾寧軍,葛從周留張存敬、氏叔琮守滄州寨,自將精兵逆戰於老鴉堤,大破仁恭,斬首三萬級,仁恭走保瓦橋。秋,七月,李克用復遣都指揮使李嗣昭將兵五萬攻邢、洺以救仁恭,敗汴軍於內丘。王鎔遣使和解幽、汴,會久雨,朱全忠召從周還。
庚戌,以昭義留後孟遷為節度使。
甲寅,以西川節度使王建兼東川、信武軍兩道都指揮制置等使。
八月,李嗣昭又敗汴軍於沙門河,進攻洺州。乙丑,朱全忠引兵救之,未至,嗣昭拔掐州,擒刺史朱紹宗。全忠命葛從周將兵擊嗣昭。
宣州將康儒食盡,自清溪遁歸。
九月,葛從周自鄴縣渡漳水,營於黃龍鎮,朱全忠自將中軍三萬涉洺水置營。李嗣昭棄城走,從周設伏於青山口,邀擊,大破之。
崔胤以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位在己上,惡之,彥若亦自求引去。時藩鎮皆為強臣所據,惟嗣薛王知柔在廣州,乃求代之。乙巳,以彥若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
初,荊南節度成汭以澧、郎本其巡屬,為雷滿所據,屢求割隸荊南,朝廷不許,汭頗怨望。及彥若過荊南,汭置酒,從容以為言。彥若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雷滿小盜不能取,乃怨朝廷乎!”汭慚。
丙午,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崔遠罷守本官,以刑部尚書裴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贄,坦之弟子也。
升桂管為靜江軍,以經略使劉士政為節度使。
朱全忠以王鎔與李克用交通,移兵伐之,下臨城,逾滹沱,攻鎮州南門,焚其關城。全忠自至元氏,鎔懼,遣判官周式詣全忠請和。全忠盛怒,謂式曰:“僕屢以書諭王公,竟不之聽!今兵已至此,期於無舍!”式曰:“鎮州密邇太原,困於侵暴,四鄰各自保,莫相救恤,王公與之連和,乃為百姓故也。今明公果能為人除害,則天下誰不聽命,豈惟鎮州!明公為唐桓、文,當崇禮義以成霸業;若但窮威武,則鎮州雖小,城堅食足,明公雖有十萬之眾,未易攻也!況王氏秉旄五代,時推忠孝,人慾為之死,庸可冀乎!”全忠笑攬式袂,延之帳中,曰:“與公戲耳!”乃遣客將開封劉捍入見鎔,鎔以其子節度副使昭祚及大將子弟為質,以文繒二十萬犒軍,全忠引還,以女妻昭祚。
【語譯】
劉仁恭率領幽州軍隊五萬人去救援滄州,在乾寧軍駐紮。葛從周留下張存敬、氏叔琮守衛滄州營寨,自己率領精兵在老鴉堤迎戰劉仁恭,大敗劉仁恭的軍隊,殺死三萬人,劉仁恭逃走退守瓦橋。秋季,七月,李克用又派遣都指揮使李嗣昭率領軍隊五萬人攻打邢州、洺州來救援劉仁恭,在內丘打敗了汴州軍隊。王鎔派遣使者在幽州劉仁恭、汴州朱全忠中間進行調解,正遇上長期下雨不停,朱全忠召回了葛從周。
七月二十五日庚戌,任命昭義留後孟遷為節度使。
七月二十九日甲寅,任命西川節度使王建兼任東川、武信軍兩道都指揮制置等使。
八月,李嗣昭又在沙門河打敗了汴州軍隊,進兵攻打洺州。八月初十日乙丑,朱全忠率領軍隊救援洺州,還沒有到達,李嗣昭已經攻下洺州,活捉刺史朱紹宗。朱全忠命令葛從周率領軍隊去攻打李嗣昭。
宣州將領康儒由於軍隊糧食已經吃完,只好從清溪逃回宣州。
九月,葛從周從鄴縣渡過漳水,在黃龍鎮駐紮軍隊。朱全忠親自率領中軍三萬人渡過洺水安營紮寨。李嗣昭放棄洺州城逃走,葛從周在青山口設下埋伏,進行攔擊,大敗李嗣昭的軍隊。
崔胤因為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的職位在自己的上面,所以憎恨他。徐彥若也自己要求引退去職。當時藩鎮都被實力強大的臣子佔據了,只有嗣薛王李知柔在廣州任節度使,因而徐彥若要求讓自己去替代李知柔。九月二十日乙巳,任命徐彥若為同平章事,充當清海節度使。
起初,荊南節度使成汭由於澧州、朗州本來是他的屬地,被雷滿佔領,多次要求把它們劃出來隸屬荊南,朝廷沒有同意,成汭心裡很怨恨。等到徐彥若路過荊南,成汭設置酒宴招待,漸漸說起這件事。徐彥若說:“您是一方長官,地位高貴,自認為可以比作齊桓公、晉文公,連雷滿這樣一個小小的強盜都攻不下來,還怨恨朝廷什麼呢?”成汭聽了很慚愧。
九月二十一日丙午,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崔遠被罷免官職,保留官位,任命刑部尚書裴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贄是裴坦之弟弟的兒子。
朝廷升級桂管經略使為靜江軍,任命經略使劉士政為節度使。
朱全忠因為王鎔和李克用相互勾結,就調動軍隊去討伐王鎔,攻下臨城縣,渡過滹沱河,又攻打鎮州南門,焚燒它的關城。朱全忠親自到了元氏縣,王鎔害怕了,派遣判官周式到朱全忠營中請求和好相處。朱全忠非常生氣,對周式說:“我多次寫信告訴王鎔,他竟然不聽我的勸告!現在我的軍隊已經到達這裡,不要再希望能夠寬恕他!”周式說:“鎮州緊靠著太原,受到被侵犯糟蹋的困擾,四方的鄰鎮各求自我保全,不能互相救援體恤。王鎔和李克用和好往來,是為了讓老百姓免受戰禍。如今您果真能夠為大家除去禍害,那麼天下有哪一個人不聽從您的命令呢?豈止是一個鎮州啊!您是唐朝的齊桓公、晉文公,應當崇尚禮義來完成稱霸天下的大業;假如只是炫耀武力到處征討,那麼鎮州雖然不大,但城牆堅固,食物充足,您即使擁有十萬人的軍隊,也是不容易攻下鎮州的啊!況且王氏已經五代在這裡執掌兵權,時人推崇他們忠孝齊全,大家都想為他們而去死,難道可以圖謀攻下鎮州嗎?”朱全忠笑著攬住周式的衣袖,請他進入營帳中,說:“我是和你在開玩笑哩!”於是派遣客將開封人劉捍進入鎮州城見王鎔,王鎔用他的兒子節度副使王昭祚以及大將子弟作為人質,拿出有花紋的紡織品二十萬匹犒勞朱全忠的軍隊。朱全忠帶領軍隊返回,並把女兒嫁給王昭祚為妻。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崔胤排斥右相徐彥若。朱全忠兵服成德節度使王鎔。)
成德判官張澤言於王鎔曰:“河東,勍敵也,今雖有朱氏之援,譬如火發於家,安能俟遠水乎!彼幽、滄、易定,猶附河東,不若說朱公乘勝兼服之。使河北諸鎮合而為一,則可以制河東矣。”鎔復遣周式往說全忠。全忠喜,遣張存敬會魏博兵擊劉仁恭;甲寅,拔瀛州;冬,十月,丙辰,拔景州,執刺史劉仁霸;辛酉,拔莫州。
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聞馬殷悉平嶺北,大懼,遣副使陳可璠屯全義嶺以備之。殷遣使修好於士政,可璠拒之;殷遣其將秦彥暉、李瓊等將兵七千擊士政。湖南軍至全義,士政又遣指揮使王建武屯秦城。掠縣民耕牛以犒軍,縣民怨之,請為湖南鄉導,曰:“此西南有小徑,距秦城才五十里,僅通單騎。”彥暉遣李瓊將騎六十、步兵三百襲秦城,中宵,逾垣而入,擒王建武,比明,復還,[1]之以練,造可璠壁下示之,可璠猶未之信,斬其首,投壁中,桂人震恐。瓊因勒兵擊之,擒可璠,降其將士二千,皆殺之。引兵趣桂州,自秦城以南二十餘壁皆望風奔潰,遂圍桂州;數日,士政出降,桂、宜、巖、柳、象五州皆降於湖南。馬殷以李瓊為桂州刺史;未幾,表為靜江節度使。
張存敬攻劉仁恭,下二十城,將自瓦橋趣幽州,道濘不能進,乃引兵西攻易定,辛巳,拔祁州,殺刺史楊約。
癸未,以保義留後朱友謙為節度使。
張存敬攻定州,義武節度使王郜,遣後院都知兵馬使王處直將兵數萬拒之。處直請依城為柵,俟其師老而擊之。孔目官梁汶曰:“昔幽、鎮後三十萬攻我,於是我軍不滿五千,一戰敗之。今存敬兵不過三萬,我軍十倍於昔,奈何示怯,欲依城自固乎!”郜乃遣處直逆戰於沙河,易定兵大敗,死者過半,餘眾擁處直奔還。甲申,王郜棄城奔晉陽,軍中推處直為留後。存敬進圍定州,丙申,朱全忠至城下,處直登城呼曰:“本道事朝廷甚忠,於公未嘗相犯,何為見攻?”全忠曰:“何故附河東?”對曰:“吾兄與晉王同時立勳,封疆密邇,且婚姻也,修好往來,乃常理耳,請從此改圖。”全忠許之。乃歸罪於梁汶而族之,以謝全忠,以繒帛十萬犒師,全忠乃還,仍為處直表求節鉞。處直,處存之母弟也。
劉仁恭遣其子守光將兵救定州,軍於易水之上;全忠遣張存敬襲之,殺六萬餘人。由是河北諸鎮皆服於全忠。
先是王郜告急於河東,李克用遣李嗣昭將步騎三萬下太行,攻懷州,拔之,進攻河陽。河陽留後侯言不意其至,狼狽失據,嗣昭壞其羊馬城。會佑國軍將閻寶引兵救之,力戰於壕外,河東兵乃退。寶,鄆州人也。
【語譯】
成德判官張澤對王鎔說:“河東李克用是個強有力的對手。現在雖然有了朱全忠的援助,但譬如家裡發生了火災,怎麼能夠等待遠方的水呢!那幽州的劉仁恭,滄州的劉守文,易州、定州的王郜,他們仍依附著李克用,不如勸說朱全忠趁著勝勢,去降服他們,使得河北各鎮合而為一,這樣就可以對抗河東李克用了。”王鎔又派遣周式前去說服朱全忠,朱全忠大為高興,就派張存敬會合魏博的軍隊去攻打劉仁恭。九月二十九日甲寅,攻克了瀛州。冬季,十月初二日丙辰,奪取了景州,活捉刺史劉仁霸。十月初七日辛酉,又打下了莫州。
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聽說馬殷把嶺北全部平定了,非常恐懼,派遣副使陳可璠在全義嶺屯兵,以防備馬殷的侵犯。馬殷派使者和劉士政改善關係,陳可璠拒絕了;馬殷就派遣他的部將秦彥暉、李瓊等率領軍隊七千人去攻打劉士政。馬殷的湖南軍隊到了全義縣,劉士政又派遣指揮使王建武在秦城駐紮。陳可璠掠奪縣民的耕牛犒勞軍中將士,大家怨恨他,要求做湖南軍隊的嚮導,說:“這裡西南方有一條小路,相距秦城只有五十里,路徑狹窄僅僅能單騎通過。”秦彥暉派遣李瓊率領騎兵六十人、步兵三百人襲擊秦城,半夜裡翻越城牆而入,活捉了王建武,等到天亮時,又回來了,用布帶把王建武捆住,送到陳可璠的營壘下給他看,陳可璠還不相信,就斬下王建武的頭,扔進營壘中,桂州軍隊驚慌恐懼。李瓊趁機率領軍隊發動攻擊,擒獲陳可璠,他的部將、士兵兩千人投降,把他們都殺死了。李瓊率領軍隊又奔赴桂州,秦城以南的二十多個營壘全都望風逃散,於是包圍了桂州;幾天後,劉士政出城投降,桂州、宣州、巖州、柳州、象州這五個州都歸附了湖南的馬殷。馬殷委任李瓊為桂州刺史;不多久,又上表請朝廷任命他為靜江節度使。
張存敬攻打劉仁恭,攻下了二十座城,將要從瓦橋趕赴幽州,因道路泥濘無法前進,於是率領軍隊向西攻打易州、定州;十月二十七日辛巳,攻下了祁州,殺死刺史楊約。
十月二十九日癸未,任命保義留後朱友謙為節度使。
張存敬攻打定州,義武節度使王郜派遣後院都知兵馬使王處直率領軍隊幾萬人進行抵抗。王處直請求繞城修建木柵欄,等到張存敬的軍隊疲乏懈怠,再發動攻擊。孔目官梁汶說:“過去幽州、鎮州軍隊三十萬人來攻打我們,當時我們的人馬不到五千,一戰便打敗了他們。如今張存敬的軍隊不過三萬人,我們的人馬是當時的十倍,為什麼要表示怯懦,想依仗這個城來固守呢!”王郜於是派遣王處直在沙河迎戰,結果被打得大敗,死的人超過了半數,餘下的士兵簇擁著王處直逃回定州。十月三十日甲申,王郜放棄了定州逃奔晉陽,軍中將士推舉王處直擔任留後。張存敬進軍包圍定州,朱全忠也到了城下。王處直登上城樓呼喊說:“我們事奉朝廷很忠誠,對您也沒有冒犯,為什麼要攻打我們?”朱全忠說:“你們為什麼要依附河東李克用?”王處直回答說:“我的哥哥王處存和晉王李克用一起討平黃巢立有功勞,受封的地盤互相靠近,並且是兒女親家,友好相處,來往不斷,這是人之常情。請從今以後改變這種關係。”朱全忠同意與王處直和好。王處直把罪責歸於梁汶並殺了他的全族,用來告謝朱全忠,還拿出絹帛十萬匹來犒勞朱全忠的軍隊。朱全忠於是率領軍隊返回,仍然上表朝廷,替王處直要求節度使的旌節和斧鉞。王處直是王處存的同母弟弟。
劉仁恭派遣他的兒子劉守光率領軍隊救援定州,在易水之上駐紮;朱全忠派遣張存敬進行襲擊,殺死六萬多人。從此以後,河北各鎮全部服從了朱全忠。
在這以前王郜向河東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遣李嗣昭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直下太行,進攻懷州,把它打下來了,又接著進攻河陽。河陽留後侯言沒有料到河東軍隊會突然到達,十分狼狽,進退失據。李嗣昭攻破了河陽城外的羊馬城。正遇上佑國軍將領閻寶率領軍隊前來救援,在壕溝外奮力作戰,河東軍隊才退了回去。閻寶是鄆州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馬殷擴地取桂州。朱全忠連戰大破劉仁恭,河北諸鎮皆服。)
初,崔胤與帝密謀盡誅宦官,及宋道弼、景務修死,宦官益懼。上自華州還,忽忽不樂,多縱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於是左軍中尉劉季述、右軍中尉王仲先、樞密使王彥範、薛齊偓等陰相與謀曰:“主上輕佻多變詐,難奉事;專聽任南司,吾輩終罹其禍。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為太上皇,引岐、華兵為援,控制諸藩,誰能害我哉!”
十一月,上獵苑中,因置酒,夜,醉歸,手殺黃門、侍女數人。明旦,日加辰巳,宮門不開。季述詣中書白崔胤曰:“宮中必有變,我內臣也,得以便宜從事,請人視之。”乃帥禁兵千人破門而入,訪問,具得其狀。出,謂胤曰:“主上所為如是,豈可理天下!廢昏立明,自古有之,為社稷大計,非不順也。”胤畏死,不敢違。庚寅,季述召百官,陳兵殿庭,作胤等連名狀,請太子監國,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樓,季述、仲先伏甲士千人於門外,與宣武進奏官程巖等十餘人入請對。季述、仲先甫登殿,將士大呼,突入宣化門,至思政殿前,逢宮人,輒殺之。上見兵入,驚墮床下,起,將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宮人走白皇后,後趨至,拜請曰:“軍容勿驚宅家,有事取軍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狀白上,曰:“陛下厭倦大寶,中外群情,願太子監國,請陛下保頤東宮。”上曰:“昨與卿曹樂飲,不覺太過,何至於是!”對曰:“此非臣等所為,皆南司眾情,不可遏也。願陛下且之東宮,待事小定,復迎歸大內耳。”後曰:“宅家趣依軍容語!”即取傳國寶以授季述,宦官扶上與後同輦,嬪御侍從者才十餘人,適少陽院。季述以銀檛畫地數上曰:“某時某事,汝不從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數十不止。乃手鎖其門,熔鐵錮之,遣左軍副使李師虔將兵圍之,上動靜輒白季述,穴牆以通飲食。凡兵器針刀皆不得人,上求錢帛俱不得,求紙筆亦不與。時大寒,嬪御公主無衣衾,號哭聞於外。季述等矯詔令太子監國,迎太子入宮。辛卯,矯詔令太子嗣位,更名縝。以上為太上皇,皇后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陽院曰問安宮。
季述加百官爵秩,與將士皆受優賞,欲以求媚於眾。殺睦王倚,凡宮人、左右、方士、僧、道為上所寵信者,皆榜殺之。每夜殺人,晝以十車載屍出,一車或止一兩屍,欲以立威。將殺司天監胡秀林,秀林曰:“軍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殺無辜乎!”季述憚其言正而止。季述欲殺崔胤,而憚朱全忠,但解其度支鹽鐵轉運使而已。
【語譯】
當初,崔胤和唐昭宗秘密謀劃把全部宦官殺死,等到宋道弼、景務修死後,宦官們更加恐懼。唐昭宗從華州回到京城長安,一直愁眉不展,悶悶不樂,常常縱情喝酒,喜怒無常,左右的人尤其感到危險、害怕。於是左軍中尉劉季述,右軍中尉王仲先,樞密使王彥範、薛齊偓等人暗中商量說:“唐昭宗輕浮、淺薄、多詐、善變,很難事奉;專門聽任宰相衙門辦理政事,我們這些人最終要遭到災禍。不如奉立太子為皇帝,尊稱主上為太上皇,招引岐州李茂貞、華州韓建的軍隊作為援助,控制各個藩鎮,這樣還有誰能加害我們呢!”
十一月,唐昭宗到禁苑中去打獵,因此設置了酒席,到了晚上,喝醉酒回到宮裡,親手殺死好幾個宦官、侍女。第二天早晨,時間已是辰時、巳時,宮門仍然沒有打開。劉季述到中書省告訴崔胤說:“宮裡一定有了變亂,我是內臣,可以根據情況進行處理,請讓我進宮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率領禁兵一千人破門而入,經過查訪詢問,知道了詳細的情況。出來後,對崔胤說:“皇上喝醉了酒殺人,像這樣怎麼可以治理天下呢!廢黜昏君,擁立明主,自古以來都是這樣做的,這是為了國家的大業,並不是不忠誠啊!”崔胤怕死,不敢違背劉季述。十一月初六日庚寅,劉季述召集百官到來,在宮殿中佈置了軍隊,寫了由崔胤等共同署名要求太子監國的聯名狀,出示給大家看,讓大家簽名;崔胤和百官不得已都簽了名。唐昭宗在思政殿旁的乞巧樓,劉季述、王仲先在宣化門外埋伏全副武裝的士兵一千人,和宣武進奏官程巖等十多個人進入宮殿請唐昭宗對話。劉季述、王仲先剛登殿,將士們大聲呼喊,突然衝入宣化門,到了思政殿前,遇到宮中侍女,把他們都殺死了。唐昭宗見士兵闖入,驚慌得掉到了床下,爬起來將要逃走,劉季述、王仲先架著他讓他坐好。宮女跑去報告皇后,皇后馬上趕到,對劉季述等人拜請說:“軍容使不要驚嚇了皇上,有事聽取你們意見和你們商量就是了。”劉季述等於是拿出百官簽名的聯名狀報告唐昭宗,說:“陛下您厭倦了當皇上,朝廷內外都希望太子來監國,請您住到東宮去頤養天年。”唐昭宗說:“昨天和各卿玩樂飲酒,不知不覺喝得太多了,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呢!”劉季述等回答說:“這聯名狀不是我們所寫,都是三省所屬百官的意見,不能阻止他們。希望陛下暫且到東宮去,等事情稍稍安定一些,再迎接您回到正宮中來。”皇后說:“皇上您趕快聽從軍容使的話吧!”昭宗馬上拿出傳國寶璽交給劉季述,宦官扶著唐昭宗和皇后同乘一輛車,跟隨的嬪御侍從才十多個人,到少陽院去。劉季述用銀製的馬鞭在地上指畫,責備唐昭宗說:“某一天某一件事,你不聽從我的話,這是一條罪。”這樣一直數了十次仍然沒有停止。於是劉季述親手鎖上少陽院的大門,用熔化的鐵水把鎖封死,派遣左軍副使李師虔率領軍隊包圍了少陽院,唐昭宗一有動靜就向劉季述報告。在牆上鑿一個洞,把飯菜從洞裡遞進去。凡是兵器針刀都不許送入,唐昭宗想要銀錢布帛全拿不到,想要紙張筆墨也不給。當時天氣非常寒冷,嬪御公主沒有衣被,號哭的聲音傳到院外來。劉季述等假傳唐昭宗的詔書,命令太子監國,迎接太子進宮。十一月初七日辛卯,又假傳唐昭宗的詔書,命令太子繼承皇位,改名李縝。以唐昭宗為太上皇,皇后為太上皇后。十一月初十日甲午,太子即位為皇帝,把少陽院改名為問安宮。
劉季述加封百官爵位和品秩,所有參與此事的將領、士兵都受到優厚的賞賜,想要用這來討眾人的歡心。殺了睦王李倚;凡是受到唐昭宗寵信的宮人、左右的侍從、方士、僧人、道士,都用木棍打死。每夜殺了人,白天就用十輛車子把屍體裝出來,一輛車子上有時只有一兩具屍體,想要用這來樹立威勢。劉季述將要殺司天監胡秀林,胡秀林說:“你們拘禁了皇上,還想要多殺無辜的人嗎?”劉季述忌憚他的話剛正不阿而停止了殺人。劉季述想殺死崔胤,因為畏懼朱全忠,只是解除了崔胤度支鹽鐵轉運使的職位而已。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宦官劉季述發動宮廷政變廢昭宗為太上皇,奉太子即位。)
左僕射致仕張浚在長水,見張全義於洛陽,勸之匡復,又與諸藩鎮書勸之。
進士無棣李愚客華州,上韓建書,略曰:“僕每讀書,見父子群臣之際,有傷教害義者,恨不得肆之市朝。明公居近關重鎮,君父幽辱月餘,坐視凶逆而忘勤王之舉,僕所未諭也。僕竊計中朝輔弼,雖有志而無權;外鎮諸侯,雖有權而無志。惟明公忠義,社稷是依。往年車輅播遷,號泣奉迎,累歲供饋,再復廟、朝,義感人心,至今歌詠。此時事勢,尤異前日;明公地處要衝,位兼將相。自宮闈變故,已涉旬時,若不號令率先以圖反正,遲疑未決,一朝山東侯伯唱義連衡,鼓行而西,明公求欲自安,其可得乎!此必然之勢也。不如馳檄四方,諭以逆順,軍聲一振,則元兇破膽,旬浹之間,二豎之首傳於天下,計無便於此者。”建雖不能用,厚待之。愚堅辭而去。
朱全忠在定州行營,聞亂,丁未,南還;十二月,戊辰,至大梁。季述遣養子希度詣全忠,許以唐社稷輸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誥示全忠。全忠猶豫未決,會僚佐議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鎮所宜預知。”天平節度副使李振獨曰:“王室有難,此霸者之資也。今公為唐桓、文,安危所屬。季述一宦豎耳,乃敢囚廢天子,公不能討,何以復令諸侯!且幼主位定,則天下之權盡歸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師詗事。既還,又遣親吏蔣玄暉如京師,與崔胤謀之,又召程巖赴大梁。
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薨。
是歲,加楊行密兼侍中。
睦州刺史陳晟卒,弟詢自稱刺史。
太子即位累旬,藩鎮箋表多不至。王仲先性苛察,素知左、右軍多積弊,及為中尉,鉤校軍中錢穀,得隱沒為奸者,痛捶之,急徵所負,將士頗不安。有鹽州雄毅軍使孫德昭為左神策指揮使,自劉季述廢立,常憤惋不平。崔胤聞之,遣判官石戩與之遊。德昭每酒酣必泣,戩知其誠,乃密以胤意說之曰:“自上皇幽閉,中外大臣至於行間士卒,孰不切齒!今反者獨季述、仲先耳,公誠能誅此二人,迎上皇復位,則富貴窮一時,忠義流千古;苟狐疑不決,則功落他人之手矣!”德昭謝曰:“德昭小校,國家大事,安敢專之!苟相公有命,不敢愛死。”戩以白胤。胤割衣帶,手書以授之。德昭復結右軍清遠都將董彥弼、周承誨,謀以除夜伏兵安福門外以俟之。
【語譯】
左僕射張浚辭官後住在長水縣,到洛陽去拜見張全義,勸他匡正恢復唐昭宗的君位;又給各藩鎮寫信進行勸說。
進士無棣人李愚客居在華州,給韓建上書,大略說:“我每次讀書,看到父子、君臣中有傷教化、害禮義的人,恨不得把他殺了並陳屍在市場、朝廷裡。您居守的華州是靠近潼關的重鎮,皇上被拘禁受辱已有一個多月,您坐看著兇惡的叛逆胡作非為而忘掉出兵救援皇室的大事,我實在是不能理解啊!我私下考慮朝中的輔弼之臣,雖然有志恢復皇上的君位但沒有兵權;各地的藩鎮諸侯,雖然有兵權但沒有這個志向。只有您忠貞仁義,國家要依靠您了。以前皇上被迫離京流離失所,您痛哭流涕迎接皇上來到華州,供給衣服飲食好多年,後來重新恢復宗廟、朝廷,您的大義感動人心,到今天人們仍在歌頌這件事。現在的形勢和以前不同了,您處在重鎮要衝,位兼節度使、宰相。自宮中發生變故以來,已經過了十天,如果您不發號施令率領部眾首先謀劃讓皇上覆位,仍然猶疑不決,一旦山東地區的藩鎮諸侯倡義聯合起來,發動軍隊西進,您想要平安無事,怎麼能夠呢?這是必然的形勢啊!不如趕快傳檄四方,使他們知道叛逆忠順的道理,這樣軍隊聲威一振作,那麼元兇首惡就會嚇破了膽,十天左右,劉季述、王仲先兩個叛賊的腦袋將傳遞於天下,沒有比這更有利的策略了。”韓建雖然不能採納李愚的計策,仍很優待他。李愚堅決推辭離開了。
朱全忠在定州巡視軍營,聽到京城長安發生變亂,十一月二十三日丁未,南下返回;十二月十四日戊辰,到了大梁。劉季述派遣養子劉希度到朱全忠這兒來,許願把大唐江山交給他;又派遣供奉官李奉本拿著太上皇的誥文給朱全忠看。朱全忠猶豫不決,聚集幕僚、佐吏商量這件事。有人說:“朝廷裡的大事,不是藩鎮所應該干預、知悉的。”獨有天平節度副使李振說:“皇室有災難,這是成就霸業的資本。如今您是唐代的齊桓公、晉文公,國家安危和您有密切聯繫。劉季述只是一個宦官罷了,竟敢囚禁廢黜皇上,您不去討伐他,怎麼能再來號令諸侯?況且幼主君位確定後,國家大權將全部落入宦官手中,這是把太阿寶劍的權柄交給他們啊!”朱全忠醒悟過來,立即囚禁了劉希度、李奉本,派遣李振到京城長安去探聽情況。李振回來後,又派遣親近的官吏蔣玄暉再到京城,和崔胤密謀策劃;又召請宣武進奏官程巖趕赴大梁。
清海節度使薛王李知柔去世。
這年,加官楊行密兼任侍中。
睦州刺史陳晟去世,他的弟弟陳詢自稱為刺史。
太子即位已有幾十天了,藩鎮應該報送的箋表等公文大多沒有送到。王仲先性情苛刻仔細,一向知道左、右軍中積累下來的弊病很多,在擔任中尉官職以後,就審核軍中的錢財、穀物,查到隱藏、貪汙犯罪的人,重重地加以鞭打,緊急追收他們欠下的財物;將領士兵們深感不安。有一位鹽州雄毅軍使孫德昭,擔任左神策指揮使,自從劉季述廢黜唐昭宗立太子為帝后,經常憤恨不平。崔胤聽說了,派遣判官石戩和孫德昭交往。孫德昭每次飲酒到痛快時必定要感傷哭泣,石戩知道他忠誠,於是秘密把崔胤的意見告訴他說:“自從皇上被囚禁以來,從內外大臣一直到軍隊士兵,誰不咬牙切齒呢!如今造反的只有劉季述、王仲先兩個人罷了,您如果能殺死他們兩人,迎接唐昭宗復位,那麼富貴就可以極盡一時,忠義就可以流傳千古;如果猶豫不決,那麼功勞就要落到別人手中了。”孫德昭感謝說:“我孫德昭只是一個小軍官,國家大事,怎麼敢擅自做主呢!假如崔相公有命令,我萬死不辭。”石戩把這情況告訴崔胤,崔胤割下衣帶,親筆寫下命令交給孫德昭。孫德昭又結交右軍清遠都將董彥弼、周承誨,計劃在除夕夜裡把軍隊埋伏在安福門外以等待機會起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崔胤策動左神策軍指揮使孫德昭發動政變,擁立昭宗復辟。朱全忠磨刀霍霍,借復辟之名覬覦長安。)
天覆元年(辛酉,901年)
春,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門,孫德昭擒斬之,馳詣少陽院,叩門呼曰:“逆賊已誅,請陛下出勞將士。”何後不信,曰:“果爾,以其首來!”德昭獻其首,上乃與後毀扉而出。崔胤迎上御長樂門樓,帥百官稱賀。周承誨擒劉季述、王彥範繼至,方詰責,已為亂梃所斃。薛齊偓赴井死,出而斬之。滅四人之族,並誅其黨二十餘人。宦官奉太子匿於左軍,獻傳國寶。上曰:“裕幼弱,為凶豎所立,非其罪也。”命還東宮,黜為德王,複名裕。丙戌,以孫德昭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賜姓名李繼昭。
丁亥,崔胤進位司徒,胤固辭,上寵待胤益厚。
己丑,朱全忠聞劉季述等誅,折程巖足,械送京師,並劉希度、李奉本等皆斬于都市,由是益重李振。
庚寅,以周承誨為嶺南西道節度使,賜姓名李繼誨,董彥弼為寧遠節度,賜姓李,並同平章事;與李繼昭俱留宿衛,十日乃出還家,賞賜傾府庫,時人謂之“三使相”。
癸巳,進朱全忠爵東平王。
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樞密使侍側,爭論紛然;既出,又稱上旨未允,復有改易,橈權亂政。自今並依大中舊制,俟宰臣奏事畢,方得升殿承受公事。”賜兩軍副使李師度、徐彥孫自盡,皆劉季述之黨也。
鳳翔、彰義節度使李茂貞來朝;加茂貞守尚書令,兼侍中,進爵岐王。
劉季述、王仲先既死,崔胤、陸扆上言:“禍亂之興,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胤主左軍,扆主右軍,則諸侯不敢侵陵,王室尊矣。”上猶豫兩日未決。李茂貞聞之,怒曰:“崔胤奪軍權未得,已欲翦滅諸侯!”上召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謀之,皆曰:“臣等累世在軍中,未聞書生為軍主;若屬南司,必多所變更,不若歸之北司為便。”上乃謂胤、戾曰:“將士意不欲屬文臣,卿曹勿堅求。”於是以樞密使韓全誨、鳳翔監軍使張彥弘為左、右中尉。全誨,亦前鳳翔監軍也。又徵前樞密使致仕嚴遵美為兩軍中尉、觀軍容處置使。遵美曰:“一軍猶不可為,況兩軍乎!”固辭不起。以袁易簡、周敬容為樞密使。
李茂貞辭還鎮。崔胤以宦官典兵,終為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諷茂貞留兵三千於京師,充宿衛,以茂貞假子繼筠將之。左諫議大夫萬年韓偓以為不可,胤曰:“兵自不肯去,非留之也。”偓曰:“始者何為召之邪?”胤無以應。偓曰:“留此兵則家國兩危,不留則家國兩安。”胤不從。
【語譯】
唐昭宗天覆元年(辛酉,公元90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酉,王仲先入宮朝見,到了安福門,孫德昭把王仲先捉住殺死,馬上快馬奔向少陽院,敲門高喊說:“逆賊王仲先已被殺死,請陛下出來慰勞將士們。”何皇后不相信,說:“如果真是如此,把王仲先的首級拿來!”孫德昭獻上王仲先的首級,唐昭宗與皇后才毀壞門扇出來。崔胤迎接唐昭宗到長樂門樓,率領百官前來祝賀。接著劉季述、王彥範也被周承誨捉來,剛要責問他們的謀逆行為,他們已經被亂棍打死了。薛齊偓跳井自殺,撈出來斬了首級。下令誅滅劉季述、王仲先、王彥範、薛齊偓四個人的全族,並且殺了他們的黨羽二十多人。宦官侍奉太子藏在左軍之中,獻出傳國寶璽。唐昭宗說:“李裕年幼懦弱,被兇惡的叛逆立為皇帝,不是他的罪過。”下令他回到東宮去,貶黜為德王,恢復原名李裕。正月初三日丙戌,任命孫德昭為同平章事,充當靜海節度使,賜姓名叫李繼昭。
正月初三日丁亥,朝廷進位崔胤為司徒,崔胤堅決推辭;唐昭宗對他更寵信了。
正月初五日己丑,朱全忠聽說劉季述等人已經被殺,便折斷程巖的雙腳,戴上刑具解送到京城長安,和劉希度、李奉本一起在市集處死,朱全忠從此更加看重李振。
正月初六日庚寅,任命周承誨為嶺南西道節度使,賜姓名叫李繼誨,又任命董彥弼為寧遠節度使,也賜姓李,併為同平章事,周、董二人和李繼昭都留在宮中守衛,十天才出宮回家一次。盡國庫所有賞賜給他們,當時人叫他們為“三使相”。
正月初九日癸巳,晉爵朱全忠為東平王。
正月二十二日丙午,唐昭宗頒佈敕令,說:“近年來宰相在延英殿奏事,樞密使在旁侍立,爭論紛紛;等到奏事完畢出來,又說皇上的旨意還未允當,再進行更改變動,擾亂朝廷大政。從今以後依照唐宣宗大中年間的舊制,等宰相奏事完畢,樞密使方能夠進殿接受公事。”朝廷賜令左、右兩軍副使李師度、徐彥孫自盡,因為他們都是劉季述的同黨。
鳳翔、彰義節度使李茂貞前來朝見唐昭宗;加官李茂貞守尚書令,兼侍中,並進爵為岐王。
劉季述、王仲先已死,崔胤、陸扆向唐昭宗進言說:“災禍變亂的產生,都是由於宦官掌握了軍隊。請求唐昭宗下令讓崔胤掌管左軍,陸扆掌管右軍,這樣藩鎮諸侯就不敢侵犯欺負,王室就會受到尊崇了。”唐昭宗猶豫了兩天還沒有決定。李茂貞聽到了,發怒說:“崔胤還沒有奪得軍權,就想要消滅藩鎮諸侯啦!”唐昭宗召集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商量,他們都說:“我們好幾代都在軍中任職,沒有聽說過書生可以擔任軍隊主帥的;如果把軍隊隸屬於政府衙門,一定會有很多改變,不如把它歸於內侍省宦官掌管方便。”唐昭宗於是對崔胤、陸扆說:“將士們不願意隸屬於文臣,你們不要再堅決要求了。”於是任命樞密使韓全誨、鳳翔監軍使張彥弘為左、右兩軍的中尉。韓全誨以前也是鳳翔監軍。又徵調辭官歸隱的前樞密使嚴遵美為兩軍中尉、觀軍容處置使。嚴遵美說:“一軍尚且不能掌管,更何況是兩軍呢!”堅決推辭不出任。朝廷任命袁易簡、周敬容為樞密使。
李茂貞離開京城返回鎮所。崔胤認為宦官掌握軍隊,終究是心腹禍患,想用藩鎮的軍隊來牽制他們,勸說李茂貞留下三千士兵在京城,充當皇宮的守衛,由李茂貞的養子李繼筠來率領。左諫議大夫萬年人韓偓認為這樣做不行,崔胤說:“是士兵們自己不肯回去,不是我想留下他們。”韓偓說:“開始時為什麼要召請他們前來京城呢?”崔胤無法回答。韓偓說:“留下這些士兵,家庭和國家都有危險,不留下這些士兵,家庭和國家都平安無事。”崔胤還是不聽從。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昭宗復辟,劉季述伏誅,崔胤權勢達於頂峰。胤欲掌控神策軍未果,諷李茂貞留兵宿衛京師,蹈東漢何進覆敗之轍,胤罪不容誅。)
朱全忠既服河北,欲先取河中以制河東,己亥,召諸將謂曰:“王珂駑材,恃太原自驕汰。吾今斷長蛇之腰,諸君為我以一繩縛之!”庚子,遣張存敬將兵三萬自汜水渡河出含山路以襲之,全忠以中軍繼其後;戊申,存敬至絳州。晉、絳不意其至,皆無守備。庚戌,絳州刺史陶建釗降之;壬子,晉州刺史張漢瑜降之。全忠遣其將侯言守晉州,何絪守絳州,屯兵二萬以扼河東援兵之路。朝廷恐全忠西入關,急賜詔和解之;全忠不從。
珂遣間使告急於李克用,道路相繼,克用以汴兵先據晉、絳,兵不得進。珂妻遺李克用書曰:“兒旦暮為俘虜,大人何忍不救!”克用報曰:“今賊兵塞晉、絳,眾寡不敵,進則與汝兩亡,不若與王郎舉族歸朝。”珂又遺李茂貞書,言:“天子新返正,詔藩鎮無得相攻,同獎王室。今朱公不顧詔命,首興兵相加,其心可見。河中若亡,則同華、邠、岐俱不自保。天子神器拱手授人,其勢必然矣。公宜亟帥關中諸鎮兵,固守潼關,赴救河中。僕自知不武,願於公西偏授一小鎮,此地請公有之。關中安危,國祚修短,系公此舉,願審思之!”茂貞素無遠圖,不報。
二月,甲寅朔,河東將李嗣昭攻澤州,拔之。
乙卯,張存敬引兵發晉州;己未,至河中,遂圍之。王珂勢窮,將奔京師,而人心離貳,會浮樑壞,流澌塞河,舟行甚難,珂挈其族數百欲夜登舟,親諭守城者,皆不應。牙將劉訓曰:“今人情擾擾,若夜出涉河,必爭舟紛亂,一夫作難,事不可知。不若且送款存敬,徐圖向背。”珂從之。壬戌,珂植白幡於城隅,遣使以牌印請降於存敬。存敬請開城,珂曰:“吾於朱公有家世事分,請公退舍,俟朱公至,吾自以城授之。”存敬從之,且使走白全忠。
乙丑,全忠至洛陽,聞之喜,馳往赴之;戊辰,至虞鄉,先哭於重榮之墓,盡哀。河中人皆悅。珂欲面縛牽羊出迎,全忠遽使止之曰:“太師舅之恩何可忘!若郎君如此,使僕異日何以見舅於九泉!”乃以常禮出迎,握手歔欷,聯轡入城。全忠表張存敬為護國軍留後,王珂舉族遷於大梁,其後全忠遣珂入朝,遣人殺之於華州。全忠聞張夫人疾亟,遽自河中東歸。
李克用遣使以重幣請修好於全忠。全忠雖遣使報,而忿其書辭蹇傲,決欲攻之。
【語譯】
朱全忠已經降服河北,想要先攻取河中來牽制河東。正月十五日己亥,召集各位將領說:“王珂是個庸才,倚仗著太原李克用是他的岳父,驕橫奢侈。我今天要攻取河中,斬斷長蛇的腰部,各位替我用一根繩子來捆綁它!”正月十六日庚子,派遣張存敬率領軍隊三萬人從汜水渡過黃河,由含山路出發去襲擊河中,朱全忠自己率領中軍緊跟在後面。正月二十四日戊申,張存敬到了絳州。晉州、絳州沒有料到張存敬的軍隊會突然到來,都沒有防守戒備。正月二十六日庚戌,絳州刺史陶建釗投降。正月二十八日壬子,晉州刺史張漢瑜也投降了。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侯言守衛晉州,何絪守衛絳州,駐紮軍隊二萬人用來扼制河東李克用增援軍隊的通行道路。朝廷害怕朱全忠率領軍隊向西攻入潼關,急忙頒賜詔書要他們和解。朱全忠不聽。
王珂派遣使者秘密地到李克用那裡報告情況危急,一批又一批使者在路上連接不斷。李克用由於朱全忠的汴州軍隊已經先佔據了晉州、絳州,援兵不能通過,無法前進。王珂的妻子李氏送信給李克用說:“女兒早晚就要成為汴州軍隊的俘虜了,父親怎麼忍心不來救我呢!”李克用回信說:“現在賊兵已經堵塞晉州、絳州,我的軍隊寡不敵眾,如果前進就要與你一同滅亡,不如你和王珂帶領全族迴歸朝廷。”王珂又寫信給李茂貞說:“皇上剛剛恢復君位,下詔命令藩鎮之間不要互相攻伐,共同來輔助王室。如今朱全忠不顧皇上的命令,首先發動軍隊攻打我,他的心思是可以想到的了。假如河中滅亡,那麼同州、華州、邠州、岐州都不能自我保全。大唐的政權拱手交給朱全忠,看來是一定的了。您應當趕快統率關中各個藩鎮的軍隊,堅決守衛潼關,並前來救援河中。我自己知道不勇猛,情願在您的西邊管轄一個小鎮,這個地方就歸您所有。關中的安危,國運的長短,都靠您這一舉動了,希望您仔細地想一想啊!”李茂貞一向沒有遠大的計劃、打算,所以沒有回答王珂。
二月初一日甲寅,河東將領李嗣昭攻打澤州,把它攻下來了。
二月初二日乙卯,張存敬率領軍隊從晉州出發。二月初六日己未,到達河中,把它包圍了。王珂處境危急,將要逃奔京城長安,但是人心離散,正巧浮橋壞了,流冰堵塞了黃河河道,行船非常困難,王珂帶了他的家族幾百人想在夜裡上船渡河逃走,親自告訴守衛城門的將士,都沒有反應。牙將劉訓對王珂說:“如今人心惶惶,騷動不安,假若夜裡出城渡河,一定爭著上船,出現混亂,一旦有人發難作亂的話,事情就難以預料了。不如暫時向張存敬表示歸服的誠意,慢慢再來考慮是投降還是反抗。”王珂聽從了劉訓的意見。二月初九日壬戌,王珂在城角豎起白旗,派使者拿著令牌印信向張存敬請求投降。張存敬要求王珂打開城門,王珂說:“我和朱全忠兩家有親誼情分,請您暫時退一下,等到朱全忠來了,我親自把這座城交給他。”張存敬同意了,並且派出使者前去稟告朱全忠。
二月十二日乙丑,朱全忠到了洛陽,聽說王珂請求投降非常高興,快速趕往河中。二月十五日戊辰,到達虞鄉縣,先到王珂父親王重榮的墓前哭祭,表達了悲傷的心情;河中的將士百姓都很歡喜。王珂想要捆綁雙手牽羊出城迎接,朱全忠急忙派人阻止他,說:“太師舅父王重榮的恩怎麼能夠忘記呢?假如你要這樣做,我以後如何在九泉之下見舅父啊!”於是王珂用一般的禮節出城迎接朱全忠,兩人握手感嘆不已,然後並排騎著馬一起進入城中。朱全忠上表朝廷請求任命張存敬為護國軍留後,把王珂全族人遷往大梁。後來朱全忠派遣王珂進京入朝,又派人在華州把王珂殺死。朱全忠聽到妻子張夫人病得很重,急忙從河中趕回汴州。
李克用派遣使者帶著厚禮到朱全忠那裡請求重新和好。朱全忠雖然派出使者前去答覆,但是對李克用書信詞語傲慢感到憤恨,決定發動軍隊去攻打李克用。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朱全忠收降王珂,得河中。)
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吏部侍郎裴樞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溥,正雅之從孫也,常在崔胤幕府,故胤引之。
贈諡故睦王倚曰恭哀太子。
加幽州節度使劉仁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併兼侍中。
三月,癸未朔,朱全忠至大梁。癸卯,遣氏叔琮等將兵五萬攻李克用,入自太行,魏博都將張文恭入自磁州新口,葛從周以兗、鄆兵會成德兵入自土門,洺州刺史張歸厚入自馬嶺,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入自飛狐,權知晉州侯言以慈、隰、晉、絳兵入自陰地。叔琮入天井關,進軍昂車。辛亥,沁州刺史蔡訓以城降。河東都將蓋璋詣侯言降,即令權知沁州。壬子,叔琮拔澤州,李存璋棄城走。叔琮進攻潞州,昭義節度使孟遷降之。河東屯將李審建、王周將步軍一萬、騎二千詣叔琮降;叔琮進趣晉陽。夏,四月,乙卯,叔琮出石會關,營於洞渦驛。張歸厚引兵至遼州。丁已,遼州刺史張鄂降。別將白奉國會成德兵自井陘入,己未,拔承天軍,與叔琮烽火相應。
甲戌,上謁太廟;丁丑,赦天下,改元。雪王涯等十七家。
初,楊復恭為中尉,借度支賣曲一年之利以贍兩軍,自是不復肯歸。至是,崔胤草赦,欲抑宦官,聽酤者自造麴,但月輸榷酤錢;兩軍先所造麴,趣令減價賣之,過七月無得復賣。
東川節度使王宗滌以疾求代,王建表馬步使王宗裕為留後。
氏叔琮等引兵抵晉陽城下,數挑戰,城中大恐;李克用登城備禦,不遑飲食。時大雨積旬,城多頵壞,隨加完補。河東將李嗣昭、李嗣源鑿暗門,夜出攻汴壘,屢有殺獲,李存進敗汴軍於洞渦。時汴軍既眾,芻糧不給,久雨,士卒虐利,全忠乃召兵還。五月,叔琮等自石會關歸,諸道軍亦退。河東將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騎五千躡之,殺獲甚眾。先是,汾州刺史李瑭舉州附於汴軍,克用遣其將李存審攻之,三日而拔,執瑭,斬之。氏叔琮過上黨,孟遷挈族隨之南徙。朱全忠遣丁會代守潞州。
朱全忠奏乞除河中節度使,而諷吏民請己為帥;癸卯,以全忠為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
【語譯】
任命翰林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吏部侍郎裴樞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王溥是王正雅的從孫,經常出入崔胤的幕府,所以崔胤推薦他。
追贈被劉季述等殺害的睦王李倚諡號為恭哀太子。
加官幽州節度使劉仁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兼任侍中。
三月初一日癸未,朱全忠到了大梁。三月二十一日癸卯,派遣氏叔琮等人率領軍隊五萬人攻打李克用,從太行山進軍;魏博都將張文恭從磁州的新口進軍;葛從周率領兗州、鄆州軍隊會同成德的軍隊從土門進軍;洺州刺史張歸厚從馬嶺進軍;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從飛狐進軍;暫時代理晉州刺史的侯言率領慈州、隰州、晉州、絳州的軍隊從陰地關進軍。氏叔琮進入天井關,又向澤州的昂車關進軍。三月二十九日辛亥,沁州刺史蔡訶獻城投降。河東都將蓋瑋到侯言那裡投降,侯言命令他暫時代理沁州刺史的職務。三月三十日壬子,氏叔琮攻下澤州,刺史李存璋放棄守城逃走。氏叔琮又進攻潞州,昭義節度使孟遷向他投降。河東駐軍將領李審建、王周率領步兵一萬人、騎兵一千人到氏叔琮那裡投降;氏叔琮率軍直奔晉陽。夏季,四月初三日乙卯,氏叔琮出石會關,到洞渦驛駐紮。張歸厚帶領軍隊到達遼州。四月初五日丁巳,遼州刺史張鄂投降。別將白奉國會同成德的軍隊從井陘進入,四月初七日己未,攻下承天軍,與氏叔琮軍隊烽火互相呼應。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唐昭宗到太廟拜謁。四月二十五日丁丑,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覆。為文宗時被殺的王涯等十七家平反昭雪。
當初,楊復恭擔任中尉,借用度支使專賣酒麴一年所得的利潤來供養左、右兩軍的需求,以後就不肯把這權利歸還了。到這時候,崔胤起草敕文,想要壓制宦官,就聽任賣酒的人自己製造酒麴,只要每月交納酒稅金就行了。左、右兩軍先前所控制的酒麴,都催促他們減價出售,過了七月,就不能再賣了。
東川節度使王宗滌因為患病要求派人代替他,王建上表請求任命馬步使王宗裕為東川留後。
氏叔琮等人率領軍隊到達晉陽城下,多次進行挑戰,城裡軍民十分恐慌。李克用登上城樓佈置守衛,連吃飯、喝水都顧不上。當時大雨下了十多天,城牆有許多地方坍塌毀壞了,李克用下令隨時加以修補完備。河東將領李嗣昭、李嗣源鑿通了暗門,在夜裡出來攻打汴州軍隊的營寨,每次都有殺傷俘獲。李存進在洞渦驛打敗了汴州軍隊。這時汴州軍隊攻打晉陽的人馬眾多,但糧草供應跟不上,又長時間下雨,士兵患瘧疾拉痢疾,朱全忠於是召回軍隊。五月,氏叔琮等從石會關返回,其他各道軍隊也相繼退走。河東將領周德威、李嗣昭率領精銳騎兵五千人跟蹤追擊,斬殺俘虜的很多。起先,汾州刺史李瑭獻上汾州,歸附朱全忠的汴州軍隊。此時,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李存審去攻打他,三天就攻下了汾州,捉住了李瑭,把他殺了。氏叔琮經過上黨,孟遷帶領全族跟隨他到南方去。朱全忠派遣丁會代守潞州。
朱全忠向朝廷上奏請任命河中節度使,而暗中示意官吏、百姓請自己擔任河中主帥。五月二十二日癸卯,任命朱全忠為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朱全忠進兵太原,大敗李克用,遇雨退軍。朱全忠兼領宣武、宣平、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
己酉,加鎮海、鎮東節度使錢鏐守侍中。
崔胤之罷兩軍賣曲也,並近鎮亦禁之。李茂貞惜其利,表乞入朝論奏,韓全誨請許之。茂貞至京師,全誨深與相結。崔胤始懼,陰厚朱全忠益甚,與茂貞為仇敵矣。
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中書令。
六月,癸亥,朱全忠如河中。
上之返正也,中書舍人令狐渙、給事中韓偓皆預其謀,故擢為翰林學士,數召對,訪以機密。渙,綯之子也。時上悉以軍國事委崔胤,每奏事,上與之從容,或至然燭。宦官畏之側目,皆諮胤而後行。胤志欲盡除之,韓偓屢諫曰:“事禁太甚。此輩亦不可全無,恐其黨迫切,更生他變。”胤不從。丁卯,上獨召偓,問曰:“敕使中為惡者如林,何以處之?”對曰:“東內之變,敕使誰非同惡!處之當在正旦,今已失其時矣。”上曰:“當是時,卿何不為崔胤言之?”對曰:“臣見陛下詔書雲:‘自劉季述等四家之外,其餘一無所問。’夫人主所重,莫大於信,既下此詔,則守之宜堅;若復戮一人,則人人懼死矣。然後來所去者已為不少,此其所以恟恟不安也。陛下不若擇其尤無良者數人,明示其罪,置之於法,然後撫諭其餘曰:‘吾恐爾曹謂吾心有所貯,自今可無疑矣。’乃擇其忠厚者使為之長。其徒有善則獎之,有罪則懲之,鹹自安矣。今此曹在公私者以萬數,豈可盡誅邪!夫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之,公正御之,至於瑣細機巧,此機生則彼機應矣,終不能成大功,所謂理絲而棼之者也。況今朝廷之權,散在四方;苟能先收此權,則事無不可為者矣。”上深以為然,曰:“此事終以屬卿。”
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周德威將兵出陰地關,攻隰州,刺史唐禮降之;進攻慈州,刺史張瓌降之。
閏月,以河陽節度使丁會為昭義節度使,孟遷為河陽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
道士杜從法以妖妄誘昌、普、合三州民作亂,王建遣行營兵馬使王宗黯將兵三萬會東川、武信兵討之。宗黯,即吉諫也。
崔胤請上盡誅宦官,但以宮人掌內諸司事;宦官屬耳,頗聞之,韓全誨等涕泣求哀於上,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聞,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書者數人,內之宮中,陰令詗察其事,盡得胤密謀,上不之覺也。全誨等大懼,每宴聚,流涕相訣別,日夜謀所以去胤之術。胤時領三司使,全誨等教禁軍對上喧噪,訴胤減損冬衣;上不得已,解胤鹽鐵使。
時朱全忠、李茂貞各有挾天子令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東都,茂貞欲上幸鳳翔。胤知謀洩,事急,遺朱全忠書,稱被密詔,令全忠以兵迎車駕,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圖,而鳳翔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來,必成罪人,豈惟功為他人所有,且見征討矣!”全忠得書,秋,七月,甲寅,遽歸大梁發兵。
西川龍臺鎮使王宗侃等討杜從法,平之。
八月,甲申,上問韓偓曰:“聞陸扆不樂吾返正,正旦易服,乘小馬出啟夏門,有諸?”對曰:“返正之謀,獨臣與崔胤輩數人知之,扆不知也。一旦忽聞宮中有變,人情能不驚駭!易服逃避,何妨有之!陛下責其為宰相無死難之志則可也,至於不樂返正,恐出讒人之口,願陛下察之!”上乃止。
【語譯】
五月二十八日己酉,加封鎮海、鎮東節度使錢鏐代理侍中的官職。
崔胤停止左、右兩軍專賣酒麴,連同附近各藩鎮專賣酒麴的權利也一起禁止了。李茂貞捨不得放棄這個專利,上表要求到朝廷論理,韓全誨請求唐昭宗答應他的要求。李茂貞到了京城長安,韓全誨與他來往密切。崔胤這才害怕起來,暗中進一步聯絡朱全忠,與李茂貞成為仇敵。
任命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任中書令。
六月十三日癸亥,朱全忠前往河中。
唐昭宗恢復君位,中書舍人令狐渙、給事中韓偓都參與了謀劃,因此被提升為翰林學士,多次被召進宮中,詢問國家機密大事。令狐渙,是唐宣宗時宰相令狐綯的兒子。當時,唐昭宗把軍國事務全部委託給崔胤去辦理,每次奏陳事情,唐昭宗和他從容商量,有時談到天黑點起蠟燭。宦官們害怕、畏懼,不敢正眼看崔胤,有事先要問過他以後再去實行。崔胤立志要除掉全部宦官,韓偓多次規勸崔胤,說:“事情禁絕得太過分了。這一些人也不能完全沒有,恐怕他們的同黨因為逼迫太急,再生出其他變亂來。”崔胤不聽。六月十七日丁卯,唐昭宗單獨召見韓偓,問道:“宦官裡面做壞事的很多,怎麼樣來處置他們呢?”韓偓回答說:“東宮發生變亂,這些宦官哪一個不是一同為惡的呢!處置他們應當在正月誅殺劉季述等人時,現在已經失去時機了。”唐昭宗說:“當時,你為什麼不向崔胤說這件事呢?”韓偓回答道:“我看到皇上的詔書說:‘除了劉季述等四家以外,其餘一個也不問罪。’對皇上來說,最重要的莫大於信譽,既然已經頒下了這樣的詔書,就應該堅決去遵守它;假如再多殺一個人,那麼人人都害怕死了。可是後來被殺的人已經不少了,這就是他們所以恐懼不安的原因。皇上您不如選擇他們中間作惡多端、特別壞的幾個人,明白地宣佈他們的罪狀,依法懲治他們,然後再安撫曉諭其餘的人說:‘我擔心你們說我懷恨在心,從今以後沒有疑慮了。’於是選擇他們忠厚老實的人擔任長官,其他人表現好的就獎勵,有罪過的就懲罰,這樣都可以安定無事了。現在在官府和私家的宦官有幾萬人,怎麼能夠全部殺死他們呢!行帝王之道,應該是用優厚待遇安定他們、公正態度駕馭他們。至於那些瑣碎細小的權術,此生彼應,終究不能成就大的功業,這就像所謂想理絲結果越理越亂一樣。況且現在朝廷的權力分散在四方,如果能先把這些權力收回來,那麼事情就沒有不可以辦的了。”唐昭宗認為他的話講得很對,說:“這件事終究要託付給你。”
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李嗣昭、周德威率領軍隊從陰地關出發,攻打隰州,刺史唐禮投降;又進攻慈州,刺史張瓌也投降了。
閏六月,任命河陽節度使丁會為昭義節度使,孟遷為河陽節度使,這是根據朱全忠的請求而任命的。
道士杜從法用妖法妄言誘使昌州、普州、合州的百姓作亂。王建派遣行營兵馬使王宗黯率領軍隊三萬人會合東川、武信的軍隊前去討伐他們。王宗黯就是王吉諫。
崔胤請唐昭宗把宦官全部殺死,只用宮人掌管宮內各司的事情。宦官聽到了一些風聲,韓全誨等人哭泣著哀求唐昭宗,唐昭宗於是命令崔胤說:“有事情要寫成奏疏密封后送上來,不要再口頭報告了。”宦官尋訪識字的美女數人送進宮中,叫她們暗中偵察這件事,全部掌握了崔胤的秘密計劃,唐昭宗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韓全誨等人知道計劃後非常恐懼,每次宴飲聚會,都流著眼淚互相訣別,日夜謀劃能除去崔胤的辦法。崔胤當時是統領戶部、度支、鹽鐵三司使,韓全誨等人教唆禁軍向唐昭宗喧譁叫嚷,控訴崔胤少給了他們冬天的衣服,唐昭宗不得已,解除崔胤鹽鐵使的職務。
這時朱全忠、李茂貞都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圖,朱全忠想要唐昭宗到東都洛陽去,李茂貞想要唐昭宗到鳳翔去。崔胤知道謀殺宦官的計劃已經洩漏,事情很急迫,就寫信給朱全忠,假稱受有秘密的詔命,要朱全忠派遣軍隊來迎接唐昭宗,並且說:“前些時皇上能恢復君位,都是您的良策,可是鳳翔李茂貞卻搶先一步入朝來奪取功勞。如今您不盡快趕來,必定會成為罪人,豈止是功勞被別人佔去,而且還要被攻擊討伐了!”朱全忠收到崔胤的書信,秋季,七月初五日甲寅,急忙回大梁去發動軍隊。
西川龍臺鎮使王宗侃等去討伐杜從法,把他平定了。
八月初五日甲申,唐昭宗問韓偓道:“聽說陸扆不樂意我恢復君位,在元旦那一天換了衣服,騎著小馬出了啟夏門,有這件事嗎?”韓偓回答說:“陛下恢復君位的謀劃,只有我和崔胤等幾個人知道,陸扆不知道這件事。突然間聽說宮中有變亂,按照常情怎麼會不驚慌害怕呢!換了衣服逃避,又有何妨呢!陛下責備他身為宰相沒有以死赴難的志向是可以的,至於說他不樂意陛下恢復君位,恐怕是出於讒佞小人之口,希望陛下明察這件事!”唐昭宗於是停止了追查。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崔胤力主盡誅宦官,韓偓主張懲其首惡,唐昭宗依違其間,取禍之道。)
韓全誨等懼誅,謀以兵制上,乃與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李繼筠深相結,繼昭獨不肯從。他日,上問韓偓:“外間何所聞?”對曰:“惟聞敕使憂懼,與功臣及繼筠交結,將致不安,亦未知其果然不耳。”上曰:“是不虛矣。比日繼誨、彥弼輩語漸倔強,令人難耐。令狐渙欲令朕召崔胤及全誨等於內殿,置酒和解之,何如?”對曰:“如此則彼兇悖益甚。”上曰:“為之奈何?”對曰:“獨有顯罪數人,速加竄逐,餘者許其自新,庶幾可息。若一無所問,彼必知陛下心有所貯,益不自安,事終未了耳。”上曰:“善!”既而宦官自恃黨援已成,稍不遵敕旨,上或出之使監軍,或黜守諸陵,皆不行,上無如之何。
或告楊行密雲,錢鏐為盜所殺。行密遣步軍都指揮使李神福等將兵取杭州,兩浙將顧全武等列八寨以拒之。
九月,癸丑,上急召韓偓,謂曰:“聞全忠欲來除君側之惡,大是盡忠,然須令與茂貞共其功;若兩帥交爭,則事危矣。卿為我語崔胤,速飛書兩鎮,使相與合謀,則善矣。”壬戌,上又謂偓曰:“繼誨、彥弼輩驕橫益甚,累日前與繼筠同入,輒於殿東令小兒歌以侑酒,令人驚駭。”對曰:“臣必知其然,茲事失之於初。當正旦立功之時,但應以官爵、田宅、金帛酬之,不應聽其出入禁中。此輩素無知識,數求入對,或僭易薦人,稍有不從,則生怨望;況惟知嗜利,為敕使以厚利僱之,令其如引耳。崔胤本留衛兵,欲以制敕使也,今敕使、衛兵相與為一,將若之何!汴兵若來,必與岐兵鬥於闕下,臣竊寒心。”上但愀然憂沮而已。
冬,十月,戊戌,朱全忠大舉兵發大梁。
李神福與顧全武相拒久之,神福獲杭俘,使出入臥內。神福謂諸將曰:“杭兵尚強,我師且當夜還。”杭俘走告全武,神福命勿追,暮遣羸兵先行,神福為殿,使行營都尉呂師造伏兵青山下。全武素輕神福。出兵追之;神福、師造夾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生擒全武。錢鏐聞之,驚泣曰:“喪我良將!”神福進攻臨安;兩浙將秦昶帥眾三千降之。
韓全誨聞朱全忠將至,丁酉,令李繼筠、李彥弼等勒兵劫上,請幸鳳翔,宮禁諸門皆增兵防守,人及文書出入搜閱甚嚴。上遣人密賜崔胤御札,言皆悽愴,末雲:“我為宗社大計,勢須西行,卿等但東行也。惆悵,惆悵!”
戊戌,上遣趙國夫人出語韓偓:“朝來彥弼輩無禮極甚,欲召卿對,其勢未可。”且言:“上與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學士不復得對矣。
癸卯,韓全誨等令上入閤召百官,追寢正月丙午敕書,悉如鹹通以來近例。是日,開延英,全誨等即侍側,同議政事。
丁未,神策都指揮使李繼筠遣部兵掠內庫寶貨、帷帳、法物,韓全誨遣人密送諸王、宮人先之鳳翔。
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請車駕幸東都,京城大駭,士民亡竄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闕前寂無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繼筠等勒兵闕下,禁人出入,諸軍大掠。士民衣紙及布襦者,滿街極目。韓建以幕僚司馬鄴知匡國留後。朱全忠引四鎮兵七萬趣同州,鄴迎降。
韓全誨等以李繼昭不與之同,遏絕不令見上。時崔胤居第在開化坊,繼昭帥所部六十餘人,及關東諸道兵在京師者共守衛之;百官及士民避亂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張紹孫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辭不至。
壬子,韓全誨等陳兵殿前,言於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師,欲劫天子幸洛陽,求傳禪,臣等請奉陛下幸鳳翔,收兵拒之。”上不許,杖劍登乞巧樓。全誨等逼上下樓,上行才及壽春殿,李彥弼已於御院縱火。是日冬至,上獨坐思政殿,翹一足,一足蹋闌干,庭無群臣,旁無侍者。頃之,不得已,與皇后、妃嬪、諸王百餘人皆上馬,慟哭聲不絕,出門,回顧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縣。
朱全忠遣司馬鄴入華州,謂韓建曰:“公不早知過自歸,又煩此軍少留城下矣。”是日,全忠自故市引兵南渡渭,韓建遣節度副使李巨川請降,獻銀三萬兩助軍,全忠乃西南趣赤水。
癸丑,李茂貞迎車駕于田家磑,上下馬慰接之。甲寅,車駕至盩厔;乙卯,留一日。
【語譯】
韓全誨等人害怕被殺,密謀用武力來脅迫唐昭宗,於是和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李繼筠等互相勾結,只有李繼昭不肯依從。有一天,唐昭宗問韓偓:“你在外邊聽到了什麼?”韓偓回答說:“只聽說宦官們憂愁害怕,和功臣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以及李繼筠勾結,將要導致不安定,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唐昭宗說:“這事不會是假的。近日李繼誨、李彥弼這些人說話逐漸強硬,令人難以忍受。令狐渙想要我把崔胤及韓全誨等人召到內殿來,設置酒席使他們和解,怎麼樣?”韓偓回答說:“這樣的話,他們就會更加兇惡狂悖了。”唐昭宗說:“那該怎麼辦呢?”韓偓說:“只有公開懲罰幾個人,迅速將他們放逐出去,其他的人允許他們改過自新,這樣差不多就可以平息了。如果一個也不問罪,他們必定知道您懷恨在心,更加不會自己安下心來,事情終究不能了結。”唐昭宗說:“好!”不久,宦官們倚仗黨援已經結成,漸漸不遵詔令,唐昭宗把他們有的派出去做監軍,有的貶斥去守陵寢,但他們都不去,唐昭宗也沒有辦法。
有人告訴楊行密說,錢鏐被盜賊殺死了。楊行密派遣步軍都指揮使李神福等率領軍隊去攻打杭州。兩浙將領顧全武等佈置了八個營寨進行抵抗。
九月初五日癸丑,唐昭宗緊急召見韓偓,對他說:“聽說朱全忠想要到京城長安來清除我身旁的惡人,確實是盡忠心,然而必須叫他和李茂貞共同建立這個功勞;如果他們兩帥互相爭鬥,那麼事情就危險了。你替我告訴崔胤,要他火速寫信給朱全忠和李茂貞,使他們能合作謀劃,那就好了。”九月十四日壬戌,唐昭宗又對韓偓說:“李繼誨、李彥弼等人驕傲專橫愈來愈厲害,幾天前與李繼筠一同到內宮來,就在宮殿的東邊叫宮中雜役唱歌勸酒,使人震驚害怕。”韓偓回答說:“臣知道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這件事錯在當初,元旦時,陛下您恢復君位,他們立功的時候,只應該用官職爵位、田地住宅、金銀布帛來酬勞他們,不應該聽任他們出入宮中。這些人向來沒有知識,多次要求入朝奏對,有時甚至僭越身份改變薦舉的人選,稍微不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就產生怨恨;況且只知道貪財,被宦官們用厚利僱用收買,使得他們成為今天這個樣子。崔胤原來留下衛兵,是要用來牽制宦官的,現在宦官和衛兵相互勾結起來,那該怎麼辦呢!汴州軍隊如果來到京城長安,一定會和岐州軍隊在宮前爭鬥,臣私下裡深深感到失望痛心。”唐昭宗只能憂愁沮喪、悶悶不樂而已。
冬季,十月二十日戊戌,朱全忠率領大軍從大梁出發,前往京城長安。
李神福和顧全武兩軍相持很久,李神福抓獲了杭州軍隊俘虜,讓他出入臥室。李神福對部下將領說:“杭州軍隊還很強大,我們的軍隊在今天夜裡退回去。”那個被抓的杭州軍隊俘虜逃回去向顧全武報告,李神福下令不要追趕潛逃的俘虜。傍晚派遣老弱士兵先撤走,李神福自己殿後,命令行營都尉呂師造在青山鎮埋伏軍隊。顧全武向來輕視李神福,率領部下追趕。李神福、呂師造兩面夾擊,大敗顧全武的軍隊,斬殺五千人,活捉顧全武。錢鏐聽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流著淚說:“喪失了我的一個良將!”李神福進攻臨安,兩浙將領秦昶率領部眾三千人向李神福投降。
韓全誨聽說朱全忠將要到達,十月十九日丁酉,命令李繼筠、李彥弼等率領軍隊劫持唐昭宗,要唐昭宗到鳳翔去。皇宮各門都增派軍隊防守,人和文書進出搜查得非常嚴格。唐昭宗派人秘密地給崔胤送去親筆書信,講的話都很淒涼,末了說:“我為了宗廟、社稷的大計,照這個形勢必須西去鳳翔,你們只管向東走好了。真是令人惆悵!真是令人惆悵!”
十月二十日戊戌,唐昭宗派趙國夫人出宮告訴韓偓:“早晨以來李彥弼這些人無禮到了極點。皇上本想要召你入宮答對,但形勢不許可了。”並且說:“皇上與皇后只是相對哭泣。”從此,翰林學士不能再進宮答對了。
十月二十五日癸卯,韓全誨等命令唐昭宗入閣召見百官,廢除正月二十二日丙午頒佈的宰相奏事樞密使不準在旁侍立的敕書,完全恢復唐懿宗鹹通以來的慣例。這一天,在延英殿召開會議,韓全誨等就在旁侍立,共同商議國家大事。
十月二十九日丁未,神策都指揮使李繼筠派遣部下士兵搶掠宮內庫房中的珍寶財物、帷帳、車駕禮器等。韓全誨派人秘密把各王以及宮人先送往鳳翔。
十月三十日戊申,朱全忠到了河中,上奏表章請求唐昭宗到東都洛陽去。京城長安大為恐懼,士民們都逃亡到山谷中去了。這一天,文武百官都沒有入朝去見唐昭宗,宮殿前冷清得一個人也沒有。
十一月初一日己酉,李繼筠等率領士兵到宮門下,禁止人出入,各路軍隊大肆搶掠。士民穿著紙和短布衣的,滿街都是。韓建任命他的幕僚司馬鄴主持匡國留後的事務。朱全忠帶領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的軍隊七萬人直奔同州,司馬鄴向朱全忠投降。
韓全誨等因李繼昭不與他們共同行事,就阻止李繼昭,不讓他見唐昭宗。當時崔胤的府第在長安東街的開化坊,李繼昭率領部下六千多人以及關東各道在京城的士兵共同守衛這個地方;文武百官和士民為躲避禍亂都前去依附他。十一月初二日庚戌,唐昭宗派遣供奉官張紹孫召集百官,崔胤等都上表推辭不到。
十一月初四日壬子,韓全誨等在宮殿前佈置軍隊,對唐昭宗說:“朱全忠率領大軍進逼京城長安,想要劫持皇上到洛陽去,要求把帝位禪讓給他;臣等請求侍奉陛下到鳳翔,調集軍隊來抵抗朱全忠。”唐昭宗不同意,拿著劍登上乞巧樓。韓全誨等逼迫唐昭宗下樓,唐昭宗才走到壽春殿,李彥弼已經在宮內放起了火。這一天是冬至,唐昭宗獨自坐在思政殿,翹著一隻腳,另一隻腳踏在欄杆上,殿內沒有文武官員,旁邊也沒有服侍的人。過了一會兒,不得已,昭宗與皇后、妃嬪、諸王一共一百多人都上了馬,痛哭之聲不絕,出了宮門,回過頭來看看宮殿,大火已在熊熊燃燒。這一天晚上,唐昭宗住在鄠縣。
朱全忠派遣司馬鄴進入華州,對韓建說:“你不能早一點知道自己的過錯前來歸順,又要煩勞我這支軍隊稍稍停留在華州城下了。”這一天,朱全忠從故市率領軍隊向南渡過渭水,韓建派遣節度副使李巨川請求投降,獻上銀子三萬兩資助軍隊。朱全忠於是率領軍隊向西南奔赴赤水。
十一月初五日癸丑,李茂貞在田家磑迎接唐昭宗,唐昭宗親自下馬錶示慰問。十一月初六日甲寅,唐昭宗到了盩厔縣;十一月初七日乙卯,停留一天。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朱全忠與李茂貞爭天子以令諸侯,朱全忠發兵西指,韓全誨與岐兵劫持昭宗西幸鳳翔,宮城再度被付之一炬。)
朱全忠至零口西,聞車駕西幸,與僚佐議,復引兵還赤水。左僕射致仕張浚說全忠曰:“韓建,茂貞之黨,不先取之,必為後患。”全忠聞建有表勸天子幸鳳翔,乃引兵逼其城。建單騎迎謁,全忠責之,對曰:“建目不知書,凡表章書檄,皆李巨川所為。”全忠以巨川常為建劃策,斬之軍門,謂建曰:“公許人,可即往衣錦。”丁巳,以建為忠武節度使,理陳州,以兵援送之。以前商州刺史李存權知華州,徙忠武節度使趙珝為匡國節度使。車駕之在華州也,商賈輻湊,韓建重徵之,二年,得錢九百萬緡。至是,全忠盡取之。
是時京師無天子,行在無宰相,崔胤使太子太師盧渥等二百餘人列狀請朱全忠西迎車駕,又使王溥至赤水見全忠計事。全忠復書曰:“進則懼脅君之謗,退則懷負國之慚,然不敢不勉。”戊午,全忠發赤水。
辛酉,以兵部侍郎盧光啟權句當中書事。車駕留岐山三日,壬戌,至鳳翔。
朱全忠至長安,宰相帥百官班迎於長樂坡;明日行,復班辭於臨皋驛。全忠賞李繼昭之功,初令權知匡國留後,復留為兩街制置使,賜與甚厚,繼昭盡獻其兵八千人。
全忠使判官李擇、裴鑄入奏事,稱:“奉密詔及得崔胤書,令臣將兵入朝。”韓全誨等矯詔答以:“朕避災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詔皆崔胤詐為之,卿宜斂兵歸保土宇。”茂貞遣其將符道昭屯武功以拒全忠,癸亥,全忠將康懷貞擊破之。
丁卯,以盧光啟為右諫議大夫,參知機務。
戊辰,朱全忠至鳳翔,軍於城東。李茂貞登城謂曰:“天子避災,非臣下無禮,讒人誤公至此。”全忠報曰:“韓全誨劫遷天子,今來問罪,迎扈還宮。岐王苟不預謀,何煩陳諭!”上屢詔全忠還鎮,全忠乃拜表奉辭。辛未,移兵北趣邠州。
甲戌,制: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責授工部尚書,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罷守本官。
乙亥,朱全忠攻邠州;丁丑,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請降,複姓名楊崇本。全忠質其妻於河中,令崇本仍鎮邠州。
全忠之西入關也,韓全誨、李茂貞以詔命徵兵河東,茂貞仍以書求援於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將五千騎自沁州趣晉州,與汴兵戰於平陽北,破之。
乙亥,全忠發邠州;戊寅,次三原。十二月,癸未,崔胤至三原見全忠,趣之迎駕。己丑,全忠遣朱友寧攻盩厔,不下。戊戌,全忠自往督戰,盩厔降,屠之。全忠令崔胤帥百官及京城居民悉遷於華州。
詔以裴贄充大明宮留守。
清海節度使徐彥若薨,遺表薦行軍司馬劉隱權留後。
【語譯】
朱全忠到零口鎮西邊,聽說唐昭宗已經離開長安西行,和部下商量,又率領軍隊回到赤水。辭官歸隱的原左僕射張浚對朱全忠說:“韓建是李茂貞的同黨,不先攻取韓建,將來一定會成為後患。”朱全忠聽說韓建曾經上表章勸唐昭宗到鳳翔去,於是率領軍隊進逼華州。韓建單騎來迎接謁見,朱全忠責備他,韓建回答說:“我韓建不認得字,所有表章書信檄文,都是李巨川所寫的。”朱全忠因為李巨川經常為韓建出謀劃策,在軍門把李巨川斬殺。朱全忠對韓建說:“你是許州人,現在就可以衣錦還鄉了。”十一月初九日丁巳,讓韓建擔任忠武節度使,處理陳州的事,派兵護送韓建赴任。派前商州刺史李存權掌管華州的事務,調忠武節度使趙珝擔任匡國節度使。唐昭宗在華州的時候,四方的商人都聚集到這裡,韓建徵收很重的賦稅,兩年時間得錢九百萬緡。到這時,朱全忠全部收為己有。
當時京城長安沒有皇帝,唐昭宗所在的地方沒有宰相,崔胤讓太子太師盧渥等兩百多人把名字寫在狀文上,請求朱全忠西去迎接唐昭宗,又派王溥到赤水去見朱全忠,商量迎接唐昭宗事宜。朱全忠回信說:“前進怕有脅迫皇上的毀謗,後退又懷著辜負國家恩德的慚愧心情;但是,我不敢不努力去做。”十一月初十日戊午,朱全忠率領軍隊從赤水出發。
十一月十三日辛酉,以兵部侍郎盧光啟暫時主管中書省的事務。唐昭宗在岐山停留三天,十一月十四日壬戌,到達鳳翔。
朱全忠到了長安,宰相帶領文武百官列隊在長樂坡迎接他;第二天朱全忠西去,又列隊在臨泉驛送行。朱全忠獎賞李繼昭保衛崔胤和文武百官的功勞,起初讓他暫時代理匡國留後的職務,後來又留下他擔任兩街制置使,賞賜給他很多財物。李繼昭獻出他的全部部眾士兵八千人。
朱全忠派遣判官李擇、裴鑄到鳳翔向唐昭宗奏事,說:“奉到秘密詔令和接得崔胤書信,命令臣帶領軍隊前來朝見。”韓全誨等假傳唐昭宗詔令回答說:“朕躲避災難來到這裡,不是被宦官劫持,秘密詔令都是崔胤假造的。卿應該收兵回去保衛屬地領土。”李茂貞派遣他的部將符道昭駐紮在武功縣,來抵抗朱全忠。十一月十五日癸亥,朱全忠的部將康懷貞打敗了符道昭的軍隊。
十一月十九日丁卯,任命盧光啟為右諫議大夫,參與掌管機要事務。
十一月二十日戊辰,朱全忠到達鳳翔,把軍隊駐紮在城東。李茂貞登上城樓對城外的朱全忠說:“天子躲避災難來到這裡,不是臣下無禮劫持,是說壞話的人挑撥,才誤導您到了此地。”朱全忠回答說:“韓全誨劫持遷徙天子,臣今天來問罪,迎接護送天子回到京城長安宮中。您如果沒有參與謀劃,何須陳說表白!”唐昭宗多次下詔命令朱全忠回到鎮所,朱全忠於是上表告辭。十一月二十三日辛未,朱全忠率領軍隊轉移,向北奔赴邠州。
十一月二十六日甲戌,頒佈制書: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受責改任工部尚書,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樞免去職務,保留原任官銜。
十一月二十七日乙亥,朱全忠攻打邠州。十一月二十九日丁丑,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請求投降,恢復原來的姓名楊崇本。朱全忠把楊崇本的妻子作為人質遷往河中,命令他仍然鎮守邠州。
朱全忠西入潼關時,韓全誨、李茂貞用唐昭宗的詔命向河東李克用徵調軍隊,李茂貞並寫信給李克用請求救援。李克用派遣李嗣昭率領騎兵五千從沁州出發直奔晉州,在平陽的北邊和汴州軍隊交戰,打敗了汴州軍隊。
十一月二十七日乙亥,朱全忠從邠州出發;十一月三十日戊寅,駐紮在三原。十二月初五日癸未,崔胤到三原會見朱全忠,催促朱全忠去迎接唐昭宗。十二月十一日己丑,朱全忠派遣朱友寧攻打盩厔縣,沒有攻下來。十二月二十日戊戌,朱全忠親自前往督戰,盩厔軍隊投降,被全部屠殺。朱全忠命令崔胤帶領文武百官以及京城長安居民全部遷住華州。
唐昭宗下詔任命裴贄充當大明宮留守。
清海節度使徐彥若去世,遺下表文推舉行軍司馬劉隱代理留後的職位。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朱全忠入長安,劫持百官,遷置華州;復進兵圍鳳翔。)
李神福知錢鏐定不死,而臨安城堅,久攻不拔,欲歸,恐為鏐所邀,乃遣人守衛鏐祖考丘壟,禁樵採,又使顧全武通家信;鏐遣使謝之。神福於要路多張旗幟為虛寨,鑼以為淮南兵大至,遂請和,神福受其犒賂而還。
朱全忠之入關也,戎昭節度使馮行襲遣副使魯崇矩聽命於全忠。韓全誨遣中使二十餘人分道徵江、淮兵屯金州,以脅全忠,行襲盡殺中使,收其詔敕送全忠。又遣使徵兵於王建,朱全忠亦遣使乞師於建。建外修好於全忠,罪狀李茂貞,而陰勸茂貞堅守,許之救援;以武信節度使王宗佶、前東川節度使王宗滌等為扈駕指揮使,將兵五萬,聲言迎車駕,其實襲茂貞山南諸州。
江西節度使鍾傳將兵圍撫州刺史危全諷,天火燒其城,士民讙驚。諸將請急攻之,傳曰:“乘人之危,非仁也。”乃祝曰:“全諷之罪,無為害民。”火尋止。全諷聞之,謝罪聽命,以女妻傳子匡時。
傳少時嘗獵,醉遇虎,與鬥,虎搏其肩,而傳亦持虎腰不置,旁人共殺虎,乃得免。既貴,悔之,常戒諸子曰:“士處世貴智謀,勿效吾暴虎也。”
武貞節度使雷滿薨,子彥威自稱留後。
【語譯】
李神福知道錢鏐肯定沒有死,而臨安的城池非常堅固,久攻不克,想要返回,但擔心被錢鏐攔擊,於是派人去守衛錢鏐祖先的墳墓,禁止在它周圍砍伐柴草,又讓顧全武寫信回家;錢鏐派遣使者向李神福表示感謝。李神福在主要道路上懸掛了許多旗幟,假裝作為營寨。錢鏐以為淮南的大軍到了,就請求和好相處。李神福接受了錢鏐犒賞贈送的財物後返回。
朱全忠進入潼關時,戎昭節度使馮行襲派遣副使魯崇矩聽從朱全忠的命令。韓全誨派出宦官二十多人分路向江淮地區徵調軍隊去駐紮金州,以便威脅朱全忠。馮行襲把這些宦官都殺了,收繳他們攜帶的詔令敕書送給朱全忠。韓全誨又派出使者向王建徵調軍隊,朱全忠也派出使者向王建要求軍隊支援。王建表面上與朱全忠親善友好,斥責李茂貞的罪行,而暗中勸說李茂貞要堅持固守,答應派遣軍隊救援。王建任命武信節度使王宗佶、前東川節度使王宗滌等為扈駕指揮使,率領軍隊五萬人,聲言前去迎接唐昭宗,實際上是去偷襲李茂貞的山南各州。
江西節度使鍾傳率領軍隊圍困撫州刺史危全諷。天火燒了撫州城,士民們喧譁驚恐。各將領請求急速攻城,鍾傳說:“乘人之危,不是仁義的做法。”於是祈禱說:“這是危全諷的罪過,不要加害於百姓。”火不久就熄滅了。危全諷聽說了這件事,向鍾傳謝罪,聽從他的指揮,把女兒嫁給鍾傳的兒子鍾匡時為妻。
鍾傳年輕時曾經打獵,有一次醉後遇見老虎,和它搏鬥,老虎抓住了他的肩膀,鍾傳也抱住老虎的腰不放,旁邊的人共同殺死了老虎,鍾傳才倖免於難。鍾傳顯貴以後,對這件事很悔恨,常常告誡各個兒子說:“士人處世貴在運用智慧謀略,不要效法我空手與老虎搏鬥。”
武貞節度使雷滿去世,他的兒子雷彥威自稱為留後。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西川王建大興兵聲言迎車駕以助李茂貞,實際襲奪李茂貞山南諸州。)
【點評】
本卷點評馬殷擴地取桂州、劉季述廢唐昭宗、崔胤留岐兵宿衛三件史事。
一、馬殷擴地取桂州。馬殷,字霸圖,許州鄢陵人。原蔡州秦宗權部屬,隸孫儒為裨將。孫儒與楊行密爭淮南兵敗,馬殷與劉建鋒率殘兵七千人逃往洪州,在江西聚眾數萬,攻入湖南,取長沙。唐僖宗任劉建鋒為湖南節度使,馬殷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公元896年,軍士殺劉建鋒,眾推馬殷為節度使。馬殷爭戰,數年間全據湖南。至公元900年,馬殷攻取桂管五州。馬殷的強敵是東邊的淮南楊行密。楊行密西進,為馬殷所阻,馬殷為了自存,對朱全忠十分恭順,借朱氏之力遏制淮南。公元907年,朱全忠代唐,封馬殷為楚王。當年馬殷擊敗淮南軍,奪得嶽州。公元908年,馬殷出兵嶺南,打敗嶺南割據者劉隱,兼併了嶺南六個州。馬殷閉境自保,帶給了湖南、嶺南士民安定,這是馬殷在唐末亂世中對歷史的貢獻。
二、劉季述廢唐昭宗。劉季述,原本是宮中低級宦官,積資累遷做到樞密使。宰相崔胤與昭宗謀,欲殺盡宦官,外結朱全忠為援。宦官則外結李茂貞以自保。光化三年(900)六月,崔胤奏請昭宗流放宦官左右中尉景務修、宋道弼,並賜死於道。劉季述、王仲先繼任左右中尉,十分懷恨崔胤,伺機反撲。
其時,唐昭宗從華州還京師,驚悸未定,整日悶悶不樂,性情乖張,醉酒殺人。劉季述、王仲先借機以皇后令幽囚唐昭宗於少陽院,廢為太上皇,奉太子即位,大肆殺戮唐昭宗平時親近的人。劉季述通款於朱全忠,告以將弒帝,奉獻唐社稷,而實欲借朱全忠之手殺盡百官,挾天子以令諸侯。崔胤致信朱全忠舉兵入朝盡殺宦官。朱全忠狐疑,首鼠兩端,把崔胤的信轉給劉季述,火上澆油,激化京師內鬥局面。崔胤巧辯,稱朱全忠所轉之信乃奸人所為,劉季述吃不準朱全忠心意,反與崔胤和解。崔胤則把和解之事告知朱全忠,用以表示忠心。朱全忠羞惱自己為劉季述所賣,轉身與崔胤謀誅劉季述。天平節度副使李振建言朱全忠誅宦官以建桓文之功,堅定了朱全忠的立場,於是朱全忠派李振到京師與崔胤合謀復辟昭宗,誅殺劉季述。適逢都將孫德昭、董從實因盜沒官錢受責於王仲先,為崔胤所利用。孫德昭又引別將周承誨相助。三人在崔胤策劃下,於十二月晦除夕發動兵變,誅殺了劉季述、王仲先等一干宦官,並夷三族,昭宗復辟。昭宗論功行賞,孫德昭、董從實、周承誨三人賜姓李。孫德昭更名李繼昭,任命為檢校太保,靜海軍節度使。董從實更名為李彥弼,任命為檢校司徒,容管節度使,兩人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周承誨更名為李繼誨,亦任命為檢校司徒,邕管節度使。三人同加“扶傾濟難忠烈功臣”,圖形凌煙閣,號稱“三使相”,榮耀無比。崔胤建大功,專國政。昭宗經過這一番廢立的折騰,威權掃地。
三、崔胤留岐兵宿衛。昭宗復辟後,崔胤上奏說:“禍難的興起,根源就是宦官掌握了軍權,請把禁軍交給宰相典領。”昭宗厭惡崔胤外結朱全忠,認為軍權還是交給家奴掌管放心,於是以樞密使韓全誨、鳳翔監軍使張彥弘為左、右中尉。韓全誨亦前任鳳翔監軍,任中尉後與李茂貞親善。
崔胤未能掌控禁軍,心有不甘,又害怕宦官掌控軍權繼續危害朝廷,就想借藩鎮之兵來平衡宦官權力,暗示李茂貞留兵三千在京師,由李茂貞的兒子李繼筠統領宿衛宮禁。左諫議大夫韓偓認為這樣做十分危險。韓偓說:“京師駐留藩鎮之兵,家國兩危,不留家國兩安。”崔胤不聽,重蹈東漢何進召董卓之兵入京危害家國的覆轍。崔胤才德兩失,非靖難之臣,只顧眼前,毫無遠識,不聽忠言,一意孤行,貌似忠臣,委實一個禍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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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è):以繩索拴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