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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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六九卷

後梁紀四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至貞明三年

(913—917年)

起昭陽作噩(癸酉,913年)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丁丑,917年)六月,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於公元913年十二月,訖於公元917年六月,凡三年又七個月,當後梁末帝乾化三年十二月至末帝貞明三年六月。後梁勢衰,南與吳交戰不勝,嶺南劉巖絕貢,宮廷未遂政變削弱梁室統治力量。晉王李存勖破幽州,殺燕主劉守光父子,勢力大增,全力攻梁。恰在此時,後梁末帝趁天雄節度使楊師厚之死欲削弱魏博大鎮,一分為二,魏博反叛投晉,晉王親臨魏州受降與後梁名將劉鄩對峙。當時,勢均力敵。後梁末帝聽小人蠱惑,遙控前線軍事,多次督促劉鄩出戰。劉鄩堅守以疲晉師的策略遭受干擾,在不利的形勢下屢戰屢敗,劉鄩一敗於偷襲晉陽,再敗於莘縣,三敗於魏州城下,全軍覆沒,後梁河北之地盡失,國勢動搖。前蜀主王建趁晉梁交兵,大舉進攻岐王,岐國土地大部喪失。王建又大敗高季昌及南詔軍,前蜀勢力達於鼎盛。南方吳越與閩通婚交好。北方契丹興起,助梁攻晉,兵圍幽州。吳國徐知誥無意得鎮潤州,為南唐建立張本。

均王上下(一)

乾化三年(癸酉,913年)

十二月,吳鎮海節度使徐溫、平盧節度使朱瑾帥諸將拒之,遇於趙步。吳徵兵未集,溫以四千餘人與景仁戰,不勝而卻。景仁引兵乘之,將及於隘,吳吏士皆失色,左驍衛大將軍宛丘陳紹援槍大呼曰:“誘敵太深,可以進矣。”躍馬還鬥,眾隨之,梁兵乃退。溫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幾困矣。”賜之金帛,紹悉以分麾下。吳兵既集,復戰於霍丘,梁兵大敗;王景仁以數騎殿,吳人不敢逼。梁之渡淮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霍丘守將朱景浮表於木,徒置深淵。及梁兵敗還,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吳人聚梁屍為京觀於霍丘。

庚午,晉王以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

燕王守光將奔滄州就劉守奇,涉寒,足腫,且迷失道,至燕樂之境,晝匿坑谷,數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張師造家。師造怪婦人異狀,詰知守光處,並其三子擒之。癸酉,晉王方宴,將吏擒守光適至,王語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並仁恭置之館舍,以器服膳飲賜之。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

晉王欲自雲、代歸,趙王鎔及王處直請由中山、真定趣井陘,王從之。庚辰,晉王發幽州,劉仁恭父子皆荷校於露布之下。守光父母唾其面而罵之曰:“逆賊,破我家至此!”守光俯首而已。甲申,至定州,舍於關城。丙戌,晉王與王處直謁北嶽廟;是日,至行唐,趙王鎔迎謁於路。

【語譯】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十二月,吳國鎮海節度使徐溫、平盧節度使朱瑾率領將領們迎戰王景仁,兩軍在趙步遭遇。吳國徵召的軍隊還沒會合,徐溫率領四千人和王景仁作戰,結果沒能取勝,就往後撤退。王景仁率兵從後追擊,快追到隘口時,吳國的官兵們嚇得臉都變了色,這時左驍衛大將軍宛人陳紹挺著槍大叫說:“我們已經把敵人引誘得很深入了,可以反擊了。”說完,躍馬衝了回去,大家也都跟著他往回衝,梁軍於是往後退去。事後,徐溫拍著陳紹的背說:“要不是你有勇有謀,我們差點被困住了。”於是賜給他很多金帛財物,陳紹把這些賞賜品全部拿出來分給部下。吳軍集結完畢之後,又和王景仁部在霍丘展開大戰,梁軍大敗,王景仁率領數騎殿後,吳軍不敢逼近追擊。梁軍渡過淮河南下的時候,曾在可以涉水而過的津口處做有標記,吳國霍丘守將朱景把這些標記浮置在木頭上,然後再把這些木頭移到深水處。到了梁軍敗退回來的時候,他們看到標記,就對著標記涉水,結果淹死了一大半,吳國人把梁軍的屍體聚攏在一起封土,在霍丘築成京觀。

十二月初三日庚午,晉王任命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另外任命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

燕主劉守光準備逃奔到滄州去投靠劉守奇,因涉水遇寒,腳都凍腫了,又迷了路,到了燕樂縣境內,白天藏匿在土坑或山谷中,幾天沒吃飯,便叫他的妻子祝氏到一個名叫張師造的農夫家去討飯。張師造懷疑這個來討飯的婦女不是普通人,追問之下,知道了劉守光藏身的地方,於是就把他連同三個兒子一併活捉。十二月初六日癸酉,晉王正在大宴賓客,這時將吏們把劉守光押到,晉王對劉守光說:“主人為迴避客人怎麼藏得這樣遠呀!”把他和劉仁恭一起安置在館舍裡,並賜給他們飲食、衣服、器物。晉王命令掌書記王緘草擬告捷露布,王緘不知露布的掌故,竟然把它寫在布上,然後再讓人拉著。

晉王準備從雲州、代州回晉陽去,趙王王鎔和王處直都請求從中山、真定等地前往井陘,晉王答應了。十二月十三日庚辰,晉王一行從幽州出發,劉仁恭父子都戴著刑具站在露布之下。劉守光父母把口水吐到劉守光臉上並罵他說:“逆賊,你把我家害到這種地步!”劉守光只是低著頭,不敢吭聲。十二月十七日甲申,到達定州,住在城中。十二月十九日丙戌,晉王和王處直一起去拜謁北嶽廟;當天,到達行唐縣,趙王王鎔在路上迎接。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淮南吳國大敗梁兵,晉王李存勖破幽州,俘獲燕主劉守光及其父而歸。)

四年(甲戌,914年)

春,正月,戊戌朔,趙王鎔詣晉王行帳上壽置酒。鎔願識劉太師面,晉王命吏脫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鎔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馬酒饌贈之。己亥,晉王與鎔畋於行唐之西,鎔送至境上而別。

丙子,蜀主命太子判六軍,開崇勳府,置僚屬,後更謂之天策府。

壬子,晉王以練[1]劉仁恭父子,凱歌入於晉陽,丙辰,獻於太廟,自臨斬劉守光。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王召小喜證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汝內亂禽獸行,亦我教邪!”王怒其無禮,先斬之。守光曰:“守光善騎射,王欲成霸業,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祝氏讓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即伸頸就戮。守光至死號泣哀祈不已。王命節度副使盧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

或說趙王鎔曰:“大王所稱尚書令,乃梁官也,大王既與梁為仇,不當稱其官。且自太宗踐阼已來,無敢當其名者。今晉王為盟主,勳高位卑,不若以尚書令讓之。”鎔曰:“善!”乃與王處直各遣使推晉王為尚書令,晉王三讓,然後受之,始開府置行臺如太宗故事。

高季昌以蜀夔、萬、忠、涪四州舊隸荊南,興兵取之,先以水軍攻夔州。時鎮江節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壽鎮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請甲,宗壽但以白布袍給之。成先帥之逆戰,季昌縱火船焚蜀浮橋,招討副使張武舉鐵緪拒之,船不得進。會風反,荊南兵焚溺死者甚眾。季昌乘戰艦,蒙以牛革,飛石中之,折其尾,季昌易小舟而遁。荊南兵大敗,俘斬五千級。成先密遣人奏宗壽不給甲之狀,宗壽獲之,召成先,斬之。

【語譯】

後梁均王乾化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戌,趙王王鎔到晉王的營帳中擺設酒宴,敬酒祝壽。王鎔表示想見識一下劉仁恭太師,晉王於是令人卸掉劉仁恭和劉守光的刑具,把他們帶到席上一起飲宴;王鎔不僅對他們的回拜答禮,又贈送給他們衣服鞍馬酒食等東西。正月初二日己亥,晉王和王鎔在行唐縣西邊打獵,王鎔把晉王一直送到邊境上才告辭回去。

[正月初九日丙午],前蜀主命令太子掌領六軍,開設崇勳府,並且設置屬官,後來又改稱天策府。

正月十五日壬子,晉王用鏈索綁著劉仁恭父子,一路奏著凱歌回到晉陽城,正月十九日丙辰,到太廟祭祖告捷,並親自監斬劉守光。劉守光大叫說:“我死了沒有什麼遺憾的,但是叫我不要投降的,是李小喜。”晉王於是把李小喜叫來當面對質,李小喜怒目叱喝劉守光說:“你像禽獸一樣胡作非為,難道也都是我教你的嗎?”晉王見他對舊主這般無禮,非常生氣,就把他先斬殺了。劉守光說:“我擅長騎馬射箭,大王要想成就霸業,何不留我一條性命,讓我為你效勞呢?”他的兩個妻子李氏和祝氏責備他說:“皇上,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活著又有什麼用!”說完,就伸長了脖子就刑。而劉守光卻一直到死都在不停地哭喊哀求。晉王命令節度副使盧汝弼等人押解劉仁恭到代州,先刺取他的心血祭奠在先王墓前,然後又把他斬殺了。

有人向趙王王鎔建議說:“大王的官爵是尚書令,這其實是梁朝的官名,大王既然已經和梁朝成為仇敵了,就不應該再用它的官名。況且自唐朝太宗登基以來,一直沒人敢再用這個官名。現在晉王是盟主,功勳很高而職位卻很低,不如把尚書令讓給他。”王鎔說:“很好!”於是就和王處直分頭派遣使者公推晉王為尚書令,晉王再三推辭,最後還是接受了,於是開始建府設署,按照唐太宗的舊例設立行臺。

高季昌認為蜀國的夔州、萬州、忠州、涪州這四個州從前是荊南的轄地,於是發動軍隊想要攻取這四個地方,他首先率領水軍進攻夔州。當時蜀國的鎮江節度使兼侍中嘉王王宗壽鎮守在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向他請求調撥些盔甲,王宗壽卻只給了王成先一些白布袍。王成先率領軍隊迎戰,高季昌放火船順風過來,想燒燬蜀軍的浮橋,蜀招討副使張武用大鐵索在長江峽中一攔,火船都過不去了。不久碰上風向倒轉,荊南的水軍被火燒死的和掉到江裡淹死的非常多。高季昌乘一艘蒙著牛皮以作保護的戰艦,一塊飛來的石塊把船尾打壞,高季昌只好換上另一條小船逃走。荊南的軍隊吃了一個大敗仗,被俘虜和被斬殺的達五千人。事後,王成先秘密地派人向蜀主劾奏王宗壽不肯調撥盔甲這件事,派出的人被王宗壽抓獲,王宗壽於是就把王成先叫來斬殺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晉王斬殺劉仁恭父子,高季昌兵敗於蜀。)

帝以岐人數為寇,二月,徙感化節度使康懷英為永平節度使,鎮長安。懷英即懷貞也,避帝名改焉。

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鎮江軍治夔州。

丁丑,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於兢坐挾私遷補軍校,罷為工部侍郎。再貶萊州司馬。

吳袁州刺史劉崇景叛,附於楚。崇景,威之子也。楚將許貞將萬人援之,吳都指揮使柴再用、米志誠帥諸將討之。

楚嶽州刺史許德勳將水軍巡邊,夜分,南風暴起,都指揮使王環乘風趣黃州,以繩梯登城,徑趣州署,執吳刺史馬鄴,大掠而還。德勳曰:“鄂州將邀我,宜備之。”環曰:“我軍入黃州,鄂人不知,奄過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鳴鼓而行,鄂人不敢逼。

五月,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潁川王韓遜卒,軍中推其子洙為留後。癸丑,詔以洙為節度使。

吳柴再用等與劉崇景、許貞戰於萬勝岡,大破之,崇景、貞棄袁州遁去。

【語譯】

後梁末帝因為岐軍老是入侵,於是就在二月把感化節度使康懷英調任為永平節度使,鎮守長安。康懷英就是康懷貞,是避後梁末帝的名諱而更改的。

夏季,四月初十日丙子,蜀主把鎮江軍的治所遷移到夔州。

四月十一日丁丑,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於兢因為升遷將校時有私心而被治罪,被免去原職降為工部侍郎,又被貶為萊州司馬。

吳國袁州刺史劉崇景反叛,歸降楚國。劉崇景是劉威的兒子。楚國將領許貞率領一萬名軍隊去接應他,吳國的都指揮使柴再用和米志誠則率領將領們前往討伐劉崇景。

楚國嶽州刺史許德勳率領水軍巡防邊境,到了夜半時分,忽然颳起了一陣強烈的南風,都指揮使王環於是乘著風勢一直進逼到吳國的黃州,利用繩梯登上城牆,直取州署,活捉了吳國刺史馬鄴,並且大肆掠奪了一番才撤退。許德勳說:“鄂州的敵軍會攔擊我們的,最好注意防備一下。”王環說:“我們的軍隊攻入黃州,鄂州的人沒能得到消息,現在忽然間從他們的城外經過,他們恐怕自救都來不及,哪裡還敢攔擊我們!”於是就張旗擊鼓,浩浩蕩蕩地經過鄂州城,城裡的人竟然沒敢進逼。

五月,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潁川王韓遜去世,軍中的將領們公推他的兒子韓洙為留後。五月十七日癸丑,後梁末帝下詔任命韓洙為節度使。

吳國的柴再用等人同劉崇景、許貞在萬勝岡大戰,把他們打得大敗,劉崇景和許貞放棄袁州逃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梁將康懷英守長安,楚將王環順風掠吳黃州,吳將柴再用平定袁州之亂。)

晉王既克幽州,乃謀入寇。秋,七月,會趙王鎔及周德威於趙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義兵會之。楊師厚引兵救邢州,軍於漳水之東。晉軍至張公橋,裨將曹進金來奔。晉軍退,諸鎮兵皆引歸。八月,晉王還晉陽。

蜀武泰節度使王宗訓鎮黔州,貪暴不法,擅還成都,庚辰,見蜀主,多所邀求,言辭狂悖。蜀主怒,命衛士毆殺之。戊子,以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判樞密院。

峽上有堰,或勸蜀主乘夏秋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毛文錫諫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國之民為魚鱉食乎!”蜀主乃止。

帝以福王友璋為武寧節度使。前節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懼,不受代,叛附於吳;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討應接使牛存節及開封尹劉鄩將兵討之。冬,十月,存節等軍於宿州。吳平盧節度使朱瑾等將兵救徐州,存節等逆擊,破之,吳兵引歸。

十一月,乙巳,南詔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範、兼中書令宗播、嘉王宗壽為三招討以擊之。丙辰,敗之於潘倉嶂,斬其酋長趙嵯政等;壬戌,又敗之於山口城;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嶺十三寨;辛巳,又敗之於大渡河,俘斬數萬級,蠻爭走渡水,橋絕,溺死者數萬人。宗範等將作浮樑濟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還。

癸未,蜀興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揮使王宗鐸攻岐階州及固鎮,破細砂等十一寨,斬首四千級。甲申,指揮使王宗儼破岐長城關等四寨,斬首二千級。

岐靜難節度使李繼徽,為其子彥魯所毒而死,彥魯自為留後。

【語譯】

晉王攻克幽州之後,便計劃入侵後梁。秋季,七月,和趙王王鎔及周德威在趙州會師,南侵邢州,李嗣昭也率領昭義軍前來會合。楊師厚率兵來解救邢州,屯駐在漳水東邊。晉軍到達張公橋,副將曹進金前來投順後梁。晉軍於是就撤退了,各路兵馬也相繼回到自己的駐地去了。八月,晉王回到晉陽。

前蜀武泰節度使王宗訓鎮守黔州,一向貪婪殘暴,不守國法;又擅離職守,回到成都,八月十六日庚辰,晉見前蜀主王建,對提出多項要求,言談之間態度又很狂妄無禮。王建大怒,立刻命令左右衛士把他當場打死。八月二十四日戊子,另行任命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又任命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併兼管樞密院的事務。

三峽上有堤堰,有人向前蜀主建議應乘夏秋之際江水上漲的時候,決堤淹灌江陵,毛文錫進諫說:“高季昌雖然不肯歸服,但是他的老百姓又有什麼罪過呢?陛下正要以德來懷柔天下,怎麼能忍心讓鄰國的老百姓成為魚鱉的食物?”王建聽從,只好作罷。

後梁均王任命福王朱友璋為武寧節度使。前任節度使王殷,是朱友珪任命的,心裡感到害怕,不肯交接,於是反叛投靠了吳國;九月,後梁末帝命令淮南西北面招討應接使牛存節和開封府尹劉鄩率兵前往討伐。冬季,十月,牛存節等把軍隊屯駐在宿州。吳國平盧節度使朱瑾等率兵援救徐州,牛存節等迎戰,打敗了朱瑾,吳軍只好撤退回去了。

十一月十三日乙巳,南詔入侵黎州,前蜀主王建任命夔王王宗範、兼中書令王宗播、嘉王王宗壽三人為三路招討使前去迎擊。十一月二十四日丙辰,在潘倉嶂把南詔軍打敗,並斬殺了南詔軍的酋長趙嵯政等人;十一月三十日壬戌,又在山口城再次打敗了南詔軍;十二月十三日乙亥,攻破了武侯嶺的十三個營寨;十二月十九日辛巳,又在大渡河打敗南詔軍,俘虜和斬殺了南詔軍數萬人,蠻人們都爭先恐後地渡河,河上的橋斷了,掉在河裡淹死的也有好幾萬人。王宗範等人準備搭浮橋渡過大渡河繼續追擊,王建下令讓他們班師回去。

十二月二十一日癸未,前蜀興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揮使王宗鐸進攻岐國的階州和固鎮,攻破了細砂等十一座營寨,斬首四千級。十二月二十二日甲申,指揮使王宗儼攻破岐國長城關等四座營寨,斬首二千級。

岐國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被他的兒子李彥魯毒死,李彥魯自立為留後。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梁與吳,蜀與岐交兵。蜀主王建大敗南詔軍。)

貞明元年(乙亥,915年)

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賢門受蠻俘,大赦。初,黎、雅蠻酋劉昌嗣、郝玄鑑、楊師泰,雖內屬於唐,受爵賞,號㚋金堡三王,而潛通南詔,為之詗導;鎮蜀者多文臣,雖知其情,不敢詰。至是,蜀主數以漏洩軍謀,斬於成都市,毀㚋金堡。自是南詔不復犯邊。

二月,牛存節等拔彭城,王殷舉族自焚。

三月,丁卯,以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為太子太保,致仕。

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卒。師厚晚年矜功恃眾,擅割財賦,選軍中驍勇,置銀槍效節都數千人,給賜優厚,欲以復故時牙兵之盛。帝雖外加尊禮,內實忌之,及卒,私於宮中受賀。租庸使趙巖、判官邵贊言於帝曰:“魏博為唐腹心之蠹,二百餘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廣兵強之故也。羅紹威、楊師厚據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時為之計,所謂‘彈疽不嚴,必將復聚’,安知來者不為師厚乎!宜分六州為兩鎮以弱其權。”帝以為然,以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置昭德軍於相州,割澶、衛二州隸焉,以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仍分魏州將土府庫之半於相州。筠,海州人也。二人既赴鎮,朝廷恐魏人不服,遣開封尹劉鄩將兵六萬自白馬濟河,以討鎮、定為名,實張形勢以脅之。

魏兵皆父子相承數百年,族姻磐結,不願分徙。德倫屢趣之,應行者皆嗟怨,連營聚哭。己丑,劉鄩屯南樂,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將龍驤五百騎入魏州,屯金波亭。魏兵相與謀曰:“朝廷忌吾軍府強盛,欲設策使之殘破耳。吾六州歷代藩鎮,兵未嘗遠出河門,一旦骨肉流離,生不如死。”是夕,軍亂,縱火大掠,圍金波亭,王彥章斬關而走。詰旦,亂兵入牙城,殺賀德倫之親兵五百人,劫德倫置樓上。有效節軍校張彥者,自帥其黨,拔白刃,止剽掠。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異撫諭魏軍,許張彥以刺史。彥請復相、澶、衛三州如舊制。異還,言張彥易與,但遣劉鄩加兵,立當傳首。帝由是不許,但以優詔答之。使者再返,彥裂詔書抵於地,戟手南向詬朝廷。謂德倫曰:“天子愚闇,聽人穿鼻。今我兵甲雖強,苟無外援,不能獨立,宜投款於晉。”遂逼德倫以書求援於晉。

李繼徽假子保衡殺李彥魯,自稱靜難留後,舉邠、寧二州來附。詔以保衡為感化節度使,以河陽留後霍彥威為靜難節度使。

吳徐溫以其子牙內都指揮使知訓為淮南行軍副使、內外馬步諸軍副使。

晉王得賀德倫書,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進據臨清。五月,存審至臨清,劉鄩屯洹水。賀德倫復遣使告急於晉,晉王引大軍自黃澤嶺東下,與存審會於臨清,猶疑魏人之詐,按兵不進。德倫遣判官司空頲犒軍。密言於晉王曰:“除亂當除根。”因言張彥兇狡之狀,勸晉王先除之,則無虞矣。王默然。頲,貝州人也。

晉王進屯永濟,張彥選銀槍效節五百人,皆執兵自衛,詣永濟謁見,王登驛樓語之曰:“汝陵脅主帥,殘虐百姓,數日中迎馬訴冤者百餘輩。我今舉兵而來,以安百姓,非貪人土地。汝雖有功於我,不得不誅以謝魏人。”遂斬彥及其黨七人,餘眾股慄。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餘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為吾爪牙。”眾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仍以為帳前銀槍都。眾心由是大服。

劉鄩聞晉軍至,選兵萬餘人,自洹水趣魏縣;晉王留李存審屯臨清,遣史建瑭屯魏縣以拒之,王自引親軍至魏縣,與鄩夾河為營。

帝聞魏博叛,大悔懼,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將兵屯楊劉,為鄩聲援。會存節病卒,以匡國節度使王檀代之。

岐王遣彰義節度使劉知俊圍邠州,霍彥威固守拒之。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己亥,前蜀主登上得賢門舉行接受獻俘的儀式,下令大赦境內。起先,黎、雅兩州蠻酋劉昌嗣、郝玄鑑、楊師泰等人,雖然臣服於唐朝,並且接受爵位賞賜,號稱㚋金堡三王,卻私下裡勾結南詔,替他們刺探軍情;過去鎮守蜀地的多是文臣,雖然知道這一情況,也沒人敢責問他們。到這時,前蜀主將他們以洩漏軍情治罪,在成都街市上斬首,並毀掉㚋金堡。從此以後,南詔再也不敢來侵犯邊境了。

二月,牛存節等攻下了彭城,王殷全族放火自焚。

三月初七日丁卯,任命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為太子太保,並且准許他告老還鄉。

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去世。楊師厚晚年倚仗著功勞和部眾多,擅自搜刮錢財和賦稅,並且挑選軍中驍勇的壯士,設置了銀槍效節都幾千人,並給以優厚的待遇和賞賜,想要恢復過去牙兵的盛況。後梁末帝雖然表面上對他很尊敬禮遇,內心卻很疑忌他,到了楊師厚一去世,後梁末帝就私下在宮中接受近臣的恭賀。租庸使趙巖、判官邵贊向後梁末帝建議說:“魏博這個地方之所以成為唐朝的心腹大患,兩百多年都沒辦法除去,正是因為它地盤廣大、兵強馬壯的緣故。羅紹威、楊師厚先後盤踞這個地方,朝廷都沒有辦法控制他們。陛下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有個好的打算,那就正如俗語所說的‘彈疽不嚴,必將復聚’了,誰能知道後繼者不會當第二個楊師厚呢?最好把魏博六州分為兩個鎮,以便削弱它的實力。”後梁末帝覺得有道理,於是任命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在相州設置昭德軍,把澶、衛二州隸屬於昭德軍,以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並把魏州將士人馬和府庫財富的一半給相州。張筠是海州人。兩人上任以後,朝廷擔心魏州的人不服氣,於是派開封尹劉鄩率領六萬名士兵從白馬津渡過黃河,雖然名義上是要討伐鎮州、定州,實際是對魏州人擺出威脅鎮壓的架勢。

魏博軍隊都是父子相承有幾百年了,相互之間的宗族、姻親關係盤根錯節,大家都不願意分離遷徙。賀德倫屢次催促他們,被安排要遷出的人都在怨嘆,軍營裡到處都有人們聚在一塊兒大哭。三月二十九日己丑,劉鄩率兵進駐南樂,並在此前派遣了澶州刺史王彥章率領龍驤騎兵五百人進入魏州,屯駐在金波亭。魏州的軍人們相互商量說:“朝廷忌恨我們軍府力量強盛,所以變著法子想使我們殘破。我們這六個州歷代都是藩鎮,軍隊從來也沒有遠出到河門以外的地方,現在卻要骨肉離散,真是生不如死。”當晚,軍中開始騷亂,亂兵到處放火搶劫,幷包圍金波亭,王彥章殺出重圍逃跑了。第二天一大早,亂兵攻進牙城,殺了賀德倫的親兵五百人,劫持了賀德倫並把他安置在城樓上。有個名叫張彥的效節軍校,率領他的部屬,拔出白刃,制止亂兵們繼續掠奪。

夏季,四月,後梁末帝派遣供奉官扈異去安撫魏州的軍隊,並答應要任命張彥為刺史。張彥請求把相、澶、衛三州恢復如過去一樣歸天雄軍管轄的建制。扈異回朝後,向後梁末帝報告說張彥這個人容易對付,只要讓劉鄩再多加派些兵力,立刻就可以把張彥斬首傳送到京師來。後梁末帝聽信了這些話,因此也就沒有任命張彥為刺史,只是頒發了一道充滿褒揚之意的詔書給他。朝廷的使者再次回到魏州,張彥把詔書撕裂了丟在地上,用手指著南方大肆辱罵朝廷,並且對賀德倫說:“天子愚昧,讓人牽著鼻子走。現在我們的兵力雖然強大,如果沒有外援,恐怕還是不能獨立支撐,我看最好還是向晉國投誠歸順吧。”於是逼迫賀德倫寫信向晉國求援。

李繼徽的養子李保衡殺死了李彥魯,自稱為靜難留後,率領邠、寧兩州來歸附梁朝。後梁末帝下詔任命李保衡為感化節度使,同時任命河陽留後霍彥威為靜難節度使。

吳國徐溫任命他的兒子牙內都指揮使徐知訓為淮南行軍副使、內外馬步諸軍副使。

晉王收到賀德倫的信後,命令馬步副總管李存審從趙州進兵佔據臨清。五月,李存審到達臨清,劉鄩則屯駐在洹水。賀德倫又派遣使者向晉國告急,晉王於是率領大軍從黃澤嶺往東而下,和李存審在臨清會師,但是還有點懷疑魏州人是不是在使詐,於是就按兵不動。賀德倫派遣判官司空頲前去犒勞晉軍,偷偷地向晉王表示:“除亂應當從根本上消除。”接著就報告了張彥兇狠殘暴的情狀,勸晉王只要先把他除掉,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事了。晉王聽了之後沒有明確表態。司空頲是貝州人。

晉王進駐到永濟,張彥挑選了銀槍效節五百人,都拿著兵器自衛,到永濟請求晉見,晉王登上驛樓,對他說:“你欺凌、脅逼主帥,又殘害、虐待老百姓,幾天來到我馬前來訴冤的已有一百多人了。我這次率兵而來,是為了安定老百姓的,並不是貪取土地。你雖然對我來說是有功勞的,但我也不得不殺你好向魏州的人有個交代。”於是就下令斬殺張彥和他的死黨七人,其餘的人都嚇得兩腿發抖。晉王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對他們說:“有罪的只有這八個人,其餘的人概不追究。從今天起你們應該竭力為我效勞。”眾人都拜伏在地上,高呼萬歲。第二天。晉王穿著寬鬆輕便的服裝繼續往前進軍,命令張彥的部屬們穿著甲冑,拿著兵器,在坐騎兩旁隨行保護,並且仍然重用他們為帳前銀槍都。眾人由此對晉王大為佩服。

劉鄩聽說晉軍到了,於是就挑選了一萬多名精銳,從洹水趕赴魏縣;晉王留李存審屯守臨清,派遣史建瑭屯駐魏縣以抵禦劉鄩,而自己則率領親軍到達魏縣,和劉鄩隔著漳河相對紮營。

後梁末帝聽說魏博叛變了,大為後悔,又十分恐懼,於是派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率兵屯駐楊劉,算是為劉鄩聲援。恰遇牛存節生病去世,於是另外任命匡國節度使王檀代替他。

岐王派遣彰義節度使劉知俊圍攻邠州,霍彥威堅守城池抵禦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梁魏博叛附晉,晉王提兵親赴魏州與梁將劉鄩對峙。)

六月,庚寅朔,賀德倫帥將吏請晉王入府城慰勞。既入,德倫上印節,請王兼領天雄軍,王固辭,曰:“比聞汴寇侵逼貴道,故親董師徒,遠來相救;又聞城中新罹塗炭,故暫入存撫。明公不垂鑑信,乃以印節見推,誠非素懷。”德倫再拜曰:“今寇敵密邇,軍城新有大變,人心未安,德倫心腹紀綱為張彥所殺殆盡,形孤勢弱,安能統眾!一旦生事,恐負大恩。”王乃受之。德倫帥將吏拜賀,王承製以德倫為大同節度使,遣之官。德倫至晉陽,張承業留之。

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城猶驕橫,晉王下令:“自今有朋黨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殺無赦!”以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都巡按使。有訛言搖眾及強取人一錢已上者,存進皆梟首磔屍於市。旬日,城中肅然,無敢喧譁者。存進本姓孫,名重進,振武人也。

晉王多出征討,天雄軍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頲決之。頲恃才挾勢,睚眥必報,納賄驕侈。頲有從子在河南,頲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張裕執其使者以白王,王責頲曰:“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見欺如是!獨不可先相示邪!”揖令歸第,是日,族誅于軍門,以判官王正言代之。正言,鄆州人也。

魏州孔目吏孔謙,勤敏多計數,善治簿書,晉王以為支度務使。謙能曲事權要,由是寵任彌固。魏州新亂之後,府庫空竭,民間疲弊,而聚三鎮之兵,戰於河上,殆將十年,供億軍須,未嘗有缺,謙之力也。然急征重斂,使六州愁苦,歸怨於王,亦其所為也。

張彥之以魏博歸晉也,貝州刺史張源德不從,北結滄德,南連劉鄩以拒晉,數斷鎮、定糧道。或說晉王:“請先發兵萬人取源德,然後東兼滄景,則海隅之地皆為我有。”晉王曰:“不然。貝州城堅兵多,未易猝攻。德州隸於滄州而無備,若得而戍之,則滄、貝不得往來,二壘既孤,然後可取。”乃遣騎兵五百,晝夜兼行,襲德州。刺史不意晉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刺史。

秋,七月,晉人夜襲澶州,陷之。刺史王彥章在劉鄩營,晉人獲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間使誘彥章,彥章斬其使,晉人盡滅其家。晉王以魏州將李巖為澶州刺史。

晉王勞軍於魏縣,因帥百餘騎循河而上,覘劉鄩營。會天陰晦,鄩伏兵五千於河曲叢林間,鼓譟而出,圍王數重。王躍馬大呼,帥騎馳突,所向披靡。裨將夏魯奇等操短兵力戰,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騎,魯奇手殺百餘人,傷夷遍體,會李存審救兵至,乃得免。王顧謂從騎曰:“幾為虜嗤。”皆曰:“適足使敵人見大王之英武耳。”魯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愛之,賜姓名曰李紹奇。

【語譯】

六月初一日庚寅,賀德倫率領文官武將們請晉王進入府城慰勞軍隊。進入府城後,賀德倫奉上府印旌節,請求晉王兼領天雄軍,晉王堅決推辭,他說:“最近我聽說汴梁的賊人侵逼你們,所以親自率領屬下們,遠道趕來救援;後來又聽說城中百姓新近遭到敵兵的禍害,所以入城來慰撫他們。您不能體察誠心和信任,竟然要把府印和旌節讓給我,這實在不是我的本意啊!”賀德倫再拜請求說:“現在敵寇已迫在眼前了,軍城中最近又發生過大的變亂,人心還不安定,德倫的心腹下屬又都被張彥殺光了,我現在的處境非常孤單,力量微弱,怎麼能夠統率部眾呢?一旦要發生變故,恐怕就要辜負您的大恩大德了。”晉王只好接受了。賀德倫率領一班文臣武將向晉王恭賀,晉王則以唐朝天子的名義,任命賀德倫為大同節度使,並讓他馬上去就任。賀德倫到了晉陽,被張承業留住了。

當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州城還十分驕橫,晉王於是就下令:“從今以後有敢結黨、造謠或者搶劫老百姓的,殺無赦!”為此任命了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都巡按使。凡是有散播流言動搖人心者,或者強行索取人錢一文以上者,李存進把他們都抓來在街市上斬首分屍示眾。十來天中,城中便恢復了秩序,沒有人再敢喧譁起鬨了。李存進本姓孫,名叫重進,振武人。

晉王經常外出征討,天雄軍府的大小事務都委託給判官司空頲去決定。司空頲仗著有才氣又有權勢,於是對任何小仇怨都實行報復,又收受賄賂,極端驕橫奢侈。他有個侄子在黃河以南的梁朝境內,便秘密地派人把他召來,都虞候張裕抓到了他的使者,並報告了晉王,晉王責備司空頲說:“自從我得到魏博以來,大小事務都委託給你,你怎麼還這樣欺騙我呢?為什麼不事先和我說一聲呢?”於是作揖,命令司空頲回到府第,當天,就下令把司空頲全族的人都抓到軍門前斬首,另外任命判官王正言代替他的職務。王正言是鄆州人。

魏州孔目吏孔謙,勤勞敏捷,長於計算,特別擅長管理賬目和文書,晉王任命他為支度務使。孔謙能巴結權貴,並因此得到進一步的寵信。魏州在不久前的變亂之後,府庫空虛,百姓也疲憊不堪,但是,會集三鎮的兵馬,在黃河一帶作戰,將近有十年之久,軍需糧餉的供應,不曾有過短缺,這些都是孔謙的功勞。然而橫徵暴斂,使得六州的老百姓窮愁困苦,怨恨晉王,這些也是孔謙所造成的。

張彥以魏博鎮歸附晉國的時候,貝州刺史張源德不肯服從,他北面結交滄、德,南邊聯合劉鄩,共同抵抗晉軍,並且幾次切斷鎮州、定州之間的糧道。有人向晉王建議說:“請先派一萬多軍隊攻取張源德,然後再往東兼併滄、景,那麼一直到海邊一帶的土地都將歸我們所有了。”晉王說:“這可不見得。貝州城池堅固,守軍又多,倉促之間不容易攻下來。德州隸屬於滄州,平時又沒有什麼戒備,如果能拿下來並派軍隊駐守的話,那麼滄州、貝州之間就不能互通消息了,兩個城如果被孤立,那麼就很容易把它們攻下了。”於是派遣五百名騎兵,日夜兼程,襲擊德州。德州刺史沒想到晉兵一下子就到了,翻牆逃走,於是晉軍就攻下了德州,並且任命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刺史。

秋季,七月,晉王軍隊利用夜晚偷襲澶州,把它攻下了。刺史王彥章當時在劉的軍營中,晉軍抓到了他的妻子兒女,對待他們很優厚,並且派遣秘密使者前去誘降王彥章,王彥章把晉王的使者殺了,晉王於是也把王彥章的全家大小都殺了。晉王任命魏州的部將李巖為澶州刺史。

晉王到魏縣勞軍,於是就率領百餘名騎兵沿著漳河往上游去偵察劉鄩的陣地。碰上那天天氣陰沉昏暗,劉鄩在河道轉彎處的叢林裡埋伏了五千名士兵,鼓譟而出,把晉王團團圍住。晉王於是縱馬大叫,率領騎兵們衝刺突圍,所到之處梁軍被打得落花流水。副將夏魯奇等人手拿短刀奮戰,從午時一直戰到申時才衝出重圍,共損失了七名騎兵,夏魯奇親手殺死了一百多名敵人,但是自己全身也傷痕累累,剛好李存審率領救兵趕到,最後才得以脫身。晉王回頭對隨從們說:“差一點給賊人們笑話。”左右都說:“這樣也正好使敵人見識一下大王的英勇。”夏魯奇是青州人,晉王從此以後更加喜愛他,賜他姓名為李紹奇。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晉王李存勖兼領天雄節度使,智取德州、澶州。)

劉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以奇計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鄩軍數日不出,寂無聲跡,遣騎覘之,城中無煙火,但時見旗幟循堞往來,晉王曰:“吾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為人,執旗乘驢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詰之,雲軍去已二日矣。晉王曰:“劉鄩長於襲人,短於決戰,計彼行才及山下。”亟發騎兵追之。會陰雨積旬,黃澤道險,堇泥深尺餘,士卒援藤葛而進,皆腹疾足腫,(或墜崖谷)死者什二三。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為備。鄩至樂平,糗糧且盡,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眾懼,將潰,鄩諭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墜井中,去將何之!惟力戰庶幾可免,不則以死報君親耳。”眾泣而止。周德威聞鄩西上,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至土門,鄩已整眾下山,自邢州陳宋口逾漳水而東,屯於宗城,鄩軍往還,馬死殆半。

時晉軍乏食,鄩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宮,遣騎擒其斥候者數十人,斷腕而縱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鄩軍大駭。詰朝,德威略鄩營而過,入臨清,鄩引軍趨貝州。時晉王出師屯博州,劉鄩軍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翌日,鄩軍於莘縣,晉軍踵之,鄩治莘城,塹而守之,自莘及河築甬道以通饋餉;晉王營於莘西三十里,煙火相望,—日數戰。

晉王愛元行欽驍健,從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已獻之,以為散員都部署,賜姓名曰李紹榮。紹榮嘗力戰深入,劍中其面,未解,高行周救之得免。王復欲求行周,重於發言,密使人以官祿啖之,行周辭曰;“代州養壯士,亦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行周不忍負之。”乃止。

絳州刺史尹皓攻晉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王檀與昭義留後賀瓌攻澶州,拔之,執李巖,送東都。帝以楊師厚故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使將兵萬人助劉鄩,且招誘魏人。

晉王遣李存審將兵五千擊貝州。張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請塹其城以安耕耘。存審乃發八縣丁夫塹而圍之。

劉鄩在莘久,饋運不給,晉人數抵其寨下挑戰,鄩不出。晉人乃攻絕其甬道,以千餘斧斬寨木,梁人驚擾而出,因俘獲而還。

【語譯】

劉鄩認為晉軍都在魏州,晉陽一定空虛,於是想用奇計來攻取它,就偷偷地率軍從黃澤西進。晉軍正在奇怪劉鄩的軍隊幾天都沒出戰,營中又靜悄悄的,便派出騎兵前去窺探,只見城中沒有煙火,但城上卻不時地出現旗幟來回走動,晉王說:“我聽說劉鄩用兵,走一步路都會想出一百種計謀,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名堂。”又派人前去偵察,這次算是看清楚了,原來是綁了草人讓它拿著旗幟,坐在驢子上在城上來回走動。又抓到城中的老弱,追問之下,說是劉鄩的軍隊離開此地已有兩天了。晉王說:“劉鄩帶兵擅長偷襲,不擅長對面決戰,算算他的行程最多也才走到山下。”隨即派出騎兵追趕。碰上十幾天都是陰雨連綿,黃澤一帶的道路又很險要,泥濘有一尺多深,士兵們只能抓著藤葛艱難行進,這樣一來不是肚子痛,就是腳被雨水泡得腫了起來,死的人有十分之二三。晉軍將領李嗣恩兼程趕路先期到達晉陽,於是晉陽城內也知道了這一情況,佈置軍隊防守。劉鄩到達樂平,部隊的糧草快要用光了;又聽說晉軍已經有了防備,後面又有追兵,大家都害怕起來,整個部隊幾乎就要潰散了,劉鄩訓勉他們說:“現在離家千里,深入到敵人後方來了,前後都有敵軍夾擊,山高谷深,就像掉在井裡面一樣,我們又能往哪裡逃呢?現在只有努力奮戰,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不然的話只有用戰死來報答皇上和親人們了。”大家聽了都激動得掉下眼淚,這才停止騷動。周德威聽說劉鄩率軍西進,便從幽州率領千餘名騎兵前往晉陽救援,到達土門時,劉鄩已經整頓部隊撤退下山,從邢州陳宋口渡過漳河東進,屯住在宗城。這一來一往,劉鄩軍隊的馬匹死了將近一半。

當時晉軍缺乏糧食,劉鄩知道臨清有囤積,就想佔據該地以斷絕晉軍的糧道。周德威火速追趕劉鄩,兩天之後就趕到了南宮,派出騎兵把劉鄩的偵察部隊抓了數十個人去,砍斷了他們的手腕再放回,讓他們帶話回去對劉鄩說:“周侍中已經佔領臨清了!”劉鄩軍隊大為震驚。第二天清晨,周德威的軍隊從劉鄩的營邊掠過,搶先進入臨清,劉鄩只好率領部隊前往貝州。當時晉王出兵屯駐在博州,劉鄩則紮營在堂邑,周德威攻擊他,沒能攻下。第二天,劉鄩的軍隊在莘縣紮營,晉軍隨後就追了上來,劉鄩於是整治莘縣城防,挖了很多戰壕以供守備,又從莘縣一直到黃河邊修築了一條甬道以運輸糧餉;晉王的大營駐紮在莘縣西邊三十里的地方,兩軍相近到可以互相看見對方的煙火,一天之中雙方交戰好幾次。

晉王欣賞元行欽驍勇善戰,於是就向代州刺史李嗣源要求把他調來,李嗣源雖然捨不得但也只好把他奉獻給晉王,晉王任命元行欽為散員都部署,並且賜名為李紹榮。李紹榮曾經深入敵境奮戰,被劍砍中了臉部,不能脫身,靠高行周的解救才保住性命。晉王想再向李嗣源要高行周,又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就私下裡派人以高官厚祿引誘高行周,高行周推辭說:“代州蓄養壯士,也算是為了要效忠大王,高行周侍奉代州,也就等於侍奉大王了。代州曾經救我們兄弟免於一死,我實在不忍心辜負他。”晉王只好作罷。

絳州刺史尹皓進攻晉國隰州,八月,又進攻慈州,都沒能夠攻下。王檀和昭義留後賀瓌進攻澶州,攻下了澶州,活捉了李巖,解送到東都。後梁末帝任命楊師厚的舊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讓楊延直率領一萬名士兵前去幫助劉鄩,並且招降魏州人。

晉王派遣李存審率領五千名士兵進攻貝州。張德源在貝州有三千名士兵,每晚都分頭出來搶劫,貝州的老百姓都苦不堪言,於是請求挖壕溝把州城和外界隔絕起來,以便能夠安心地從事生產。李存審於是發動貝州所屬八個縣的老百姓挖溝築壕,把貝州城團團圍了起來。

劉鄩駐紮在莘縣已經很久了,糧餉時常接濟不上,晉軍多次逼近到營寨前面來挑戰,劉鄩都堅守寨中不肯出來。晉軍於是攻擊並截斷梁軍運糧通道,又用千餘把斧子砍斫梁軍營寨的木欄,梁軍受驚騷動,有的衝出寨門,被晉軍俘獲而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梁名將劉鄩偷襲晉陽兵敗,退守萃縣與晉王對峙。)

帝以詔書讓鄩老師費糧,失亡多,不速戰,鄩奏:“臣比欲以奇兵搗其腹心,還取鎮、定,期以旬時再清河朔。無何天未厭亂,淫雨積旬,糧竭士病。又欲據臨清斷其饋餉,而周楊五奄至,馳突如神。臣今退保莘縣,享士訓兵以俟進取。觀其兵數甚多,便習騎射,誠為勍敵,未易輕也。苟有隙可乘,臣豈敢偷安養寇!”帝復問鄩決勝之策,鄩曰:“臣今無策,惟願人給十斛糧,賊可破矣。”帝怒,責鄩曰:“將軍蓄米,欲破賊邪,欲療飢邪?”乃遣中使往督戰。

集諸將問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軍旅,徒與少年新進輩謀之。夫兵在臨機制變,不可預度。今敵尚強,與戰必不利,奈何?”諸將皆曰:“勝負當一決,曠日何待!”鄩默然,不悅,退,謂所親曰:“主暗臣諛,將驕卒惰,吾未知死所矣!”他日,復集諸將於軍門,人置河水一器於前,令飲之,眾莫之測。鄩諭之曰:“一器猶難,滔滔之河,可勝盡乎!”眾失色。

後數日,鄩將萬餘人薄鎮、定營,鎮、定人驚擾。晉李存審以騎兵二千橫擊之,李建及以銀槍千人助之,鄩大敗,奔還。晉人逐之,及寨下,俘斬千計。

劉巖逆婦於楚,楚王殷遣永順節度使存送之。

【語譯】

後梁末帝下詔書責備劉鄩使軍隊長期在外疲於征戰,耗費糧餉,損失很多,卻又不肯和敵人速戰速決,劉鄩上奏說:“臣本來想用奇兵直搗敵人的腹心,然後回頭再攻取鎮州、定州,預計用十天左右的時間來掃清河朔地區。怎奈天不遂人願,接連下了十來天大雨,我軍糧食缺乏,士卒也疲憊不堪。後來又打算佔據臨清以切斷敵人的糧餉供應,卻被周楊五迅速趕上了,他的軍隊快得有如神助一般。臣現在撤退回來堅守莘縣,讓戰士們休整一下,同時訓練一下士兵,也是為了等待時機再打擊敵人。臣觀察到敵軍人數眾多,都擅長騎馬射箭,實在是一支勁敵,不能隨便地小瞧了他們。假如有隙可乘的話,臣又怎麼敢苟且偷安而讓敵人逍遙自在呢?”後梁末帝又問他有什麼取勝的計謀沒有,劉鄩回奏說:“臣現在還沒什麼計謀,只希望能給每個士兵撥發十斛糧餉,那麼敵人是一定能夠打敗的。”後梁末帝一聽大怒,責問劉鄩說:“將軍這樣積攢大米,是為了破敵呢,還是為了救飢呢?”於是就派遣中使前往督戰。

劉鄩召集將領,詢問他們說:“主上深居宮禁之中,不瞭解軍旅中的實際情況,只是和幾個年輕新進之輩商議。打仗這件事關鍵在於隨機應變,不可能事先把一切都預料得好好的。現在敵人的勢力還很強盛,與他們交戰對我們肯定不利,這事該怎麼辦呢?”將領們都說:“不管勝負都應當進行一次決戰,老是這樣拖下去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呢?”劉鄩默不作聲,心裡很不愉快,回來後對自己的親信們說:“主上愚闇,臣下們又阿諛逢迎,將領們狂妄氣盛,而士卒又怠惰偷安,這樣下去我們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又一天,劉鄩又把將領們召集到軍營門前,在每個人的面前擺上一容器河水,讓大家喝下去,大家都猜不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劉鄩這才告訴他們說:“一容器的水都不容易喝下去,更何況滔滔的河水,又怎麼能夠喝完呢?”眾人一聽,都大驚失色。

幾天後,劉鄩率領萬餘名軍隊逼近鎮州、定州的營寨,引起了鎮州、定州軍民的一陣驚擾騷動。晉國的李存審率領兩千名騎兵攔截梁軍,李建及又率領一千名銀槍效節軍前來助戰,劉鄩的軍隊被打得大敗,趕緊撤退回來。晉國的軍隊乘勝追擊,一直追到梁軍的營寨下,又俘虜和斬殺了數以千計的梁軍。

劉巖到楚國去迎娶新娘,楚王馬殷派遣永順節度使馬存護送劉巖回去。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梁將劉鄩與晉軍決戰,再次敗北。)

乙未,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綰為北路行營都制置使,兼中書令王宗播為招討使,攻秦州;兼中書令王宗瑤為東北面招討使,同平章事王宗翰為副使,攻鳳州。

庚戌,吳以鎮海節度使徐溫為管內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守侍中、齊國公,鎮潤州,以升、潤、常、宣、歙、池六州為巡屬,軍國庶務參決如故,留徐知訓居廣陵秉政。

初,帝為均王,娶河陽節度使張歸霸女為妃。即位,欲立為後,後以帝未南郊,固辭。九月,壬午,妃疾甚,冊為德妃,是夕,卒。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自謂當為天子,遂謀作亂。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將出葬,友敬使腹心數人匿於寢殿;帝覺之,跣足逾垣而出,召宿衛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誅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專任趙巖及德妃兄弟漢鼎、漢傑、從兄弟漢倫、漢融,鹹居近職,參預謀議,每出兵必使之監護。巖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獄,離間舊將相,敬翔、李振雖為執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稱疾不預事,以避趙、張之族,政事日紊,以至於亡。

【語譯】

八月初七日乙未,前蜀主王建任命兼中書令王宗綰為北路行營都制置使,兼中書令王宗播為招討使,進攻秦州;兼中書令王宗瑤為東北面招討使,同平章事王宗翰為副使,進攻鳳州。

八月二十二日庚戌,吳國任命鎮海節度使徐溫為管內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守侍中、齊國公,鎮守潤州,管轄升、潤、常、宣、歙、池六個州,並且仍舊參預軍國大事的決策;而把徐知訓留在廣陵主持國政。

當初,後梁末帝當均王的時候,娶了河陽節度使張歸霸的女兒為王妃,到了登基時,想要立她為皇后,張妃認為後梁末帝還沒有正式去南郊祭天,就堅決推辭。九月二十四日壬午,張妃病得很厲害,後梁末帝冊封她為德妃,當晚,她就去世了。

康王朱友敬,眼睛裡面有兩個瞳孔,自認為應該當皇帝,於是就陰謀作亂。冬季,十月二十四日辛亥夜裡,德妃將要出殯,朱友敬派了幾個心腹躲在後梁末帝的寢宮內,後梁末帝發覺了,立刻光著腳翻牆逃了出去,召喚禁衛軍搜索寢宮,抓到刺客後親手把他們一一殺死。十月二十五日壬子,逮捕朱友敬,並且把他殺了。

後梁末帝從此以後開始疏遠宗室,只信任趙巖和德妃的兄弟張漢鼎、張漢傑,堂兄弟張漢倫、張漢融等人,這些人都官居要職,並參與軍國大事的謀劃,一旦有軍隊出征,也一定指派他們監軍。趙巖等人依仗得勢,就玩法弄權,公開賣官,因訟得賄,又在舊日的大臣之間挑撥是非,敬翔和李振雖然名義上是執政大臣,但所建議的事情大多不被採用。李振時常推說有病,不參與國事,為的是避開趙、張兩家的勢力,從此後梁的國政一天亂似一天,一直亂到它滅亡為止。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梁政局不穩,宮廷發生未遂政變。)

* * *

[1]練(chē):用繩索捆縛牽引。練,繩索。,牽引。

均王上下(二)

劉鄩遣卒詐降於晉,謀賂膳夫以毒晉王,事洩,晉王殺之,並其黨五人。

十一月,己未夜,蜀宮火。自得成都以來,寶貨貯於百尺樓,悉為煨燼。諸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宗侃等帥衛兵欲入救火,蜀主閉門不內。庚申旦,火猶未熄,蜀主出義興門見群臣,命有司聚太廟神主,分巡都城,言訖,復入宮閉門。將相皆獻帷幕飲食。

壬戌,蜀大赦。

乙丑,改元。

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青泥嶺,克固鎮,與秦州將郭守謙戰於泥陽川;蜀兵敗,退保鹿臺山。辛未,王宗綰等敗秦州兵於金沙谷,擒其將李彥巢等,乘勝趣秦州。興州刺史王宗鐸克階州,降其刺史李彥安。甲戌,王宗綰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彥德。蜀軍至上染坊,秦州節度使李繼崇遣其子彥秀奉牌印迎降。宗絳入秦州,表排陳使王宗儔為留後。劉知俊攻霍彥威於邠州,半歲不克。聞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遷成都;知俊解圍還鳳翔,終懼及禍,夜帥親兵七十人,斬關而出,庚辰,奔於蜀軍。王宗綰自河池、兩當進兵,會王宗瑤攻鳳州,癸未,克之。

岐義勝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彥韜知岐王衰弱,十二月,舉耀、鼎二州來降。彥韜即溫韜也。乙未,詔改耀州為崇州,鼎州為裕州,義勝軍為靜勝軍,復彥韜姓溫氏,名昭圖,官任如故。

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置武興軍於鳳州,割文、興二州隸之,以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為節度使。

是歲,清海、建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巖,以吳越王鏐為國王而己獨為南平王,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統,帝不許。巖謂僚屬曰:“今中國紛紛,孰為天子!安能梯航萬里,遠事偽庭乎!”自是貢使遂絕。

【語譯】

劉鄩派遣士兵假裝投降晉國,陰謀收買廚師毒殺晉王。這件事後來敗露了,晉王把廚師和同黨五個人全殺了。

十一月初三日己未夜晚,前蜀宮中發生火災。前蜀自從佔領成都以來,所有的寶物都藏在百尺樓裡,這回全被大火燒為灰燼。諸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王宗侃等人率領衛兵們想入宮救火,前蜀主卻關閉宮門不放他們進去。十一月初四日庚申早晨,大火還沒有熄滅,前蜀主從義興門出來和群臣見面,又命令主管官員把太廟的神主收攏到一塊兒,並分頭到都城裡各處去巡查以加強警衛,說完,又進宮把門關上。大臣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大家都紛紛獻上帷幕、飲食等物品。

十一月初六日壬戌,前蜀大赦境內。

十一月初九日乙丑,後梁改年號為貞明。

十一月十三日己巳,前蜀王宗翰率兵出青泥嶺,攻克了固鎮,和秦州將領郭守謙大戰於泥陽川;蜀軍大敗,退守到鹿臺山。十一月十五日辛未,王宗綰等人在金沙谷擊敗了秦州的軍隊,活捉了他們的將領李彥巢等人,隨即乘勝進擊秦州。興州刺史王宗鐸攻下了階州,刺史李彥安投降。十一月十八日甲戌,王宗綰攻下了成州,活捉了刺史李彥德。蜀軍挺進到上染坊,秦州節度使李繼崇派他的兒子李彥秀捧著牌印出來投降。王宗綰進入秦州,上表啟奏蜀主任命排陣使王宗儔為留後。劉知俊進攻邠州的霍彥威,半年沒攻下來,這時聽說秦州投降了蜀國,自己的妻子兒子都被遷往成都;劉知俊於是解除了對邠州的包圍回到鳳翔,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害怕會被治罪,於是連夜率領七十名親兵,闖出關門逃走,十一月二十四日庚辰,投奔到蜀軍那邊去了。王宗綰率軍從河池、兩當同時進軍,和王宗瑤會師後一同進攻鳳州,十一月二十七日癸未,攻下了鳳州。

岐國義勝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彥韜知道岐王的勢力已經衰弱了,十二月,就率領耀州、鼎州兩地來投降後梁。李彥韜就是溫韜。十二月初九日乙未,後梁末帝下詔改稱耀州為崇州,鼎州為裕州,義勝軍為靜勝軍,並且讓李彥韜恢復溫姓,改名叫昭圖,所任的官職照舊。

十二月二十一日丁未,前蜀大赦境內;改明年的年號為通正。又在鳳州設置了武興軍,劃出了文、興兩州歸它管轄,任命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為節度使。

這一年,清海、建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巖,認為吳越王錢鏐已被封為國王,而唯獨自己還是郡王一級的南平王,於是就上表請求封他為南越王並加都統的稱號,後梁末帝不答應。劉巖對他的屬僚們說:“目前中原戰事紛紛,哪一個人能算是真正的天子呢?我們又何必跋山涉水不遠萬里地去侍奉偽朝廷呢?”從此就不再和梁朝通使入貢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蜀國宮中大火。蜀兵兩路攻岐,岐王李茂貞勢衰。劉巖絕梁不入貢。)

二年(丙子,916年)

春,正月,宣武節度使、守中書令、廣德靖王全昱卒。

帝聞前河南府參軍李愚學行,召為左拾遺,充崇政院直學士。衡王友諒貴重,李振等見,皆拜之,愚獨長揖,帝聞而讓之,曰:“衡王於朕,兄也,朕猶拜之,卿長揖,可乎?”對曰:“陛下以家人禮見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於王無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罷為鄧州觀察判官。

蜀主以李繼崇為武泰節度使、兼中書令、隴西王。

二月,辛丑夜,吳宿衛將馬謙、李球劫吳王登樓,發庫兵討徐知訓,知訓將出走,嚴可求曰:“軍城有變,公先棄眾自去,眾將何依!”知訓乃止。眾猶疑懼,可求闔戶而寢,鼾息聞於外,府中稍安。壬寅,謙等陳於天興門外,諸道副都統朱瑾自潤州至,視之,曰:“不足畏也。”返顧外眾,舉手大呼,亂兵皆潰,擒謙、球,斬之。

帝屢趣劉鄩戰,鄩閉壁不出。晉王乃留副總管李存審守營,自勞軍於貝州,聲言歸晉陽。鄩聞之,奏請襲魏州,帝報曰:“今掃境內以屬將軍,社稷存亡,系茲一舉,將軍勉之!”鄩令澶州刺史楊延直引兵萬人會於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選壯士五百潛出擊之,延直不為備,潰亂而走。詰旦,鄩自莘縣悉眾至城東,與延直餘眾合,李存審引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晉王亦自貝州至,與嗣源當其前。鄩見之,驚曰:“晉王邪!”引兵稍卻,晉王躡之,至故元城西,與李存審遇。晉王為方陳於西北,存審為方陳於東南,鄩為圓陳於其中間,四面受敵;合戰良久,梁兵大敗,鄩引數十騎突圍走。梁步卒凡七萬,晉兵環而擊之,敗卒登木,木為之折,追至河上,殺溺殆盡。鄩收散卒自黎陽渡河,保滑州。

匡國節度使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襲晉陽,帝從之,發河中、陝、同、華諸鎮兵合三萬,出陰地關,奄至晉陽城下,晝夜急攻,城中無備,發諸司丁匠及驅市人乘城拒守,城幾陷者數四,張承業大懼。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見承業曰:“晉陽根本之地,若失之,則大事去矣。僕雖老病,憂兼家國,請以庫甲見授,為公擊之。”承業即與之。金全帥其子弟及退將之家得數百人,夜,出北門,擊梁兵於羊馬城內,梁兵大驚,引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晉陽有寇,遣牙將石君立將五百騎救之,君立朝發上黨,夕至晉陽。梁兵扼汾河橋,君立擊破之,徑至城下大呼曰:“昭義侍中大軍至矣。”遂入城。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兵,梁兵死傷什二三。詰朝,王檀引兵大掠而還。晉王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賞皆不行。

梁兵之在晉陽城下也,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兵多逃入梁軍,張承業恐其為變,收德倫,斬之。

帝聞劉鄩敗,又聞王檀無功,嘆曰:“吾事去矣!”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春季,正月,宣武節度使、守中書令、廣德靖王朱全昱去世。

後梁末帝聽說前河南府參軍李愚的學問人品都很好,就徵召他為左拾遺,並充任崇政院直學士。衡王朱友諒地位極其尊貴,李振等大臣見到他,都行跪拜之禮,唯有李愚見到他只是拱手作揖而已,後梁末帝聽說了這一情況之後就責備他說:“衡王是朕的兄長,朕都向他行拜見禮,而你只是拱手作揖,合適嗎?”李愚回答說:“陛下用家裡的人相見之禮接見衡王,拜他是應當的。李振等人也是陛下的家臣,而臣過去和衡王又沒有什麼來往,所以不能隨便地表示過分的謙卑。”過了一段時間,李愚終因性情耿直不討歡心被貶為鄧州觀察判官。

前蜀主任命李繼崇為武泰節度使、兼中書令、隴西王。

二月十六日辛丑,晚上,吳國宿衛將馬謙、李球劫持吳王登上城樓,調撥武庫中的武器要討伐徐知訓;徐知訓知道消息後準備逃走,嚴可求對他說:“軍城發生叛亂,你帶頭拋棄大家自己先逃走,我們還能依靠誰來領導呢?”徐知訓這才放棄逃跑的念頭。大家都還在疑慮害怕,只有嚴可求關起門來睡大覺,打鼾的聲音在門外都能聽得見,大家看到他這樣,府中才稍微安定了下來。二月十七日壬寅,馬謙等人在天興門外擺開了陣勢,這時諸道副都統朱瑾從潤州趕回,看了一下陣勢,說:“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回過頭對著城外的士兵們,抬起手大聲高呼,叛軍們立刻就潰散了,於是活捉了馬謙、李球兩人,並將兩人斬首。

後梁末帝多次催促劉鄩出戰,劉鄩卻堅守壁壘,不肯出戰。晉王於是留下副總管李存審守衛大營,自己到貝州去勞軍,並且聲稱要回晉陽去了。劉鄩聽到這一消息,就向後梁末帝上奏請求進攻魏州,後梁末帝回覆他說:“現在把國內的一切人力物力都調歸將軍指揮了,國家的存亡,在此一舉了,將軍你要好自為之啊!”劉鄩命令澶州刺史楊延直率領一萬名軍隊到魏州會合,楊延直半夜趕到了魏州城南,城裡卻挑選了五百名壯士悄悄地出城攻殺梁軍,楊延直事前沒做防備,結果整個軍隊被擊潰了,只好往後面逃去。第二天清晨,劉鄩從莘縣傾巢出動,到達魏州城東,和楊延直的殘餘部隊會合,李存審從營中率兵跟在他的後面,李嗣源率領城中的軍隊出擊,晉王也從貝州趕回來,和李嗣源從正面攻擊。劉鄩一看,大吃一驚說:“這是晉王啊!”就率軍往後撤退,晉王跟在後面窮追不捨,一直到了故元城的西邊,又和李存審的軍隊遭遇。晉王在西北面佈下方陣,李存審在東南面佈下方陣,劉鄩在二者之間佈下圓陣,四面都受敵;雙方混戰了很長時間,梁軍終於大敗,劉鄩率領數十名親兵突圍逃走。梁軍的步兵大約有七萬人,被晉軍團團圍住四面攻擊,敗兵們爭先恐後地往樹上爬,樹都被壓斷了,一路追殺到了黃河邊,梁軍幾乎全被殺死和淹死了。劉鄩收容失散的殘兵從黎陽渡過黃河,退守滑州。

匡國節度使王檀秘密地上了一個奏摺,請求調發關西地區的軍隊襲擊晉陽,後梁末帝允許了,於是就徵調河中、陝、同華各鎮的軍隊合計有三萬人,經過陰地關,迅速地到達晉陽城下,並且日夜不停地猛烈攻城;晉陽城中沒有防備,只好臨時徵調各衙門中的差役、工匠,並且驅趕城裡的百姓登城應戰,有好幾次城池要被攻陷,張承業感到非常害怕。代北的舊將安金全住在太原,這時趕到晉陽見張承業說:“晉陽是國家的根本之地,如果失守的話,那麼大勢就去了。老奴雖然年老多病,但是也經常憂國憂家,請你把武庫的盔甲兵器撥交給我,我願意替您去擊退梁兵。”張承業當即就給了他。安金全率領他的子弟和原先將領們的子弟家丁共有幾百人,乘著夜色從北門出擊,進攻羊馬城的梁軍;梁軍大吃一驚,只好後撤。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聽說晉陽有敵寇入侵,就派牙將石君立率領五百名騎兵前去救援;石君立早晨從上黨出發,晚上就到了晉陽。梁兵扼守在汾河橋,石君立把他們擊潰了,一直衝到城下,大聲喊道:“昭義侍中的大軍來了。”於是就進入城中。晚上,石君立和安金全等人分別從各城門出擊梁軍,梁軍死傷了十分之二三。第二天一早,王檀率兵在各地大肆搶劫一番後就撤退了。晉王生性自負其才能,因為晉陽解圍的計策不是他自己謀劃的,所以對於安金全等人都沒有行賞。

梁軍兵臨晉陽城下的時候,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的士兵很多都逃回到梁軍那裡去了,張承業擔心會生變故,就逮捕了賀德倫,並把賀德倫殺了。

後梁末帝聽說劉鄩吃了敗仗,又聽說王檀無功而回,嘆氣說:“我的大勢去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梁將劉鄩兵敗魏州,全軍覆沒。)

三月,乙卯朔,晉王攻衛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紹走,擒斬之,復以惠州為磁州。晉王還魏州。

上屢召劉鄩不至,己巳,即以鄩為宣義節度使,使將兵屯黎陽。

夏,四月,晉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

劉鄩既敗,河南大恐,鄩復不應召,由是將卒皆搖心。帝遣捉生都指揮使李霸帥所部千人戍楊劉,癸卯,出宋門,其夕,復自水門人,大噪,縱火剽掠,攻建國門,帝登樓拒戰。龍驤四軍都指揮使杜晏球以五百騎屯球場,賊以油沃幕,長木揭之,欲焚樓,勢甚危;晏球於門隙窺之,見賊無甲冑,乃出騎擊之,決力死戰,俄而賊潰走。帝見騎兵擊賊,呼曰:“非吾龍驤之士乎,誰為亂首?”晏球曰:“亂者惟李霸一都,餘軍不動。陛下但帥控鶴守宮城,遲明,臣必破之。”既而晏球討亂者,闔營皆族之,以功除單州刺史。

五月,吳越王鏐遣浙西安撫判官皮光業自建、汀、虔、郴、潭、嶽、荊南道入貢。光業,日休之子也。

六月,晉人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將兵五百救之,溫以其眾降晉。

秋,七月,甲寅朔,晉王至魏州。

上嘉吳越王鏐貢獻之勤,壬戌,加鏐諸道兵馬元帥。朝議多言鏐之入貢利於市易,不宜過以名器假之;翰林學士竇夢徵執麻以泣,坐貶蓬萊尉。夢徵,棣州人也。

甲子,吳潤州牙將周郊作亂,入府,殺大將秦師權等,大將陳祐等討斬之。

八月,丁酉,以太子少保致仕趙光逢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蜀主以王宗綰為東北面都招討,集王宗翰、嘉王宗壽為第一、第二招討,將兵十萬出鳳州;以王宗播為西北面都招討,武信軍節度使劉知俊、天雄節度使王宗儔、匡國軍使唐文裔為第一、第二、第三招討,將兵十二萬出秦州,以伐岐。

晉王自將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棄相州走,晉人復以相州隸天雄軍,以李嗣源為刺史。晉王遣人告閻寶以相州已拔,又遣張溫帥援兵至城下諭之,寶舉城降。晉王以寶為東南面招討使,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邢州。

契丹王阿保機帥諸部兵三十萬,號百萬,自麟、勝攻晉蔚州,陷之,虜振武節度使李嗣本。遣使以木書求貨於大同防禦使李存璋,存璋斬其使;契丹進攻雲州,存璋悉力拒之。

九月,晉王還晉陽。王性仁孝,故雖經營河北,而數還晉陽省曹夫人,歲再三焉。

晉人以兵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棄城奔東都;滄州將毛璋據城降晉,晉王命李嗣源將兵鎮撫之,嗣源遣璋詣晉陽。晉王徙李存審為橫海節度使,鎮滄州,以嗣源為安國節度使。嗣源以安重誨為中門使,委以心腹,重誨亦為嗣源盡力。重誨,應州胡人也。

晉王自將兵救雲州。行至代州,契丹聞之,引去,王亦還。以李存璋為大同節度使。

晉人圍貝州逾年,張源德聞河北諸州皆為晉有,欲降;謀於其眾,眾以窮而後降,恐不免死,不從;共殺源德,嬰城固守。城中食盡,啖人為糧,乃謂晉將曰:“出降懼死,請擐甲執兵而降,事定而釋之。”晉將許之,其眾三千出降,既釋甲,圍而殺之,盡殪。晉王以毛璋為貝州刺史。於是河北皆入於晉,惟黎陽為梁守。

晉王如魏州。

吳光州將王言殺刺史載肇,吳王遣楚州團練使李厚討之。廬州觀察使張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言棄城走。以李厚權知光州。崇,慎縣人也。

【語譯】

三月初一日乙卯朔,晉王進攻衛州,初八日壬戌,刺史米昭投降。接著晉王又進攻惠州,刺史靳紹逃走,被活捉後斬首,又把惠州改稱為磁州。晉王返回魏州。

後梁末帝屢次召劉鄩入朝不到,三月十五日己巳,就任命劉鄩為宣義節度使,讓他率兵屯駐在黎陽。

夏季,四月,晉軍攻下洺州,任命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

劉鄩戰敗以後,黃河以南地區大為恐慌,劉鄩仍然不遵照後梁末帝的召喚入朝,因此將士們都人心動搖。後梁末帝派遣捉生都指揮使李霸所屬的一千名軍隊前去戍守楊劉,四月十九日癸卯,他們從宋門出發,當晚,又從水門回到都城,乘機起鬨,大肆放火搶劫,並進攻皇宮的建國門,後梁末帝親自登上城樓應戰。龍驤四軍都指揮使杜晏球率領五百名騎兵駐守在毬場,亂兵們把油澆在幕布上,再用長竿挑著,準備要放火燒樓,情況十分危急;杜晏球從門縫裡往外偷看,看見亂兵們都沒有穿戴盔甲,於是就率領騎兵出擊,奮力死戰,不大一會兒亂兵就潰敗逃走了。後梁末帝看見騎兵在追殺亂兵,大聲喊叫說:“那不是我龍驤軍的戰士嗎?帶頭作亂的人是誰?”杜晏球回答說:“作亂的只有李霸那一部,其餘的都沒有動,陛下只管率領控鶴軍士們守住宮城,等到天亮,臣一定能打敗亂兵。”接著杜晏球就討伐亂軍,把亂軍全營的人都滅族治罪,因為這次功勞,杜晏球被任命為單州刺史。

五月,吳越王錢鏐派遣浙撫判官皮光業從建州、汀州、虔州、郴州、潭州、嶽州、荊南這一條路線前來入貢。皮光業是皮日休的兒子。

六月,晉軍進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堅守防禦;後梁末帝派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率領五百名軍士前往救援,張溫卻率領他的部眾投降了晉國。

秋季,七月初一日甲寅,晉王到達魏州。

後梁末帝褒獎吳越王錢鏐能殷勤入貢,七月初九日壬戌,加任錢鏐為諸道兵馬元帥。朝臣們的議論多認為錢鏐的入貢,只是因為順道來做生意有利可圖,不應該過分地給他名器爵位;翰林學士竇夢徵甚至拿著麻布喪服前來泣諫,因此被貶為蓬萊縣尉。竇夢徵是棣州人。

七月十一日甲子,吳國潤州牙將周郊發動叛亂,攻進州府中,殺死了大將秦師權等人,大將陳祐等人平定了叛亂,並把周郊斬首。

八月十五日丁酉,後梁末帝任命以太子少保退休的趙光逢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二十四日丙午,前蜀主任命王宗綰為東北面都招討,集王王宗翰、嘉王王宗壽分別為第一、第二招討,率領十萬名士兵從鳳州出發;任命王宗播為西北面都招討,武信軍節度使劉知俊、天雄節度使王宗儔、匡國軍使唐文裔分別為第一、第二、第三招討,率領十二萬士兵從秦州出發,前去討伐岐國。

晉王親自率軍進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放棄相州逃走;晉國又把相州重新劃歸天雄軍府,任命李嗣源為刺史。晉王派人告訴邢州的閻寶說相州已經被晉軍攻下了,又派遣降將張溫率領原來的援軍到城下告訴他自己已投降晉國了,閻寶於是只好開城投降;晉王任命閻寶為東南面招討使,遙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守邢州。

契丹王阿保機率領各部落的軍隊三十萬人,號稱一百萬,從麟州、勝州進攻晉國的蔚州,攻陷了北地,俘虜振武節度使李嗣本。派遣使者拿著木板文書到大同防禦使李存璋處要求財貨,李存璋斬殺了來使;於是契丹對雲州發動了進攻,李存璋竭力防守。

九月,晉王回到晉陽。晉王天性仁孝,所以雖然經營河北,但仍然多次回到晉陽探望生母曹夫人,每年總要探望好幾次。

晉軍進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放棄城池逃往東都;滄州的部將毛璋佔據城池投降了晉國,晉王任命李嗣源率兵前去鎮守滄州安撫降卒,李嗣源派遣毛璋到晉陽去。晉王把李存審遷任為橫海節度使,鎮守滄州,而任命李嗣源為安國節度使。李嗣源任命安重誨為中門使,把他當作心腹,安重誨也為李嗣源盡心盡力。安重誨是應州胡人。

晉王親自率兵救援雲州。軍隊行進到代州的時候,契丹人聽說了,就率軍撤走,晉王也隨即回師。任命李存璋為大同節度使。

晉軍圍困貝州已經有一年多,張源德聽說河北各州都已被晉國佔據,就打算投降,便和部屬們商議,大家認為走投無路了再投降,恐怕免不了一死,都不贊成,隨後大家共同殺死張源德,繼續堅守城池。城中的糧食吃光了,只好吃人肉充飢,最後他們只得對晉軍將領說:“我們想出城投降但又怕被殺死,請讓我們穿著盔甲拿著武器出來投降,事情平定了之後再解除武裝。”晉軍將領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城內的梁軍有三千人都出來投降,等他們解除了武裝之後,晉軍把他們圍起來進行屠殺,一個不留。晉王任命毛璋為貝州刺史。到這時,黃河以北都歸入晉國版圖,只有黎陽一處還在梁軍手中。

晉王回到魏州。

吳國光州將領王言殺了刺史載肇,吳王派楚州團練使李厚前往討伐。廬州觀察使張崇不等吳王下命令,自己就率兵進攻光州,王言丟下城池逃走。吳王任命李厚臨時代理光州的事務。張崇是慎縣人。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晉王盡有後梁河北之地,北退契丹。)

庚申,蜀新宮成,在舊宮之北。

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群盜,置帳下為親兵,己卯,盜乘檀無備,突入府殺檀。節度副使裴彥帥府兵討誅之,軍府由是獲安。

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綰等出大散關,大破岐兵,俘斬萬計,遂取寶雞。己丑,王宗播等出故關,至隴州。丙寅,保勝節度使兼侍中李繼岌畏岐王猜忌,帥其眾二萬,棄隴州奔於蜀軍。蜀兵進攻隴州,以繼岌為西北面行營第四招討。劉知俊會王宗綰等圍鳳翔,岐兵不出。會大雪,蜀主召軍還。復李繼岌姓名曰桑弘志。弘志,黎陽人也。

丁酉,以禮部侍郎鄭珏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珏,綮之侄孫也。

己亥,蜀大赦。

晉王遣使如吳,會兵以擊梁。十一月,吳以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及朱瑾等將兵趣宋、亳與晉相應。既渡淮,移檄州縣,進圍潁州。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漢,國號大漢。

楚王殷聞晉王平河北,遣使通好,晉王亦遣使報之。

是歲,慶州叛附於岐,岐將李繼陟據之。詔以左龍虎統軍賀瓌為西面行營馬步都指揮使,將兵討之,破岐兵,下寧、衍二州。

河東監軍張承業既貴用事,其侄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晉王以承業故,皆擢用之。承業治家甚嚴,有侄為盜,殺販牛者,承業立斬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為麟州刺史,承業謂瓘曰:“汝本車度一民,與劉開道為賊,慣為不法;今若不悛,死無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貪暴。

吳越牙內先鋒都指揮使錢傳珦逆婦於閩,自是閩與吳越通好。

閩鑄鉛錢,與銅錢並行。

初,燕人苦劉守光殘虐,軍士多歸於契丹;及守光被圍於幽州,其北邊士民多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強大。契丹王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為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冊。

【語譯】

九月初八日庚申,前蜀新皇宮落成,位置在舊皇宮的北面。

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琅邪忠毅王王檀,招募了很多強盜,安置在自己的帳下當作親兵。九月二十七日己卯,這些強盜乘著王檀沒有防備,衝進軍府殺死了王檀。節度副使裴彥率領府兵討伐誅殺了這群強盜,軍府從此才安定下來。

冬季,十月初二日甲申,蜀國王宗綰等人出大散關,大破岐軍,俘獲和斬殺了數以萬計的敵兵,隨即攻取了寶雞。十月初七日己丑,王宗播等人出故關,到達隴州。保勝節度使兼侍中李繼岌害怕岐王對他猜忌,率領部屬二萬人,放棄隴州投奔了蜀軍。蜀軍進攻隴州,任命李繼岌為西北面行營第四招討。劉知俊會合王宗綰等人圍攻鳳翔,岐軍堅持不出戰。碰上天下起了大雪,蜀主就把軍隊召回去了。蜀主恢復了李繼岌原來的姓名桑弘志。桑弘志是黎陽人。

十月十五日丁酉,後梁末帝任命禮部侍郎鄭珏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是鄭綮的侄孫。

十月十七日己亥,前蜀大赦境內。

晉王派遣使者到吳國去,希望和吳軍聯合攻打後梁。十一月,吳國任命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和朱瑾等人率兵進攻宋州、亳州,以與晉軍相呼應。吳軍渡過淮河以後,便移送討伐檄文到各個州縣,並圍攻潁州。

十二月二十七日戊申,蜀國大赦境內,並改明年的年號為天漢,國號為大漢。

楚王馬殷聽說晉王平定了黃河以北地區,就派遣使者前來表示友好,晉王也派遣使者回報楚王。

這一年,慶州背叛後梁投靠了岐國,岐國將領李繼陟就佔據了該地。後梁末帝下詔任命左龍虎統軍賀瓌為西面行營馬步都指揮使,率兵前去討伐,擊敗了岐國的軍隊,攻下了寧、衍兩州。

河東監軍張承業在晉國獲得了尊貴的地位並且掌了權,他的侄子張瓘等五人從同州前去投靠他,晉王因為張承業的緣故,也都提拔重用了他們。張承業治理家人十分嚴厲,有個侄子當強盜,殺了販牛的人,張承業知道後當即將他斬首,晉王急忙派人去說情,已經來不及了。晉王任命張瓘為麟州刺史,張承業對張瓘說:“你原來不過是車度地方的一個小民,和劉開道一塊兒當過強盜,總是幹些不法的勾當;現在如果還不痛改前非的話,你的死期就不遠了。”從此以後張瓘在所到之處再也不敢貪婪殘暴了。

吳越的牙內先鋒都指揮使錢傳珦娶了閩國的女子,從此閩國和吳越非常友好。

閩國鑄造鉛錢,和銅錢同時使用。

起初,燕國人苦於劉守光的殘暴,很多軍士都逃奔契丹;到了劉守光被晉軍圍困在幽州的時候,燕國北面國境的軍民又多被契丹所劫掠;契丹的勢力日益強大起來。契丹王阿保機開始自稱皇帝,阿保機的國人尊稱他為天皇王,阿保機冊封他的妻子述律氏為皇后,並且設置了百官;到這時候,改年號為神冊。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蜀主王建趁晉梁大戰,侵奪岐國大部分土地。河東監軍張承業嚴於治家。吳越與閩通婚交好。)

述律後勇決多權變,阿保機行兵御眾,述律後常預其謀。阿保機嘗度磧擊党項,留述律後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述律後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述律後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後。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契丹主怒其不拜,使牧馬於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頗知屬文。述律後言於契丹主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契丹主召延徽與語,悅之,遂以為謀主,舉動訪焉。延徽始教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裡,以處漢人,使各有配偶,墾藝荒田。由是漢人各安生業,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助焉。

頃之,延徽逃奔晉陽。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延徽不自安,求東歸省母,過真定,止於鄉人王德明家,德明問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為晉有,當復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復往,得無取死乎?”延徽曰:“彼自吾來,如喪手目,今往詣之,彼手目復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復入契丹。契丹主聞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曏者何往?”延徽曰:“思母,欲告歸,恐不聽,故私歸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稱帝,以延徽為相,累遷至中書令。

晉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書於晉王,敘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耳。”因以老母為託,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為寇,延徽之力也。

【語譯】

述律皇后勇敢果斷,善於隨機應變,阿保機行軍打仗統御部眾,述律皇后經常幫著出謀劃策。阿保機曾經橫越沙漠去攻打党項,把述律皇后留下來守衛後方,這時黃頭、臭泊兩個室韋部落乘著契丹後方空虛聯合起來入侵。述律皇后事先得知了消息,就佈置了人馬等待他們的到來,交戰之後奮勇殺敵,把來犯之敵打得大敗。經過這次戰鬥,她的聲名威震各個夷人部落。述律皇后有母親也有婆婆,她們都一概坐在榻上接受述律皇后的跪拜,並且說:“我只拜天,不拜人。”晉王當時正在經營河北,想結交契丹作為後援,所以時常以叔父的禮節侍奉阿保機,以叔母的禮節侍奉述律皇后。

劉守光晚年勢力衰敗,就派遣參軍韓延徽到契丹去求援,契丹主對韓延徽不肯下拜非常惱怒,於是就罰他到郊野去牧馬。韓延徽是幽州人,有智慧謀略,又擅長寫文章。述律皇后對契丹主建議說:“韓延徽能夠守節而不屈服,這正是當今的賢者,為什麼要讓他牧馬來侮辱他呢?應該禮遇重用他。”於是契丹主把韓延徽叫來談話,非常欣賞他,把他當作智囊,一舉一動都要徵求他的意見。韓延徽開始教契丹建立幕府,設置僚屬,建築城郭,建立城市裡巷,用來安置漢人,讓他們都有配偶,開墾種植荒地。從此以後,漢人都能夠安居樂業,逃亡的人更加少了。契丹的國力能夠威懾各國,其中韓延徽出了不少力。

不久,韓延徽逃到晉陽。晉王想把他安排在幕府,掌書記王緘妒忌他,韓延徽覺得很不安,就求東行去看望母親,途中經過真定,投宿在同鄉王德明的家中,王德明問他今後到哪裡去,韓延徽說:“現在黃河以北地區都歸晉國所有,我看我只能再回到契丹去。”王德明說:“你背叛了他們,現在又要回去,這不是自己找死嗎?”韓延徽說:“他們自從我走了以後,就像失去了手和眼一樣;現在我再回去,他們的手和眼就又完整了,怎麼肯殺害我呢?”看望了母親之後,韓延徽返回契丹。契丹主聽說他的到來,十分歡喜,就像他是自天而降,拍著他的背說:“前一陣子你到哪裡去了?”韓延徽回答說:“思念老母,想要告假回去,又怕大王不允許,所以我就私自回去了。”從此,契丹主待他更好了。到了契丹主稱皇帝的時候,就任命韓延徽為宰相,後來一直提拔到中書令。

晉王派遣使者到契丹,韓延徽就託他們帶信給晉王,解釋了自己當初北去契丹的原因,並且說:“不是我不留戀英明的主公,也不是我不想念故鄉,之所以不願留在那裡,正是害怕王緘的讒言。”同時又把老母親拜託給晉王照顧,信中又說道:“有我韓延徽在這裡,契丹一定不會南下侵邊。”所以一直到晉王稱帝的整個同光年間,契丹都沒有深入國境侵擾,這主要是韓延徽出了力。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契丹興起,漢人韓延徽為相,加速契丹人的文明進程。)

三年(丁丑,917年)

春,正月,詔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潁州,既至,吳軍引還。

二月,甲申,晉王攻黎陽,劉鄩拒之,數日,不克而去。

晉王之弟威塞軍防禦使存矩在新州,驕惰不治,侍婢預政。晉王使募山北部落驍勇者及劉守光亡卒以益南討之軍,又率其民出馬,民或鬻十牛易一戰馬,期會迫促,邊人嗟怨。存矩得五百騎,自部送之,以壽州刺史盧文進為裨將。行者皆憚遠役,存矩復不存恤。甲午,至祁溝關,小校宮彥璋與士卒謀曰:“聞晉王與梁人確鬥,騎兵死傷不少。吾儕捐父母妻子,為人客戰,千里送死,而使長復不矜恤,奈何?”眾曰:“殺使長,擁盧將軍還新州,據城自守,其如我何!”因執兵大噪,趣傳舍,詰朝,存矩寢未起,就殺之。文進不能制,撫膺哭其屍曰:“奴輩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復見晉王!”因為眾所擁,還新州,守將楊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雁門以北都知防禦兵馬使李嗣肱擊敗之。周德威亦遣兵追討,文進帥其眾奔契丹。晉王聞存矩不道以致亂,殺侍婢及幕僚數人。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下有渝水通海。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才數尺,旁皆亂山,高峻不可越。比至進牛口,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士衣。每歲早獲,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輒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土兵皆自為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勳加賞,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德威又忌幽州舊將有名者,往往殺之。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春季,正月,後梁末帝下詔命令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援潁州,到達潁州之後,吳國的軍隊就自動撤退了。

二月初五日甲申,晉王進攻黎陽,劉鄩率兵抵抗,雙方交戰了好幾天,沒有攻下來,晉軍只好撤走了。

晉王的弟弟威塞軍防禦使李存矩駐守在新州,驕橫怠惰,不理政事,卻讓手下的侍從奴婢們干預政事。晉王命令他招募燕山北面部落中勇敢善戰的人以及劉守光的逃兵,用來擴充南討的軍隊;李存矩又強迫百姓出馬,百姓中有的人賣十頭牛才能換得一匹戰馬,加上期限非常緊迫,邊境的老百姓都怨聲載道。李存矩徵得五百匹戰馬,就親自押送,並且任命壽州刺史盧文進為他的副將,一道前往。前去送馬的人都害怕這趟長途差役,而李存矩對他們又不加體恤。二月十五日甲午,到達祁溝關,小校宮彥璋和士兵們商量說:“聽說晉王正和梁國人在旗鼓相當地苦戰,騎兵又死傷不少。我們撇下父母妻子兒女,替別人在異鄉作戰,這真是千里來送死,而使長又不體恤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呢?”大家都說:“把使長殺掉,保護著盧將軍回新州,佔據城池防守,看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於是拿起武器,大聲疾呼,直奔驛站的房舍而去,第二天一大早,李存矩睡覺還沒有起床,就被殺了。盧文進控制不住這種局面,只好捶胸撫著李存矩的屍首大哭說:“奴才們害死了郎君,叫我還有什麼臉面再去見晉王啊!”接著盧文進被大家簇擁著回到新州,新州守將楊全章不讓這股晉軍進城,於是這股晉軍就轉而攻打武州,結果被雁門以北都知防禦兵馬使李嗣肱打敗。周德威派遣軍隊追擊討伐這股晉軍,盧文進只好率領眾人投奔契丹去了。晉王得知是因為李存矩暴虐無道才引起了亂子,於是就下令殺了李存矩的侍從奴婢以及幕僚數人。

當初,在幽州北面七百里的地方有一個渝關,關下有一條渝水通往大海。從渝關的東北方向沿著海有一條路,路的狹窄處只有幾尺寬,兩旁都是亂石山,山勢高峻不可攀越。從這裡往北一直到進牛口,過去曾設置有八防禦軍,招募當地士兵把守,這裡的田租都供給軍用,不需送繳到薊州,幽州每年往這裡運送布匹和棉絮以供士兵們衣用之需。當地每年都提前收割,堅壁清野後等待契丹來犯,契丹軍一到,他們就緊閉壁壘不出戰,等到契丹軍離開的時候,他們就挑選一些勇敢善戰的士兵佔據隘口攔擊他們,契丹軍常常一無所獲而敗逃。這些當地士兵都自己耕種田園,勇敢作戰立了功的,會得到加倍封賞,因此契丹人不敢輕易來犯。到了周德威任盧龍節度使的時候,他依仗著自己勇敢而不注意加強邊防建設,結果終於喪失了渝關這個天險,契丹人也時常來營州、平州一帶割草放牧。周德威還妒忌幽州舊將領中有名望的人,往往找藉口把他們殺掉。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晉將李存矩守新州,不恤士卒,激起兵變;周德威守幽州,疏於守備,又猜疑殺賢,丟失渝關,契丹主乘勢南侵。)

吳王遣使遺契丹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契丹主大喜,即選騎三萬欲攻幽州,述律後哂之曰:“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契丹主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後曰:“幽州城亦猶是矣。吾但以三千騎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契丹主乃止。

三月,盧文進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棄城走;文進以其部將劉殷為刺史,使守之。晉王使周德威合河東、鎮、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主帥眾三十萬救之,德威眾寡不敵,大為契丹所敗,奔歸。

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吳上高,俘獲而還。

契丹乘勝進圍幽州,聲言有眾百萬,氈車毳幕瀰漫山澤。盧文進教之攻城,為地道,晝夜四面俱進,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為土山以臨城,城中熔銅以灑之,日殺千計,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間使詣晉王告急,王方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存審、寶以為虜無輜重,勢不能久,俟其野無所掠,食儘自還,然後踵而擊之。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臣請身為前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夏,四月,晉王命嗣源將兵先進,軍於淶水,閻寶以鎮、定之兵繼之。

【語譯】

吳王派使者送給契丹主猛火油,說:“攻城的時候,用這種油點燃燒城樓,敵人用水來澆它,火會燒得更旺。”契丹主聽了之後特別高興,當即就挑選了三萬名騎兵準備進攻幽州,述律皇后譏笑他說:“哪裡有為試驗油的效果而去攻打一個國家的道理呢?”於是就指著軍帳前的樹對契丹主問道:“這棵樹沒有了樹皮,它還能生長嗎?”契丹主回答說:“不能。”述律皇后接著說:“幽州城也和這棵樹的情況一樣。我們只要用三千名騎兵埋伏在幽州城的旁邊,搶掠它的四周郊野,使城裡沒有糧食吃,不用幾年,幽州城自然就會處於困境,何必要像你這樣輕舉妄動呢?萬一要是打不勝,只能給中原增添笑料,我們的部落也就要解體了。”契丹主於是停止了對幽州的進攻。

三月,盧文進帶領契丹軍隊猛攻新州,新州刺史安金全無法防守,只好棄城逃跑。盧文進任命他的部將劉殷為新州刺史,讓他堅守新州。晉王命令周德威會合河東、鎮州、定州的軍隊向新州發起進攻,十幾天時間都沒能攻下。契丹主又率領三十萬大軍前來救援新州,周德威寡不敵眾,被契丹打得大敗,逃了回去。

楚王馬殷派遣他的弟弟馬存進攻吳國上高,俘獲了很多人口財物而回。

契丹乘勝進軍包圍了幽州,揚言有百萬大軍,掛著氈毯的大車和氈帳漫山遍野。盧文進教他們攻城池的方法,挖地道,日夜不停地從四面一起掘進,城裡則挖地穴點燃膏油來阻截他們;城外的人又在城邊堆起土山以居高臨城,城裡的人則用熔化的銅汁投灑敵人,這樣每天殺死有上千個敵人,但城外的人仍然攻城不止。周德威派出秘密使者到晉王那裡告急,這時晉王正和梁軍在黃河流域相持不下,想分兵去救援又怕這裡的兵力太少了不行,不去救援又擔心會失去幽州,只好和諸位將領們商量,只有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晉王派兵前去救援。晉王高興地說:“從前唐太宗得到一個李靖還能活捉頡利,現在我有三位猛將,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李存審、閻寶認為敵人沒有帶夠糧草補給,他們的進攻勢頭不可能堅持很久,等到野外再也沒有什麼可供他們掠奪的時候,糧食吃完了就會自己撤回去,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緊跟其後攻擊敵人。李嗣源說:“周德威是國家重臣,現在幽州城朝不保夕,恐怕城中要發生變故,哪裡還能等到敵人衰弱呢?臣請求擔任前鋒立刻趕赴幽州。”晉王說:“你說得很對。”當天就讓李嗣源調兵遣將。夏季,四月,晉王命令李嗣源率領部隊先行出發,駐紮在淶水。閻寶則率領鎮州、定州的部隊隨後趕去。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吳王北連契丹,加之盧文進勾引,契丹主發兵三十萬南犯幽州。)

吳升州刺史徐知誥治城市府舍甚盛。五月,徐溫行部至升州,愛其繁富。潤州司馬陳彥謙勸溫徙鎮海軍治所於升州,溫從之,徙知誥為潤州團練使。知誥求宣州,溫不許,知誥不樂。宋齊丘密言於知誥曰:“三郎驕縱,敗在朝夕。潤州去廣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誥悅,即之官。三郎,謂溫長子知訓也。溫以陳彥謙為鎮海節度判官。溫但舉大綱,細務悉委彥謙,江、淮稱治。彥謙,常州人也。

高季昌與孔勍修好,復通貢獻。

【語譯】

吳國升州刺史徐知誥把州城街市府署和房屋都建造得非常壯觀。五月,徐溫巡視到達升州,喜歡上了這裡的繁華和富裕。潤州司馬陳彥謙勸說徐溫把鎮海軍的治所遷到升州,徐溫聽從了他的意見,就把徐知誥調任為潤州團練使。徐知誥請求調到宣州去任職,徐溫不答應,徐知誥心裡很不高興。宋齊丘私下裡對徐知誥說:“三郎驕傲放縱,早晚是要敗亡的。潤州距廣陵僅一水之隔,這真是天賜良機啊!”徐知誥聽了這話很高興,馬上就去上任了。三郎,指的是徐溫的長子徐知訓。徐溫任命陳彥謙為鎮海節度判官。徐溫只抓大事情,具體事務全部委託給陳彥謙去辦理,從此江淮地區被治理得井井有條。陳彥謙是常州人。

高季昌和孔勍重新和好,又恢復了過去的進奉。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徐知誥無意得鎮潤州,為南唐建立張本。)

【點評】

本卷點評劉仁恭父子之死、梁將劉鄩不敵晉王李存勖、毛文錫明大義、蜀主王建喪膽四件史事。

一、劉仁恭父子之死。劉仁恭初事幽州節鎮李可舉為軍校,勇猛善戰,性奸巧機智,處世八面玲瓏,成為李可舉及其子李匡威愛將。劉仁恭及其次子劉守光均是兇狡人,父子兩人都野心勃勃,貪戀權勢到極點,為了達到目的,不只是不擇手段,而且背離做人原則。劉仁恭恩將仇報,先是背叛李匡威,投靠李克用謀得了幽州鎮,既而背叛李克用,助梁為虐。劉守光生性之兇殘勝過乃父,真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劉守光囚父殺兄,狂妄稱帝,殘忍好殺,眾叛親離,他的滅亡是註定的。父子兩人顯赫時乖張暴戾,不可一世,當劉守光用鐵刷刷人之臉、寸斬孫鶴之時,是何等的殘暴,當其成為階下囚時,搖尾乞憐,又是何等的不知羞恥,正如柏楊所說:“無恥的程度,即令在人渣中,也屬下品。”(柏楊《現代語文版資治通鑑》點評語)在中國大混亂,尤其是大黑暗時代,劉仁恭父子一類的人渣總是大批出籠,黑白顛倒,陰陽錯位,給社會帶來無窮災難。天道好還,劉守光父子這對人渣的結局也至為悲慘,從幽州解押到晉陽,千里示眾,最終處以極刑。劉仁恭父子之死,大快人心,他們被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為忘恩負義者戒。

二、梁將劉鄩不敵晉王李存勖。劉鄩是一位天才將領,其智慧勇略,在梁軍中無人可比,也是後梁的一根頂樑柱。晉王李存勖,英勇果敢,天下無敵。後梁魏博鎮反叛投晉,晉王李存勖親臨魏州受降與劉鄩對陣,當時形勢,勢均力敵,雙方勝敗,各百分之五十。劉鄩堅守以疲晉師的策略使梁軍佔了上風。可惜後梁末帝聽信小人蠱惑,遙控前線軍事,屢屢強令劉鄩出城,劉鄩無奈地選擇冒險戰術,於是接連敗北,一敗於偷襲晉陽,再敗於莘縣,三敗於魏州城下,全軍覆沒,後梁河北之地盡失,國勢急劇衰落。劉鄩之敗,非敗於戰,而是敗於後梁的腐朽政治。

三、毛文錫明大義。荊南高季昌認為夔、萬、忠、涪四州之地,原來隸屬荊南,興兵伐蜀,欲用武力奪取。荊南本非前蜀之敵,損兵折將,大敗而回,高季昌乘小舟逃走,差點成了俘虜。當時前蜀四面受敵,北面遭受岐王李茂貞的壓力,南面與南詔大戰,也無力滅荊南。於是有人建言,趁夏秋江水上漲,決峽江水壩,引江水灌江陵城。前蜀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勸諫說:“荊南高季昌一個人不歸附皇上,他所屬人民有什麼罪過,皇上正用仁德來號召天下,怎麼忍心讓鄰國的百姓成為魚鱉呢!”蜀主王建聽取了毛文錫的諫言,沒有水灌江陵城。毛文錫不僅明大義,而且善諫,以仁德來勸諫王建,化解了一場大戰。

四、蜀主王建喪膽。梁貞明元年十一月三日,前蜀宮中發生火災,蜀宮中的百尺樓化為灰燼。蜀主王建貪財貨,把聚斂來的珍寶都收藏在百尺樓,一場大火化為烏有。禁軍指揮使兼中書令王宗侃率領警衛宮門的衛兵入宮救火,王建不允許,緊閉宮門,讓百尺樓的大火自生自滅,燒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大火還沒有完全熄滅。蜀主王建在義興門召見群臣,命令主管部門收攏太廟的神主,分派使者巡察都城各處,加強戒備,如臨大敵。王建害怕入宮救火的禁軍乘機作亂,膽寒心驚。第二天,採取戒嚴措施後仍禁閉宮門。出身行伍的王建,一旦走到權力頂峰,也就脫離了軍民大眾,沒有一個可以讓他信賴的人,真正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