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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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五卷

唐紀八十一

唐昭宗天祐元年至唐昭宣帝天祐三年

(904—906年)

起閼逢困敦(甲子,904年),五月,盡柔兆攝提格(丙寅,906年),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04年五月,訖公元906年,凡二年又八個月,當唐昭宗天祐元年五月至唐哀帝天祐三年。此時期朱全忠加緊逼宮,為禪代稱帝掃清道路。朱全忠的清道工作,在政治上也分了三個步驟。第一步,弒昭宗,立幼帝,以便掌控。天祐元年八月,朱全忠弒昭帝,立輝王李祚為帝,李祚改名李柷,年十三,是為哀帝。此舉也是篡唐的預演,禪代前的火力偵察。第二步,大殺朝士。第三步,加官兵馬元帥,這本是由皇太子儲君擔當的官職,朱全忠任此職,比封王、加九錫的禪代程序更為直接。名義上擁唐的諸鎮,李茂貞與王建結親,聯合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趙匡凝以興唐為辭,共討朱全忠,因各鎮力弱,又無統屬,討逆行動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形成對朱全忠的軍事征討,朱全忠反而主動出擊,攻沒山南東道,擴張了勢力。淮南楊行密病歿,其子楊渥繼位,部屬叛亂,自顧不暇。太原李克用自保。朱全忠篡唐條件完全成熟。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904年)

五月,丙寅,加河陽節度使張漢瑜同平章事。

帝宴朱全忠及百官於崇勳殿,既罷,復召全忠宴於內殿,全忠疑,不入。帝曰:“全忠不欲來,可令敬翔來。”全忠擿翔使去,曰:“翔亦醉矣。”辛未,全忠東還;乙亥,至大梁。

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水軍上峽攻王建夔州,知渝州王宗阮等擊敗之。萬州刺史張武作鐵緪絕江中流,立柵於兩端,謂之“鏁峽”。

六月,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傳檄合兵以討朱全忠,全忠以鎮國節度使朱友裕為行營都統,將步騎擊之,命保大節度使劉鄩棄鄜州,引兵屯同州。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討茂貞等;秋,七月,甲子,過東都入見;壬申,至河中。

西川諸將勸王建乘李茂貞之衰,攻取鳳翔。建以問節度判官馮涓,涓曰:“兵者兇器,殘民耗財,不可窮也;今梁、晉虎爭,勢不兩立,若並而為一,舉兵向蜀,雖諸葛亮復生,不能敵矣。鳳翔,蜀之藩蔽,不若與之和親,結為婚姻,無事則務農訓兵,保固疆埸,有事則覘其機事,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建曰:“善!茂貞雖庸才,然有強悍之名,遠近畏之,與全忠力爭則不足,自守則有餘,使為吾藩蔽,所利多矣。”乃與茂貞修好。丙子,茂貞遣判官趙鍠如西川,為其侄天雄節度使繼勳求婚,建以女妻之。茂貞數求貨及甲兵於建,建皆與之。

王建賦斂重,人莫敢言。馮涓因建生日獻頌,先美功德,後言生民之苦。建愧謝曰:“如君忠諫,功業何憂!”賜之金帛。自是賦斂稍損。

初,朱全忠自鳳翔迎車駕還,見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齒已壯,惡之,私謂崔胤曰:“德王嘗奸帝位,豈可復留!公何不言之!”胤言於帝。帝問全忠,全忠曰:“陛下父子之間,臣安敢竊議,此崔胤賣臣耳。”帝自離長安,日憂不測,與皇后終日沉飲,或相對涕泣。全忠使樞密使蔣玄暉伺察帝,動靜皆知之。帝從容謂玄暉曰:“德王朕之愛子。全忠何故堅欲殺之?”因泣下,齧中指血流。玄暉具以語全忠,全忠愈不自安。

時李茂貞、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趙匡凝移檄往來,皆以興復為辭。全忠方引兵西討,以帝有英氣,恐變生於中,欲立幼君,易謀禪代。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陽,與玄暉及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等圖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玄暉選龍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宮門,言軍前有急奏,欲面見帝。夫人裴貞一開門見兵,曰:“急奏何以兵為?”史太殺之。玄暉問:“至尊安在?”昭儀李漸榮臨軒呼曰:“寧殺我曹,勿傷大家!”帝方醉,遽起,單衣繞柱走,史太追而弒之。漸榮以身蔽帝,太亦殺之。又欲殺何後,後求哀於玄暉,乃釋之。

癸卯,蔣玄暉矯詔稱李漸榮、裴貞一弒逆,宜立輝王祚為皇太子,更名柷,監軍國事。又矯皇后令,太子於柩前即位。宮中恐懼,不敢出聲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時年十三。

【語譯】

唐昭宗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五月初二日丙寅,加官河陽節度使張漢瑜為同平章事。

唐昭宗在崇政殿宴請朱全忠和文武百官,宴席散後,又召朱全忠到內殿宴飲。朱全忠起了疑心,不肯進去。唐昭宗說:“朱全忠不想來,可以叫敬翔來。”朱全忠指使敬翔離去,說:“敬翔也喝醉了。”五月初七日辛未,朱全忠回東方去。五月十一日乙亥,到了大梁。

忠義節度使趙匡凝派遣水軍逆流而上到三峽,去攻打王建所轄的夔州。主管渝州事務的王宗阮等打敗了趙匡凝的水軍。萬州刺史張武造了粗大的鐵索攔斷長江水流中央的航道,在兩端設立柵欄,稱為“鎖峽”。

六月,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傳佈檄文聯合軍隊前來討伐朱全忠。朱全忠任命鎮國節度使朱友裕為行營都統,率領步兵、騎兵幾萬人攻打他們。命令保大節度使劉鄩放棄鄜州,率領軍隊到同州駐紮。六月二十日癸丑,朱全忠率領大軍從大梁出發,向西討伐李茂貞等人。秋季,七月初二日甲子,路過東都洛陽,入城朝見唐昭宗。七月初十日壬申,到了河中。

西川各將領勸說王建乘著李茂貞衰弱的機會,去攻佔鳳翔。王建以這個問題詢問節度判官馮涓,馮涓說:“軍隊是兇惡的器具,殘害百姓,耗費錢財,不可窮兵黷武。現在梁王朱全忠、晉王李克用兩虎相爭,勢不兩立,如果他們聯合起來,組成一支軍隊攻打蜀地,即使諸葛亮再生,也無法抵擋了。鳳翔這個地方,是蜀地的屏障,不如和李茂貞和睦親善,結為婚姻親家。無事時就致力農業生產,訓練軍隊,保衛、鞏固邊界,有事時就察看時機,對方有了隙縫再行動,這樣可以萬無一失。”王建說:“好!李茂貞雖然是一個庸才,但他有強悍的名聲,遠近的人都怕他,與朱全忠爭勝雖然力量不足,但保衛自己則綽綽有餘,使他成為我的屏障,利益是很多的。”於是和李茂貞建立親善友好關係。七月十四日丙子,李茂貞派遣判官趙鍠前往西川,為他的侄兒天雄節度使李繼勳求婚;王建把女兒嫁給李繼勳為妻。李茂貞多次向王建索求財物和兵器盔甲,王建都給了他。

王建徵收的賦稅很重,沒有人敢說話。馮涓借王建生日的機會進獻頌詞,先讚美他的功德,然後再說老百姓的困苦。王建既慚愧又感激,致謝說:“能像你這樣忠言直諫,何愁不能成就功業呢!”賞賜給馮涓金銀絹帛。從此以後,賦稅的徵收就稍微減輕了一些。

當初,朱全忠從鳳翔迎接唐昭宗返回京城長安,見德王李裕眉清目秀,並且已經成年,很憎惡他,私下對崔胤說:“德王曾經為劉季述所立,竊居帝位,怎麼能夠再留下他呢!您為什麼不和皇上去說啊!”崔胤把朱全忠的話向唐昭宗說了。唐昭宗問朱全忠,朱全忠回答說:“皇上父子之間的事情,臣怎麼敢私下來議論!這是崔胤在出賣我。”唐昭宗自從離開長安以後,每日都擔心發生意外,和皇后整天沉湎在酒中,有時相對哭泣。朱全忠派樞密使蔣玄暉偵察唐昭宗的言行,一舉一動都知道。唐昭宗從容不迫地對蔣玄暉說:“德王是朕的愛子,朱全忠為什麼一定要殺死他?”說著流下了眼淚,咬破中指流血不止。蔣玄暉把這一切全部報告朱全忠,朱全忠更加感到不安。

當時李茂貞、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趙匡凝往來檄文,都談論到要興復皇室。朱全忠正率領軍隊西討岐州、邠州,因為唐昭宗有英武之氣,擔心宮中產生變亂,想要另立幼主,這樣才便於將來圖謀禪讓取代。於是朱全忠派遣判官李振到洛陽,與蔣玄暉以及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等人謀劃這件事。

八月十一日壬寅,唐昭宗在何皇后殿,蔣玄暉挑選龍武牙官史太等一百人在夜裡去敲打宮門,說前線有緊急軍事奏報,想當面見唐昭宗。夫人裴貞一打開宮門看見士兵,說:“有緊急軍事奏報為什麼要帶士兵?”史太把她殺了。蔣玄暉問:“皇上在哪裡?”昭儀李漸榮走近窗口大聲叫道:“寧可殺了我們,不要傷害皇上!”唐昭宗正喝醉了,急忙起身,穿著單衣繞柱逃跑,史太追上把他殺了。李漸榮用身子遮住唐昭宗,史太也把她殺了。史太又要殺何皇后,何皇后向蔣玄暉苦苦哀求,這才放了她。

八月十二日癸卯,蔣玄暉假造詔書,稱李漸榮、裴貞一謀殺唐昭宗,應該立輝王李祚為皇太子,把李祚改名李柷,代理軍事政事。又假造皇后的命令,叫皇太子在靈柩前即位為皇帝。宮中驚恐害怕,大家不敢哭出聲來。八月十五日丙午,唐昭宣帝即皇帝位,這時年齡只有十三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李茂貞與王建結親,聯合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趙匡凝以興復為辭,共討朱全忠。朱全忠西征,恐東都生變,弒昭宗,立輝王李祚為皇太子,改名柷,年十三,是為哀帝。)

李克用復以張承業為監軍。

淮南將李神福攻鄂州未下,會疾病,還廣陵,楊行密以舒州團練使泌陽劉存代為招討使,神福尋卒。宣州觀察使臺濛卒,楊行密以其子牙內諸軍使渥為宣州觀察使,右牙都指揮使徐溫謂渥曰:“王寢疾而嫡嗣出藩,此必奸臣之謀。他日相召,非溫使者及王令書,慎無亟來!”渥泣謝而行。

九月,己巳,尊皇后為皇太后。

朱全忠引兵北屯永壽,南至駱谷,鳳翔、邠寧兵竟不出。辛未,東還。

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朱全忠聞朱友恭等弒昭宗,陽驚,號哭自投於地,曰:“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癸巳,至東都,伏梓宮慟哭流涕,又見帝自陳非己志,請討賊。先是,護駕軍士有掠米於市者,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擾市肆,友恭貶崖州司戶,複姓名李彥威,叔琮貶白州司戶,尋皆賜自盡。彥威臨刑大呼曰:“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後乎!”

丙申,天平節度使張全義來朝。丁酉,復以全忠為宣武、護國、宣義、天平節度使;以全義為河南尹兼忠武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乙巳,全忠辭赴鎮,庚戌,至大梁。

鎮國節度使朱友裕薨於梨園。

光州叛楊行密,降朱全忠,行密遣兵圍之,與鄂州皆告急於全忠。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將兵五萬自潁州濟淮,軍於霍丘,分兵救鄂州。淮南兵釋光州之圍還廣陵,按兵不出戰,全忠分命諸將大掠淮南以困之。

錢鏐潛遣衢州羅城使葉讓殺刺史陳璋,事洩;十二月,璋斬讓而叛,降於楊行密。

初,馬殷弟賨,性沉勇,事孫儒,為百勝指揮使;儒死,事楊行密,屢有功,遷黑雲指揮使。行密嘗從容問其兄弟,乃知為殷之弟,大驚曰:“吾常怪汝器度瑰偉,果非常人。當遣汝歸。”賨泣辭曰:“賨淮西殘兵,大王不殺而寵任之;湖南地近,嘗得兄聲問,賨事大王久,不願歸也。”行密固遣之。是歲,賨歸長沙,行密親餞之郊。

賨至長沙,殷表賨為節度副使。他日,殷議入貢天子,賨曰:“楊王地廣兵強,與吾鄰接,不若與之結好,大可以為緩急之援,小可通商旅之利。”殷作色曰:“楊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討,罪將及吾。汝置此論,勿為吾禍!”

初,清海節度使徐彥若遣表薦副使劉隱權留後,朝廷以兵部尚書崔遠為清海節度使。遠至江陵,聞嶺南多盜,且畏隱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遠還。隱遣使以重賂結朱全忠。乃奏以隱為清海節度使。

【語譯】

李克用再次派張承業擔任監軍。

淮南將領李神福攻打鄂州,沒有打下來,就生了病,返回廣陵。楊行密另派舒州團練使泌陽人劉存代他為招討使;李神福不久就去世了。宣州觀察使臺濛也去世了,楊行密派自己的兒子牙內諸軍使楊渥為宣州觀察使。右牙都指揮使徐溫對楊渥說:“吳王臥病在床,您是他的嫡子,卻被派到外地鎮守,這一定是奸臣的陰謀。以後召您回來,不是我派遣的使者以及吳王的令書,您要特別小心,不要立即就來!”楊渥哭著道謝後去上任了。

九月初八日己巳,唐昭宣帝尊何皇后為皇太后。

朱全忠率領軍隊北邊駐紮在永壽縣,南邊到了駱谷。鳳翔、邠寧的軍隊竟然都不出來迎戰。九月初十日辛未,朱全忠率領軍隊回東方。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卯,發生日食。

朱全忠聽到朱友恭等人殺死了唐昭宗,假裝震驚萬分,號啕痛哭,撲倒在地上,說:“這些奴才們違背了我,使我千秋萬代要蒙受惡名了!”十月初三日癸巳,到達東都洛陽,伏在唐昭宗的靈柩上痛哭流涕,又晉見唐昭宣帝,陳說殺死唐昭宗不是自己的心意,請求討伐叛賊。先前,護衛皇帝的士兵有人在市場上搶米。十月初四日甲午,朱全忠上奏朱友恭、氏叔琮不能約束士兵,侵犯擾亂了市場,朱友恭被貶為崖州司戶,恢復原來的姓名叫李彥威,氏叔琮被貶為白州司戶;不久都賜令自盡。李彥威臨死時大聲喊道:“出賣我來堵塞天下人的指責,對鬼神怎麼交代!做事情像這樣,還指望有後代嗎?”

十月初六日丙申,天平節度使張全義來朝見唐昭宣帝。十月初七日丁酉,又任命朱全忠為宣武、護國、宣義、天平節度使;任命張全義為河南尹兼忠武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十月十五日乙巳,朱全忠辭別唐昭宣帝返回鎮所,十月二十日庚戌,到了大梁。

鎮國節度使朱友裕在梨園行營去世。

光州守將背叛楊行密,向朱全忠投降。楊行密派遣軍隊包圍光州,光州與鄂州都向朱全忠報告危急。十一月初八日戊辰,朱全忠親自率領軍隊五萬人從潁州渡過淮河,在霍邱縣駐紮,分派士兵去救援鄂州。淮南軍隊解除了對光州的包圍返回廣陵,按兵不動,不出來應戰。朱全忠分別命令各將領大肆掠奪淮南以使它窮困。

錢鏐暗中派遣衢州羅城使葉讓去刺殺刺史陳璋,事情洩露了。十二月,陳璋斬殺葉讓叛變,向楊行密投降。

當初,馬殷的弟弟馬賨,生性沉著勇敢,侍奉孫儒,擔任百勝指揮使;孫儒死後,侍奉楊行密,多次立有戰功,升為黑雲指揮使。楊行密曾經順便問到他的兄弟,這才知道他是馬殷的弟弟,大為驚訝,說:“我常常對你器度奇偉感到吃驚。你果然不是平常的人,應當送你回去。”馬賨哭著推辭說:“我只是淮西殘留的士兵罷了,大王沒有殺我反而寵愛任用我。湖南離這兒不遠,曾得到哥哥的音信。我事奉大王很久了,不願意回去。”楊行密堅決讓他回去。這一年,馬賨返回長沙,楊行密親自到郊外為他餞行。

馬賨到了長沙,馬殷上表請任命他為節度副使。有一天,馬殷商量向唐昭宣帝進貢的事,馬賨說:“楊行密地廣兵強,與我們邊界相連,不如和他建立友好關係,從大的方面說可以作為緊急時的援助,從小的方面說也有通商的利益。”馬殷變了臉色,說:“楊行密不能侍奉唐昭宣帝,一旦朝廷發兵討伐他,罪過將會連累到我們。你趕快放棄這種主張,不要給我招來災禍!”

當初,清海節度使徐彥若臨終上表推舉副使劉隱暫時代理清海留後的職位。朝廷任命兵部尚書崔遠為清海節度使。崔遠到了江陵,聽說嶺南盜賊很多,又擔心劉隱不接受替代,不敢繼續前去。朝廷召崔遠返回京城長安。劉隱派遣使者用貴重的財物去巴結朱全忠,朱全忠於是上奏請求任命劉隱為清海節度使。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朱全忠得知昭宗被弒,佯驚,痛哭,還東都殺朱友諒、氏叔琮塞責以欺天下。)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905年)

春,正月,朱全忠遣諸將進兵逼壽州。

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勇決得士心,故淮南將王茂章攻之,逾年不克。楊行密使謂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歸,當以汝為行軍副使,但不掌兵耳。”仁義不從。茂章為地道入城,遂克之。仁義舉族登樓,眾不敢逼。先是攻城諸將見仁義輒罵之,惟李德誠不然,至是仁義召德誠登樓,謂曰:“汝有禮,吾今以為汝功。”且以愛妾贈之。德誠掖之而下,並其子斬於廣陵市。

兩浙兵圍陳詢於睦州,楊行密遣西南招討使陶雅將兵救之;軍中夜驚,士卒多逾壘亡去,左右及裨將韓球奔告之,雅安臥不應,須臾自定,亡者皆還。錢鏐遣其從弟鎰及指揮使顧全武、王球御之,為雅所敗,虜鎰及球以歸。

庚午,朱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師範。

全忠圍壽州,州人閉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歸,二月辛卯,至大梁。

李振至青州,王師範舉族西遷,至濮陽,素服乘驢而進;至大梁,全忠客之。表李振為青州留後。

戊戌,以安南節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為太師,致仕,全昱;全忠之兄也,戇樸無能,先領安南,全忠自請罷之。

是日社,全忠使蔣玄暉邀昭宗諸子德王裕、棣王栩、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禕、景王秘、祁王琪、雅王禛、瓊王祥,置酒九曲池,酒酣,悉縊殺之,投屍池中。

朱全忠遣其將曹延祚將兵與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將劉存攻拔之,執洪、延祚及汴兵千餘人送廣陵,悉誅之。行密以存為鄂嶽觀察使。

己酉,葬聖穆景文孝皇帝於和陵,廟號昭宗。

三月,庚午,以王師範為河陽節度使。

戊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獨孤損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以禮部侍郎河間張文蔚同平章事。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為左僕射,崔遠為右僕射,並罷政事。

【語譯】

唐昭宣帝天祐二年(乙丑,公元905年)

春季,正月,朱全忠派遣各將領率領軍隊進逼壽州。

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勇敢果斷,深得士兵的擁護,所以淮南將領王茂章攻打潤州,過了一年還打不下來。楊行密派遣使者對安仁義說:“你的功勞我不會忘記。只要你能約束自身,前來歸順,我定當讓你擔任行軍副使,只是不掌握兵權罷了。”安仁義沒有聽從。王茂章挖地道進入城中,這才攻下了潤州。安仁義帶領全族人上樓,大家都不敢逼近。開始時攻城各將領看到安仁義就罵他,獨有李德誠不這樣做。到這時候,安仁義叫李德誠登上樓來,對他說:“你有禮貌,我今天把這個功勞給你。”並且將自己的愛妾贈送給他。於是把弓箭扔在地上,李德誠扶著安仁義下樓,連同他的兒子一起在廣陵街市斬首。

兩浙軍隊在睦州包圍了陳詢,楊行密派遣西南招討使陶雅率領軍隊去救援。軍營中夜裡受驚嚇,士兵大多越過營壘逃亡了。左右及裨將韓球跑來報告陶雅,陶雅安安穩穩地睡著不理會。不一會兒,營中自行安定下來,逃亡的士兵都回來了。錢鏐派遣他的堂弟錢鎰以及指揮使顧全武、王球進行抵禦,被陶雅打敗,陶雅俘虜了錢鎰和王球返回廣陵。

正月十一日庚午,朱全忠任命李振主持青州的事務,代替王師範。

朱全忠包圍壽州,壽州人關閉營壘,不出來作戰。朱全忠於是帶領士兵從霍邱回去。二月初二日辛卯,到了大梁。

李振到達青州。王師範帶領全族人西遷,到濮陽後,換上素服坐著驢子前去請罪。到了大梁,朱全忠以對待客人的禮節對待他。朱全忠上表請求任命李振為青州留後。

二月初九日戊戌,朝廷任命安南節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為太師,退職家居。朱全昱是朱全忠的哥哥,憨厚朴實,沒有才能,原先兼管安南,朱全忠自己請求將朱全昱免職。

這一天是社日,朱全忠派遣蔣玄暉邀請唐昭宗的兒子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禕、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瓊王李祥,在九曲池設置酒宴,酒喝得正暢快時,把他們全部用繩子勒死,將屍體扔入九曲池中。

朱全忠派遣他的將領曹延祚率領軍隊與杜洪共同守衛鄂州。二月十一日庚子,淮南將領劉存攻下了鄂州,捉住杜洪、曹延祚以及汴州士兵一千多人送往廣陵,把他們全部殺死。楊行密任命劉存為鄂嶽觀察使。

二月二十日己酉,把聖穆景文孝皇帝葬在和陵,廟號叫昭宗。

三月十一日庚午,任命王師範為河陽節度使。

三月十九日戊寅,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獨孤損為同平章事,充任靜海節度使;任命禮部侍郎、河間人張文蔚為同平章事。三月二十五日甲申,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為左僕射,崔遠為右僕射,都不再參與政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楊行密攻拔潤州,殺叛將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又攻拔鄂州殺武昌節度使杜洪。朱全忠殺德王裕等昭宗九子。)

初,柳璨及第,不四年為宰相,性傾巧輕佻。時天子左右皆朱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樞、崔遠,獨孤損皆朝廷宿望,意輕之,璨以為憾。和王傅張廷範,本優人,有寵於全忠,奏以為太常卿。樞曰:“廷範勳臣,幸有方鎮,何藉樂卿!恐非元帥之旨。”持之不下。全忠聞之,謂賓佐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識真純,不入浮薄之黨;觀此議論,本態露矣。”璨因此並遠、損譖於全忠,故三人皆罷。

以吏部侍郎楊涉同平章事。涉,收之孫也。為人和厚恭謹,聞當為相,與家人相泣,謂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為汝累。”

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同平章事。

壬辰,河東都押牙蓋寓卒。遺書勸李克用省營繕,薄賦斂,求賢俊。

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淮南將陶雅會衢、睦兵攻婺州,錢鏐使其弟鏢將兵救之。

五月,禮院奏,皇帝登位應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乙丑,彗星長竟天。

柳璨恃朱全忠之勢,恣為威福。會有星變,佔者曰:“君臣俱災,宜誅殺以應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於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橫議,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災異。”李振亦言於朱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亂綱紀,且王欲圖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難制者也,不若盡去之。”全忠以為然。癸酉,貶獨孤損為棣州刺史,裴樞為登州刺史,崔遠為萊州刺史。乙亥,貶吏部尚書陸戾為濮州司戶,工部尚書王溥為淄州司戶。庚辰,貶太子太保致仕趙崇為曹州司戶,兵部侍郎王贊為濰州司戶。自餘或門胄高華,或科第自進,居三省臺閣,以名檢自處,聲跡稍著者,皆指為浮薄,貶逐無虛日,搢紳為之一空。辛巳,再貶裴樞為瀧州司戶,獨孤損為瓊州司戶,崔遠為白州司戶。

甲申,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使修好於王建。

六月,戊子朔,敕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趙崇、王贊等並所在賜自盡。

時全忠聚樞等及朝士貶官者三十餘人於白馬驛,一夕盡殺之,投屍於河。初,李振屢舉進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紳之士,言於全忠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黃河,使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竄逐者,時人謂之鴟梟。見朝士皆頤指氣使,旁若無人。

全忠嘗與僚佐及遊客坐於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柳宜為車轂。”眾莫應。有遊客數人起應曰:“宜為車轂。”全忠勍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車轂須用夾榆,柳木豈可為之!”顧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數十人,捽言“宜為車轂”者悉撲殺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贄貶青州司戶,尋賜死。

柳璨餘怒所注,猶不啻十數,張文蔚力解之,乃止。

時士大夫避亂,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縣督遣,無得稽留。前司勳員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孫也,去官居平泉莊,詔下未至,責授衛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賓客致仕柳遜貶曹州司馬。

【語譯】

起初,柳璨考中進士,不到四年就當了宰相。柳璨本性奸詐靈巧,舉止輕浮。當時唐昭宗左右都是朱全忠的心腹,柳璨想盡辦法去迎合他們。與柳璨同時位列宰相的裴樞、崔遠、獨孤損都是朝廷中德高望重的人,心中看不起柳璨,柳璨因此怨恨他們。和王李福的師傅張廷範原來是一個戲子,朱全忠寵愛信任張廷範,柳璨就上奏請求任命張廷範為太常卿。裴樞說:“張廷範是有功勞的大臣,有方鎮可以安置他,為什麼要他擔任掌管禮樂的太常卿呢!這恐怕不是朱元帥的意思。”意見相持不下。朱全忠聽到這些話,對賓客僚佐們說:“我常常認為裴樞的器量見識真誠純樸,非同一般,不會合於輕薄浮躁之流。現在看裴樞這個議論,本來的面目顯露了。”柳璨因此在朱全忠面前誣陷裴樞和崔遠、獨孤損,所以這三人都被免除了宰相的職務。

任命吏部侍郎楊涉為同平章事。楊涉是楊收的孫子,為人平和寬厚,謙恭謹慎,聽到要他擔任宰相,楊涉和家人相對哭泣,告訴他的兒子楊凝式說:“這是我家的不幸,一定會連累到你的。”

加官清海節度使劉隱為同平章事。

四月初四日壬辰,河東都押牙蓋寓去世,留下書信勸李克用要減少營建費用,減輕百姓賦稅,廣泛徵求賢良人才。

夏季,四月十二日庚子,有彗星出現在西北方。

淮南將領陶雅會合衢州、睦州的軍隊攻打婺州,錢鏐派遣他的弟弟錢鏢率領軍隊去救援婺州。

五月,禮院上奏,唐昭宣帝即位應該在南郊進行祭祀。敕令在十月初九日甲午這一天舉行祭祀典禮。

五月初七日乙丑,彗星的長度橫貫整個天空。

柳璨依仗朱全忠的勢力,肆意作威作福。正遇上彗星出現,占卜的人說:“君臣都有災禍,應該用誅殺來應和天意。”柳璨藉此向朱全忠上書列舉他平日感到不滿意的人,說:“這些人都聚集徒眾橫加議論,怨恨不滿,口是心非,應該治他們罪來堵住災異。”李振也對朱全忠說:“朝廷之所以不能治理好,都是因為官吏中輕浮淺薄的人擾亂了國家法紀的緣故。況且大王想要圖謀大事,這些人都是朝廷中難以制服的,不如將他們全部除掉。”朱全忠認為很對。五月十五日癸酉,貶獨孤損為棣州刺史,裴樞為登州刺史,崔遠為萊州刺史。五月十七日乙亥,貶吏部尚書陸扆為濮州司戶,工部尚書王溥為淄州司戶。五月二十二日庚辰,貶太子太保辭官歸隱的趙崇為曹州司戶,兵部侍郎王贊為濰州司戶。其餘有的門第高貴,有的科舉及第,在三省臺閣任職、以名節自居、聲望政績稍為顯著的,都被指責為輕浮淺薄,沒有一天無貶官驅逐的,朝中官員被貶逐一空。五月二十三日辛巳,再貶裴樞為瀧州司戶,獨孤損為瓊州司戶,崔遠為白州司戶。

五月二十六日甲申,忠義節度使趙匡凝派遣使者和王建建立友好關係。

六月初一日戊子,敕令賜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趙崇、王贊等人在當地自殺。

當時朱全忠在白馬驛聚集裴樞等被貶斥的朝中官員三十多人,一個晚上把他們全部殺死,將屍體扔入黃河。起初,李振多次參加進士考試,最後還是沒有考上,所以很嫉妒痛恨科舉出身的高級官吏。他對朱全忠說:“這些人常常自以為是德行高潔的清流,應該把他們扔入黃河,使他們成為濁流!”朱全忠笑著採納了李振的建議。

李振每次從汴州到洛陽,朝廷中必定會有被放逐貶謫的官員,當時人稱他為鴟梟。看見朝廷中的官員,他總是頤指氣使,旁若無人,傲慢到了極點。

朱全忠曾經和幕僚佐吏以及遊客坐在大柳樹下面,朱全忠自言自語說:“這棵柳樹適合做車轂。”大家都沒有答話。有幾個遊客起來附和說:“是適合做車轂。”朱全忠勃然大怒,厲聲斥責說:“書生們喜歡順著別人說話來玩弄人,就像這些人一樣!車轂必須用榆木製作,柳木怎麼能夠製作呢!”回頭看著左右的人說:“還等什麼!”左右幾十個人,揪住那幾個說“適合做車轂”的遊客,全部打死。

六月初二日己丑,以司空辭官家居的裴贄被貶為青州司戶,不久被賜死。

柳璨餘怒不息,他所注視的人,還不止幾十個,張文蔚竭力勸阻,才停止繼續迫害。

當時士大夫為躲避禍亂,大多不到朝廷裡來。六月初五日壬辰,敕令各州縣督促遣送他們,不得停留不進。前司勳員外郎李延古,是李德裕的孫子,辭去官職住在河南府的平泉莊,詔令下達後沒有到京城洛陽來。六月二十一日戊申,責罰李延古擔任衛尉寺主簿。

秋季,七月初六日癸亥,以太子賓客辭官家居的柳遜被貶為曹州司馬。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柳璨傾巧輕佻,以浮華之名譖害朝士,貶逐公卿,朱全忠一夕殺朝士三十餘人,朝廷為之一空。)

庚午夜,天雄牙將李公佺與牙軍謀亂,羅紹威覺之;公儉焚府舍,剽掠,奔滄州。

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宗賀等將兵擊昭信節度使馮行襲於金州。

朱全忠以趙匡凝東與楊行密交通,西與王建結婚,乙未,遣武寧節度使楊師厚將兵擊之;乙亥,全忠以大軍繼之。

處州刺史盧約使其弟佶攻陷溫州,張惠奔福州。

錢鏐遣方永珍救婺州。

初,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司空圖棄官居虞鄉王官谷,昭宗屢徵之,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陽為衰野,墜笏失儀。璨乃復下詔,略曰:“既養高以傲代,類移山以釣名。”又曰:“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可放還山。”圖,臨淮人也。

楊師厚攻下唐、鄧、復、郢、隨、均、房七州,朱全忠軍於漢北。九月,辛酉,命師厚作浮樑於陰谷口,癸亥,引兵渡漢。甲子,趙匡凝將兵二萬陳於漢濱,師厚與戰,大破之遂傅其城下。是夕,匡凝焚府城,帥其族及麾下士沿漢奔廣陵。乙丑,師厚入襄陽;丙寅,全忠繼至。

匡凝至廣陵,楊行密戲之曰:“君在鎮,歲以金帛輸全忠,今敗,乃歸我乎?”匡凝曰:“諸侯事天子,歲輸貢賦乃其職也,豈輸賊乎!今日歸公,正以不從賊故耳。”行密厚遇之。

【語譯】

七月十三日庚午晚上,天雄牙將李公佺和牙軍謀劃作亂,羅紹威發覺了他們的行動,李公佺焚燒官府房舍,搶劫掠奪了一番,逃奔去滄州。

八月,王建派遣前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宗賀等率領軍隊到金州去攻打昭信節度使馮行襲。

朱全忠因為趙匡凝東邊和楊行密交往,西邊與王建結成婚姻親家,八月初九日乙未,派遣武寧節度使楊師厚率領軍隊去攻打他。八月十三日己亥,朱全忠帶領大軍前往接應。

處州刺史盧約派遣他的弟弟盧佶攻下溫州,張惠逃奔福州。

錢鏐派遣方永珍去救援婺州。

當初,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司空圖拋棄官職居住在虞鄉縣王官谷,唐昭宗多次徵召他,他都不出來做官。柳璨用詔書徵召他,司空圖害怕了,到洛陽入朝進見,假裝衰老而又粗野,連朝笏也拿不住,掉在地上,喪失了儀態。柳璨於是又頒下詔書,大略是說:“既是自命清高,傲視世人,又好比誇口移山,沽名釣譽。”又說:“既不是伯夷,又不是柳下惠,很難處身在公平正直的朝廷裡,可以放他回到山裡去。”司空圖是臨淮人。

楊師厚攻下唐、鄧、復、郢、隨、均、房七個州,朱全忠軍隊駐紮在漢江北岸。九月初五日辛酉,朱全忠命令楊師厚在陰谷口建造浮橋。九月初七日癸亥,率領軍隊渡過漢江。九月初八日甲子,趙匡凝率領軍隊兩萬人在漢江邊上列陣,楊師厚與他作戰,把他打得大敗,於是逼近襄陽城下。這一天晚上,趙匡凝焚燒了襄陽城,率領他的族人和部下將士沿著漢江逃奔廣陵。九月初九日乙丑,楊師厚進入襄陽城。九月初十日丙寅,朱全忠跟著也到了。

趙匡凝到達廣陵,楊行密跟他開玩笑說:“您在藩鎮時,每年把金銀布帛進獻給朱全忠,今天戰敗了,才來依附我嗎?”趙匡凝說:“諸侯事奉天子,每年輸送貢品、交納賦稅是應盡的職分,這哪裡是給賊寇朱全忠!今天前來依附您,正是因為不順從賊寇的緣故。”楊行密用豐厚的禮遇接待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朱全忠兼併山東東道,節度使趙匡凝奔淮南。)

丙寅,封皇弟提為潁王,祐為蔡王。

丁卯,荊南節度使趙匡明帥眾二萬,棄城奔成都。戊辰,朱全忠以楊師厚為山南東道留後,引兵擊江陵;至樂鄉,荊南牙將王建武遣使迎降。全忠以都將賀壤為荊南留後。全忠尋表師厚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王宗賀等攻馮行襲,所向皆捷。丙子,行襲棄金州,奔均州,其將全師朗以城降。王建更師朗姓名曰王宗朗,補金州觀察使,割渠、巴、開三州以隸之。

乙酉,詔更用十一月癸酉親郊。

淮南將陶雅、陳璋拔婺州,執刺史沈夏以歸。楊行密以雅為江南都招討使,歙、婺、衢、睦觀察使,以璋為衢、婺副招討使。璋攻暨陽,兩浙將方習敗之。習進攻婺州。

濠州團練使劉金卒,楊行密以金子仁規知濠州。

楊行密長子宣州觀察使渥,素無令譽,軍府輕之。行密寢疾,命節度判官周隱召渥。隱性憃直,對曰:“宣州司徒輕易信讒,喜擊球飲酒,非保家之主;餘子皆幼,未能駕馭諸將。廬州刺史劉威,從王起細微,必不負王,不若使之權領軍府,俟諸子長以授之。”行密不應。左右牙指揮使徐溫、張顥言於行密曰:“王平生出萬死,冒矢石,為子孫立基業,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隱,舒州人也。

他日,將佐問疾,行密目留幕僚嚴可求,眾出,可求曰:“王若不諱,如軍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隱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與徐溫詣隱,隱未出見,牒猶在案上,可求即與溫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可求,同州人也。行密以潤州團練使王茂章為宣州觀察使。

【語譯】

九月初十日丙寅,冊封皇弟李禔為潁王,李祐為蔡王。

九月十一日丁卯,荊南節度使趙匡明率領軍隊兩萬人,拋棄守城逃往成都。九月十二日戊辰,朱全忠任命楊師厚為山南東道留後,率領軍隊攻打江陵。到樂鄉時,荊南牙將王建武派遣使者去迎接楊師厚,向他投降。朱全忠任命都將賀瓌為荊南留後。朱全忠不久又上表奏請任命楊師厚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王宗賀等進攻馮行襲,每一仗都打勝了。九月二十日丙子,馮行襲放棄金州,逃奔均州,他的部將全師朗獻城投降。王建把全師朗的姓名改為王宗朗,補為金州觀察使,分割出渠、巴、開三州歸王宗朗管轄。

九月二十九日乙酉,唐昭宣帝頒下詔令,宣佈改在十一月十九日癸酉,親自舉行郊祀的典禮。

淮南將領陶雅、陳璋攻下婺州,俘獲刺史沈夏返回。楊行密任命陶雅為江南都招討使,歙、婺、衢、睦觀察使;任命陳璋為衢、婺副招討使。陳璋攻打暨陽,兩浙將領方習打敗了陳璋,方習進兵攻打婺州。

濠州團練使劉金去世,楊行密任命劉金的兒子劉仁規主持濠州事務。

楊行密的長子宣州觀察使楊渥,一向沒有好名聲,節度使府中的人都輕視他。楊行密臥病在床,命令節度判官周隱召回楊渥。周隱為人樸直、愚昧,回答說:“宣州司徒楊渥輕易聽信讒言,喜好擊球飲酒,不是保全家業的人主,其餘的孩子年紀都小,不能控制駕馭各將領。廬州刺史劉威,從低賤時起就跟隨您,一定不會辜負您。不如讓他暫時代理節度使府事務,等到幾個孩子長大以後再把軍權交給他們。”楊行密不回答。左右牙指揮使徐溫、張顥對楊行密說:“大王您一生出生入死,冒著矢石的危險,為子孫後代建立基業,怎麼能夠讓別人去佔有它呢!”楊行密說:“我死也放心了。”周隱是舒州人。

有一天,將領佐吏來探問病情,楊行密用眼睛示意幕僚嚴可求留下來。大家出去以後,嚴可求說:“大王如有不測,節度使府的事務將怎麼處理呢?”楊行密說:“我已經命令周隱去召回楊渥,如今苦撐著等待他來。”嚴可求和徐溫到周隱那兒,周隱沒有出來見面,召回楊渥的牒文仍放在桌子上。嚴可求立即和徐溫拿了牒文,派遣使者到宣州去召回楊渥。嚴可求是同州人。楊行密任命潤州團練使王茂章為宣州觀察使。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楊行密病重,遺意部屬立其長子楊渥為淮南節度使繼任人。)

冬,十月,丙戌朔,以朱全忠為諸道兵馬元帥,別開幕府。

是日,全忠部署將士,將歸大梁,忽變計,欲乘勝擊淮南。

敬翔諫曰:“今出師未逾月,平兩大鎮,闢地數千裡,遠近聞之,莫不震懾。此威望可惜,不若且歸息兵,俟釁而動。”不聽。

改昭信軍為戎昭軍。

辛卯,朱全忠發襄州;壬辰,至棗陽,遇大雨。自申州抵光州,道險狹途潦,人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使人謂光州刺史柴再用曰:“下,我以汝為蔡州刺史;不下,且屠城!”再用嚴設守備,戎服登城,見全忠,拜伏甚恭,曰:“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壽州,敢不從命。”全忠留其城東旬日而去。

起居郎蘇楷,禮部尚書循之子也,素無才行,乾寧中登進士第,昭宗複試黜之,仍永不聽入科場。甲午,楷帥同列上言:“諡號美惡,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諡號多溢美,乞更詳議。”事下太常,丁酉,張廷範奏改諡恭靈壯愍孝皇帝,廟號襄宗,詔從之。

楊渥至廣陵。辛丑,楊行密承製以渥為淮南留後。

戊申,朱全忠發光州,迷失道百餘里,又遇雨,比及壽州,壽人堅壁清野以待之。全忠欲圍之,無林木可為柵,乃退屯正陽。

癸丑,更名成德軍曰武順。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一日丙戌朔,任命朱全忠為諸道兵馬元帥,單獨開設元帥府。

這一天,朱全忠部署安排將士,將要返回大梁,忽然改變計劃,想要乘勝攻打淮南。敬翔勸諫說:“現在出兵還不到一個月,就平定了襄陽、荊州兩大藩鎮,開闢疆域幾千裡。遠近的人聽到了,沒有不震驚畏懼的。這個威望值得珍惜,不如暫時回去停止戰爭,等待機會然後再發動攻擊。”朱全忠不聽。

朝廷更名昭信軍為戎昭軍,仍然分割出均州隸屬於它。

十月初六日辛卯,朱全忠從襄州出發。十月初七日壬辰,到達棗陽,遇到大雨。從申州到光州的道路險阻狹窄,到處都是積水,人馬疲乏,士兵還沒有穿上冬衣,許多人逃跑了。朱全忠派人對光州刺史柴再用說:“你投降,我任命你為蔡州刺史;不投降,將要屠殺全城人!”柴再用嚴加防守,做好準備工作,全副武裝登上城樓,看見朱全忠,拜伏行禮,非常恭敬,說:“光州城很小,兵力也很弱,不值得惹大王發威動怒。大王您如果先攻下壽州城,我怎麼敢不聽從您的命令呢!”朱全忠在光州城東停留了十天後走了。

起居郎蘇楷是禮部尚書蘇循的兒子。蘇楷向來就沒有才能、品行,乾寧年間考中進士,唐昭宗在武德殿複試後將他廢黜,並且永遠不准他再入科場考試。十月初九日甲午,蘇楷率領同僚向唐昭宣帝上奏說:“諡號的好壞,臣子不能夠私下干預。先帝的諡號有太多的溢美之詞,請求再詳細商議。”這件事交到太常去辦理。十月十二日丁酉,張廷範上奏更改唐昭宗的諡號為恭靈莊愍孝皇帝,廟號為襄宗,唐昭宣帝下詔依從張廷範的意見。

楊渥到達廣陵。十月十六日辛丑,楊行密借皇帝名義任命楊渥為淮南留後。

十月二十三日戊申,朱全忠從光州出發,迷失道路多走了一百多里,又遇到下雨,等到抵達壽州,壽州軍民已經堅壁清野來等待他。朱全忠想要包圍壽州,但沒有樹木可以用來修建柵欄,於是只得退兵駐紮在正陽鎮。

十月二十八日癸丑,朝廷把成德軍改名為武順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朱全忠為諸道兵馬元帥,別開幕府。改昭信軍為戎昭軍,成德軍為武順軍。)

十一月,丙辰,朱全忠渡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後軍,斬首三千級,獲輜重萬計。全忠悔之,躁忿尤甚。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於傳禪,密使蔣玄暉等謀之。玄暉與柳璨等議:以魏、晉以來皆先封大國,加九錫、殊禮,然後受禪,當次第行之。乃先除全忠諸道元帥,以示有漸,仍以刑部尚書裴迪為送官告使,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趙殷衡疾玄暉權寵,欲得其處,因譖之於全忠曰:“玄暉、璨等欲延唐祚,故逗留其事以須變。”玄暉聞之懼,自至壽春,具言其狀。全忠曰:“汝曹巧述閒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錫,豈不能作天子邪!”玄暉曰:“唐祚已盡,天命歸王,愚智皆知之。玄暉與柳璨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茲晉、燕、岐、蜀皆吾勍敵,王遽受禪,彼心未服,不可不曲盡義理,然後取之,欲為王創萬代之業耳。”全忠叱之曰:“奴果反矣!”玄暉惶遽辭歸,與璨議行九錫。時天子將郊祀,百官既習儀,裴迪自大梁還,言全忠怒曰:“柳璨、蔣玄暉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璨等懼,庚午,敕改用來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為全忠家乳母養子,故冒姓趙,後漸貴,復其姓名。

壬申,趙匡明至成都,王建以客禮遇之。

昭宗之喪,朝廷遣告哀使司馬卿宣諭王建,至是始入蜀境。西川掌書記韋莊為建謀,使武定節度使王宗綰諭卿曰:“蜀之將士,世受唐恩,去歲聞乘輿東遷,凡上二十表,皆不報。尋有亡卒自汴來,聞先帝已罹朱全忠弒逆。蜀之將士方日夕枕戈,思為先帝報仇。不知今茲使來以何事宣諭?舍人宜自圖進退。”卿乃還。

庚辰,吳武忠王楊行密薨。將佐共請宣諭使李儼承製授楊渥淮南節度使、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兼侍中、弘農郡王。

柳璨、蔣玄暉等議加朱全忠九錫,朝士多竊懷憤邑,禮部尚書蘇循獨揚言曰:“梁王功業顯大,歷數有歸,朝廷速宜揖讓。”朝士無敢違者。辛巳,以全忠為相國,總百揆。以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盧、忠武、天國、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道為魏國,進封魏王,仍加九錫。全忠怒其稽緩,讓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樞密使蔣玄暉齎手詔詣全忠諭指。癸巳,玄暉自大梁還,言全忠怒不解。甲午,柳璨奏稱:“人望歸梁王,陛下釋重負,今其時也。”即日遣璨詣大梁達傳禪之意,全忠拒之。

【語譯】

十一月初二日丙辰,朱全忠渡過淮河往北去,柴再用包抄襲擊他的後軍,殺了三千人,獲得器械糧草數以萬計。朱全忠後悔不聽敬翔的話,更加暴躁憤怒。十一月十三日丁卯,回到大梁。

在這以前,朱全忠急於要通過禪讓稱帝,秘密讓蔣玄暉等人謀劃這件事。蔣玄暉與柳璨等商議:由於魏、晉以來,都是先封大國,加賜九錫給予特殊的禮遇,然後再接受禪讓,應當按這個程序進行。因此先授任朱全忠為諸道元帥,以表示循序漸進,並且派刑部尚書裴迪為送官告使。朱全忠勃然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趙殷衡嫉妒蔣玄暉專擅大權、深得寵信,想要得到他的位置,因此向朱全忠誣陷蔣玄暉說:“蔣玄暉、柳璨等想要延續唐代的皇位,所以拖延禪讓這件事以等待事變的發生。”蔣玄暉聽說後很害怕,親自到壽春,對朱全忠做詳細解釋。朱全忠說:“你們巧言敘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來阻止我,如果我不受九錫之禮,難道就不能做天子了嗎?”蔣玄暉說:“唐朝的氣數已經完了,天命託付到大王身上,無論愚蠢的人還是聰明的人都深信不疑了。我和柳璨等人不敢違背大王的恩德,只是因為如今晉地的李克用、燕地的劉仁恭、岐地的李茂貞、蜀地的王建都是我們的勁敵,大王您馬上接受帝位,他們的心裡不服;不能不設法慢慢地講明道理,然後再取代帝位,這是為了大王您創立萬世的基業。”朱全忠責罵他說:“你這個奴才果然要造反了!”蔣玄暉惶恐不安,立即告辭回洛陽,與柳璨商議行九錫之禮。這時唐昭宣帝將舉行郊祀大典,文武百官已經在學習禮儀,裴迪從大梁回到洛陽,講了朱全忠發怒時說的話:“柳璨、蔣玄暉等人想要延續唐代的皇位,所以才要讓唐昭宣帝舉行郊祀祭天的典禮。”柳璨等非常害怕。十一月十六日庚午,敕令改在明年正月上旬的辛日再舉行郊祀祭天。趙殷衡本來姓孔名循,是朱全忠奶媽的養子,所以冒充姓趙,後來逐漸顯貴了,才恢復原來的姓名。

十一月十八日壬申,趙匡明到達成都,王建用客禮來接待他。

唐昭宗發喪,朝廷派遣告哀使司馬卿前往成都宣諭王建,到這時候才進入蜀地的境內。西川掌書記韋莊替王建謀劃,派武定節度使王宗綰告訴司馬卿說:“蜀地的將士,世世代代受唐王室的恩惠,去年聽說皇帝東遷洛陽,前後上了二十個表文,都沒有迴應。不久有逃亡的士兵從汴州前來,聽說昭宗皇帝已經被朱全忠謀害了。蜀地將士正在日夜枕戈以待,想為先帝報仇雪恨。不知道如今使者到我們這兒來,想要宣告什麼事情?您應該自己考慮是退還是進。”司馬卿於是回洛陽去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庚辰,吳武忠王楊行密去世。淮南將領佐吏共同請宣諭使李儼借皇帝名義君命任命楊渥為淮南節度使、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兼侍中、弘農郡王。

柳璨、蔣玄暉等商議加朱全忠九錫之禮,朝中官吏大多心懷怨怒,憤憤不平,只有禮部尚書蘇循揚言說:“梁王朱全忠功業顯赫偉大,天命所歸,朝廷應該迅速把帝位讓給他。”朝中官吏沒有人敢違抗。十一月二十七日辛巳,任命朱全忠為相國,總攬一切政事。以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盧、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道為魏國,進封朱全忠為魏王,並加九錫之禮。朱全忠怨恨他們拖延遲緩,推辭不肯接受。十二月初四日戊子,命令樞密使蔣玄暉捧著唐昭宣帝親筆詔書到朱全忠處宣旨。十二月初九日癸巳,蔣玄暉從大梁返回洛陽,說朱全忠的怒氣還沒有消除。十二月初十日甲午,柳璨上奏說:“大家的希望都歸向梁王朱全忠,陛下應該放棄這沉重的負擔,現在正是時候。”當天就派遣柳璨到大梁去傳達唐昭宣帝禪讓帝位的意思,朱全忠拒絕接受。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楊行密辭世,長子楊渥繼為淮南節度使。朱全忠急於受禪,柳璨、蔣玄暉等人為之策劃,認為應依魏晉以來故事,先封大國,加九錫,殊禮,次第行之,然後受禪。)

初,璨陷害朝士過多,全忠亦惡之。璨與蔣玄暉、張廷範朝夕宴聚,深相結,為全忠謀禪代事。何太后泣遣宮人阿虔、阿秋達意玄暉,語以他日傳禪之後,求子母生全。王殷、趙殷衡譖玄暉,雲:“與柳璨、張廷範於積善堂夜宴,對太后焚香為誓,期興復唐祚。”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暉及豐德庫使應頊、御廚使朱建武系河南獄;以王殷權知樞密,趙殷衡權判宣徽院事。全忠三表辭魏王、九錫之命;丁酉,詔許之,更以為天下兵馬元帥,然全忠已修大梁府舍為宮闕矣。是日,斬蔣玄暉,杖殺應頊、朱建武。庚子,省樞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獨置宣徽使一員,以王殷為之,趙殷衡為副使。辛丑,敕罷宮人宣傳詔命及參隨視朝。追削蔣玄暉為凶逆百姓,令河南揭屍于都門外,聚眾焚之。

玄暉既死,王殷、趙殷衡又誣玄暉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導往來。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於積善宮,敕追廢太后為庶人,阿秋、阿虔皆於殿前撲殺。庚戌,以皇太后喪,廢朝三日。

辛亥,敕以宮禁內亂。罷來年正月上辛謁郊廟禮。

癸丑,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貶登州刺史,太常卿張廷範貶萊州司戶。甲寅,斬璨於上東門外,車裂廷範于都市。璨臨刑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

西川將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戎昭節度使馮行襲復取金州,奏請“金州荒殘,乞徙理均州”,從之。更以行襲領武安軍。

陳詢不能守睦州,奔於廣陵,淮南招討使陶雅入據其城。

楊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親兵以行,觀察使王茂章不與,渥怒。既襲位,遣馬步都指揮使李簡等將兵襲之。

湖南兵寇淮南,淮南牙內指揮使楊彪擊卻之。

【語譯】

當初,柳璨陷害朝中官吏太多了,朱全忠也憎恨他。柳璨與蔣玄暉、張廷範日夜宴飲聚會,深相勾結,替朱全忠謀劃禪讓帝位的事。何太后哭著派遣宮人阿虔、阿秋向蔣玄暉轉達意願,告訴他來日禪讓帝位以後,保全她母子性命。王殷、趙殷衡誣陷蔣玄暉說:“蔣玄暉和柳璨、張廷範在積善宮夜宴,對著何太后焚香發誓,約定興復唐王朝的帝位。”朱全忠相信了他們的話。十二月十一日乙未,朱全忠把蔣玄暉以及豐德庫使應頊、御廚使朱建武等收押在河南府的監獄裡;任命王殷暫時主持樞密的事務,趙殷衡暫時代理宣徽院的職務。朱全忠三次上表辭讓進封魏王並加九錫的詔命。十二月十三日丁酉,唐昭宣帝頒下詔書同意朱全忠的辭讓,再任命他擔任天下兵馬元帥,然而朱全忠已經改建大梁的府舍為宮殿了。這一天,斬殺蔣玄暉,用木杖打死應頊、朱建武。十二月十六日庚子,取消樞密使和宣徽南院使,只設置宣徽使一名,任命王殷擔任,趙殷衡擔任副使。十二月十七日辛丑,敕令停止宮人宣佈傳達詔命以及參與朝會。追削蔣玄暉的官職,看成兇惡叛逆的百姓,命令河南府把他的屍體放到都門外,聚集百姓當眾焚燒。

蔣玄暉死後,王殷、趙殷衡又誣陷蔣玄暉私下服侍何太后,讓宮人阿秋、阿虔聯絡溝通。十二月二十五日己酉,朱全忠秘密命令王殷、趙殷衡在積善宮害死何太后,敕令追廢何太后為平民,阿秋、阿虔都在殿前用大竹板打死。十二月二十六日庚戌,因為皇太后的喪事,停止上朝三天。

十二月二十七日辛亥,唐昭宣帝頒佈敕令,因為宮廷內亂,停止來年正月上旬辛日舉行祭祀天地和祖宗的典禮。

十二月二十九日癸丑,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被貶為登州刺史,太常卿張廷範被貶為萊州司戶。十二月三十日甲寅,在洛陽上東門外斬殺柳璨,在京城鬧市車裂張廷範。柳璨臨刑時大聲喊叫說:“負國賊子柳璨,死得應該啊。”

西川將領王宗朗不能守住金州,就焚燒城邑,逃奔成都。戎昭節度使馮行襲又佔領了金州,上奏稱說:“金州荒涼破敗,乞求遷徙治所到均州。”朝廷同意了他。改任馮行襲統領武安軍。

陳詢守不住睦州,逃奔到廣陵,淮南招討使陶雅佔據了睦州。

楊渥離開宣州時,想要帶著他的帳幕和親兵隨行,觀察使王茂章不同意,楊渥很憤怒。等到繼承他父親楊行密的職位後,派遣馬步都指揮使李簡等率領軍隊去襲擊王茂章。

湖南軍隊侵犯淮南,淮南牙內指揮使楊彪把他們擊退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朱全忠改修大梁府舍為宮闕,三表辭封魏王、加九錫之命,怒其遲緩,改為天下兵馬元帥,誅殺柳璨等人,又弒何太后。)

三年(丙寅,906年)

春,正月,壬戌,靈武節度使韓遜奏吐蕃七千餘騎營於宗高谷,將擊嗢末及取涼州。

李簡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帥眾奔兩浙。親兵上蔡刁彥能辭以母老,不從行,登城諭眾曰:“王府命我招諭汝曹,大兵行至矣。”眾由是定。陶雅畏茂章斷其歸路,引兵還歙州,錢鏐復取睦州。鏐以茂章為鎮東節度副使,更名景仁。

乙丑,加靜海節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

初,田承嗣鎮魏博,選募六州驍勇之士五千人為牙軍,厚其給賜以自衛,為腹心;自是父子相繼,親黨膠固,歲久益驕橫;小不如意,輒族舊帥而易之,自史憲誠以來皆立於其手。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惡之,力不能制。朱全忠之圍鳳翔也,紹威遣軍將楊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誅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請,陰許之。及李公佺作亂,紹威益懼,復遣牙將臧延範趣全忠。全忠乃發河南諸鎮兵十萬,遣其將李思安將之,會魏、鎮兵屯深州樂城,聲言擊滄州,討其納李公佺也。會全忠女適紹威子廷規者卒,全忠遣客將馬嗣勳實甲兵於橐中,選長直兵千人為擔夫,帥之入魏,詐雲會葬,全忠自以大軍繼其後,雲赴行營,牙軍皆不之疑。庚午,紹威潛遣人入庫斷弓弦、甲襻,是夕,紹威帥其奴客數百,與嗣勳合擊牙軍,牙軍欲戰而弓甲皆不可用,送闔營殪之,凡八千家,嬰孺無遺。詰旦,全忠引兵入城。

辛未,以權知寧遠留後龐巨昭、嶺南西道留後葉廣略併為節度使。

庚辰,錢鏐如睦州。

西川將王宗阮攻歸州,獲其將韓從實。

陳璋聞陶雅歸歙,自婺州退保衢州。兩浙將方永珍等取婺州,進攻衢州。

楊渥遣先鋒指揮使陳知新攻湖南。三月,乙丑,知新拔嶽州,逐刺史許德勳,渥以知新為嶽州刺史。

戊寅,以朱全忠為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於此。全忠辭不受。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語譯】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丙寅,公元906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壬戌,靈武節度使韓遜上奏說吐蕃七千多名騎兵在宗高谷紮營,將要攻打嗢末以及攻取涼州。

李簡的軍隊突然到達宣州,王茂章估計守不住,就率領部下投奔兩浙錢鏐。他的親兵上蔡人刁彥能以母親年老為藉口,沒有和王茂章一起走。刁彥能登上城樓告訴士兵說:“淮南軍府命令我召集曉諭你們,大軍就要到來了。”士兵因此安定下來。陶雅擔心王茂章切斷他的歸路,率領軍隊返回歙州,錢鏐又奪取了睦州。錢鏐任命王茂章為鎮東節度副使,把他的名字改為王景仁。

正月十一日乙丑,加官靜海節度使曲承裕為同平章事。

當初,田承嗣鎮守魏博,挑選、招募六州驍勇善戰的士兵五千人為牙軍,給他們的給養賞賜非常豐厚,藉此來保衛自己,做自己的心腹親信。從此以後牙軍父子繼承相傳,親戚朋黨如膠似漆般堅固,時間久了更加驕橫,稍微不順他們的心意,就消滅舊的主帥更換新的,從唐穆宗長慶年間史憲誠以來,主帥都立於他們之手。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裡憎恨他們,但是因為力量小不能制服他們。朱全忠包圍鳳翔時,羅紹威派遣軍將楊利言秘密地把情況告訴朱全忠,想要借用他的軍隊來消滅牙軍。朱全忠由於當時軍情緊急,沒有空閒時間調出軍隊來幫助羅紹威,但暗中答應了他。等到李公佺作亂,羅紹威更加害怕,再派遣牙將臧延範催促朱全忠。朱全忠於是發動河南各鎮軍隊十萬人,派遣他的部將李思安率領,會合魏博、鎮冀的軍隊駐紮在深州樂壽縣,聲稱要去攻打滄州,討伐劉守文接納天雄叛將李公佺的罪過。又正遇上朱全忠嫁給羅紹威兒子羅廷規的女兒去世,朱全忠派遣客將馬嗣勳在袋子裡裝滿兵器鎧甲,挑選長期警衛的士兵一千人裝扮成挑夫,率領他們進入魏博,假裝說是前來會葬。朱全忠自己率領大軍跟在他們的後面,說是到行營去。魏博的牙軍都沒有懷疑他們。正月十六日庚午,羅紹威秘密派人進入武器庫把弓弦和鎧甲繫帶弄斷。當天晚上,羅紹威率領他的家奴賓客幾百人,和馬嗣勳一起攻擊牙軍。牙軍想要應戰,但弓箭鎧甲都不能用了,於是全營牙軍都被殺死,一共有八千家,連嬰兒小孩也沒有留下一個。第二天早晨,朱全忠率領軍隊進入城中。

正月十七日辛未,任命暫時代理寧遠留後的龐巨昭和嶺南西道留後葉廣略同為節度使。

正月二十六日庚辰,錢鏐前往睦州。

西川將領王宗阮攻打歸州,俘獲歸州將領韓從實。

陳璋聽說陶雅返回歙州,也從婺州撤退守衛衢州。兩浙將領方永珍等攻下了婺州,進兵圍攻衢州。

楊渥派遣先鋒指揮使陳知新攻打湖南。三月十二日乙丑,陳知新攻下嶽州,逐走刺史許德勳,楊渥任命陳知新為嶽州刺史。

三月二十五日戊寅,朝廷任命朱全忠為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的名稱就從這時開始。朱全忠推辭不接受。

夏季,四月初一日癸未,發生日食。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引汴兵誅滅魏博累世牙兵八千家,嬰孺無遺。以朱全忠為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使,三司之名始於此。)

羅紹威既誅牙軍,魏之諸軍皆懼,紹威雖數撫諭之,而猜怨益甚。朱全忠營於魏州城東數旬,將北巡行營,會天雄牙將史仁遇作亂,聚眾數萬據高唐,自稱留後,天雄巡內諸縣多應之。全忠移軍入城,遣使召行營兵還攻高唐,至歷亭,魏兵在行營者作亂。與仁遇相應。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苻道昭擊之,所殺殆半,進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無少長皆死。擒史仁遇,鋸殺之。

先是,仁遇求救於河東及滄州,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將三千騎攻邢州以救之。時邢州兵才二百,團練使牛存節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長直都將張筠將數千騎助存節守城,筠伏兵於馬嶺,擊嗣昭,敗之,嗣昭遁去。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遣兵萬人攻貝州,又攻冀州,拔蓨縣,進攻阜城。時鎮州大將王釗攻魏州叛將李重霸於宗城。全忠遣歸救冀州,滄州兵去。丙午,重霸棄城走,汴將胡規追斬之。

鎮南節度使鍾傳以養子延規為江州刺史。傳薨,軍中立其子匡時為留後。延規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邊,視戎備,還,入於魏。

丙子,廢戎昭軍,並均、房隸忠義軍,以武定節度使馮行襲為匡國節度使。

楊渥以升州刺史秦裴為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將兵擊鐘匡時於江西。

六月,甲申,復以忠義軍為山南東道。

朱全忠以長安鄰於邠、岐,數有戰爭,奏徙佑國節度使韓建於淄青,以淄青節度使長社王重師為佑國節度使。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時魏之亂兵散據貝、博、澶、相、衛州,全忠分命諸將攻討,至是悉平之,引兵南還。

全忠留魏半歲,羅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去,蓄積為之一空。紹威雖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壬申,全忠至大梁。

【語譯】

羅紹威消滅了牙軍以後,魏博各軍都很恐懼,羅紹威雖然多次安撫曉諭他們,但是他們猜忌怨恨更加厲害了。朱全忠在魏州城東紮營幾十天,將要北上巡視行營,遇到天雄牙將史仁遇發動叛亂,聚集部眾幾萬人佔據了高唐縣,自稱為天雄留後,天雄鎮所巡視管轄的各縣大多數響應他。朱全忠調動軍隊進入魏州城,派遣使者召喚行營的軍隊回來攻打高唐縣,到了歷亭縣,魏州的士兵在行營裡作亂,與史仁遇相呼應。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苻道昭攻打作亂的士兵,被殺死的幾乎有一半,又進攻高唐縣,把它攻下來了,城中的士兵、百姓不論長幼都被殺掉。活捉了史仁遇,用鋸子把他鋸死了。

先前,史仁遇向河東李克用和滄州劉守文請求救援,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李嗣昭率領三千名騎兵攻打邢州來救援史仁遇。當時邢州的士兵只有兩百人,團練使牛存節守衛邢州,李嗣昭攻打了七天也沒有打下來。朱全忠派遣右長直都將張筠率領幾千名騎兵幫助牛存節守衛邢州,張筠在馬嶺埋伏軍隊,攻擊李嗣昭,把他打敗了,李嗣昭逃跑離去。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派遣軍隊一萬人攻打貝州,又攻打冀州,攻下了蓨縣,又進攻阜城。當時鎮州大將王釗在宗城攻打魏州叛將李重霸。朱全忠派王釗回去救援冀州,滄州劉守文的軍隊離去了。四月二十四日丙午,李重霸拋棄守城逃走,汴州將領胡規追擊,把李重霸殺了。

鎮南節度使鍾傳任命養子鍾延規為江州刺史。鍾傳去世,軍中擁立他的兒子鍾匡時為留後。鍾延規怨恨不立自己為留後,派遣使者向淮南楊渥投降。

五月初五日丁巳,朱全忠前往洺州,巡視北邊地區,察看軍事防備,然後返回,進入魏州。

五月二十四日丙子,廢除戎昭軍,連同均州、房州劃屬忠義軍;任命武定節度使馮行襲為匡國節度使。

楊渥任命昇州刺史秦裴為西南行營都招討使,率領軍隊前往江西攻打鐘匡時。

六月初二日甲申,又恢復忠義軍為山南東道。

朱全忠由於長安和邠州、岐州相鄰,多次發生戰爭,上奏將佑國節度使韓建遷往淄青,任命淄青節度使長社人王師重為佑國節度使。

秋季,七月,朱全忠攻下相州。當時魏博的亂兵分別佔據了貝、博、澶、相、衛五個州以及魏博的各縣邑,朱全忠派遣各將領攻擊討伐,到這時全部平定了,於是率領軍隊南還。

朱全忠留在魏州半年,羅紹威根據需要供給,所殺的牛、羊、豬近七十萬錢,物資糧食和這個相當,用來賄賂贈送的財貨又近百萬錢。到朱全忠離開時,積蓄貯藏全花完了。羅紹威雖然除掉了威脅自己的牙軍,然而魏博軍隊從此衰弱了。羅紹威很後悔這件事,對人說:“聚集六州四十三個縣的鐵,也鑄不成這樣的大錯啊!”

七月二十一日壬申,朱全忠到達大梁。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魏州諸軍憤怨羅紹威誅牙軍,紛起作亂,朱全忠發兵往討,軍旅供應,耗盡魏州積蓄,羅紹威深悔之。)

秦裴至洪州,軍於蓼洲。諸將請阻水立寨,裴不從,鍾匡時果遣其將劉楚據之。諸將以咎裴,裴曰:“匡時驍將獨楚一人耳,若帥眾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誘致之耳。”未幾,裴破寨,執楚,遂圍洪州,饒州刺史唐寶請降。

八月,乙酉,李茂貞遣其子侃為質於西川,王建以侃知彭州。

朱全忠以幽、滄相首尾為魏患,欲先取滄州,甲辰,引兵發大梁。

兩浙兵圍衢州,衢州刺史陳璋告急於淮南,楊渥遣左廂馬步都虞候周本將兵迎璋。本至衢州,浙人解圍,陳於城下,璋帥眾歸於本,兩浙兵取衢州。呂師造曰:“浙人近我而不動,輕我也,請擊之!”本曰:“吾受命迎陳使君,今至矣,何為復戰彼必有以待我也。”遂引兵還。本為之殿,浙人躡之,本中道設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馬渡河,丁卯,至滄州,軍於長蘆;滄人不出。羅紹威饋運,自魏至長蘆五百里,不絕於路;又建元帥府舍於魏,所過驛亭供酒饌、幄幕、什器,上下數十萬人,無一不備。

秦裴拔洪州,虜鍾匡時等五千人以歸。楊渥自兼鎮南節度使,以裴為洪州制置使。

靜難節度使楊崇本以鳳翔、保塞、彰義、保義之兵攻夏州,匡國節度使劉知俊邀擊坊州之兵,斬首三千餘級,擒坊州刺史劉彥暉。

【語譯】

秦裴到了洪州,在蓼洲駐紮。各將領請求依著江水建立營寨,秦裴不聽;鍾匡時果然派遣他的部將劉楚佔據了這個地方。各將領抱怨秦裴,秦裴說:“鍾匡時的勇將只有劉楚一個人罷了,如果他率領部眾守城,是不能立刻攻下來的,我因此故意讓出要害的地方引誘他出來。”不久,秦裴攻破營寨,俘獲劉楚,於是包圍了洪州,饒州刺史唐寶請求投降。

八月初四日乙酉,李茂貞派遣他的兒子李侃到西川做人質,王建派李侃主持彭州的事務。

朱全忠由於幽州的劉仁恭、滄州的劉守文父子互相支援,成為魏州的威脅,想要先攻取滄州。八月二十三日甲辰,率領軍隊從大梁出發。

兩浙軍隊包圍衢州,衢州刺史陳璋向淮南報告危急,楊渥派遣左廂馬步都虞候周本率領軍隊迎接陳璋。周本到達衢州,浙人就解除了包圍,在城下佈設戰陣,陳璋率領部眾投歸周本,兩浙軍隊佔領衢州。呂師造說:“浙人離我們很近卻不發動攻擊,是輕視我們,請攻打他們!”周本說:“我奉命來迎接陳璋,今天他也到了,為什麼還要再打仗呢!他們一定有所準備,來等待我們攻打。”於是率領軍隊返回。周本走在最後,浙人在後邊跟蹤,周本中途設下埋伏,把兩浙軍隊打得大敗。

九月初一日辛亥,朱全忠從白馬渡過黃河。九月十七日丁卯,到達滄州,在長蘆縣駐紮軍隊,滄州軍隊不出來應戰。羅紹威運送糧食,從魏州到長蘆縣五百里路,前後連續不斷;又在魏州建造元帥府舍,經過的驛站、涼亭,供給酒食、帳幕、各種器具,從上到下幾十萬人,沒有一樣不準備周全。

秦裴攻下洪州,俘獲仲匡時等五千人返回。楊渥自己兼任鎮南節度使,任命秦裴為洪州制置使。

靜難節度使楊崇本率領鳳翔、保塞、彰義、保義四鎮的軍隊攻打夏州,匡國節度使劉知俊攔擊坊州的軍隊,斬首三千多級,擒獲坊州刺史劉彥暉。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淮南軍攻下洪州,楊渥自兼鎮南節度使。)

劉仁恭救滄州,戰屢敗,乃下令境內:“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備兵糧詣行營,軍發之後,有一人在閭里,刑無赦!”或諫曰:“今老弱悉行,婦人不能轉餉,此令必行,濫刑者眾矣。”乃命勝執兵者盡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於是境內士民,稚孺之外無不文者。得兵十萬,軍於瓦橋。

時汴軍築壘圍滄州,鳥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強,不敢戰。城中食盡,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朱全忠使人說劉守文曰:“援兵勢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應之曰:“僕於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義服天下,若子叛父而來,將安用之!”全忠愧其辭直,為之緩攻。

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臺於蜀,建東向舞蹈,號慟,稱:“自大駕東遷,制命不通,請權立行臺,用李晟、鄭畋故事,承製封拜。”仍以榜帖告諭所部藩鎮州縣。

劉仁恭求救於河東,前後百餘輩。李克用恨仁恭反覆,竟未之許,其子存勖諫曰:“今天下之勢,歸朱溫者什七八,雖強大如魏博、鎮、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為溫患者獨我與幽、滄耳,今幽、滄為溫所困,我不與之併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嘗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懷之,乃一舉而名實附也。此乃吾復振之時,不可失也。”克用以為然,與將佐謀召幽州兵與攻潞州,曰:“於彼可以解圍,於我可以拓境。”乃許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揮使李溥將兵三萬詣晉陽,克用遣其將周德威、李嗣昭將兵與共攻潞州。

【語譯】

劉仁恭去救援滄州,屢戰屢敗。於是對境內百姓下達命令說:“男子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全部自己準備兵器、糧食到行營裡來。軍隊出發以後,如果有一個人還在鄉里,立刻用刑,絕不寬赦!”有人勸諫說:“如今老弱全部出發,婦女不能轉運糧餉。這命令如果一定執行的話,被濫殺的人太多了。”劉仁恭這才下令可以拿起兵器的人全部出發,在他們臉上刺“定霸都”三個字,讀書人就在他的手腕或胳膊上刺“一心事主”四個字,於是境內的士人百姓,除了小孩嬰兒之外,沒有不刺字的。劉仁恭總共招集士兵十萬人,在瓦橋駐紮。

這時汴州軍隊修建營壘包圍滄州,連飛鳥、老鼠都不能通過。劉仁恭懼怕他們強盛,不敢出戰。城中糧食吃完了,就把泥土搓成丸子吞食,有的互相掠奪來吃。朱全忠派人對劉守文說:“援兵看情形是不能趕來了,為什麼不早一些投降!”劉守文登上城樓回答朱全忠說:“我和幽州的劉仁恭是父子關係。梁王您正在用大義征服天下,假如兒子背叛父親前來,將如何用他呢?”朱全忠因為劉守文言辭坦直而感到慚愧,所以延緩了攻擊。

冬季,十月初六日丙戌,王建開始在蜀地設立行臺。王建面向東方舞拜,放聲大哭,說道:“自從昭宗皇帝東遷洛陽以後,君主的制命就不能通行了。臣請求暫時設立行臺,用李晟、鄭畋的舊時成例,秉承製命封官拜爵。”於是用榜帖文書告訴所屬的藩鎮州縣。

劉仁恭向河東李克用請求救援,前後派出使者一百多批。李克用痛恨劉仁恭反覆無常,始終沒有同意。他的兒子李存勖勸諫說:“如今天下的形勢,歸降朱溫的已經佔了十分之七八,即使像魏博、鎮州、定州那樣強大的藩鎮,也沒有不依附他的。自黃河以北,能成為朱溫憂慮的,只有我們和幽州、滄州了。現在幽州、滄州被朱溫圍困,我們不與他們同心協力來抗拒朱溫,不符合我們的利益。謀取天下的人不應該只顧及小的怨仇,況且他們曾經困迫我們,而我們卻解救他們的危急,用恩德安撫他們,這樣做一下子就可以把名聲和實利都得到了。這是我們復興振作的大好時機,千萬不要失去它。”李克用覺得很對,就和部將、佐吏商議召請幽州軍隊一同攻打潞州,說:“對於他們來說,可以解除包圍,對於我們來說,可以開拓疆土。”於是答應和劉仁恭和好,召請他的軍隊。劉仁恭派遣都指揮使李溥率領軍隊三萬人前來晉陽,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將周德威、李嗣昭率領軍隊與李溥一同攻打潞州。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朱全忠大舉圍攻滄州,劉仁恭求救於李克用,李克用攻潞州以牽制朱全忠。)

夏州告急於朱全忠,戊戌,全忠遣劉知俊及其將康懷英救之。楊崇本將六鎮之兵五萬,軍於美原。知俊等擊之,崇本大敗,歸於邠州。

武貞節度使雷彥威屢寇荊南,留後賀瓌閉城自守,朱全忠以為怯,以潁州防禦使高季昌代之,又遣駕前指揮使倪可福將兵五千戍荊南以備吳、蜀。朗兵引去。

十一月,劉知俊、康懷貞乘勝攻鄜、延等五州,下之;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懷貞為保義節度使。西軍自是不振。

湖州刺史高彥卒,子澧代之。

十二月,乙酉,錢鏐表薦行軍司馬王景仁,詔以景仁領寧國節度使。

朱全忠分步騎數萬,遣行軍司馬李周彝將之,自河陽救潞州。

閏月,乙丑,廢鎮國軍興德府復為華州,隸匡國節度,割金、商州隸佑國軍。

初,昭宗兇訃至潞州,昭義節度使丁會帥將士縞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攻潞州,會舉軍降於河東。李克用以嗣昭為昭義留後。會見克用,泣曰:“會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會雖受其舉拔之恩,誠不忍其所為,故來歸命耳。”克用厚待之,位於諸將之上。

己巳,朱全忠命諸軍治攻具,將攻滄州。壬申,聞潞州不守;甲戌,引兵還。

先是,調河南北芻糧,水陸輸軍前,諸營山積,全忠將還,悉命焚之,煙炎數里,在舟中者鑿而沉之。劉守文使遺全忠書曰:“王以百姓之故,赦僕之罪,解圍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數萬口,不食數月矣,與其焚之為煙,沉之為泥,願乞其餘以救之。”全忠為之留數囷以遺之,滄人賴以濟。

河東兵進攻澤州,不克而退。

吉州刺史彭玕遣使請降於湖南。玕本赤石洞蠻酋,鍾傳,用為吉州刺史。

【語譯】

夏州向朱全忠告急。十月十八日戊戌,朱全忠派遣劉知俊和他的部將康懷貞前往救援。楊崇本率領六鎮的軍隊五萬人,在美原縣駐紮。劉知俊等發動攻擊,楊崇本被打得大敗,返回邠州。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多次侵犯荊南,荊南留後賀瓌關閉城門進行防守。朱全忠認為賀瓌膽怯,任命潁州防禦使高季昌代替賀瓌的職位,又派遣駕前指揮使倪可福率領軍隊五千人戍守荊南來防備吳楊渥、蜀王建的侵犯。雷彥恭的朗州軍隊退了回去。

十一月,劉知俊、康懷貞乘勝攻打鄜、延等五個州,把它們攻下來了。加官劉知俊為同平章事,任命康懷貞為保義節度使。邠州、岐州的軍隊從此一蹶不振。

湖州刺史高彥去世,他的兒子高澧接替高彥的職位。

十二月初七日乙酉,錢鏐上表推薦行軍司馬王景仁;唐昭宣帝下詔任命王景仁兼領寧國節度使。

朱全忠分派步兵、騎兵幾萬人,派遣行軍司馬李周彝率領他們,從河陽出發去救援潞州。

閏十二月十七日乙丑,廢除鎮國軍興德府,恢復為華州,隸屬匡國節度,又割出金州、商州隸屬佑國軍。

當初,唐昭宗被殺的噩耗傳到潞州,昭義節度使丁會率領將士們穿上喪服痛哭流涕了很久。等到李嗣昭攻打潞州,丁會全軍向河東李克用投降。李克用任命李嗣昭為昭義留後。丁會拜見李克用,哭著說:“我丁會不是沒有力量守衛潞州。梁王朱全忠欺凌虐待唐王室,我雖然受到他推薦提拔的恩惠,實在不能容忍他的所作所為,所以才來歸附您,聽從您的命令。”李克用對待丁會非常優厚,地位在各將領之上。

閏十二月二十一日己巳,朱全忠命令各軍隊修整作戰的器具,將要攻打滄州。閏十二月二十四日壬申,聽說潞州失守。閏十二月二十六日甲戌,率領軍隊返回。

在這以前,朱全忠徵調河南、河北的糧草,通過水路、陸路運往軍中,各營的糧草堆積如山。朱全忠返回前,命令把這些糧草全部燒掉,濃煙、火焰蔓延了幾里路,糧草裝在船上,就把船鑿通沉入水中。劉守文派人給朱全忠送信說:“您為了百姓的緣故,赦免我的罪過,解除包圍而離開,這是您的恩惠。滄州城裡有幾萬人,已經幾個月沒糧食吃了,與其把糧食燒掉成為菸灰,沉入水中成為泥土,希望求得剩餘的糧草來解救百姓。”朱全忠留下幾個倉庫的糧食送給他,滄州百姓靠著這個得到接濟。

河東軍隊進攻澤州,打不下來就撤退了。

吉州刺史彭玕派遣使者向湖南馬殷請求投降。彭玕本來是赤石洞蠻人的首領,鍾傳任命彭玕為吉州刺史。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李克用攻拔潞州,朱全忠解滄州之圍而去。)

【點評】

本卷點評朱全忠弒帝,柳璨、蔣玄暉之死,羅紹威誅殺牙兵三件史事。

一、朱全忠弒帝。天祐元年(904),朱全忠逼昭宗遷洛陽,昭宗詔令諸鎮勤王。當時李茂貞、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趙匡凝移檄往來,皆以興復為辭。八月,朱全忠西討李茂貞,憂慮昭宗在洛陽生變,於是派判官李振到洛陽,密令樞密使蔣玄暉與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弒殺昭宗,立幼君,以便禪代。八月十一日壬寅,蔣玄暉等選龍武牙官史太等一百餘人夜叩宮門弒殺昭宗,以及夫人裴貞一、昭儀李漸榮。是日,昭宗諸子德王以下九王遇難,皆為蔣玄暉殺於席內,投屍九曲池。八月十二日,蔣玄暉矯皇太后令嫁禍李漸榮、裴貞一弒帝,宣立昭宗第九子輝王李祚為太子。李祚當年十三歲,八月十五日丙午在昭宗靈柩前即位,是為哀帝。

朱全忠聞昭宗已被弒,故作驚詫,號哭於地。十月三日癸巳,朱全忠回到洛陽,在昭宗靈柩前拜伏慟哭,又到哀帝面前表白自己不知情,發誓懲治奸賊。十月四日,朱全忠奏稱朱友恭、氏叔琮管束士卒不嚴,侵擾市場,貶朱友恭為崖州司戶,複稱原名李彥威,貶氏叔琮為白州司戶,隨後又賜二人自盡。李彥威臨刑高聲叫罵說:“朱全忠出賣我李彥威來推託脫弒帝的罪責,堵塞天下民眾的嘴,可是騙不了鬼神,姓朱的做事太惡毒,一定會斷子絕孫。”十月十五日,朱全忠回到大梁。

自古以來,弒帝篡國的野心家,不知天下有羞恥二字,個個心腸如蛇蠍,但像朱全忠這樣卸磨殺驢的還是不多見。朱全忠狠毒而下作,難怪李彥威要罵他斷子絕孫了。不過李彥威之死,也不令人同情。

二、柳璨、蔣玄暉之死。柳璨,字炤之,唐忠臣柳公綽的族孫。柳璨年少好學,家境貧寒少孤,苦讀成才,知名當世,任史館直學士。昭宗好文,柳璨被人推薦,得到昭宗寵愛,拔擢為翰林學士。崔胤死後,昭宗一手提拔柳璨為諫議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柳璨從一個布衣升為宰相,前後四年,一路直升,為近世少有。柳璨受昭宗恩寵,不知圖報,反而投靠朱全忠,與蔣玄暉、張廷範沆瀣一氣,柳璨不遺餘力策劃篡奪事宜。天祐元年五月七日乙丑,天空出現彗星,占星者說:“彗星現,君臣有災,要用誅殺來消災。”柳璨藉機進言朱全忠大殺朝士。六月一日戊子,朱全忠一夜誅殺朝士大夫三十餘人於白馬驛,投屍黃河,使為濁流。蔣玄暉是朱全忠的心腹,昭宗東遷洛陽,朱全忠安置蔣玄暉為樞密使,監控昭宗及宮中動靜。張廷範,以優人為朱全忠所愛,昭宗東遷時為御營使,躍級升職,旬月之間進位金吾衛將軍、河南尹。柳璨為相,秉承朱全忠旨意,奏用張廷範為太常卿,掌禮儀。於是柳璨、蔣玄暉、張廷範三人共議朱全忠受禪篡唐事宜,成為三人策劃班子。柳璨等建議朱全忠為相國,總百揆,先封魏王大國,以宣武等二十一道為魏邑,加九錫殊禮。朱全忠認為受禪遲緩,一怒之下,誅殺三人。柳璨臨刑大呼曰:“負國賊柳璨,早就該死了。”柳璨等人所為,恰如《莊子·列禦寇》所講寓言,宋人曹商使秦,得到從車一百輛的賞賜。莊子說:“秦王有病,請醫生治療,吸吮膿瘡的醫生,賞車一輛,吸吮肛門上痔瘡的醫生,賞車五輛。所治癒下,得車愈多。”柳璨等人,有奶便是娘,奴性十足,吸吮痔瘡之徒,死得一點也不冤。柳璨自罵為“負國賊”,還算他有自知之明。

三、羅紹威誅殺牙兵。魏博鎮自田承嗣以來,牙兵皆選用魏博所屬魏州、博州、貝州、衛州、澶州、相州六州的壯士組成,世代相繼,賞賜優厚,任節帥的心腹。這種家族親兵,父子相繼,親黨膠固,日漸驕惰,小不如意,就殺舊帥,立新帥,自史憲誠以來,魏博節帥都是牙兵所立。羅紹威十分厭惡牙兵的驕縱。他向朱全忠借兵十萬,用陰謀手段誅殺牙兵八千多家,嬰孺無遺。牙兵驕縱,應當整頓,但罪不至死。即使犯死罪,不是反叛大逆,也應只罪其身,嬰孺無遺,實在過分。羅紹威此舉,滅絕人性,激起六州士卒相繼反叛,朱全忠擁兵十萬,坐鎮平叛,長達半年,羅紹威供給,殺牛羊豬近七十萬頭,資給相當,贈送的財物又是一百萬。朱全忠退軍之時,魏博鎮的庫藏積蓄,消耗一空。尤其是魏博鎮六州士卒,被殺一空,魏博鎮從此衰落,羅紹威只能依附朱全忠,仰人鼻息。羅紹威後悔不迭,朱全忠大獲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