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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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六三卷

唐紀七十九

唐昭宗天覆二年至三年

(902—903年)

起玄黓閹茂(壬戌,902年),盡昭陽大淵獻(癸亥,903年)正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02年,訖公元903年正月,載述史事凡一年又一個月,當唐朝昭宗天覆二年至天覆三年正月。此一年大事為汴、岐兩鎮爭奪天子控制權,以及唐皇室宦官被全殲始末。先是汴晉兩軍晉陽大戰,李克用喪師奪氣。朱全忠勢盛,欲西劫天子,唐昭宗晉爵楊行密為吳王,錢鏐為越王,詔諸道討逆朱全忠。岐王李茂貞與吳王楊行密夾擊朱全忠不勝,王師範舉義旗失敗,困守孤城於鳳翔的李茂貞請降朱全忠,誅殺了韓全誨等七十二個宦官,朱全忠解圍,昭宗還京師,崔胤大誅宦官,詔諸鎮盡殺監軍。司馬光論宦官禍國之因。東南藩鎮,楊行密助錢鏐擺脫困境,乘勢擴張,兵進鄂嶽。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覆二年(壬戌,902年)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復屯三原,又移軍武功河東將李嗣昭、周德威攻、隰以分全忠兵勢。

丁卯,以給事中韋貽範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以給事中嚴龜充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為兄弟;全忠不從。

時茂貞不出戰。全忠聞有河東兵,二月,戊寅朔,還軍河中。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進逼晉、絳。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寧將兵會晉州刺史氏叔琮擊之。李嗣昭襲取絳州。汴將康懷英復取之。嗣昭等屯蒲縣,乙未,汴軍十萬營於蒲南,琮夜帥眾斷其歸路,而攻其壘,破之,殺獲萬餘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晉州。

盜發簡陵。

西川兵至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棄鎮奔鳳翔;王建以劍州刺史王宗偉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上與李茂貞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宴,酒酣,茂貞及韓全誨亡去。上問韋貽範:“朕何以巡幸至此?”對曰:“臣在外不知。”固問,不對。上曰:“卿何得於朕前妄語雲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當於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準故事。”怒目視之,微言曰:“此賊兼須杖之二十。”顧謂韓偓曰:“此輩亦稱宰相!”貽範屢以大杯獻上,上不即持,貽範舉杯直及上頤。

戊午,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營。時汴軍橫陳十里,而河東軍不過數萬,深入敵境,眾心恟懼。德威出戰而敗,密令嗣昭以後軍前去,德威尋引騎兵亦退。叔琮、友寧長驅乘之,河東軍驚潰,擒克用子廷鸞,兵仗輜重委棄略盡。朱全忠令叔琮、友寧乘勝遂攻河東。

李克用聞嗣昭等敗,遣李存信以親兵逆之,至清源,遇汴軍,存信走還晉陽,汴軍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軍圍晉陽,營於晉祠,攻其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餘眾依西山得還。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圍,褒衣博帶,以示閒暇。

克用晝夜乘城,不得寢食。召諸將議保雲州,李嗣昭、周德威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王勿為此謀,動搖人心!”李存信曰:“關東、河北皆受制於朱溫,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築壘穿塹環之,以積久制我,我飛走無路,坐待困斃耳。今事勢已急,不若且入北虜,徐圖進取。”嗣昭力爭之,克用不能決。劉夫人言於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兒耳,安知遠慮!王常笑王行瑜輕去其城,死於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達靼,幾不白免,賴朝廷多事,乃得復歸。今一足出城,則禍變不測,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數日,潰兵復集,軍府浸安。克用弟克寧為忻州刺史,聞汴寇至,中途復還晉陽,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將何之!”眾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還河中,遣朱友寧將兵西擊李茂貞,軍於興平、武功之間李嗣昭、李嗣源數將敢死士夜入氏叔琮營,斬首捕虜,汴軍驚擾,備禦不暇。會大疫,丁卯,叔琮引兵還。嗣昭與周德威將兵追之,及石會關,叔琮留數馬及旌旗於高岡之巔。嗣昭等以為有伏兵,乃引去,復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與全忠爭者累年。

【語譯】

唐昭宗天覆二年(壬戌,公元902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癸丑,朱全忠率領軍隊再次駐紮在三原,後又駐紮到武功縣。河東將領李嗣昭、周德威攻打慈州、隰州,藉以分散朱全忠的兵勢。

正月二十日丁卯,任命給事中韋貽範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正月二十九日丙子,任命給事中嚴龜充當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結為兄弟。朱全忠沒有聽從。

當時李茂貞不出城迎戰。朱全忠聽說有河東軍隊侵犯,二月初一日戊寅率領軍隊返回河中。

李嗣昭等人攻打慈州、隰州,把它攻下來了,進軍逼近晉州、絳州。二月十二日己丑,朱全忠派遣他哥哥的兒子朱友寧率領軍隊會合晉州刺史氏叔琮攻擊河東軍隊。李嗣昭偷襲攻佔了絳州,汴州將領康懷英又奪回了它。李嗣昭等駐紮在蒲縣。二月十八日乙未,汴州軍隊十萬人在蒲南紮營,氏叔琮在夜晚率領軍隊切斷河東軍隊的歸路,並進攻他們的營寨,大敗河東軍隊,殺死、俘獲一萬多人。二月二十二日己亥,朱全忠從河中趕來,二月二十八日乙巳,到達晉州。

盜賊掘開唐懿宗的簡陵。

西川軍隊到了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放棄守城逃奔鳳翔;王建任命劍州刺史王宗偉為利州制置使。

三月初四日庚戌,唐昭宗和李茂貞以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宴飲,酒喝得正高興時,李茂貞和韓全誨離開了。唐昭宗問韋貽範:“朕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韋貽範回答說:“臣在外邊不知道。”一再追問,韋貽範不做回答。唐昭宗說:“卿怎麼能夠在朕的面前亂說不知道呢?”又說:“卿既然通過正當途徑取得宰相職位,就應當按照國家大法來辦理公事,如果有不對的地方,一定遵照舊例來處理。”唐昭宗怒目看著韋貽範,小聲說:“這賊子還得拷打二十大板。”回頭對韓偓說:“這樣的人也稱得上宰相!”韋貽範多次拿大杯子勸唐昭宗喝酒,唐昭宗沒有立即接酒杯,韋貽範就把酒杯直送到唐昭宗的嘴邊。

三月十二日戊午,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的營寨。當時汴州軍隊排陣有十里長,而河東軍隊不過幾萬人,深入敵人境內,士兵心中恐懼。周德威出戰失敗,秘密命令李嗣昭率領後軍先離開,周德威自己隨即率領騎兵也撤退了。氏叔琮、朱友寧率領軍隊長驅直入,河東軍隊驚慌、潰散,活捉了李克用的兒子李廷鸞,河東軍隊的兵器糧草等物幾乎全部丟光了。朱全忠命令氏叔琮、朱友寧乘勝進攻河東。

李克用聽說李嗣昭等戰敗,派遣李存信帶領親兵前去迎戰,到清源縣時,遇到了汴州軍隊,李存信逃回晉陽;汴州軍隊攻取了慈、隰、汾三州。三月十五日辛酉,汴州軍隊包圍晉陽,在晉祠紮營,攻打晉陽的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集餘下的部眾,沿著西山返回晉陽。晉陽城中的軍隊還沒有集合好,氏叔琮攻城非常急促,每次巡視圍城軍隊的時候,總是穿著寬鬆的衣服,繫著大的帶子,表示非常悠閒。

李克用白天黑夜登上城樓,沒有時間睡覺吃飯。李克用召集各位將領商議退保雲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說:“我們在這裡,一定能夠守得住。大王不要有退保雲州的打算,以免動搖人心!”李存信說:“關東、河北地區都受到朱溫控制。我們兵力缺少,地方狹小,防守這一座孤城。敵人環城修造營壘、挖掘壕溝,長期圍困來制服我們。我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有坐著等死。現在情勢已經非常危急,不如暫且進入北方少數部族中,慢慢再想辦法進取。”李嗣昭極力爭辯,李克用不能最後決定。劉夫人對李克用說:“李存信只是北川牧羊人的小孩罷了,哪裡知道長遠地打算啊!大王您常常譏笑王行瑜輕率地棄城逃走,死在別人手中,今天反而要效法他嗎?況且大王從前住在韃靼,幾乎不能免於災難,靠著朝廷多事,才能夠再回來,如今只要一離開守城,就會有無法預測的災禍發生,哪裡能夠到達塞外呢!”李克用這才打消了退保雲州的念頭。過了幾天,逃散的士兵又集合起來,軍府才漸漸安定下來。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寧擔任忻州刺史,聽說汴州軍隊到了,中途又回到晉陽,說:“這城是我戰死的地方,離開它將到哪裡去呢!”大家心裡都安定了。

三月十六日壬戌,朱全忠回到河中,派遣朱友寧率領軍隊向西去攻打李茂貞,駐紮在興平、武功之間。李嗣昭、李嗣源多次率領敢死隊在夜裡進入氏叔琮的營寨,殺死士兵,捕獲俘虜,汴州軍隊驚慌混亂,防備守衛應接不暇,又遇上瘟疫流行,三月二十一日丁卯,氏叔琮率領軍隊退走了。李嗣昭與周德威率領軍隊追趕汴軍,追擊到石會關,氏叔琮留下幾匹馬以及旌旗在高坡頂上。李嗣昭等以為有埋伏的軍隊,於是帶兵返回,又攻下了慈、隰、汾三州。從此以後,李克用好幾年不敢與朱全忠相爭。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克用援救李茂貞,招致汴兵大舉進攻,晉兵巢穴晉陽差點不保。會疾疫大起,汴兵退走。)

克用以使引諮幕府曰:“不貯軍食,何以聚眾?不置兵甲,何以克敵?不修城池,何以扞禦?利害之間,請垂議度!”掌書記李襲吉獻議,略曰:“國富不在倉儲,兵強不由眾寡,人歸有德,神固害盈。聚斂寧有盜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臺將散,周武以興;齊庫既焚,晏嬰入賀。”又曰:“伏以變法不若養人,改作何如舊貫!韓建蓄財無數,首事朱溫;王珂變法如麻,一朝降賊。中山城非不峻四,蔡上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為戒。且霸國無貧主,強將無弱兵。伏願大王崇德愛人,去奢省役,設險固境,訓兵務農。定亂者選武臣,制理者選文吏,錢穀有句,刑法有律。誅賞由我,則下無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則人無譖謗之憂。順天時而絕欺誣,敬鬼神而禁淫祀,則不求富而國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兇,內康疲俗,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於率閭閻,定間架,增麴櫱,檢田疇,開國建邦,恐未為切。”

克用親軍皆沙陀雜虜,喜侵暴良民,河東甚苦之。其子存勖以為言,克用曰:“此輩從吾攻戰數十年,比者帑藏空虛,諸軍賣馬以自給;今四方諸侯皆重賞以募士,我若急之,則彼皆散去矣,吾安與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當更清治之耳。”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克用為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憂形於色。存勖進言曰:“物不極則不返,惡不極則不亡。朱氏恃其詐力,窮兇極暴,吞滅四鄰,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輿,窺覦神器,此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世襲忠貞,勢窮力屈,無所愧心。大人當遵養時晦,以待其衰,奈何輕為沮喪,使群下失望乎!”克用悅,即命酒奏樂而罷。

劉夫人無子,克用寵姬曹氏生存勖,劉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賢之,諸姬有子,輒命夫人母之,夫人教養,悉如所生。

【語譯】

李克用以節度使文書向幕府諮詢,說:“不貯備軍糧,用什麼來聚集部眾?不購置兵器,用什麼來戰勝敵人?不修築城池,用什麼防禦抵抗?在利益和危害之間,請你們商量謀劃!”掌書記李襲吉發表意見,大略是說:“國家富裕不在於倉庫裡儲備的物資,軍隊強大不在於人數的多少;老百姓都歸附有德行的君主,鬼神總是要降災給驕傲自滿的人;與其有聚斂搜刮民財的臣子,不如有盜竊國家錢財的官吏;苛政同吃人的猛虎一樣厲害。所以散發了鹿臺的錢財,周武王興盛起來了;齊國的倉庫被火焚燬,晏嬰入朝表示慶賀。”又說:“我以為更改法制不如教養百姓,推行新制怎麼比得上遵循舊法呢!韓建在華州積蓄錢財無數,到頭來全部歸了朱溫;王珂更改法制像麻一樣多,一下子就投降了敵人;中山城並不是不高峻,但王郜不能守住它,蔡上軍隊並不是不多,但秦宗權最終失敗。這些事情原因非常明顯,可以作為警戒。況且稱霸諸侯的國家沒有貧窮的君主,強悍將領的手下沒有懦弱的士兵。我希望大王崇尚德政,愛護百姓,去掉奢侈,減省賦役,設防險要,固守邊境,訓練軍隊,勤務農事。平定動亂要選用武臣,治理政事則選用文官。錢穀進出有賬簿登記,判刑執法有律令依據。誅殺獎賞大權由自己掌握,下邊就沒有作威作福的弊端。身邊親近的人大多品行端正,大家就不會有被誣陷誹謗的擔憂。順應天時而杜絕欺騙誣罔,敬奉鬼神而禁止淫濫的祭祀,那麼不求富裕國家自然富裕起來,不求安定國家也自然安定了。對外可以打敗元兇朱溫,對內可以振興頹廢習俗,名聲高過春秋五霸,道德冠於上古八元。至於計算百姓的賦稅、制定房屋的規模、增加酒麴的專利,檢查田畝的收入,這些對於開拓國土,建立家邦,恐怕還不算迫切。”

李克用的親軍都是沙陀部族的胡人,喜好侵犯暴虐百姓,河東百姓深受其苦。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勖把情況報告後,李克用說:“這些人跟隨我打仗幾十年了,近來庫房的財物不足,各路軍隊靠出賣馬匹來維持供給;如今四方藩鎮都用重賞來招募士兵,我如果逼急他們,那麼他們都要散去了,我怎麼和他們一起來保衛這個基業啊!等到天下稍微安定後,再來清理管制他們好了。”李存勖小時候機警聰敏,很勇敢,有謀略。李克用被朱全忠圍困,疆界一天天縮小,憂慮始終露在臉上。李存勖進言說:“事物不到極點就不會走向反面,惡人不到極點也不會走向死亡。朱全忠倚仗他的奸詐和力量,窮兇極惡,併吞消滅四鄰的藩鎮,弄得百姓怨恨,天神憤怒。如今又攻擊逼迫皇上,窺伺帝位,這是他走到了極點,將要滅亡了!我家世世代代忠貞,今天雖然形勢危急,力量也不及他,但可以問心無愧。父王應該從容靜觀,等待朱全忠衰弱下去,怎麼能夠輕易地沮喪灰心,使大家失望呢!”李克用很高興,立即命令擺設酒席演奏音樂,然後才休息。

劉夫人沒有小孩。李克用的寵姬曹氏生了李存勖,劉夫人待曹氏更加好了。李克用因此越發敬重劉夫人,各姬妾有了孩子,就要劉夫人做他們的母親。劉夫人教養這些孩子,都像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克用徵詢僚屬強國之術。夫人劉氏及其子存勖意氣洋洋,激勵李克用奮發圖強。)

上以金吾將軍李儼為江、淮便籤宣諭使,書御札賜楊行密,拜行密東西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朱全忠。以朱瑾為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為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為奉國節度使。加武安節度使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將士,聽用都統牒承製遷補,然後表聞。儼,張浚之子也,賜姓李。

夏,四月,丁酉,崔胤自華州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恐李茂貞劫天子幸蜀,宜以時迎奉,勢不可緩。全忠與之宴,胤親執板,為全忠歌以侑酒。

辛丑,回鶻遣使入貢,請發兵赴難,上命翰林為江士承旨韓偓答書許之。乙巳,偓上言:“戎狄獸心,不可倚信。彼見國家人物華靡,而城邑荒殘,甲兵凋敝,必有輕中國之心,啟其貪婪。且自會昌以來,回鶻為中國所破,恐其乘危復怨。所賜可汗書,宜諭以小小寇竊,不須赴難,虛愧其意四,實沮其謀。”從之。

兵部侍郎參知機務盧光啟罷為太子太保。

楊行密遣顧全武歸杭州以易秦裴。錢鏐大喜,遣裴還。

汴將康懷貞擊鳳翔將李繼昭於莫谷,大破之。繼昭,蔡州人也,本姓符,名道昭。

五月,庚戌,溫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稱刺史。

鳳翔人聞朱全忠且來,皆懼;癸丑,城外居民皆遷入城。己未,全忠將精兵五萬發河中,至東渭橫橋,遇霖雨,留旬日。

庚午,工部侍郎、平章事韋貽範遭母喪,宦官薦翰林學士姚洎為相。洎謀於韓偓,偓曰:“若圖永久之利,則莫若未就為善;倘出上意,固無不可。且汴軍旦夕合圍,孤城難保,家族在東,可不慮乎!”洎乃移疾,上亦自不許。

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謬進爵越王。

六月,丙子,以中書舍人蘇檢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時韋貽範在草土,薦檢及姚洎於李茂貞。上既不用洎,茂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協力薦檢,遂用之。

丁丑,朱全忠軍於虢縣。

武寧節度使馮弘鐸介居宣、揚之間,常不自安;然自恃樓船之強,不事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欲圖之,募弘鐸工人造戰艦,工人曰:“馮公遠求堅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無之。”頵曰:“第為之,吾止須一用耳。”弘鐸將馮暉、顏建說弘鐸先擊頵,弘鐸從之,帥眾南上,聲言攻洪州,實襲宣州也。楊行密使人止之,不從。辛巳,頵帥舟師逆擊於葛山,大破之。

甲申,李茂貞大出兵,自將之,與朱全忠戰於虢縣之北,大敗而還,死者萬餘人。丙戌,全忠遣其將孔勍出散關,攻鳳州,拔之。丁亥,全忠進軍鳳翔城下。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車駕還宮耳,不與岐王角勝也。”遂為五寨環之。

【語譯】

唐昭宗任命左金吾將軍李儼為江淮宣諭使,親筆寫信賜給楊行密,授予楊行密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的官爵,以討伐朱全忠。任命朱瑾為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為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為奉國節度使。加官武安節度使馬殷為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的將士,聽任楊行密用行營都統牒文,按照制度來遷升遞補,然後再上表向唐昭宗報告。李儼是張浚的兒子,唐昭宗賜他姓李。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丁酉,崔胤從華州來河中,流著眼淚向朱全忠訴說,擔心李茂貞劫持唐昭宗到蜀地去,應該及時迎接唐昭宗東歸,形勢不允許再延緩了。朱全忠與崔胤宴飲,崔胤親自拿著拍板,為朱全忠唱歌勸酒。

四月二十五日辛丑,回鶻派遣使者前來進貢物品,請求派出軍隊救援國難。唐昭宗命令翰林學士承旨韓偓回信同意他們的請求。四月二十九日乙巳,韓偓進言說:“回鶻這些戎狄是野獸的心腸,不可以依靠信賴。他們看到我們國家百姓生活富庶,財物眾多,但是城邑荒廢殘頹,武器破舊士兵疲乏,一定有輕視中原的心理,開啟他們貪婪的念頭。並且從唐武宗會昌年間以來,回鶻被中原打敗,恐怕他們乘著我們危難報復怨仇。賜給他們可汗的書信應當告訴他們,小小的寇賊,不需要他們前來救援;表面上感謝他們的好意,實際上是阻止他們的陰謀。”唐昭宗聽從了韓偓的意見。

兵部侍郎、參與掌管機要事務的盧光啟被罷免為太子太保。

楊行密遣送顧全武回杭州,以便換回秦裴。錢鏐非常高興,遣送秦裴返回揚州。

汴州將領康懷貞在莫谷攻打鳳翔將領李繼昭,把他打得大敗。李繼昭是蔡州人,本來姓符,名字叫道昭。

五月初五日庚戌,溫州刺史朱褒去世,他的哥哥朱敖自稱為刺史。

鳳翔人聽說朱全忠就要來攻打,都很害怕。五月初八日癸丑,城外的居民都遷入城中。五月十四日己未,朱全忠率領精兵五萬人從河中出發,到了東渭橫橋,遇到連日陰雨,停留了十天。

五月二十五日庚午,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的母親去世,宦官推薦翰林學士姚洎擔任宰相。姚洎和韓偓商量,韓偓說:“如果你考慮長久的利益,那麼不如推辭不當宰相為好;假如這是出於皇上的意思,那麼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況且汴州軍隊早晚就要包圍過來,鳳翔這座孤城很難守住。你的家族在東邊,怎麼可以不考慮呢!”姚洎於是上表推說自己有病,唐昭宗也沒有同意他當宰相。

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鏐晉封為越王。

六月初二日丙子,任命中書舍人蘇檢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當時韋貽範在家守喪,向李茂貞推薦蘇檢和姚洎。唐昭宗既然不用姚洎,李茂貞和宦官們擔心唐昭宗自己用人,協力推薦蘇檢,於是用了他。

六月初三日丁丑,朱全忠在虢縣駐軍。

武寧節度使馮弘鐸處在宣州的田頵和揚州的楊行密之間,常常感到自己不安全;但是仗著自己有強大的戰船,不侍奉宣州、揚州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想要圖謀他,招募馮弘鐸的工人建造戰艦。工人說:“馮弘鐸在遠處找來堅硬的木材,所以他的戰船能夠長久地使用,現在這裡沒有這種木材。”田頵說:“你們只管去建造好了,我只要用一次就行了。”馮弘鐸的部將馮暉、顏建勸說馮弘鐸先攻打田頵,馮弘鐸聽從了他們的意見,率領軍隊南進,揚言攻打洪州,實際上是襲擊宣州。楊行密派人去阻止馮弘鐸的行動,馮弘鐸不聽。六月初七日辛巳,田頵率領水軍在曷山迎擊馮弘鐸,把馮弘鐸打得大敗。

六月初十日甲申,李茂貞出動軍隊,由自己親自率領,與朱全忠的軍隊在虢縣北邊進行激戰,被打得大敗而回,死了一萬多人。六月十二日丙戌,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孔勍從散關出發攻打鳳州,把鳳州攻下來了。六月十三日丁亥,朱全忠進軍駐紮在鳳翔城下。朱全忠穿著朝服面向著鳳翔城哭泣,說:“臣只是想迎接皇上車駕返回宮中,不是和岐王李茂貞來爭鬥輸贏的。”於是環繞著鳳翔城建立了五個營寨。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朱全忠再次大發兵圍攻鳳翔與李茂貞爭天子。唐昭宗冊封楊行密為吳王,錢鏐為越王,詔諸道討逆朱全忠。)

馮弘鐸收餘眾沿江將入海,楊行密恐其為後患,遣使犒軍,且說之曰:“公徒從猶盛,胡為自棄滄海之外!吾府雖小,足以容公之眾,使將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鐸左右皆慟哭聽命。弘鐸至東塘,行密自乘輕舟迎之,從者十餘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鐸舟,慰諭之,舉軍感悅。署弘鐸淮南節度副使,館給甚厚。

初,弘鐸遣牙將丹徒公迺詣行密求潤州,行密不許。公迺大言曰:“公不見聽但恐不敵樓船耳。”至是,行密謂公迺曰:“頗記求潤州時否?”公迺謝曰:“將吏各為其主,但恨無成耳。”行密笑曰:“爾事楊叟如事馮公,無憂矣!”

行密以李神福為升州刺史。

楊行密發兵討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權知淮南軍府事。軍吏欲以鉅艦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曰:“運路久不行,葭葦堙塞,請用小艇,庶幾易通。”軍至宿州,會久雨,重載不能進,士有飢色,而小艇先至,行密由是奇溫,始與議軍事。行密攻宿州,不克,竟以糧運不繼引還。

秋,七月,孔勍取成、隴二州,士卒無鬥者。至秦州,州入城守,乃自故關歸。

韋貽範之為相也,多受人賂,許以官;既而以母喪罷去,日為債家所噪。親吏劉延美,所負尤多,故汲汲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甲戌,命韓偓草貽範起復制,偓曰:“吾腕可斷,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論貽範遭憂未數月,遽令起復,實駭物聽,傷國體。學士院二中使怒曰:“學士勿以死為戲!”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寢;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罷草,仍賜敕褒賞之。八月,乙亥朔,班定,無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韓侍郎不肯草麻,聞者大駭。茂貞入見上曰:“陛下命相而學士不肯草麻,與反何異!”上曰:“卿輩薦貽範,朕不之違;學士不草麻,朕亦不之違。況彼所陳,事理明白,若之何不從!”茂貞不悅而出,至中書,見蘇檢曰:“奸邪朋黨,宛然如舊。”扼腕者久之。貽範猶經營不已,茂貞語人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為貽範所誤,會當於邠州安置。”貽範乃止。

【語譯】

馮弘鐸收集餘下的部眾沿著長江順流而下,準備入海。楊行密擔心馮弘鐸將來成為禍害,派使者去犒勞他的軍隊,並且告訴他說:“你的部下仍然很強盛,為什麼要把自己棄置於海外呢!我的地方雖然很小,但容納你的部眾是足夠的了。讓將士官吏們都得到合適的安排,怎麼樣!”馮弘鐸左右的將士官吏全都大聲痛哭,聽從命令。馮弘鐸到了東塘,楊行密親自乘著輕快的小船來迎接他,跟隨的只有十多個人,穿著便服,沒有帶兵器,登上馮弘鐸的船,安慰曉諭大家,全軍都非常感激、喜悅。楊行密委任馮弘鐸為淮南節度副使,供給他的食宿條件都很優厚。

當初,馮弘鐸派遣牙將丹徒人尚公迺到楊行密那裡要求把潤州歸屬自己管轄,楊行密不同意。尚公迺大聲嚷道:“你如不肯聽從,只怕抵擋不住我們大船的攻擊。”到這時,楊行密對尚公迺說:“還記得當初要求潤州所說的話嗎?”尚公迺謝罪說:“將士官吏各為其主,只恨沒有成功罷了。”楊行密笑著說:“你侍奉我楊行密如能同事奉馮弘鐸一樣,就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了!”

楊行密任命李神福為升州刺史。

楊行密發動軍隊去討伐朱全忠,派副使李承嗣暫時代理淮南節度使府中的事務。軍中的官吏想要用大船運送糧食,都知兵馬使徐溫說:“水路已經很久沒通行了。蘆葦堵塞了航道,請用小艇運送,也許比較容易通行。”軍隊到達宿州,正遇上下雨不停,裝載很多物資的大船不能前進,士兵們沒有足夠的糧食吃,然而小艇先到了。楊行密因此認為徐溫才能出眾,開始和他商量軍中大事。楊行密攻打宿州,沒有攻下,因為糧食運送跟不上而退兵回揚州。

秋季,七月,孔勍攻下了成、隴兩州,士兵沒有經過戰鬥就佔領了。到了秦州,秦州人據城防守,於是從故關返回。

韋貽範當宰相時,經常接受別人的賄賂,許願人家擔任官職;後來因為母親去世免官居喪,每天被討債的人喧譁打擾。韋貽範的親吏劉延美,積欠人家的更多,所以對韋貽範重新恢復官職極為迫切,每天派人去兩中尉、樞密以及李茂貞那兒要求。唐昭宗命令韓偓起草恢復韋貽範官職的詔書,韓偓說:“可以斬斷臣的手腕,但這個詔書不能起草!”隨即上疏辯論說,韋貽範遭受母親喪事還沒有幾個月,急忙讓他復官,實在是駭人聽聞,有損國家的體制。派去監視學士院的兩個宦官發怒說:“韓學士不要拿死來開玩笑!”韓偓把疏奏交給他們,脫去衣服睡覺了。這兩個宦官不得已把疏奏進呈唐昭宗。唐昭宗立即命令停止草擬詔書,並賜敕令褒揚獎賞韓偓。八月初一日乙亥,百官已按次排好班等候上朝,但沒有詔書可以宣佈。宦官們喧嚷說是韓侍郎不肯起草詔書,聽到的人大吃一驚。李茂貞進宮見唐昭宗說:“陛下任命宰相而學士不肯起草詔書,這與謀反有什麼不同!”唐昭宗說:“你們這些人推薦韋貽範,我沒有違揹你們的意見;韓學士不起草詔書,朕也不違揹他。何況他所陳述的事情,道理明白,為什麼不依從呢!”李茂貞聽了很不高興,從宮中出去了,到了中書省,看到蘇檢說:“奸惡邪佞的小人結成朋黨,和過去一樣!”情緒激動,憤憤不平了很長時間。韋貽範仍然到處鑽營謀求復官,李茂貞對人說:“我實在不知道書生們的禮節,被韋貽範所誤,應當在邠州安置他。”韋貽範這才停止了活動。劉延美跳井自殺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楊行密大家氣度與御人之術,馮弘鐸歸服。韋貽範無恥求官;韓偓鯁正,不屈於宦官與鎮帥。)

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將兵屯三原,救李茂貞;朱全忠遣其將康懷貞、孔勍擊之,茂勳遁去。茂勳,茂貞之從弟也。

初,孫儒死,其士卒多奔浙西,錢鏐愛其驍悍,以為中軍,號武勇都。行軍司馬杜稜諫曰:“狼子野心,他日必為深患,請以土人代之。”不從。

鏐如衣錦軍,命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帥眾治溝洫;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聞士卒怨言,白鏐請罷役,不從。甲戌,鏐臨饗諸將,綰謀殺鏐於座,不果,稱疾先出。鏐怪之,丁亥,命綰將所部兵先還杭州。及外城,縱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以迎候兵與之合,進逼牙城。鏐子傳瑛與三城指揮使馬綽等閉門拒之,牙將潘長擊綰,綰退屯龍興寺。鏐還,及龍泉,聞變,疾驅至城北,使成及建鏐旗鼓與綰戰,鏐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東北隅,逾城而入。直更卒憑鼓而寐,鏐親斬之,城中始知鏐至。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徐綰聚木將焚北門,建徽悉焚之。建徽,稜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彥聞難,遣其子渭將兵入援,至靈隱山,綰伏兵擊殺之。

初,鏐築杭州羅城,謂僚佐曰:“十步一樓,可以為固矣。”掌書記餘姚羅隱曰:“樓不若內向。”至是人以隱言為驗。

【語譯】

保大節度使李茂勳率領軍隊駐紮在三原,救援李茂貞;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康懷貞、孔勍去攻打李茂勳,李茂勳逃走了。李茂勳是李茂貞的堂弟。

當初,孫儒死的時候,他的士兵大多跑到浙西,錢鏐喜歡他們驍勇強悍,編為中軍,號稱武勇都。行軍司馬杜稜向錢鏐勸諫說:“這些人狼子野心,將來必定成為大患,請用本地人代替他們。”錢鏐不聽。

錢鏐到衣錦軍,命令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率領部下治理溝渠,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聽到士兵們的怨言,報告錢鏐,請求停止勞役,錢鏐沒有聽從成及的意見。八月十三日丙戌,錢鏐親自宴請各位將領,徐綰陰謀在宴席上殺死錢鏐,沒有成功,推說有病先出去了。錢鏐感到奇怪,八月十四日丁亥,命令徐綰率領他的部下先回杭州。到達杭州外城,徐綰放縱士兵焚燒搶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帶領迎候的軍隊與徐綰的部下會合,進逼節度使所居的牙城。錢鏐的兒子錢傳瑛和三城都指揮使馬綽等關閉城門進行抵抗,牙將潘長襲擊徐綰,徐綰後退駐紮在龍興寺。錢鏐回杭州,到達龍泉,聽說變亂,急忙奔赴杭州城北,派成及豎起錢鏐的旗幟,打著錢鏐的鼓與徐綰交戰,而自己穿了便服乘坐小船,在夜裡到牙城的東北角,翻過城牆進入城內。打更的士兵靠著鼓在睡覺,錢鏐親手殺了他,城中的人才知道錢鏐到了。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從新城前來救援,徐綰聚集木柴將要焚燒北門,杜建徽把這些木柴全部燒掉了。杜建徽是杜稜的兒子。湖州刺史高彥聽說錢鏐遇到災難,派遣他的兒子高渭率領軍隊前來救援,到了靈隱山,徐綰埋伏的軍隊把高渭擊殺了。

當初,錢鏐修築護衛杭州的羅城,對部下說:“十步就有一個可以瞭望的城樓,稱得上是堅固的了。”掌書記餘杭人羅隱說:“羅城的城樓不如向內修築。”到了這時候,人們都認為羅隱的話應驗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錢鏐不納忠言,招降納叛突發兵變,患生肘腋,受困杭州。)

庚戌,李茂貞出兵夜襲奉天,虜汴將倪章、邵棠以歸。乙未,茂貞大出兵,與朱全忠戰,不勝;暮歸,汴兵追之,幾入西門。

己亥,再起復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使姚洎草制。貽範不讓,即表謝,明日,視事。

西川兵請假道於興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鋒將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保山寨。親吏柳修業謂宗播曰:“公舉族歸人,不為之死戰,何以自保?”宗播令其眾曰:“吾與汝曹決戰,取功名;不爾,死於此!”遂破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寨。軍校秦承厚攻西縣,矢貫左目,達於右目,鏃不出。王建自舐其創,膿潰鏃出。王宗播攻馬盤寨,繼密戰敗,奔還漢中。西川軍乘勝至城下,王宗滌帥眾先登,遂克之,繼密請降,遷於成都;得兵三萬,騎五千,宗滌入屯漢中。王建曰:“繼密殘賊三輔,以其降,不忍殺。”復其姓名曰王萬弘,不時召見。諸將陵易之,萬弘終日縱酒,俳優輩亦加戲誚;萬弘不勝憂憤,醉投池水而卒。

詔以王宗滌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宗滌有勇略,得眾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之“畫紅樓”,建以宗滌姓名應之,王宗佶疾其功,復構以飛語,建召宗滌至成都,詰責之,宗滌曰:“三蜀略平,大王聽讒,殺功臣可矣。”建命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飲之酒,縊殺之,成都為之罷市,連營涕泣,如喪親戚。建以指揮使王宗賀權興元留後。道襲,閬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後浸預謀劃。

【語譯】

八月十七日庚寅〔“庚戌”疑誤〕,李茂貞出動軍隊於夜晚襲擊奉天,俘虜了汴州將領倪章、邵棠後返回。八月二十二日乙未,李茂貞派遣大批軍隊,與朱全忠交戰,沒有取勝;傍晚回來,汴州軍隊追擊,幾乎攻入鳳翔城的西門。

八月二十六日己亥,朝廷再次起用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命令姚洎起草詔書。韋貽範也不謙讓,立即上表謝恩,第二天,就到職處理事務。

西川軍隊請求借路過興元勤王,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派遣士兵戍守三泉縣進行防禦,八月二十八日辛丑,西川前鋒將領王宗播攻打三泉縣,沒有攻下,退兵守衛山上的營寨。親吏柳修業對王宗播說:“您全族都歸附了王建,不替他拼死作戰,如何保全自己呢?”王宗播命令他的部眾說:“我和你們一起奮力作戰,來取得功名;不成功,就死在這裡!”於是攻下了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個寨子。軍校秦承厚攻打西縣時,箭穿過左眼,直到右眼,箭頭留在裡邊拿不出來。王建親自用舌頭去舔他的傷口,膿血流出來後箭頭也出來了。王宗播攻打馬盤寨,李繼密戰敗,逃回漢中。西川軍隊乘勝攻到漢中城下,王宗滌率領部下首先登上城樓,於是攻克了漢中。李繼密請求投降,遷往成都。西川得到士兵三萬人,騎兵五千人。王宗滌進入漢中城內駐紮。王建說:“李繼密過去跟隨李茂貞殘害京畿三輔地區,因為他投降了,不忍心殺他。”恢復他的姓名叫王萬弘,隨時召見他。西川各將領都欺侮、輕視他,王萬弘終日飲酒,連唱歌、演戲的人也嘲笑、戲弄他。王萬弘非常憂愁煩悶,醉後跳到水池中淹死了。

唐昭宗下詔任命王宗滌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宗滌很勇敢、有謀略,深得部眾的擁護,王建妒忌他。王建建造節度使官邸大門,用硃紅色繪畫,蜀人把他叫作“畫紅樓”,王建認為“畫紅”和王宗滌原來的姓名華洪相應;王宗佶等人也妒忌王宗滌的功勞,又製造流言誹謗他。王建召王宗滌到成都,責問他。王宗滌說:“三蜀已經大致平定了,大王聽信讒言,可以殺功臣了。”王建命令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裡給王宗滌喝酒,用繩子把他勒死。成都市民為這事進行罷市,全軍士兵為王宗滌傷心流淚,像死了親戚一樣。王建任命指揮使王宗賀暫時代理興元留後的職位。唐道襲是閬州人,開始以舞童的身份侍奉王建,後來逐漸參與了軍事謀劃。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西川王建掠地山南,忌殺功臣。)

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諸將議引兵歸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曰:“天下英雄,窺此舉一歲矣;今茂貞已困,奈何舍之去!”全忠患李茂貞堅壁不出,季昌請以譎計誘致之。募有能入城為諜者,騎士馬景請行,曰:“此行必死,願大王錄其妻子。”全忠惻然止之,景不可。時全忠遣朱友倫發兵於大梁,明日將至,當出兵迓之。景請因此時給駿馬雜眾騎而出,全忠從之,命諸軍皆秣馬飽士。丁未旦,偃旗幟潛伏,營中寂如無人。景與眾騎皆出,忽躍馬西去,詐為逃亡,入城告貞曰:“全忠舉軍遁矣,獨留傷病者近萬人守營,今夕亦去矣,請速擊之!”於是茂貞開門,悉眾攻全忠營,全忠鼓於中軍,百營俱出,縱兵擊之,又遣數百騎據其城門,鳳翔軍進退失據,自蹈藉,殺傷殆盡。茂貞自是喪氣,始議與全忠連和,奉車駕還京,不復以詔書勒全忠還鎮矣。全忠表季昌為宋州團練使。季昌,硤石人,本朱友恭之僕伕也。

戊申,武定節度使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

辛亥,李茂貞盡出騎兵於鄰州就芻糧;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圍鳳翔,設犬鋪、鈴架以絕內外。

癸亥,以茂貞為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節度使。

【語譯】

九月初二日乙巳,朱全忠因為長時間下雨,士兵們多病,召集各將領商量帶領軍隊返回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說:“天下的英雄,看著我們討伐李茂貞快一年了;如今李茂貞已經困迫,為什麼要放棄這裡回去呢!”朱全忠擔心李茂貞堅守不出戰,高季昌建議用計策引誘騙他出來。於是招募能夠進入城中做間諜的人,騎士馬景請求前往,說:“這次前去一定會死,希望大王能收養撫卹我的妻子兒女。”朱全忠感到悲傷,便阻止他,馬景堅決要去。當時朱全忠派遣朱友倫從大梁調發軍隊,第二天將要到達,應當出兵迎接他們。馬景請求就在這個時候給他駿馬混在眾騎兵中出去,朱全忠依從了他的要求,命令各路軍隊都讓馬匹、將士吃飽喝好。九月初四日丁未早晨,把旗幟都放倒,士兵們埋伏起來,軍營中寂靜得像沒有人一樣。馬景和眾騎兵一起出營,突然躍馬向西,假裝逃跑,進入鳳陽城報告李茂貞說:“朱全忠全軍都逃走了,只留下受傷、患病的士兵將近一萬人守衛營寨,今天晚上也要走了,請趕快攻打他們!”於是李茂貞打開城門,出動全部人馬去攻打朱全忠的營寨。朱全忠在軍中擊鼓,所有的軍營都出動,發動士兵攻擊李茂貞的軍隊,又派遣幾百名騎兵去佔據鳳翔城門,鳳翔軍隊進退不得,自相踐踏,被殺的被殺,受傷的受傷,幾乎覆沒。李茂貞從此意氣沮喪,開始商量和朱全忠講和,送唐昭宗返回京城長安,不再用詔書勒令朱全忠回鎮了。朱全忠上表奏請任命高季昌為宋州團練使。高季昌是硤石人,本來是朱友恭的僕人。

九月初五日戊申,武定節度使李思敬獻出洋州城投降王建。

九月初八日辛亥,李茂貞派出全部騎兵到相鄰的各州去尋求糧食和草料。九月初九日壬子,朱全忠挖掘像蚰蜒行地形狀的壕溝來包圍鳳翔,設置由狗守護的犬鋪和掛著鈴鐺的鈴架,使城內和城外隔絕。

九月二十日癸亥,任命李茂貞為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的節度使。

(以上為第七部分,朱全忠用詐計大破李茂貞於鳳翔。)

或勸錢鏐渡江東保越州,以避徐、許之難。杜建徽按劍叱之曰:“事或不濟,同死於此,豈可復東渡乎!”

鏐恐徐綰等據越州,遣大將顧全武將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廣陵。”鏐曰:“何故?”對曰:“聞綰等謀召田頵;田頵至,淮南助之,不可敵也。”建徽曰:“孫儒之難,王嘗有德於楊公,今往告之,宜有以相報。”頵命全武告急於楊行密,全武曰:“徒往無益,請得五子為質。”鏐命其子傳璙為全武僕,與偕之廣陵,且求婚於行密。過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愛傳璙清麗,將以十僕易之;全武夜半賂閽者逃去。

綰等果召田頵,頵引兵赴之,先遣親吏何饒謂鏐曰:“請大王東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無為殺士卒!”鏐報曰:“軍中叛亂,何方無之!公為節帥,乃助賊為逆。戰則亟戰,又何大言!”頵築壘絕往來之道,鏐患之,募能奪其地者賞以州。衢州制置使陳璋將卒三百出城奮擊,遂奪其地,鏐即以為衢州刺史。

【語譯】

有人勸說錢鏐渡過錢塘江東去守衛越州,用來避開徐綰、許再思叛亂的威脅。杜建徽手握寶劍大聲怒斥那人說:“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就一同死在這裡,怎麼能夠再渡江到東方去呢!”

錢鏐擔心徐綰等佔據越州,派遣大將顧全武率領軍隊去那兒守衛。顧全武說:“越州不值得前往,不如到廣陵去。”錢鏐問道:“這是什麼緣故?”顧全武回答說:“聽說徐綰等密謀召喚田頵,田頵一到,淮南軍隊再來幫助他,就不好對付了。”杜建徽說:“孫儒發難的時候,大王對楊行密有恩德,現在前去告訴他,他應該有所回報。”錢鏐命令顧全武去向楊行密報告情況危急,顧全武說:“空手去沒有用,請以大王的兒子作為人質。”錢鏐讓他的兒子錢傳璙裝扮成顧全武的僕人,和他一起到廣陵去,並且向楊行密的女兒求婚。經過潤州時,團練使安仁義喜愛錢傳璙清秀漂亮,打算用十個僕人來和他交換。顧全武在半夜裡賄賂看門人逃走了。

徐綰等果然召請田頵,田頵率領軍隊前往,先派遣親近的官吏何饒對錢鏐說:“請大王到東邊的越州去,空出節度使府官署來等待我們,不要因為這個使得士兵們被殺死!”錢鏐回答說:“軍中發生叛亂,哪裡沒有這種事呢!你身為節度使,卻幫助賊寇叛亂。要作戰就趕快來,又何必說這個大話!”田頵修築壁壘斷絕往來的道路,錢鏐很憂慮,招募能夠奪取田頵所築壁壘的人,答應賞給他一個州。衢州制置史陳璋率領士兵三百人出城奮力攻擊,於是奪取了田頵修築的壁壘,錢鏐立即任命陳璋為衢州刺史。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杭州叛兵引田頵為援,錢鏐求救於楊行密。)

顧全武至廣陵,說楊行密曰:“使田頵得志,必為王患。王召頵還,錢王請以子傳璙為質,且求婚。”行密許之,以女妻傳瓊。

冬,十月,李儼至揚州,楊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輒以告儼,於紫極宮玄宗像前陳制書,再拜然後下。

王建攻拔興州,以軍使王宗浩為興州刺史。

戊寅夜,李茂貞假子彥詢帥三團步兵奔於汴軍;己卯,李彥韜繼之。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馬鄴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獻熊白。自是獻食物、繒帛相繼。上皆先以示李茂貞,使啟視之,茂貞亦不敢啟。丙戌,復遣使請與茂貞議連和,民出城樵採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表請修宮闕及迎車駕。己丑,遣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齎詔賜全忠。

癸巳,茂貞復出兵擊汴軍城西寨,敗還。全忠以絳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鳳翔軍夜縋去及因樵採去不返者甚眾。是後茂貞或遣兵出擊汴軍,多不為用,散還。茂貞疑上與全忠有密約,壬寅,更於御院北垣外增兵防衛。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帥其眾萬餘人救鳳翔,屯於城北阪上,與城中舉烽相應。

甲辰,上使趙國夫人詗學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韓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洎請上速還,恐為他人所見,上遽去。

朱全忠遣其將孔勍、李暉將兵乘虛襲鄜、坊,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軍冒之夕進,五鼓,抵鄜州城下。鄜人不為備,汴軍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鬥至午,鄜人始敗,擒留守李繼璙。勍撫存李茂勳及將士之家,按堵無擾,命李暉權知軍府事。茂勳聞之,引兵遁去。

汴軍每夜鳴鼓角,城中地如動。攻城者詬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詬城下人云“奪天子賊”。是冬,大雪,城中食盡,凍餒死者不可勝計,或臥未死已為人所咼。市中賣人肉,斤直錢百,犬肉直五百。茂貞儲偫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於市以充用,削漬松柹以飼御馬。

丙子,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薨。

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貞增兵守宮門,諸宦者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蘇檢數為韓偓經營入相,言於茂貞及中尉、樞密,且遣親吏告偓,偓怒曰:“公與韋公自貶所召歸,旬月致位宰相,訖不能有所為;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汙邪!”

田頵急攻杭州,仍具舟將自西陵渡江,錢鏐遣其將盛造、朱鬱拒破之。

十二月,李茂勳遣使請降於朱全忠,更名周彝。於是茂貞山南州鎮皆入王建,關中州鎮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謀誅宦官以自贖,遺全忠書曰:“禍亂之興,皆由全誨;僕迎駕至此,以備他盜。公既志匡社稷,請公迎扈還宮,僕以弊甲調兵,從公陳力。”全忠復書曰:“僕舉兵至此,正以乘輿播遷,公能協力,固所願也。”

【語譯】

顧全武到達廣陵,告訴楊行密說:“假如讓田頵得志,一定會成為大王的禍患。大王召田頵回來,錢王請把他的兒子錢傳璙作為人質,並且向您的女兒求婚。”楊行密答應了他的要求,把女兒嫁給錢傳璙為妻。

冬季,十月,李儼到了揚州。楊行密開始建立制敕院,每次有封賞授官,就告訴李儼,在紫極宮玄宗皇帝像前陳列制書,再行拜禮,然後才退下。

王建攻下了興州,任命軍使王宗浩為興州刺史。

十月初六日戊寅晚上,李茂貞的義子李彥詢率領三團步兵投奔汴州軍隊。十月初七日己卯,李彥韜緊跟著也投奔了。

十月初八日庚辰,朱全忠派遣幕僚司馬鄴捧表進入鳳翔城。十月十二日甲申,又派遣使者獻上熊脂。從這以後,進獻食物、絲帛等連續不斷。唐昭宗都先給李茂貞,讓他打開看,李茂貞也不敢打開。十月十四日丙戌,朱全忠又派遣使者要求與李茂貞商量講和,老百姓出城砍柴採薪的都不檢查沒收。十月十五日丁亥,朱全忠上表請求修理宮殿和迎接唐昭宗回京。十月十七日己丑,唐昭宗派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攜帶詔書賜給朱全忠。

十月二十一日癸巳,李茂貞又派出軍隊攻擊鳳翔城西的汴州軍隊營寨,結果戰敗退回。朱全忠給投降的人穿大紅色的長袍,讓他們招呼城中的人,鳳翔士兵在夜裡用繩子繫住墜下城逃走和藉著出城砍柴不歸的很多。這以後李茂貞有時派軍隊出城攻擊汴州軍隊,大多不執行他的命令,反而逃散回城。李茂貞懷疑唐昭宗與朱全忠之間有密約。十月三十日壬寅,又在唐昭宗住處的北邊牆外,增派軍隊防守保衛。

十一月初一日癸卯,保大節度使李茂勳率領他的部眾一萬多人救援鳳翔,在城北山坡上駐紮,點燃烽火和城中互相呼應。

十一月初二日甲辰,唐昭宗派趙國夫人探明學士院中兩位中使都不在,急召韓偓、姚洎來,在土門外暗中相見,拉著手感傷流淚。姚洎請唐昭宗趕快回去,擔心被別人看見,唐昭宗馬上離開了。

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將孔勍、李暉率領軍隊乘虛襲擊鄜州、坊州。十一月初十日壬子,攻下坊州。十一月十二日甲寅,下大雪,汴州軍隊在夜間冒雪行進,五更時,到達鄜州城下,鄜州人沒有防備,汴州軍隊進入城中,城裡士兵還有八千人,戰鬥到中午,鄜州人才被打敗,擒獲留後李繼璙。孔勍安撫慰問李茂勳和將士的家屬,使他們安居,不受到騷擾,命令李暉暫時代理軍府中的事務。李茂勳聽到這消息,帶領軍隊逃走。

汴州軍隊每天晚上擊鼓鳴號,城裡好像在地震一樣。攻城的人罵城上防守的人是“劫天子賊”,城上防守的人罵攻城的人是“奪天子賊”。這年冬天,下大雪,城裡食物吃完了,凍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有的躺下還沒有死就已經被人割肉剔骨。市場中出賣人肉,每斤價值一百錢,狗肉每斤價值五百錢。李茂貞儲備的食物也吃完了,拿狗肉、豬肉供給唐昭宗食用。唐昭宗在市場上賣掉自己和小皇子的衣服以供需要,削松木片浸水來喂御馬。

〔十一月十四日丙辰〕,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去世。

十一月二十一日癸亥,朱全忠派人割除城外的草以困城中。十一月二十二日甲子,李茂貞增派士兵守衛行宮的大門,各宦官估計自己不能免除災難,互相指責埋怨。

蘇檢多次替韓偓謀劃擔任宰相,對李茂貞及中尉、樞密講這件事,並且派遣親近的官吏去告訴韓偓。韓偓發怒說:“你與韋貽範從被貶的地方召回來後,一個月就當了宰相,直到今天沒有什麼作為。現在的形勢已是朝不保夕,還想拿這個宰相來玷汙我嗎?”

田頵急攻杭州,準備舟船將要從西陵渡過錢塘江。錢鏐派遣他的部將盛造、朱鬱抵抗並打敗了田頵。

十二月,李茂勳派遣使者向朱全忠請求投降,改名李周彝。於是李茂貞管轄的山南州鎮都落到王建手中,關中州鎮都落到朱全忠手中,他只空守鳳翔孤城。李茂貞秘密謀劃殺死宦官來贖罪,寫信給朱全忠說:“禍亂的發生,都是韓全誨引起的。我迎接唐昭宗到這裡,是為了防備其他的盜賊。您既然有志匡復國家,請您迎接護送唐昭宗回到長安宮中,我帶領破損的盔甲和殘存的士兵,跟著您儘自己的力量。”朱全忠回信說:“我帶領軍隊到這裡,正是因為唐昭宗流離失所。您能夠和我同心協力,本來是我的願望。”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李茂貞山南之地為王建所奪,關中之地為朱全忠所有,困守鳳翔孤城,眾叛親離,糧盡食人,議與朱全忠和解。)

楊行密使人召田頵曰:“不還,吾且使人代鎮宣州。”庚辰,頵將還,徵犒軍錢二十萬緡於錢鏐,且求鏐子為質,將妻以女。鏐謂諸子:“孰能為田氏婿者?”莫對。鏐欲遣幼子傳球,傳球不可。鏐怒,將殺之。次子傳瓘請行,吳夫人泣曰:“奈何置兒虎口!”傳瓘曰:“紓國家之難,安敢愛身!”再拜而出,鏐泣送之。傳瓘從數人縋北門而下。鏐與徐綰、許再思同歸宣州。鏐奪傳球內牙兵印。

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以徐綰之黨自疑,帥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陳璋納之。溫州將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章據溫州,田頵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陳璋聽其往還,錢鏐由是恨璋。

丁酉,上召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食,議與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餒死者日有數人。在內諸王及公主、妃嬪,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對。上曰:“速當和解耳!”

鳳翔兵十餘人遮韓全誨於左銀臺門,喧罵曰:“闔境塗炭,闔城餒死,正為軍容輩數人耳!”全誨叩頭訴於茂貞,茂貞曰:“卒輩何知!”命酌酒兩杯,對飲而罷。又訴於上,上亦諭解之。李繼昭謂全誨曰:“昔楊軍容破楊守亮一族,今軍容亦破繼昭一族邪!”謾罵之,遂出降於全忠,複姓符,名道昭。

是歲,虔州刺史盧光稠攻嶺南,陷韶州,使其子延昌守之,進圍潮州。清海劉隱發兵擊走之,乘勝進攻韶州。隱弟陟以為延昌有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隱不從,遂圍韶州。會江漲,饋運不繼,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將譚全播伏精兵萬人于山谷,以羸弱挑戰,大破隱於城南,隱奔還。全播悉以功讓諸將,光稠益賢之。

嶽州刺史鄧進思卒,弟進忠自稱刺史。

【語譯】

楊行密派人召回田頵,說:“你不回來,我就另外派人代理鎮守宣州。”十二月初八日庚辰,田頵將要返回,向錢鏐索取犒勞軍隊的錢二十萬緡,並且要求錢鏐的兒子作為人質,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錢鏐對各個兒子說:“誰肯做田頵的女婿?”沒有人答應。錢鏐想派遣他的小兒子錢傳球,錢傳球不願意。錢鏐發怒,要殺掉他。次子錢傳瓘請求前往,吳夫人哭著說:“為什麼要把兒子送入虎口呢!”錢傳瓘說:“解除國家的危難,哪裡敢愛惜自己啊!”再拜以後就出去了,錢鏐哭著送他。錢傳瓘隨從幾個人從城北門繫著繩子墜下城。田頵與徐綰、許再思一起回宣州。錢鏐收回錢傳球掌管的內牙兵印。

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因是徐綰的同黨而感到不安,率領步兵三百人逃奔衢州,衢州刺史陳璋接納了他。溫州將領丁章趕走了刺史朱敖,朱敖逃奔福州。丁章佔據了溫州,田頵派遣使者去拉攏丁章,取道衢州,陳璋聽任他們來往。錢鏐因此怨恨陳璋。

十二月二十五日丁酉,唐昭宗召集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到行宮一起進食,商量與朱全忠和解。唐昭宗說:“從十六宅各王以下,每天凍死餓死的有好幾個人。在宮內的各王以及公主、妃嬪,一天吃粥,一天吃湯餅,現在也吃完了。你們的意思怎麼樣呢?”大家都沒有回答。唐昭宗說:“應當趕快和解罷了!”

鳳翔士兵十多人在左銀臺門攔住韓全誨,大聲喧譁責罵說:“全境生靈塗炭,全城都要餓死,都是因為你們軍容使幾個人!”韓全誨向李茂貞叩頭訴說這件事,李茂貞說:“士兵們知道什麼!”命令侍者倒了兩杯酒,與韓全誨對著喝完就作罷了。韓全誨又向唐昭宗訴說,唐昭宗也進行勸解。李繼昭對韓全誨說:“從前楊復恭毀掉楊守亮一族,如今你韓全誨也要毀掉我李繼昭一族嗎?”恣意謾罵,隨後就出城去投降朱全忠,恢復原姓符,名字叫道昭。

這一年,虔州刺史盧光稠攻打嶺南,佔領了韶州,派他的兒子盧延昌守衛,進兵包圍潮州。清海留後劉隱發動軍隊打跑了盧光稠,乘勝進攻韶州。劉隱的弟弟劉陟認為盧延昌有虔州軍隊的援助,不能匆忙攻取;劉隱不聽他的話,於是包圍了韶州。正遇到江水上漲,糧草運送跟不上,盧光稠從虔州帶領軍隊前來救援韶州。他的部將譚全播埋伏精銳軍隊一萬人在山谷中,用瘦弱的士兵進行挑戰,在韶州城南大敗劉隱的軍隊,劉隱逃回去了。譚全播把全部功勞讓給各位將領,盧光稠更加器重譚全播。

嶽州刺史鄧進思去世,他的弟弟鄧進忠自稱為嶽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錢鏐得楊行密之助,與田頵和解,轉危為安。唐昭宗敦促李茂貞與朱全忠和解,韓全誨末日來臨。)

三年(癸亥,903年)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詣朱全忠營;丙午,李茂貞亦遣牙將郭啟期往議和解。

平盧節度使王師範,頗好學,以忠義自許,為治有聲跡。朱全忠圍鳳翔,韓全誨以詔書徵藩鎮兵入援乘輿,師範見之,泣下霑衿,曰:“吾屬為帝室藩屏,豈得坐視天子困辱如此?各擁強兵,但自衛乎!”會張浚自長水亦遺之書,勸舉義兵。師範曰:“張公言正會吾意,夫復何疑!雖力不足,當死生以之。”

時關東兵多從全忠在鳳翔,師範分遣諸將詐為貢獻及商販,包束兵仗,載以小車,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期以同日俱發,討全忠。適諸州者多事洩被擒,獨行軍司馬劉鄩鄩取兗州。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悉將其兵屯邢州,鄩先遣人為販油者入城,調其虛實及兵所從入;丙午,鄩將精兵五百夜自水竇入,比明,軍城悉定,市人皆不知。鄩據府舍,拜從周母,每旦省謁;待其妻子,甚有恩禮;子弟職掌、供億如故。

是日,青州牙將張居厚帥壯士二百將小車至華州東城,知州事婁敬思疑其有異,剖視之;其徒大呼,殺敬思,攻西城。崔胤在華州,帥眾拒之,不克,走至商州,追獲之。

全忠留節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師範遣走卒齎書至大梁,迪問以東方事,走卒色動。迪察其有變,屏人問之,走卒具以實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將兵萬餘人東巡兗、鄆。友寧召葛從周於邢州,共攻師範。全忠聞變,亦分兵先歸,使友寧並將之。

【語譯】

唐昭宗天覆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甲辰,朝廷派遣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前往朱全忠的軍營。正月初四日丙午,李茂貞也派遣牙將郭啟期前往商量和解的事情。

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很喜愛學習,以忠義自勉,治理政事既有聲譽又有實績。朱全忠包圍了鳳翔,韓全誨發佈唐昭宗的詔書徵召各藩鎮軍隊前來鳳翔救援。王師範看見詔書,淚水沾溼了衣襟,說:“我們身為皇室的屏障,怎麼能對唐昭宗如此困窘恥辱的處境坐視不管?各自擁有強大的軍隊,就只為保護自己嗎?”正遇上張浚從長水寫信給他,勸他為伸張正義發動軍隊。王師範說:“張浚的話正合我的心意,還有什麼可以猶豫的呢!即使力量不足,也應當把生死置之度外而去做。”

當時關東的軍隊大多跟隨朱全忠在鳳翔,王師範分別派遣各將領偽裝成進獻物品的使者和商販,把兵器包裹起來,用小車裝載,進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約定在同一天一起發動,討伐朱全忠。前往各州的人大多數因事情洩漏被捉住,只有行軍司馬劉鄩得以到達兗州。當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率領他的軍隊全部駐紮在邢州,劉鄩先派人偽裝成賣油的混進城中,偵察到城內的虛實以及軍隊進城的地點。正月初四日丙午,劉鄩率領精兵五百人在夜晚從水洞進入城中,到天亮時,兗州城全部平定,市民都不知道發生了變故。劉佔據了葛從周的府署房舍,拜見葛從周的母親,每天早晨前去探望,對待葛從周的妻子,也很禮貌;對待葛從周的子弟掌理的職務和供應的物資也和原來完全一樣。

這一天,青州牙將張居厚率領壯士二百人推著小車到了華州的東城。掌管華州事務的婁敬思懷疑他們有些異常,把小車打開查看。這些壯士大聲呼叫,殺了婁敬思,攻打西城。崔胤當時在華州,率領眾人進行抵抗,張居厚沒有攻下西城,逃到商州,被追上抓住了。

朱全忠留下節度判官裴迪守衛大梁,王師範派遣差役送信到大梁。裴迪問他東方的情形,差役臉色變了。裴迪察覺到事情有變化,讓左右的人退下再追問,差役把實情全部講出。裴迪來不及報告朱全忠,緊急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率領軍隊一萬多人到東方去巡視兗州、鄆州。朱友寧召回在邢州駐紮的葛從周,共同攻打王師範。朱全忠聽到事變的消息,也分派一部分軍隊先返回,讓朱友寧一起統率他們。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朱全忠後方空虛,平盧節度使王師範起兵勤王,分遣諸將偷襲各州,事皆不諧。)

戊申,李茂貞獨見上,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皆不得對。茂貞請誅全誨等,與朱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即遣內養帥鳳翔卒四十人收全誨等,斬之。以御食使第五可範為左軍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是夕,又斬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及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己酉,遣韓偓及趙國夫人詣全忠營,又遣使囊全誨等二十餘人首以示全忠,曰:“向來脅留車駕,懼罪離間,不欲協和,皆此曹也。今朕與茂貞決意誅之,卿可曉諭諸軍以豁眾憤四。”辛亥,全忠遣觀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謝。

全誨等已誅,而全忠圍猶未解。茂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鳳翔,白上急召胤,令帥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詔,三賜朱書御札,言甚切至,悉復故官爵,胤竟稱疾不至。茂貞懼,自致書於胤,辭甚卑遜。全忠亦以書召胤,且戲之曰:“吾未識天子,須公來辨其是非。”胤始來。

甲寅,鳳翔始啟城門。丙辰,全忠巡諸寨,至城北,有鳳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擊之,擒其將李繼欽。上遣趙國夫人、馮翊夫人詣全忠營詰其故,全忠遣親吏蔣玄暉奉表入奏。

李茂貞請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蘇檢女為景王秘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後之女也,後意難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憂爾女!”後乃從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納景王妃蘇氏。

時鳳翔所誅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從行者,誅九十人。

甲子,車駕出鳳翔,幸全忠營。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釋罪,去三仗,止報平安,以公服入謝。全忠見上,頓首流涕,上命韓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廟社稷,賴卿再安;朕與宗族,賴卿再生。”親解玉帶以賜之。少休,即行。全忠單騎前導十餘里,上辭之,全忠乃令朱友倫將兵扈從,自留部分後隊,焚撤諸寨。友倫,存之子也。

是夕,車駕宿岐山;丁卯,至興平,崔胤始帥百官迎謁,復以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三司如故;己巳,入長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對。胤奏:“國初承平之時,宦官不典兵預政。天寶以來,宦官浸盛。貞元之末,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以便衛從,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為定製。自是參掌機密,奪百司權,上下彌縫,共為不法,大則構扇藩鎮,傾危國家;小則賣官鬻獄,蠹害朝政。王室衰亂。職此之由,不翦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宦官第五可範等數百人於內侍省四,盡殺之,冤號之聲,徹於內外。其出使外方者,詔所在收捕誅之,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又詔成德節度使王鎔選進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風深厚,人性謹樸也。上愍可範等或無罪,為文祭之。自是宣傳詔命,皆令宮人出入;其兩軍內外八鎮兵悉屬六軍,以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語譯】

正月初六日戊申,李茂貞單獨進見唐昭宗,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等都不能到唐昭宗面前答對。李茂貞請求誅殺韓全誨等人,與朱全忠和解,護送唐昭宗回長安。唐昭宗聽後很高興,立即派遣宦官率領鳳翔的士兵四十人收押韓全誨等人,把他們斬殺。任命御食使第五可範為左軍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這一天晚上,又斬殺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以及皇宮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正月初七日己酉,派遣韓偓及趙國夫人到朱全忠的軍營;另外又派遣使者用口袋裝了韓全誨等二十多人的首級送給朱全忠看,說:“以前脅迫扣留皇上,害怕罪責離間君臣,不願親睦和解的,都是這些人。今天我和李茂貞決心把他們殺死,你可以明白告訴各路軍隊,以消除大家的憤怒。”正月初九日辛亥,朱全忠派遣觀察判官李振拿著表文進宮向唐昭宗致謝。

韓全誨等人已經被殺,然而朱全忠的包圍還沒有解除。李茂貞懷疑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鳳翔,於是稟告唐昭宗緊急召喚崔胤,命令他率領百官從華州奔赴鳳翔。前後四次下詔令,三次賜給朱書御札,言語非常懇切周到,全部恢復他以前的官職、爵位,崔胤竟然推說有病不來。李茂貞感到害怕,也親自給崔胤寫信,措辭很謙恭卑下。朱全忠也寫信叫崔胤來,並且開玩笑說:“我不認識皇上,必須您來辨別是真的還是假的。”崔胤這才前來鳳翔。

正月十二日甲寅,鳳翔才打開城門。正月十四日丙辰,朱全忠巡視各個營寨,到城北,有鳳翔軍隊從北山上下來,朱全忠懷疑他們要逼近自己,派兵進攻他們,擒獲他們的將領李繼欽。唐昭宗派遣趙國夫人、馮翊夫人到朱全忠的軍營查問是什麼原因,朱全忠派遣親吏蔣玄暉拿著表文進宮上奏唐昭宗。

李茂貞請求讓他的兒子李侃娶平原公主為妻,又想把蘇檢的女兒嫁給景王李秘為妃,藉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平原公主是何後的女兒,何後感到很為難。唐昭宗說:“只要能使我們平安離開這裡,何必擔憂你的女兒!”何後這才同意了。正月二十日壬戌,平原公主嫁給了宋侃為妻,景王李秘娶蘇氏為妃。

當時在鳳翔被殺掉的宦官已有七十二人,朱全忠又秘密令人在京兆地區搜捕辭官家居、沒有隨從唐昭宗到鳳翔的宦官,殺了九十個人。

正月二十二日甲子,唐昭宗離開鳳翔,到朱全忠的軍營。朱全忠穿上素色衣服,等待處罰。唐昭宗命令客省使宣佈聖旨,免除朱全忠的罪過,去掉親、勳、翊三衛立仗,只留下左、右金吾將軍一人報平安,讓朱全忠穿公服入內致謝。朱全忠見到唐昭宗,叩頭流淚;唐昭宗命令韓偓把他扶起來。唐昭宗也流著淚說:“宗廟和國家,靠著卿才能再次安定,朕和宗族,也倚賴你才能再次逢生。”親自解下玉帶賜給朱全忠。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動身離開。朱全忠獨自騎著馬在前面引導了十多里路,唐昭宗向他告辭。朱全忠於是命令朱友倫率領軍隊護送唐昭宗,自己留下一部分後面的隊伍,焚燒撤除各個營寨。朱友倫是朱全忠二哥朱存的兒子。

當天晚上,唐昭宗住宿在岐山。正月二十五日丁卯,唐昭宗到達興平,崔胤才率領百官迎接謁見。唐昭宗再次任命崔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照舊管領戶部、度支、鹽鐵三司的事務。正月二十七日己巳,唐昭宗進入長安。

正月二十八日庚午,朱全忠、崔胤一同進宮奏對。崔胤上奏說:“建國初年天下太平的時候,宦官不掌管軍隊和干預朝政。自從玄宗天寶以後,宦官越來越強盛了。唐德宗貞元末年,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以便隨從護衛,開始命令宦官主管這些事,以兩千人作為定製。從此,宦官參與掌管機密事務,奪取了政府各司的權力,上下相互彌補結合,一起去做不法勾當。從大的說,聯結煽動藩鎮作亂,傾覆危害國家;從小的說,用官爵和訴說案件做交易,敗壞朝廷的政治。王室衰弱混亂,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不剷除它的根源,災禍終究是不會停止的。請全部罷免宦官的各司使,他們的事務都歸還政府來管理,派往各道的監軍也全部召回到朝廷裡來。”唐昭宗依從了崔胤的建議。這一天,朱全忠用軍隊把宦官第五可範等幾百人驅趕到內侍省,把他們全部殺死,喊冤哀號的聲音,響徹了宮廷內外。那些出使到外地去的宦官,下詔命令就在當地把他們收捕處死,只留下品秩卑微、年幼體弱的宦官三十人來供灑掃之用。又命令成德節度使王鎔挑選五十個人進宮充當敕使,因為那個地方風俗淳厚,人性謹慎樸質。唐昭宗憐憫第五可範等人有的沒有罪過,寫文章來祭奠他們。從此以後,宣讀傳達詔命,都是由宮人出入辦理;左、右神策兩軍所統轄的內外八鎮軍隊,也都歸屬左右龍武、羽林、神策等六軍,任命崔胤兼領六軍十二衛的事務。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朱全忠劫得唐昭宗返長安,韓全誨等大小宦官全被誅殺。)

臣光曰:宦官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辯給,伺候顏色,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迕之患,使令則有稱愜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卑辭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恕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也。

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橫,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挾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鑑前世之弊,深抑宦官無得過四品,明皇始隳舊章,是崇是長,晚節令高力士省決章奏,乃至進退將相,時與之議,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熾矣。及中原板蕩,肅宗收兵靈武,李輔國以東宮舊隸參豫軍謀,寵過而驕,不能複製,遂至愛子慈父皆不能庇,比憂悸終。代宗踐阼,仍遵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用事,竊弄刑賞,雍蔽聰明,視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虜。是以來瑱入朝,遇讒賜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聞,致狼狽幸陝;李光弼危疑憤鬱,以隕其生;郭子儀擯廢家居,不保丘壟;僕固懷恩冤抑無訴,遂棄勳庸,更為叛亂。德宗初立,頗振綱紀,宦官稍絀。而返自興元,猜忌諸將,以李晟、渾瑊為不可信,悉奪其兵,而以竇文場、霍仙鳴為中尉,使典宿衛,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廢嫡立庶,以成陳洪志之變。寶曆狎暱群小,劉克明與蘇佐明為逆,其後絳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為宦官所立,勢益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為之魁傑,至自稱“定策國老”,目天子為門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藥矣!文宗深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錫之賢,猶不能有所為,反受其殃;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翦累世膠固之黨,遂至涉血禁途,積屍省戶,公卿大臣,連頸就誅,闔門屠滅,天子陽喑縱酒,飲泣吞氣,自比赧、獻,不亦悲乎!以宣宗之嚴毅明察,猶閉目搖首,自謂畏之;況懿、僖之驕侈,苟聲色球獵足充其欲,則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無怪矣。賊汙宮闕,兩幸梁、益,皆令孜所為也。昭宗不勝其恥,力欲清滌,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則張浚覆軍於平陽,增李克用跋扈之勢;復恭亡命于山南,啟宋文通不臣之心;終則兵交闕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華陰,幽辱東內,劫遷岐陽。崔昌遐無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討之。連兵圍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於糗袼糒,王侯斃踣於飢寒,然後全誨就誅,乘輿東出,翦滅其黨,靡有孑遺,而唐之廟社因以丘墟矣!然則宦官之禍,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曰:“履霜堅冰至。”為國家者,防微杜漸,可不慎其始哉!此其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餘傷賢害能,召亂致禍,賣官鬻獄,沮敗師徒,蠹害烝民,不可遍舉。

去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具載於《詩》《禮》,所以謹閨闥之禁,通內外之言,安可無也。如巷伯之疾惡,寺人披之事君,鄭眾之辭賞,呂強直諫,曹日升之救患,馬存亮之弭亂,楊復光之討賊四,嚴遵美之避權,張承業之竭忠,其中豈無賢才乎!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寬赦,如此,雖使之專橫,孰敢焉!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彌之,能無亂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崔昌遐襲之於後而朱氏篡唐,雖快一時之忿而國隨以亡。是猶惡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為害豈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斯之謂矣!

【語譯】

臣司馬光評論說:宦官掌權,成為國家的禍患,它的由來已經很久了。大致說來,因為宦官經常出入宮廷,皇帝從小到大和宦官親近熟悉,不像三公六卿那樣,進入宮廷見面有一定的時間,有敬畏恐懼的感覺。宦官中間有性情乖巧、動作靈便的,有言語雄辯、談吐敏銳的,有善於察言觀色、迎合君主的志向興趣的,接受命令就沒有違背牴觸的擔心,使喚差遣就有稱心滿意的結果。如果不是聖明傑出的君主,能洞察知曉事物的情理,考慮禍患的深遠,除了服侍奉養之外,不再委任宦官掌管各項事務,那麼這些在內宮的宦官因為近在君主身旁而一天天地親密,在外朝的大臣因為不經常和君主見面而一天天地疏遠。宦官甘美的言辭、卑恭的請求,君主有時就會依允,像水一樣浸潤肌膚的訴說,君主有時就會聽從。於是黜退、升遷、刑罰、獎賞的國家政令,不知不覺轉移到親近的宦官手中而君主卻不能自知,好像飲了陳年的美酒,喜歡它的味道而忘掉了它會使人醉倒一樣。這樣,黜退、升遷、刑罰、獎賞等大權旁落而國家不會危險禍亂的,從未有過。

東漢的衰亡,宦官最為驕縱蠻橫,然而宦官都是藉助君主的權力,好像城狐社鼠倚勢為奸,來擾亂天下,還沒有像唐朝這樣能夠劫持、脅迫君主如同控制嬰兒,操縱廢棄、擁立的權力,往東往西全憑自己的心意,使君主懼怕他們就像騎著虎狼,挾著毒蛇一般。之所以會成為這樣,沒有別的原因,是東漢的宦官不掌握兵權,唐朝的宦官掌握兵權的緣故。

唐太宗鑑於前代的弊端,對宦官嚴加抑制,使宦官的官階不能超過四品。唐玄宗開始毀壞舊有的章程,尊崇宦官,重用宦官,晚年讓高力士審閱批覆章奏,甚至任用罷免將軍、宰相這樣的大事,唐玄宗也常常和高力士商量,所以太子以下所有的王公都畏懼地侍奉他,宦官的勢力從此興盛起來了。到了中原動盪不安,唐肅宗在靈武即位,集中軍隊,李輔國以東宮太子舊屬的身份參與軍事謀劃,由於皇帝對他寵愛過度,使他驕橫放縱,不能再加以控制,竟使皇帝連愛子和慈父都庇護不了,在憂慮害怕中去世。唐代宗登上帝位,仍然按照他父親的路子走,程元振、魚朝恩先後當政,掌握刑罰、賞賜的大權,一手遮天,堵塞矇蔽皇帝的耳目,看待皇帝如同丟棄的裘衣,欺凌宰相好像對待奴僕俘虜一般。所以來瑱效忠入朝為相,遭到程元振的讒言毀謗,竟然被處死;吐蕃入侵深入到京城附近,宦官竟隱匿軍情不報,使得皇帝狼狽逃往陝州;李光弼一代名將,遭到懷疑妒忌,心中煩悶怨恨,以至於病死;功高位重的郭子儀,被排斥罷官,閒居在家,還保不住祖先的墳墓;僕固懷恩含冤受抑,沒有地方申訴,於是拋棄了功勳,叛變作亂。唐德宗剛即位的時候,大力整頓朝綱法紀,宦官的勢力稍稍被削弱。但從興元年間返京後,猜疑、妒忌各將領,認為李晟、渾瑊都不可相信,削奪了他們的全部兵權,而任命竇文場、霍仙鳴為中尉,讓他們掌管宮廷的值宿警衛,從此以後,宮中的兵權落在宦官手中了。唐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想要廢掉皇帝嫡子遂王李恆,擁立庶子澧王李惲,終於釀成陳洪志的變亂。唐敬宗寶曆年間過分親近宦官,劉克明和蘇佐明叛變為逆,這以後絳王李悟以及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六個皇帝,都是宦官擁立的,宦官更加驕橫霸道。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是宦官中的首領,以至於自稱為“定策國老”,把皇帝看成門生,這種情況已是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了!唐文宗深深憤恨宦官這個樣子,立志要除掉他們,但像宋申錫那樣賢德的人,尚且不能有所作為,反而遭到禍殃;更何況李訓、鄭注這些反覆無常的小人,想要用一個早晨的陰謀詭計,來剪除積累數代如膠似漆凝聚堅固的朋黨,最終導致鮮血流滿宮廷道路,屍體堆積在臺省的門前,公卿大臣接連被殺,滿門被滅,皇帝裝聾作啞,飲酒不止,淚流滿面,不敢出聲,把自己比作周赧王、漢獻帝,不是很可悲嗎?以唐宣宗的嚴厲果斷、明察秋毫,尚且閉目搖頭,自稱畏懼他們,何況唐懿宗、唐僖宗那樣驕奢淫逸,只要有歌舞美女、踢毬打獵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把一切政事都交給宦官,稱他們為父親,這本來就沒有什麼可以感到奇怪的了。賊寇玷汙宮殿,唐僖宗兩次逃奔梁州、益州,都是田令孜所造成的。唐昭宗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想要竭力清洗宦官,但是任用的人不恰當,所作所為適得其反。開始時是張浚在平陽全軍覆沒,增長了李克用囂張跋扈的氣勢;楊復恭逃亡到山南,又開啟了宋文通不守臣節的心思;最後則在皇宮裡激烈交戰,箭頭射中皇帝的衣服,唐昭宗到莎城流亡漂泊,在華陰寄居暫住,又被幽禁在東宮受辱,被劫持脅迫到岐陽。崔胤沒有辦法,再召朱全忠發兵討伐。朱全忠率領軍隊包圍岐陽城,皇帝再度遭受寒暑之苦,連乾糧也不能正常供給,王侯在飢寒交迫中餓死凍僵,然後韓全誨才被殺死,皇帝才能東回長安,剪除消滅韓全誨的同黨,沒有一個遺漏的,但是唐朝的宗廟社稷因此也就成了墳墓廢墟!這樣看來,唐朝宦官的禍亂,開始於唐玄宗,興盛於唐肅宗、唐代宗,大成於唐德宗,到唐昭宗時達到了極點。《易經》說:“踩到了霜上,就知道嚴寒冰凍將要到來。”治理國家的人,應該防微杜漸,怎麼可以不小心對待宦官的起始呢?以上這些是宦官所造成的災禍中特別昭著的事例。其餘像傷害賢能、招致禍亂、出賣官職、收賄減刑、敗壞軍隊、毒害百姓等事情很多很多,不能把它們一件件都列舉出來。

說到宦官的官職,開始於夏禹、商湯、周文王三王的時代,在《詩經》《周禮》中有具體的記載。這是為了謹慎遵守宮廷裡的規矩,溝通宮廷內外的意見,怎麼可以沒有呢?比如周幽王時《巷伯》痛恨讒言邪惡,晉獻公時寺人披忠誠侍奉君主,漢和帝時鄭眾推辭賞賜,漢靈帝時呂強直言諫勸,其他又如曹日升解救患難,馬存亮消降禍亂,楊復光討伐賊寇,嚴遵美辭讓權位,張承業竭盡忠心,他們中間難道沒有賢能人才嗎?只是國君不應當與他們謀劃商量國家政事和提拔貶黜官吏,使得他們能夠作威作福,足以主宰別人的命運罷了。如果宦官有人犯罪,小則處以刑罰,大則殺死他,不予寬恕赦免。這樣,即使讓宦官專橫跋扈,又有誰敢呢?怎麼可以不明察好壞,不辨別是非,想要像割草、殺禽獸那樣除盡殺絕,能夠不造成禍亂嗎?因此,前有袁紹實行屠殺導致董卓削弱漢室,後有崔胤承襲袁紹的辦法而造成朱全忠篡奪皇位,雖然痛快地發洩一時的憤恨,但唐朝緊跟著就滅亡了。這好比是厭惡衣服上的汙垢就燒掉衣服,憂慮樹木裡的蛀蟲就砍伐樹木,這造成的危害不是更多了嗎?孔子說:“人如果不仁愛,痛恨過分,就會發生禍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司馬光論唐代宦官之禍。)

王師範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貽書褒讚之。河東監軍張承業亦勸克用發兵救鳳翔,克用攻晉州,聞車駕東歸,乃罷。

楊行密承製加朱瑾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為淮南行軍司馬、鄂嶽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副之,將兵擊杜洪。洪將駱殷戍永興,棄城走,縣民方詔據城降。神福曰:“永興大縣,饋運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語譯】

王師範派遣使者把發動軍隊討伐朱全忠的事告訴李克用,李克用送去書信讚揚他。河東監軍張承業也勸說李克用發動軍隊去救援鳳翔。李克用攻打晉州,聽說唐昭宗已經東回京城長安,就停止了進攻。

楊行密以唐昭宗名義加官朱瑾為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任命升州刺史李神福為淮南行軍司馬、鄂嶽行營招討使,任命舒州團練使劉存擔任他的副手,率領軍隊去攻打杜洪。杜洪的部將駱殷守衛永興,棄城逃走了。縣民方詔佔據永興城投降。李神福說:“永興是一個大縣,是輸送軍用物資和糧食的依靠,得到永興等於已經得到鄂州的一半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李克用勢弱,救援王師範不力。楊行密擴張勢力,進兵鄂嶽。)

【點評】

本卷點評汴岐兩鎮爭天子、李克用兵敗晉陽、王師範討逆、司馬光論宦官之禍四件史事。

一、汴岐兩鎮爭天子。公元901年,朱全忠並河中,勢力大盛,進兵五萬圍晉陽,李克用請和。朱全忠表請昭宗幸東都,發出了劫奪天子的信號,京都大駭,士民逃竄山谷。十一月,韓全誨與留京岐兵逼迫昭宗、皇后、嬪妃、諸王一百餘人奔鳳翔,崔胤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朱全忠率眾取華州,入關中,劫奪了百官。朝廷分裂,汴岐兩鎮爭天子,朱李交兵關中整一年,西川王建乘勢奪取李茂貞山南。在朱全忠與王建夾攻下,李茂貞迅速瓦解,困守鳳翔孤城,眼見大勢已去,誅殺了韓全誨向朱全忠請降。公元903年正月,朱全忠擁帝還長安,殺宦官第五可範等數百人,只留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昭宗詔令諸鎮盡誅監軍。朱全忠扮演了東漢末董卓入京誅宦官的角色,崔胤則扮演了何進與袁紹的雙重角色,一是效何進招朱全忠入京,二是效袁紹力主殺盡宦官。崔胤雖如願以償,但不久自己也人頭落地,唐王室也歸於滅亡。

當時,唐王朝三大矛盾交織。其一,是藩鎮與中央政權的矛盾;其二,是宦官與朝官的矛盾,南北司水火不容;其三,朝官之間的朋黨之爭,小人充斥朝廷。藩鎮割據是當時最大的禍患。唐朝自安史之亂以後,藩鎮坐大,黃巢亂起,推動藩鎮佈列全國,唐皇室令不行於諸鎮,京都成了一座困守的孤城。河北山東,列鎮相望,戰爭最烈。唐昭宗時,藩鎮氣焰尤為囂張。鳳翔李茂貞、汴州朱全忠、太原李克用、邠州王行瑜、華州韓建、鎮州王鎔、幽州李匡威、同州王行約,個個有野心,無不虎視關中。當崔胤與韓全誨交惡之時,朱全忠據有鄆、青、曹、棣、兗、沂、徐、宿、陳、許、鄭、汴、滑、濮十四州,李茂貞佔有山南、梁、洋、鳳、岐、隴、涇、原等州,身兼鳳翔和山南兩道節度使,李克用被削弱,李茂貞與朱全忠成為最大的兩個強鎮。宦官韓全誨與李茂貞相結,崔胤與朱全忠交通,形成兩大集團的鬥爭,把三大矛盾糾結在一起。等到李茂貞勢蹙,朱全忠挾制天子,宦官盡數被誅,崔胤等百官亦被誅戮,唐王室積聚的三大矛盾冰消雪解,唐王朝也就滅亡了。

二、李克用兵敗晉陽。李克用雄踞太原、河東,原本強於朱全忠。當秦宗權攻擊朱全忠之時,李克用請命天子,失去夾擊朱全忠的戰機。公元895年,邠、岐、華三鎮聯兵犯闕,李克用得到昭宗授命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進兵關中,王行瑜授首,李茂貞勢衰,李克用沒有乘勝進擊,喪失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好時機。李克用回師太原,從此走了下坡路。公元896年,李克用救援兗、鄆朱瑾、朱瑄被魏博鎮羅弘信攔擊敗還,魏博也就此歸附於朱全忠。此後朱李爭河北,連年大戰,成德、義武兩鎮又倒向朱全忠。朱全忠得勢,於公元901年進兵河中,再逼河東,李克用城守晉陽,朱全忠圍攻,李克用不敵求和。朱全忠放膽入關中,李茂貞求援於太原,以詔命徵兵李克用,李克用發兵相救,與汴兵戰於平陽北。朱全忠回師大舉圍攻晉陽,李克用連連敗北,晉陽幾乎不保。朱全忠退兵,李克用氣餒,此後數年不敢與朱全忠交兵。所幸李克用夫人劉氏有智慧謀略,嗣子李存勖英姿勃發,夫人與虎子激勵李克用奮發圖強,才又振作起來。

李克用勢衰有三大原因。其一,軍無謀主,少了靈魂。其二,李克用缺失馭人之術,賞罰不公,殺大將李存孝,誤用劉仁恭,鷹養李罕之,都是失招,削弱了自身力量。其三,李克用所領親兵,遺留沙陀遊牧習氣,掠奪成性,沒有綱紀。李存勖曾勸李克用整頓紀律,李克用說:“這些部屬跟隨我征戰幾十年,我沒有恩惠施及,若再用紀律約束,他們都跑散了,我拿什麼來守河東。”由此可見,李克用本無帝王之志,仍是一個劫奪者,他之不敵朱全忠也就在情理之中。李克用值得欣慰的是其子李存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最終實現了李克用的臨終遺囑,滅了朱梁。李克用地下有知,亦可瞑目了。

三、王師範討逆。王師範,青州人,平盧節度使王敬武之子,十分好學,以忠義自許。年十六父死,自稱留後。朱全忠圍鳳翔,唐昭宗詔諸鎮赴難,王師範得到消息哭著說:“吾為國守藩,皇上遭危難,不去扶持,行嗎?”於是與楊行密聯盟,高舉義旗討逆。王師範趁朱全忠後方空虛,大膽地派出諸將,化裝成商人,車載兵仗包裝成商品。劉鄩襲兗州,王師範入河南,徐,沂、鄆等十餘州同日併發,雖然只有劉鄩在兗州得手,其餘各州的偷襲都沒有成功,但王師範的討逆行動,可圈可點,忠義精神難能可貴。王師範與入援的淮南大將王茂章並肩作戰,殺了朱全忠派來討伐的大將朱友寧。朱友寧是朱全忠的養子,驍勇善戰。最後,朱全忠親率大軍臣服了王師範,等到篡唐之後再追究朱友寧之死,族滅了王師範一門兩百餘人。無論少長,全部坑殺。

朱全忠滅唐,沒有赴難殉國的人,王師範討逆,以其行動實踐了他的諾言:“即使力量不足,唯有以死報國。”王師範討逆時,尚不足二十歲,年少死國,忠義奮發,悲壯成仁,令人嘆惋。

四、司馬光論宦官之禍。唐末宦官之禍是東漢宦官之禍的一次重演,簡直就是克隆一樣,宦官被殺盡,國隨以亡。這只是一個現象,不能作為歷史的結論。司馬光引孔子的話說:“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論語·泰伯》)似乎在說,因為要殺盡宦官,激起宦官的強烈反抗,導致了國家的滅亡;反過來說,不殺盡宦官,只誅首惡,國家就不亡了嗎?司馬光的這個邏輯是不能成立的。司馬光認為,只要人主不要宦官參政,一發現過惡就加以懲治,宦官就不敢為非了。事實上這只是一種理想,一個集權縱慾的帝王,是永遠做不到的。正如司馬光所說,宦官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使喚起來沒有違忤之患,辦起事來極盡人主之意,近者親,遠者疏,人情之常。所以宦官時有卑辭之情,浸潤膚受之訴,人主無不從,日漸成習,大權旁落。免除宦官之禍,只正人君之品行,靠其自律,根本辦不到。廢集權,禁絕宦官,這是司馬光的時代辦不到的。所以司馬光總結的宦官之禍,羅列的經驗教訓,只能是紙上空談,實際是做不到的。因為個人集權的制度不除,相伴的宦官制度不除,宦官之禍就必然要重演。萬惡之源的個人集權不除,歷史就沒有教訓的功能。即使沒有宦官,個人集權的惡源還在,集權者的秘書、司機、保健醫生都可以成為變種的宦官。歷代宦官之禍的一再重演,其實就是個人集權者大權旁落的形式之一而已。

司馬光指出,宦官中亦有善者,但這無補於大局。因為宦官制度,其實就是中國封建集權制度的腫瘤,它始終伴隨著封建王朝的興衰更替而週期性地為禍社會,流毒全國,給當時的政治帶來危害,給當時的人民帶來災難。誠然,宦官中也不乏個別有識之士和傑出人物。在秦國發展史上有推薦商鞅變法的景監;西漢有大音樂家李延年;東漢有經學家鄭眾、改進造紙術的蔡倫、支持清流派朝官與十常侍做鬥爭的呂強;五代時後唐宦官張承業是一個輔弼賢臣;北宋宦官多有功於邊陲,張崇貴、王中正、李憲都建功於西北,還有水利專家程昉;至於明代航海家鄭和,七次下西洋的壯舉,更是青史垂名,光照千古。宦官不是一個階級,它只是皇帝的家奴,宦官本身有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專權亂政的宦官只是宦官中的上層。下層宦官更遭受多重壓迫。所以在清代竟發生了宦官參加天理教,有劉得財、楊進忠、王福祿、劉金等人起義反抗朝廷。入宮為宦官的人,情況也極為複雜。不少人懷有野心,自閹入宮,此類宦官既有野心,亦善權術,大多擅權亂政。更多的人是家貧為閹寺,或犯罪被閹發落為宦官,如專秦政的趙高就是一個罪犯。在亂世,戰俘年輕秀俊者有許多被處置為宦官。所以被迫為宦官的人,其遭遇本是可憐可憫。不過就總體而論,百分之七八十乃至更多的宦官,都是自幼被閹。他們作為刑餘之人,身心遭受了嚴重的摧殘。閹寺處在深宮之中,目睹皇上和嬪妃花天酒地的豪奢生活和不可一世的權勢,日久天長,怎不染上權力之慾。皇室的奢侈,使宦豎們不知稼穡之艱難,他們哪能體恤人民疾苦。閹宦不知書,如明代大宦官魏忠賢就目不識丁。在這種氛圍之下的宦官,一旦擅權,十之八九皆為禍患。所以,個別宦官的賢明,不能改變整體宦官的卑汙。宦官的身份是奴才,他們掌權本來不合法,而是假借皇帝之權以肆虐,如同狗仗人勢。大多宦官奴性十足,是十足的狗奴才。儘管宦官多數遭遇可憫,但他們奴才之本性,也由其遭遇和地位所鑄成,無法為他們唱讚歌。禍國之宦官,即使遭遇集體屠殺,命運可悲,但也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