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0卷
後梁紀五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至五年
(917—919年)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917年)七月,盡屠維單閼(己卯,919年)九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於公元917年七月,訖於公元919年九月,凡兩年又三個月,當後梁末帝貞明三年七月至五年九月。此時期晉梁雙方進行大規模主力決戰,勢均力敵,晉軍南渡黃河及於梁郊而還。晉王李存勖失誤於輕躁冒進,死拼硬打,梁兵人眾,雙方打消耗,晉軍喪失了優勢,還折了一個大將周德威。但後梁末帝昏庸無能,忠奸不分,大將內訌,自毀長城,總是在優勢中打敗仗。契丹南下攻晉幽州,長達半年,後梁未能乘勢收復河北,反而讓晉王從容北退契丹,南進渡河。晉王受挫北還,後梁只是獲得了苟延殘喘,後梁之滅亡,不可避免。前蜀國主王建猜疑殺功臣,晚年嬖於群小,大臣爭權,太子王衍荒淫,繼位後,大權旁落,前蜀急劇衰落。南方吳國與吳越大戰,先敗後勝,徐溫得勝退兵,吳國和吳越兩國和好,江南黎民此後數十年免於兵禍。
均王中
貞明三年(丁丑,917年)
秋,七月,庚戌,蜀主以桑弘志為西北面第一招討,王宗宏為東北面第二招討,己未,以兼中書令王宗侃為東北面都招討,武信節度使劉知俊為西北面都招討。
晉王以李嗣源、閻寶兵少,未足以敵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審將兵益之。
蜀飛龍使唐文扆居中用事,張格附之,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權。文錫將以女適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之子,會親族於樞密院用樂,不先表聞,蜀主聞樂聲,怪之,文扆從而譖之。八月,庚寅,貶文錫茂州司馬,其子司封員外郎詢流維州,籍沒其家;貶文錫弟翰林學士文晏為滎經尉。傳素罷為工部尚書,以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權判內樞密院事。凝績,傳素之再從弟也。
清海、建武節度使劉巖即皇帝位於番禺,國號大越,大赦,改元乾亨。以梁使趙光裔為兵部尚書,節度副使楊洞潛為兵部侍郎,節度判官李殷衡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建三廟,追尊祖安仁曰太祖文皇帝,父謙曰代祖聖武皇帝,兄隱曰烈宗襄皇帝,以廣州為興王府。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秋季,七月初三日庚戌,前蜀主任命桑弘志為西北面第一招討,王宗宏為東北面第二招討。七月十二日己未,任命兼中書令王宗侃為東北面都招討,武信節度使劉知俊為西北面都招討。
晉王認為李嗣源、閻寶的兵力太少,不足以與契丹抗衡,於是就在七月二十四日辛未,加派李存審率兵前去增援。
前蜀飛龍使唐文扆在宮廷中得勢掌權,張格依附他,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奪權力。毛文錫準備把女兒嫁給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的兒子,於是把親戚族人們聚集在樞密院演奏音樂,沒有事先奏明前蜀主,前蜀主聽到了音樂聲,感到很奇怪,唐文扆乘機說毛文錫的壞話。八月十三日庚寅,下詔貶毛文錫為茂州司馬,把他的兒子司封員外郎毛詢流放到維州,並且沒收了他的全部家產;貶毛文錫的弟弟翰林學士毛文晏為榮經縣尉。把庾傳素降為工部尚書,讓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暫時代理樞密院事務。庾凝績是庾傳素的堂弟。
清海、建武節度使劉巖在番禺稱帝,國號為大越,大赦境內,並且改年號為乾亨。任命後梁使者趙光裔為兵部尚書,節度副使楊洞潛為兵部侍郎,節度判官李殷衡為禮部侍郎,三人都為同平章事。並修建了三座祖廟,追尊祖父劉安仁為太祖文皇帝,父親李謙為代祖聖武皇帝,哥哥劉隱為烈宗襄皇帝,改廣州為興王府。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蜀大臣爭權,劉巖建立南漢國。)
契丹圍幽州且二百日,城中危困。李嗣源、閻寶、李存審步騎七萬會於易州,存審曰:“虜眾吾寡,虜多騎,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虜以萬騎蹂吾陳,吾無遺類矣。”嗣源曰:“虜無輜重,吾行必載糧食自隨,若平原相遇,虜抄吾糧,吾不戰自潰矣。不若自山中潛行趣幽州,與城中合勢,若中道遇虜,則據險拒之。”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逾大房嶺,循澗而東。嗣源與養子從珂將三千騎為前鋒,距幽州六十里,與契丹遇,契丹驚卻,晉兵翼而隨之。契丹行山上,晉兵行澗下,每至谷口,契丹輒邀之,嗣源父子力戰,乃得進。至山口,契丹以萬餘騎遮其前,將士失色,嗣源以百餘騎先進,免冑揚鞭,胡語謂契丹曰:“汝無故犯我疆埸,晉王命我將百萬眾直抵西樓,滅汝種族!”因躍馬奮檛,三入其陳,斬契丹酋長一人。後軍齊進,契丹兵卻,晉兵始得出。李存審命步兵伐木為鹿角,人持一枝,止則成寨。契丹騎環寨而過,寨中發萬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馬死傷塞路。將至幽州,契丹列陳待之。存審命步兵陳於其後,戒勿動,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進,煙塵蔽天,契丹莫測其多少;因鼓譟合戰,存審乃趣後陳起乘之,契丹大敗,席捲其眾自北山去,委棄車帳鎧仗羊馬滿野,晉兵追之,俘斬萬計。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見之,握手流涕。
契丹以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其後又以為盧龍節度使,文進常居平州,帥奚騎歲入北邊,殺掠吏民。晉人自瓦橋運糧輸薊城,雖以兵援之,不免抄掠。契丹每入寇,則文進帥漢卒為鄉導,盧龍巡屬諸州為之殘弊。
【語譯】
契丹軍圍攻幽州城將近有二百天了,城裡非常危急。李嗣源、閻寶、李存審率領步兵騎兵七萬人在易州會師,李存審說:“敵眾我寡,敵人的騎兵多,我們的步兵多,如果在平原地帶和他們相遇,敵人用一萬名騎兵踐踏我們陣地,那我們就一個也別想活了。”李嗣源說:“敵人沒有多少軍需,而我們行軍必須拉著糧食隨軍,如果在平原地帶和他們相遇,敵人一定會搶我們的糧食,我軍就不戰自潰了。不如從山中秘密地前進趕赴幽州,與城裡的軍隊裡應外合,如果半路上碰到敵人,我們就佔據險要的地勢抵禦他們。”八月十七日甲午,三人率兵從易州向北出發,八月二十三日庚子,翻越大房嶺,沿著山澗向東行進。李嗣源和他的養子李從珂率領三千名騎兵為前鋒部隊,在離幽州地還有六十里遠的地方,和契丹軍隊遭遇了,契丹軍隊因為感到意外而向後退去,晉軍在其側面尾隨其後。契丹軍在山上行進,晉軍則在山澗下行進,每到一處谷口,契丹軍都要攔擊一下晉軍,李嗣源父子奮力拼殺,才能夠繼續行進。到達山口時,契丹軍用一萬名騎兵擋住去路,晉軍將士嚇得臉都變了色;李嗣源率領一百多名騎兵作前鋒,他脫去頭盔,舞著馬鞭,用契丹語對契丹人說:“你們無緣無故地侵犯我們的疆土,晉王命令我率兵百萬直搗你們的老巢西樓,滅絕你們的種族。”隨即躍馬揮動著木檛,多次衝進敵人軍陣,斬殺契丹酋長一人。後面的軍隊跟著向前推進,契丹軍向後退去,晉軍才得以走出山口。李存審命令步兵砍伐樹木,做成鹿角,每人拿著一枝,部隊停下來時鹿角就可用來圍成一個營寨。契丹騎兵從營寨外面經過,寨中的晉軍萬箭齊發,飛出的箭鏃遮天蔽日,契丹軍死傷的人馬把路都堵塞了。快要到達幽州城時,契丹軍已擺好陣勢等待他們的到來。李存審命令步兵在後面擺好陣勢,告誡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先讓一些老弱士兵拖著樹枝和燃燒的枯草在前面走,一時煙塵遮天滾滾而來,契丹軍搞不清晉軍到底來了多少人馬;於是兩軍吶喊著混戰成一團,這時李存審才督促後面的步兵衝向前去加入拼殺,結果契丹軍被打得大敗,收拾了殘餘人馬從北山逃走,丟棄的戰車、帳篷、鎧甲、儀仗、羊、馬等漫山遍野,晉軍從後面乘勝追擊,俘虜和斬殺了數以萬計的契丹兵。八月二十四日辛丑,李嗣源等人進入幽州城,周德威看到他們,握著他們的手激動得流出了眼淚。
契丹任命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後來又改任他為盧龍節度使,盧文進經常居住在平州,每年他都要率領奚族騎兵進入晉國北部邊境,殺害官吏搶奪當地的百姓。晉國人從瓦橋運送糧食到薊城,雖然有軍隊護送,但仍然免不了要被盧文進搶劫。每當契丹人入侵時,盧文進就率領漢人士兵給他們當嚮導,盧龍所屬各州因此都殘破不堪。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晉將李嗣源破契丹,解幽州之圍。)
劉鄩自滑州入朝,朝議以河朔失守責之,九月,落鄩平章事,左遷亳州團練使。
冬,十月,己亥,加吳越王鏐天下兵馬元帥。
晉王還晉陽,王連歲出徵,凡軍府政事一委監軍使張承業,承業勸課農桑,畜積金谷,收市兵馬,徵租行法不寬貴戚,由是軍城肅清,饋餉不乏。王或時須錢蒱博及給賜伶人,而承業靳之,錢不可得。王乃置酒錢庫,令其子繼岌為承業舞,承業以寶帶及幣馬贈之。王指錢積呼繼岌小名謂承業曰:“和哥乏錢,七哥宜以錢一積與之,帶馬未為厚也。”承業曰:“郎君纏頭皆出承業俸祿,此錢,大王所以養戰士也,承業不敢以公物為私禮。”王不悅,憑酒以語侵之,承業怒曰:“僕老敕使耳!非為子孫計,惜此庫錢,所以佐王成霸業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問僕為!不過財盡民散,一無所成耳。”王怒,顧李紹榮索劍,承業起,挽王衣,泣曰:“僕受先王顧託之命,誓為國家誅汴賊,若以惜庫物死於王手,僕下見先王無愧矣。今日就王請死!”閻寶從旁解承業手令退,承業奮拳毆寶踣地,罵曰:“閻寶,朱溫之黨,受晉大恩,曾不盡忠為報,顧欲以諂媚自容邪?”曹太夫人聞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頭,謝承業曰:“吾以酒失忤七哥,必且得罪於太夫人,七哥為吾痛飲以分其過。”王連飲四卮,承業竟不肯飲。王入宮,太夫人使人謝承業曰:“小兒忤特進,適已笞之矣。”明日,太夫人與王俱至承業第謝之。未幾,承製授承業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燕國公。承業固辭不受,但稱唐官以至終身。
掌書記盧質,嗜酒輕傲,嘗呼王諸弟為豚犬,王銜之;承業恐其及禍,乘間言曰:“盧質數無禮,請為大王殺之。”王曰:“吾方招納賢才以就功業,七哥何言之過也。”承業起立賀曰:“王能如此,何憂不得天下!”質由是獲免。
晉王元妃衛國韓夫人,次燕國伊夫人,次魏國劉夫人。劉夫人最有寵,其父成安人,以醫卜為業。夫人幼時,晉將袁建豐掠得之,入於王宮,性狡悍淫妒,從王在魏;父聞其貴,詣魏宮上謁,王召袁建豐示之。建豐曰:“始得夫人時,有黃鬚丈人護之,此是也。”王以語夫人,夫人方與諸夫人爭寵,以門地相高,恥其家寒微,大怒曰:“妾去鄉時略可記憶,妾父不幸死亂兵,妾守屍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敢至此!”命笞劉叟於宮門。
【語譯】
劉鄩從滑州回到京城,朝廷公議要追究他失守河朔的責任,九月,解除劉鄩的平章事,貶為亳州團練使。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己亥,後梁末帝加封吳越王錢鏐為天下兵馬元帥。
晉王回到晉陽。晉王連年出征在外,把軍府中的事務一概委託給監軍使張承業辦理,張承業積極鼓勵農桑生產,儲備錢糧,招兵買馬,他徵收租稅,執行法令,就是對皇親國戚也不例外,因此軍城內外秩序井然,軍隊糧餉從不缺乏。晉王有時需要錢去賭博或者賞賜給伶人,張承業都捨不得,因此晉王也拿不到錢。於是晉王就在錢庫裡擺起了酒筵,讓他的兒子李繼岌給張承業跳舞,張承業贈送給他鑲有珠寶的帶子和一匹馬作為答謝。晉王指著錢庫裡的錢堆喊著李繼岌的小名對張承業說:“和哥缺錢,七哥應該給他一堆錢,寶帶和馬匹可不算厚禮啊!”張承業回答說:“給公子的禮物都是從我的俸祿中支出的,這些錢,都是大王用來撫養戰士們用的,張承業不敢拿公家的財物作為私人的送禮。”晉王聽了這話不高興,就藉著幾分酒意出言挖苦張承業,張承業生氣地說道:“我只不過是個老差官罷了!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兒孫做打算,珍惜這些庫錢也是為了要幫助大王成就霸業,要不然的話,大王你自己拿去用好了,還來問我幹什麼?大不了錢財用完了,百姓散夥了,一事無成而已。”晉王聽後十分惱怒,回過頭來向李紹榮要劍,張承業站了起來,拉著晉王的衣服流著淚說:“我受了先王的臨終囑託,發誓要為國家誅滅汴梁賊子,如果因為吝惜國庫中的錢物而死在大王手下,我在九泉之下見到先王心裡也無愧。今日就請大王處死好了!”閻寶在一旁掰開張承業的手叫他退下去,張承業揮起拳頭把閻寶打倒在地,大罵他說:“閻寶,你這個朱溫的同黨,受了我們晉國的大恩大德,還沒有盡忠報國,反而想用諂媚來求安身嗎?”曹太夫人聽到了這件事,急忙找人來召晉王過去,晉王一聽慌了神,趕忙叩頭向張承業賠罪說:“我因為多喝了點酒冒犯了七哥,這事一定要被太夫人怪罪,現在請七哥為了我痛飲幾杯也好替我分擔點罪過。”說完,晉王一連喝了四杯,張承業到底連一杯也沒有喝。晉王入宮後,曹太夫人派人來向張承業道歉說:“小兒冒犯了特進,剛才我已經打了他一頓。”第二天,曹太夫人又和晉王一道來張承業府上賠罪。不久,晉王又代行唐朝天子的旨意授予張承業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燕國公。張承業一再推辭不接受,終其一生都自稱是唐朝的官吏。
掌書記盧質,嗜好喝酒,舉止輕佻傲慢,曾經稱呼晉王的弟弟們為豬狗,晉王懷恨在心;張承業害怕他招惹禍害,便找機會對晉王說:“盧質這個人多次對大王無禮,請讓我為大王把他殺了吧。”晉王說:“我正在招納天下的賢才來幫助我成就大業,七哥為什麼說這種過頭話?”張承業立刻站起來向晉王祝賀說:“大王能夠如此,還怕得不到天下嗎?”盧質因此得以免禍。
晉王的元妃是衛國的韓夫人,其次是燕國伊夫人,又其次是魏國的劉夫人。劉夫人最受晉王寵愛,她的父親是成安人,以行醫占卜為業。劉夫人小時候,被晉國將領袁建豐搶了回來,把她送進了王宮,劉夫人生性狡詐強悍、放蕩、好妒忌人,這時跟隨晉王在魏州。她的父親聽說她已經顯貴了,就到魏宮來求見,晉王把袁建豐召來辨認。袁建豐說:“當初得到劉夫人的時候,是有一個黃鬍子老漢保護著她,就是這個人。”晉王把這些話告訴了劉夫人,劉夫人當時正與其他幾位夫人爭寵,互相比門第的高低,對自己寒微的出身感到恥辱,於是她非常生氣地說:“我離開家鄉時的情景還大概能夠記得,我的父親不幸死於亂兵,我曾守著他的屍體大哭一番後才離開那裡,今天這個鄉巴佬是個什麼東西,竟敢來這裡胡言亂語!”於是下令把劉老漢在宮門口鞭打了一頓。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張承業盡心於國事,為晉之蕭何。晉王李存勖寵信狡悍淫婦劉夫人,為不保英雄晚節張本。)
越主巖遣客省使劉瑭使於吳,告即位。且勸吳王稱帝。
閏月,戊申,蜀主以判內樞密院庾凝績為吏部尚書、內樞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主祀圜丘。
晉王聞河冰合,曰:“用兵數歲,限一水不得渡,今冰自合,天讚我也。”亟如魏州。
蜀主以劉知俊為都招討使,諸將皆舊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無成功。唐文扆數毀之,蜀主亦忌其才,嘗謂所親曰:“吾老矣,知俊非爾輩所能馭也。”十二月,辛亥,收知俊,稱其謀叛,斬於炭市。
癸丑,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壬戌,以張宗奭為天下兵馬副元帥。
帝論平慶州功,丁卯,以左龍虎統軍賀瓌為宣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尋以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戊辰,晉王畋於朝城。是日,大寒,晉王視河冰已堅,引步騎稍渡。梁甲士三千戍楊劉城,緣河數十里,列柵相望,晉王急攻,皆陷之。進攻楊劉城,使步兵斬其鹿角,負葭葦塞塹,四面進攻,即日拔之,獲其守將安彥之。
先是,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巖言於帝曰:“陛下踐阼以來,尚未南郊,議者以為無異藩侯,為四方所輕。請幸西都行郊禮,遂謁宣陵。”敬翔諫曰:“自劉鄩失利以來,公私困竭,人心惴恐;今展禮圜丘,必行賞齎,是慕虛名而受實弊也。且勍敵近在河上,乘輿豈宜輕動!俟北方既平,報本未晚。帝不聽。己巳,如洛陽,閱車服,飾宮闕。郊祀有日,聞楊劉失守,道路訛言晉軍已至大梁,扼汜水矣,從官皆憂其家,相顧涕泣;帝惶駭失圖,遂罷郊祀,奔歸大梁。
甲戌,以河南尹張宗奭為西都留守。
是歲,閩王審知為其子牙內都指揮使延鈞娶越主巖之女。
【語譯】
大越國主劉巖派遣客省使劉瑭出使吳國,告訴吳王他已經即位,並且勸吳王也稱帝。
閏十月初二日戊申,前蜀主任命判內樞密院庾凝績為吏部尚書、內樞密使。
十一月初一日丙子,冬至,前蜀主在圜丘祭天。
晉王聽說黃河河面上已經全部結滿了冰,說道:“打仗好多年了,就是因為一水之隔不能渡河作戰,現在河面上自然結冰,這是上天在幫助我們。”於是他立刻趕往魏州。
前蜀主任命劉知俊為都招討使,所統帥的將領都是過去的有功之臣,很多人都不聽從他的指揮,而且還妒忌他,所以他沒建立什麼戰功。唐文扆經常詆譭他;蜀主也妒忌他的才能,曾經對身邊的親信說:“我老了,劉知俊不是你們這些人所能駕馭得了的。”十二月初六日辛亥,逮捕了劉知俊,說他要陰謀叛亂,把他在炭市上斬首。
十二月初八日癸丑,前蜀大赦境內,把明年的年號改為光天。
十二月十七日壬戌,後梁末帝任命張宗奭為天下兵馬副元帥。
後梁末帝論平定慶州的戰功,十二月二十二日丁卯,任命左龍虎統軍賀瓌為宣義節度使、同平章事,不久又任命他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十二月二十三日戊辰,晉王在朝城打獵。這一天,天氣特別寒冷,晉王看到黃河上的冰已經凍得很結實了,就率領步兵騎兵試探渡河。後梁有甲士三千人駐紮在楊劉城,沿著河數十里都築有一連串的柵欄,晉王發起猛烈的攻擊,把柵欄全部攻了下來。接著進攻楊劉城,先命令步兵砍除梁軍營寨外的鹿角,然後揹著蘆葦去填塞壕溝,從四面發起進攻,當天就攻下了楊劉城,俘虜了城中守將安彥之。
在這以前,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巖向後梁末帝啟奏說:“陛下即位以來,還沒有去南郊祭天,談起這件事人們都認為這樣就和地方諸侯沒有什麼區別了,會被天下各國所輕視。懇請陛下臨幸西都舉行效祀禮,順便也可以拜謁一下宣陵。”敬翔卻勸諫說:“自從劉鄩作戰失利以來,不論是朝廷還是老百姓都非常窮困,人心惶惶;現在圜丘舉行大禮,勢必要大行賞賜,這樣做實際上是貪慕虛名而活受罪。況且強敵就近在黃河邊上,皇上的大駕哪能輕易出動!等到北方的形勢平定之後,再去效祀也不算晚。”後梁末帝不聽他的勸諫。十二月二十四日己巳,後梁末帝到了洛陽,視察了車駕禮服,修飾了宮殿。離郊祀的日子沒有幾天了,突然聽說楊劉城失守,路人謠傳晉軍已經到了大梁,並且扼住汜水了,隨行的官員們都在擔憂自己的家人,大家相對垂淚;後梁末帝惶恐之中沒了主意,只好停止郊祀,趕快逃回大梁。
十二月二十九日甲戌,後梁末帝任命河南尹張宗奭為西都留守。
這一年,閩王王審知給兒子牙內都指揮使王延鈞娶了越主劉巖的女兒。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蜀主王建猜疑殺功臣,梁末帝在大敵當前祀南郊,昏庸之至。)
四年(戊寅,918年)
春,正月,乙亥朔,蜀大赦,復國號曰蜀。
帝至大梁。晉兵侵掠至鄆、濮而還。敬翔上疏曰:“國家連年喪師,疆土日蹙。陛下居深宮之中,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國之勝負乎!先帝之時,奄有河北,親御豪傑之將,猶不得志。今敵至鄆州,陛下不能留意。臣聞李亞子繼位以來,於今十年,攻城野戰,無不親當矢石,近者攻楊劉,身負束薪為士卒先,一鼓拔之。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賀瓌輩敵之,而望攘逐寇仇,非臣所知也。陛下宜詢訪黎老,別求異策,不然,憂未艾也。臣雖駑怯,受國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於邊垂自效。”疏奏,趙、張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
吳以右都押牙王祺為虔州行營都指揮使,將洪、撫、袁、吉之兵擊譚全播。嚴可求以厚利募贛石水工,故吳兵奄至虔州城下,虔人始知之。
蜀太子衍好酒色,樂遊戲。蜀主嘗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王鬥雞擊球喧呼之聲,嘆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之乎!”由是惡張格,而徐賢妃為之內主,竟不能去也。信王宗傑有才略,屢陳時政,蜀主賢之,有廢立意;二月,癸亥,宗傑暴卒,蜀主深疑之。
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將兵數萬攻楊劉城。
甲子,晉王自魏州輕騎詣河上,彥章築壘自固,決河水,彌浸數里,以限晉兵,晉兵不得進。彥章,許州人也。安彥之散卒多聚於兗、鄆山谷為群盜,以觀二國成敗,晉王招募之,多降於晉。
己亥,蜀主以東面招討使王宗侃為東、西兩路諸軍都統。
三月,吳越王鏐初立元帥府,置官屬。
夏,四月,癸卯朔,蜀主立子宗平為忠王,宗特為資王。
岐王復遣使求好於蜀。
己酉,以吏部侍郎蕭頃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節度使高萬金卒。癸亥,以忠義節度使高萬興兼保大節度使,並鎮鄜、延。
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四年(戊寅,公元918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亥,前蜀大赦境內,恢復國號為蜀。
後梁末帝回到大梁。晉軍一直深入境內搶劫了鄆州、濮州以後才撤回去。敬翔向後梁末帝上了個奏章說:“國家連年戰爭失利,疆土日益縮小。陛下深居宮中,和您一起商量大事的都是左右親信,這樣怎麼能估量到敵我的勝負呢?先帝在世的時候,擁有黃河以北的全部疆土,又親自統帥著豪傑猛將,儘管這樣還不能處處順利如意。現在敵人已經到了鄆州,陛下好像還不太在意。我聽說李存勖繼承王位以來,到現在已經有十年時間了,不論攻城還是野戰,他都是親自衝鋒陷陣,就拿最近進攻楊劉城來說,他親自揹著成捆的柴草衝在士卒的前面,所以一鼓作氣地攻下了楊劉城。陛下卻儒雅斯文,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只派賀瓌等人去抵抗敵人,指望他們驅逐敵寇,我真不知道他們能做些什麼。陛下最好去諮詢一下老臣們,另外尋找一個別的禦敵之策;要不然的話,邊患恐怕是難以平息的。我雖然愚笨怯弱,但也受過國家的厚恩,陛下如果實在缺少人才的話,我請求讓我到邊疆去為國效力。”奏章呈上去了以後,趙巖、張漢鼎之流說敬翔是在藉機發洩不滿,因此後梁末帝沒有采納他的意見。
吳國任命右都押牙王祺為虔州行營都指揮使,讓他率領洪州、撫州、袁州、吉州的軍隊去攻打譚全播。嚴可求用厚利招募熟悉水道的贛石水工,所以直到吳軍全部兵臨虔州城下時,虔州人才發覺。
前蜀太子王衍嗜酒好色,喜歡遊戲。有一次前蜀主從夾城路過,聽到牆內太子和諸王鬥雞擊球的喧鬧之聲,嘆了口氣說:“我身經百戰才創立這份基業,這些人能守得住嗎?”從此以後厭惡當初主張擁立王衍的張格,但內宮有徐賢妃為他做主,所以也沒有辦法把他趕走。信王王宗傑有才幹有謀略,經常上表陳述對時政的看法,前蜀主很器重他,因此產生了廢王衍改立王宗傑的想法;二月二十日癸亥,王宗傑突然病死,前蜀主對他的死感到很可疑。
後梁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陣使謝彥章率領數萬名軍隊進攻楊劉城。
二月二十一日甲子,晉王率輕騎從魏州趕到黃河邊;謝彥章修築起營壘以作防守,並且決開了黃河堤防,河水淹沒了方圓好幾裡,用來阻擋晉軍,晉軍無法前進。謝彥章是許州人。安彥之被打敗以後,他的散兵遊勇大多聚集在兗州、鄆州一帶當強盜,坐觀梁晉兩國的勝負,晉王派人去招募他們,其中有不少人就歸順了晉國。
二月己亥日,前蜀主任命東面招討使王宗侃為東、西兩路諸軍都統。
三月,吳越王錢鏐開始設立元帥府,並設置屬僚。
夏季,四月初一日癸卯,前蜀主冊立他的兒子王宗平為忠王,王宗特為資王。
岐王又派遣使者到前蜀請求和好。
四月初七日己酉,後梁末帝任命吏部侍郎蕭頃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後梁保大節度使高萬金去世。四月二十一日癸亥,任命忠義節度使高萬興兼任保大節度使,同時鎮守鄜州和延州。
後梁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要告老還鄉,四月二十七日己巳,同意他以司徒的官位退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梁末帝拒諫,臨事偏聽小人之言。蜀太子王衍沉湎酒色。)
蜀主自永平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劇。以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沉靜有謀,五月,召還,以為馬步都指揮使。乙亥,召大臣入寢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違諸公之請,逾次而立之;若其不堪大業,可置諸別宮,幸勿殺之。但王氏子弟,諸公擇而輔之。徐妃兄弟,止可優其祿位,慎勿使之掌兵預政,以全其宗族。”
內飛龍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參預機密,欲去諸大臣,遣人守宮門;王宗弼等三十餘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見,文扆屢以蜀主之命慰撫之,伺蜀主殂,即作難。遣其黨內皇城使潘在迎偵察外事,在迎以其謀告宗弼等;宗弼等排闥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冊府掌書記崔延昌權判六軍事,召太子入侍疾。丙子,貶唐文扆為眉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坐附會文扆,削官爵,流瀘州。在迎,炕之子也。
丙申,蜀主詔中外財賦、中書除授、諸司刑獄案牘專委庾凝績,都城及行營軍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
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辛丑,以宋光嗣為內樞密使,與兼中書令王宗弼、宗瑤、宗綰、宗夔並受遺詔輔政。初,蜀主雖因唐制置樞密使,專用士人,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諸將多許州故人,恐其不為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自是宦者始用事。
六月,壬寅,蜀主殂。癸卯,太子即皇帝位。尊徐賢妃為太后,徐淑妃為太妃。以宋光嗣判六軍諸衛事。
乙卯,殺唐文扆、王保晦,命西面招討副使王全昱殺天雄節度使唐文扆於秦州,免左保勝軍使領右街使唐道崇官。
吳內外馬步都軍使、昌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訓,驕倨淫暴。威武節度使、知撫州李德誠有家妓數十,知訓求之,德誠遣使謝曰:“家之所有皆長年,或有子,不足以侍貴人,當更為公求少而美者。”知訓怒,謂使者曰:“會當殺德誠,並其妻取之!”
【語譯】
前蜀主自永平末年得病以來,神志有些昏亂,此時發展更加厲害了。因為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沉著冷靜有謀略,五月,就把他召回成都,任他為馬步都指揮使。五月初三日乙亥,蜀主召大臣們到他的寢殿,告訴他們說:“太子生性仁慈懦弱沒有什麼能耐,朕當年無法拒絕各位的請求,超越了長幼的次序而立了他;如果他今後不堪繼承大業的話,你們可以把他安置到別宮去,但是希望別殺了他。只要是王氏子弟,諸位可以從中選擇一人輔佐他掌政。徐妃的兄弟們,將來只能給他們優厚的俸祿和爵位,千萬不能讓他們執掌軍隊或參與政事,這樣才能保全他們宗族。”
內飛龍使唐文扆長期以來一直掌管禁衛軍,並且參與國家機密大事,他打算除掉諸位大臣,於是就派人把守住宮門;王宗弼等三十多人每天都到朝堂,但就是不能進去看望前蜀主,唐文扆每次都以前蜀主的命令安撫他們,企圖等蜀主一死,他就發難。於是派遣他的同黨內皇城使潘在迎偵察宮外的動靜,潘在迎把他的陰謀報告了王宗弼等人;王宗弼等人於是奪門而入,向前蜀主述說了唐文扆的罪狀,前蜀主讓天冊府掌書記崔延昌暫管六軍事,並且召太子入宮服侍。五月初四日丙子,把唐文扆貶為眉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因為依附唐文扆,也被削去官爵,流放瀘州。潘在迎是潘炕的兒子。
五月二十四日丙申,前蜀主下詔,把朝廷內外的財賦、中樞人事的任免、各官署的案件公文全部委託給庾凝績辦理,把都城的安全管理和行營軍旅等事務委託給宣徽南院使宋光嗣負責。
五月二十五日丁酉,削去唐文扆的官爵,流放到雅州。五月二十九日辛丑,任命宋光嗣為內樞密使,並和兼中書令王宗弼、王宗瑤、王宗綰、王宗夔四人一同受遺詔輔政。當初,前蜀主雖然依照唐代的官制設置了樞密使,但是卻專門任用文人,到了唐文扆犯了罪以後,前蜀主認為將領中很多都是家鄉許州的故人,怕他們將來不聽從幼主的使喚,所以任用宦官宋光嗣取代文人做樞密使。從此宦官開始掌權。
六月初一日壬寅,前蜀主王建去世。六月初二日癸卯,太子王衍即皇帝位。尊奉徐賢妃為皇太后,徐淑妃為皇太妃。任命宋光嗣兼管六軍諸衛的事務。
六月十四日乙卯,殺唐文扆、王保晦。又命令西面招討副使王全昱在秦州殺了天雄節度使唐文裔,免去左保勝軍使領右街使唐道崇的官職。
吳國內外馬步都軍使、昌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訓,倨傲荒淫而又殘暴。威武節度使、知撫州李德誠家中有家伎幾十人,徐知訓向他要,李德誠派人前去道歉說:“我家的家伎年紀都大了,有的又有了孩子,實在不夠格來侍奉貴人,我再另外為您挑選一些年輕美貌的。”徐知訓對此十分生氣,便對來使說:“等到我殺了李德誠的時候,我要連他的老婆一起要過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蜀國發生不流血宮廷政變,太子王衍即位。)
知訓狎侮吳王,無復君臣之禮。嘗與王為優,自為參軍,使王為蒼鶻,總角弊衣執帽以從。又嘗泛舟濁河,王先起,知訓以彈彈之。又嘗賞花於禪智寺,知訓使酒悖慢,王懼而泣,四座股慄;左右扶王登舟,知訓乘輕舟逐之,不及,以鐵撾殺王親吏。將佐無敢言者,父溫皆不之知。
知訓及弟知詢皆不禮于徐知誥,獨季弟知諫以兄禮事之。知訓嘗召兄弟飲,知誥不至,知訓怒曰:“乞子不欲酒,欲劍乎!”又嘗與知誥飲,伏甲欲殺之,知諫躡知誥足,知誥陽起如廁,遁去,知訓以劍授左右刁彥能使追殺之;彥能馳騎及於中途,舉劍示知誥而還,以不及告。
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諸道副都統朱瑾遣家妓通候問於知訓,知訓強欲私之,瑾已不平。知訓惡瑾位加己上,置靜淮軍於泗州,出瑾為靜淮節度使,瑾益恨之,然外事知訓愈謹。瑾有所愛馬,冬貯於幄,夏貯於幬,寵妓有絕色,知訓過別瑾,瑾置酒,自捧觴,出寵妓使歌,以所愛馬為壽,知訓大喜。瑾因延之中堂,伏壯士於戶內,出妻陶氏拜之,知訓答拜,瑾以笏自後擊之踣地,呼壯士出斬之。瑾先系二悍馬於廡下,將圖知訓,密令人解縱之,馬相蹄齧,聲甚厲,以是外人莫之聞。瑾提知訓首出,知訓從者數百人皆散走。瑾馳入府,以首示吳王曰:“僕已為大王除害。”王懼,以衣障面,走入內,曰:“舅自為之,我不敢知!”瑾曰:“婢子不足與成大事!”以知訓首擊柱,挺劍將出,子城使翟虔等已闔府門勒兵討之,乃自後逾城,墜而折足,顧追者曰:“吾為萬人除害,以一身任患。”遂自剄。
徐知誥在潤州聞難,用宋齊丘策,即日引兵濟江。瑾已死,因撫定軍府。時徐溫諸子皆弱,溫乃以知誥代知訓執吳政,沈朱瑾屍於雷塘而滅其族。
瑾之殺知訓也,泰寧節度使米志誠從十餘騎問瑾所向,聞其已死,乃歸;宣諭使李儼貧而困,寓居海陵;溫疑其與瑾通謀,皆殺之。嚴可求恐志誠不受命,詐稱袁州大破楚兵,將吏皆入賀,伏壯士於戟門,擒志誠,斬之,並其諸子。
【語譯】
徐知訓對吳王戲弄侮辱,根本就不顧君臣之禮。曾經和吳王一起演戲,他自己扮演主角參軍,卻讓吳王當個丑角蒼鶻,把頭髮紮成兩個角,穿著破舊的衣服、拿著帽子跟在他的後邊。又曾經在濁河划船遊玩,吳王先上了岸,徐知訓就用彈弓打他。又有一次在禪智寺賞花,徐知訓借酒裝瘋,態度粗暴,吳王被他嚇得哭了起來,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嚇得兩腿發抖;吳王左右侍從趕忙扶著吳王登船先回去,徐知訓就乘著一隻輕便的船在後面追趕,沒追上,就用鐵器打死吳王身邊的親信。文臣武將們沒有人敢談論這些事情,徐知訓的父親徐溫對此一點都不知道。
徐知訓和他的弟弟徐知詢都對徐知誥毫不禮貌,唯獨三弟徐知諫對待徐知誥像親兄長一樣尊敬。徐知訓曾經召集兄弟們在一起喝酒,徐知誥沒有到,徐知訓大發脾氣說:“這個叫花子不想喝酒,難道想吃我的劍嗎?”後來有一次徐知訓和徐知誥在一起喝酒,他埋伏了甲士,想乘機殺死徐知誥,徐知諫暗地裡踩徐知誥的腳以示意,徐知誥於是假裝起身上廁所,逃了出去,徐知訓把劍交給他的親信刁彥能讓他追上去把徐知誥殺掉;刁彥能騎馬在半路上追到了徐知誥,只是舉起劍來讓徐知誥看了看就回去了,回來後報告徐知訓說是沒有追上。
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諸道副都統朱瑾派家裡的家伎到徐知訓處表示問候,徐知訓想要強行霸佔她,朱瑾對這件事已經很不高興了。徐知訓對朱瑾的地位比自己高感到很不舒服,於是就在泗州設立了靜淮軍,派朱瑾出任靜淮節度使,朱瑾因此更加仇恨徐知訓,但是在外表上他對徐知訓卻顯得更加恭敬了。朱瑾有一匹非常喜愛的馬,冬天把它圈在篷帳裡,夏天就把它養在紗帳中;又有個寵伎長得非常漂亮。徐知訓到朱瑾家中來向他道別,朱瑾擺下了酒宴,親自舉杯向徐知訓敬酒,讓那位漂亮的寵伎出來唱歌助興,又把自己所喜愛的馬送給徐知訓作為祝壽禮,徐知訓大為高興。朱瑾隨後延請徐知訓到中堂,在門後埋伏下了壯士,讓他的妻子陶氏出來拜見客人,徐知訓回拜,就在這時,朱瑾用笏板從後面把徐知訓打倒在地,又喊出壯士衝上前來砍下了他的頭。朱瑾事先在廊下拴了兩匹生性暴躁的馬,在準備幹掉徐知訓的時候,偷偷地讓家人把馬解開,兩匹暴躁的馬互相踢咬著,聲音很大,所以外面的人一直沒有聽見裡面的動靜。當朱瑾提著徐知訓的腦袋走出門外時,徐知訓的隨從數百人都嚇得四處逃散。朱瑾騎著馬直奔吳王府,把徐知訓的頭拿出來對吳王說:“我已經為大王除掉了禍害。”吳王感到害怕,拉起衣服遮著臉不敢看,一邊往裡屋走一邊說:“舅舅,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想知道這件事!”朱瑾看到這情景,大罵說:“這奴才真是不足以和他共成大事!”說完就把徐知訓的腦袋向柱子上摜去,就在他要拔出劍來走出吳王府的時候,子城使翟虔等人已經把王府大門關上,正調集軍隊要討伐他,朱瑾只好從後面翻越城牆,結果跳下去時把腳骨摔斷,跑不動了,他回過頭對追趕的人說:“我替萬人除害,卻由我一個人擔當災禍。”說完就刎頸自殺了。
徐知誥在潤州聽到變亂,就採用了宋齊丘的計策,當天率兵渡過長江。當時朱瑾已死,於是只好前去安撫軍府內外。這時徐溫的幾個兒子都還沒有什麼能耐,徐溫只好讓徐知誥代替徐知訓執掌吳國的大政,把朱瑾的屍體沉到了雷塘裡,並且誅滅了他的家族。
朱瑾殺徐知訓的時候,泰寧節度使米志誠帶著十來名騎兵打聽朱瑾的去向,聽說他已經死了,才返了回去;宣諭使李儼當時非常貧困,居住在海陵;徐溫懷疑他們與朱瑾同謀,所以把他們都殺掉。嚴可求擔心米志誠不肯接受命令前來,就謊稱袁州兵把楚軍打得大敗,各地的將吏們都入宮祝賀,同時在戟門內埋伏了壯士,結果活捉了米志誠,把他殺了,同時被殺的還有米志誠的幾個兒子。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吳國發生政變,徐知誥執吳政。)
壬戌,晉王自魏州勞軍於楊劉,自泛舟測河水,其深沒槍。王謂諸將曰:“梁軍非有戰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師,當涉水攻之。”甲子,王引親軍先涉,諸軍隨之,褰甲橫槍,結陳而進。是日水落,深才及膝。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帥眾臨岸拒之,晉兵不得進,乃稍引卻,梁兵從之。及中流,鼓譟復進,彥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晉兵因而乘之,梁兵大敗,死傷不可勝紀,河水為之赤,彥章僅以身免。是日,晉人遂陷濱河四寨。
蜀唐文扆既死,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內不自安,或勸格稱疾俟命,禮部尚書楊玢自恐失勢,謂格曰:“公有援立大功,不足憂也。”庚午,貶格為茂州刺史,玢為榮經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皆坐格黨貶官。格尋再貶維州司戶,庾凝績奏徙格於合水鎮,令茂州刺史顧承郾伺格陰事。王宗侃妻以格同姓,欲全之,謂承郾母曰:“戒汝子,勿為人報仇,他日將歸罪於汝。”承郾從之。凝績怒,因公事抵承郾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弼為鉅鹿王,宗瑤為臨淄王,宗綰為臨洮王,宗播為臨潁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為琅邪郡王。甲戌,以王宗侃為樂安王。丙子,以兵部尚書庾傳素為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親政事,內外遷除皆出於王宗弼。宗弼納賄多私,上下諮怨。宋光嗣通敏善希合,蜀主寵任之,蜀由是遂衰。
【語譯】
六月二十一日壬戌,晉王從魏州去楊劉慰勞軍隊,他親自划船到黃河中測量水的深淺,當時河水的深度僅能淹沒一支槍。晉王對諸位將領們說:“梁軍無意作戰,只是想憑藉黃河拖垮我們,應該涉水過河去進攻他們。”六月二十三日甲子,晉王率領親信部隊帶頭過河,其他部隊都緊跟其後,大家都提起甲衣,橫著槍,組成軍陣向前推進。這一天河水又落了許多,水深剛到膝蓋。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陣使謝彥章率領士卒在河對岸抵禦晉軍,使得晉軍不能繼續前進,只得稍稍向後退卻,梁軍就下河追擊。到了河中心的時候,晉軍突然擊鼓吶喊回頭反擊,謝彥章頂不住,只好撤退上岸;晉軍乘勢進攻,梁軍被打得大敗,死傷的士卒不可勝數,黃河的水都被血染紅了,謝彥章本人算逃了一條命。這一天,晉軍接連攻下了靠近黃河邊的四個梁軍營寨。
前蜀唐文扆死了以後,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心裡感到不安,有人勸張格不如聲稱有病待在家裡等候發落,禮部尚書楊玢害怕自己因此失去勢力,便對張格說:“您有擁立皇上的大功勞,不必擔憂。”六月二十九日庚午,蜀主把張格貶為茂州刺史,楊玢貶為榮經縣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都因為是張格的同黨也被貶官。張格不久又被貶為維州司戶,庾凝績奏請把張格遷移到合水鎮,並且命令茂州刺史顧承郾負責偵察張格的隱私。王宗侃的妻子因為和張格是同姓,就想保全張格,她對顧承郾的母親說:“提醒你的兒子,別替別人報仇,有朝一日別人會歸罪於你。”顧承郾聽從了她的話,庾凝績知道後十分生氣,另外借著公事失職的名義治了他的罪。
秋季,七月初一日壬申,前蜀主冊封兼中書令王宗弼為鉅鹿王,王宗瑤為臨淄王,王宗綰為臨洮王,王宗播為臨潁王,王宗裔、王宗夔及兼侍中王宗黯都為琅邪郡王。七月初三日甲戌,冊封王宗侃為樂安王。七月初五日丙子,任命兵部尚書庾傳素為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親自處理政事,朝廷內外官員的人事任免都由王宗弼決定。王宗弼營私舞弊,上上下下都有怨氣。宋光嗣為人機靈而且又善於迎合主上的心意,因而前蜀主十分寵愛信任他,前蜀的國勢從此就逐漸衰弱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晉軍渡過黃河。蜀主王衍垂拱,大權旁落王宗弼之手,上下諮怨,蜀由是衰落。)
吳徐溫入朝於廣陵,疑諸將皆預朱瑾之謀,欲大行誅戮。徐知誥、嚴可求具陳徐知訓過惡,所以致禍之由,溫怒稍解,乃命網瑾骨於雷塘而葬之,責知訓將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獨刁彥能屢有諫書,溫賞之。戊戌,以知誥為淮南節度行軍副使、內外馬步都軍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團練使。以徐知諫權潤州團練事。溫還鎮金陵,總吳朝大綱,自餘庶政,皆決於知誥。
知誥悉反知訓所為,事吳王盡恭,接士大夫以謙,御眾以寬,約身以儉。以吳王之命,悉蠲天祐十三年以前逋稅,餘俟豐年乃輸之。求賢才,納規諫,降奸猾,杜請託。於是士民翕然歸心,雖宿將悍夫無不悅服。先是,吳有丁口錢,又計畝輸錢,錢重物輕,民甚苦之。齊丘說知誥,以為:“錢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輸錢,是教民棄本逐末也。請蠲丁口錢,自餘稅悉輸谷帛,綢絹匹直千錢者當稅三千。”或曰:“如此,縣官歲失錢億萬計。”齊丘曰:“安有民富而國家貧者邪!”知誥從之。由是江、淮間曠土盡闢,桑柘滿野,國以富強。
知誥欲進用齊丘而徐溫惡之,以為殿直、軍判官。知誥每夜引齊丘於水亭屏語,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獨置大爐,相向坐,不言,以鐵箸畫灰為字,隨以匙滅去之,故其所謀,人莫得而知也。
虔州險固,吳軍攻之,久不下,軍中大疫,王祺病,吳以鎮南節度使劉信為虔州行營招討使,未幾,祺卒。譚全播求救於吳越、閩、楚。吳越王鏐以統軍使傳球為西南面行營應援使,將兵二萬攻信州;楚將張可求將萬人屯古亭,閩兵屯雩都以救之。信州兵才數百,逆戰,不利,吳越兵圍其城。刺史周本,啟關張虛幕於門內,召僚佐登城樓作樂宴飲,飛矢雨集,安坐不動,吳越疑有伏兵,中夜,解圍去。吳以前舒州刺史陳璋為東南面應援招討使,將兵侵蘇、湖,錢傳球自信州南屯汀州。晉王遣間使持帛書會兵於吳,吳人辭以虔州之難。
【語譯】
吳國的徐溫從升州到廣陵入朝,他懷疑諸位將領們都參與了朱瑾的謀劃,準備大開殺戒。徐知誥、嚴可求兩人全面地向他報告了徐知訓的過錯、罪惡以及導致被殺的原因,這樣徐溫的怒氣才稍微緩解了一些,於是讓人用漁網把朱瑾的屍骨從雷塘裡打撈出來另行安葬,並且追究徐知訓左右的將領和幕僚沒能竭力輔佐的過失,把他們都治了罪;唯獨刁彥能過去經常上書勸諫徐知訓,徐溫特別獎賞了他。七月二十七日戊戌,任命徐知誥為淮南節度行軍副使、內外馬步都軍副使、通判府事,兼任江州團練使。又任命徐知諫暫時代理潤州團練事務。徐溫仍然回到金陵鎮守,總掌吳國的大政,其他的具體事務,全部都由徐知誥去決定。
徐知誥的所作所為和徐知訓完全不同,侍奉吳王非常恭敬,對待士大夫們十分謙和,統御部下特別寬容,自己的生活也很儉樸。他以吳王的名義下令,全部免除百姓在天祐十三年以前所拖欠的租稅,在此年以後所欠的租稅等到年景豐收時再繳納。他訪求賢才,接受建議,剷除奸猾,杜絕請託。從此以後百姓們都一致歸心於他,就連那些功臣老將和強悍的武夫們也無不心悅誠服。在此以前,吳國有一種按人口徵收的丁口錢,田賦也是按照耕種田地的多少交錢,這樣錢就貴了,貨物反而輕賤,老百姓都覺得是個沉重負擔。宋齊丘勸說徐知誥,他認為:“錢並不是耕田種桑能直接收穫得到的,現在讓老百姓交納現錢,這是迫使他們去捨本逐末。希望能免除丁口錢;其餘的租稅全部用穀物布帛等實物交納,綢絹每匹值一千錢的可以抵交稅金三千錢。”有人反對說:“這樣的話,朝廷每年要損失數以萬計的錢。”宋齊丘說:“哪有百姓富足了而國家還貧窮的道理呢?”徐知誥採納了他的建議。從此以後,江淮之間的空曠土地都得到了開墾,漫山遍野都種上了桑柘樹,國家因此也富強了起來。
徐知誥想提拔重用宋齊丘,但是徐溫卻很厭惡他,於是只好任命他為殿直、軍判官。徐知誥每天晚上都把宋齊丘領到水亭中屏退左右密談,常常談到半夜,有時候在殿堂上,把堂中的殿障全部撤去,只擺上一個大火爐,兩人對面而坐,誰都不說話,用撥火用的鐵筷子在灰燼上寫字,隨即又用灰鏟把字抹掉,所以他倆謀劃的事情,外人無法得知。
虔州城險要而又堅固,吳軍圍攻了很久沒能攻下,這時軍中瘟疫流行,王祺也病倒了,吳國只好任命鎮南節度使劉信為虔州行營招討使,沒過多久,王祺就去世了。譚全播向吳越、閩、楚三國求救。吳越王錢鏐任命統軍使錢傳球為西南面行營應援使,率領二萬名士兵進攻吳國的信州;楚國將領張可求率領一萬名士兵駐紮在古亭,閩國的軍隊則駐紮在雩都準備救援譚全播。吳國信州的守軍只有幾百人,出來迎戰吳越軍,不利;吳越軍於是包圍了信州城。信州刺史周本,打開城門,在城門裡面又支起了空帳篷,然後召集幕僚將佐們登上城樓飲酒奏樂,城外射來的飛箭像雨點一樣密集,周本他們仍然安坐不動;吳越軍懷疑他們另有埋伏,到了半夜,便解除了包圍撤了回去。吳國任命前舒州刺史陳璋為東南面應援招討使,讓他率兵深入吳越境內的蘇州、湖州,錢傳球從信州南下駐紮在汀州。晉王派遣密使帶著帛書到吳國請求會師攻梁,吳國以虔州有戰事而推辭。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徐知誥執吳政,一反徐知訓之所為以結人心。)
晉王謀大舉入寇,周德威將幽州步騎三萬,李存審將滄、景步騎萬人,李嗣源將邢、洺步騎萬人,王處直遣將將易、定步騎萬人,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諸部落奚、契丹、室韋、吐谷渾,皆以兵會之。八月,並河東、魏博之兵,大閱於魏州。
蜀諸王皆領軍使,彭王宗鼎謂其昆弟曰:“親王典兵,禍亂之本。今主少臣強,才間將興,繕甲訓士,非吾輩所宜為也。”因固辭軍使,蜀主許之,但營書舍、植松竹自娛而已。
泰寧節度使張萬進,輕險好亂。時嬖倖用事,多求賂於萬進,萬進聞晉兵將出,己酉,遣使附於晉,且求援。以亳州團練使劉鄩為兗州安撫制置使,將兵討之。
甲子,蜀順德皇后殂。
乙丑,蜀主以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朱光葆、宋承薀、田魯儔等為將軍及軍使,皆干預政事,驕縱貪暴,大為蜀患,周庠切諫,不聽。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風縱火,焚西鄰軍營數百間,明旦,召匠廣其居,蜀主亦不之問。光葆,光嗣之從弟也。
晉王自魏州如楊劉,引兵略鄆、濮而還,循河而上,軍於麻家渡。賀瓌、謝彥章將梁兵屯濮州北行臺村,相持不戰。
晉王好自引輕騎迫敵營挑戰,危窘者數四,賴李紹榮力戰翼衛之,得免。趙王鎔及王處直皆遣使致書曰:“元元之命系於王,本朝中興繫於王,奈何自輕如此!”王笑謂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
一旦,王將出營,都營使李存審扣馬泣諫曰:“大王當為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陳,將士之職也,存審輩宜為之,非大王之事也。”王為之攬轡而還。他日,伺存審不在,策馬急出,顧謂左右曰:“老子妨人戲!”王以數百騎抵梁營,謝彥章伏精甲五千於堤下;王引十餘騎度堤,伏兵發,圍王數十重,王力戰於中,後騎繼至者攻之於外,僅得出。會李存審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審之言為忠。
【語譯】
晉王準備大舉入侵後梁,周德威率領幽州的軍隊三萬人,李存審率領滄州、景州的軍隊一萬人,李嗣源率領邢州、洺州的軍隊一萬人,王處直派遣部將率領易州、定州的軍隊一萬人,以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的奚、契丹、室韋、吐谷渾各部族,把兵會合起來。八月,連同河東、魏博的軍隊,在魏州舉行了盛大的檢閱。前蜀的親王們都擔任統軍的軍使,彭王王宗鼎對自己的兄弟們說:“親王執掌軍隊,是引起禍亂的根源。現在主上年少而群臣的權力又很大,挑撥離間的事情會很多,修繕武器訓練士兵,也不是我們這些人所適宜做的。”於是他向前蜀主堅決地請求辭去軍使的職務,前蜀主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他就一心一意營建自己的書房,種植些松竹來自尋其樂。
梁泰寧節度使張萬進,輕佻奸詐喜歡作亂。當時朝廷正是小人專權,很多人都向張萬進索求賄賂,張萬進聽說晉國快要出兵前來,八月初九日己酉,他就派出使者前去表示歸降晉國,並請求他們救援。後梁末帝任命亳州團練使劉鄩為兗州安撫制置使,率兵前往討伐張萬進。
八月二十四日甲子,前蜀順德皇后去世。
八月二十五日乙丑,前蜀主任命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朱光葆、宋承蘊、田魯儔等為將軍及軍使,讓他們都參與國家政事,這些人既驕橫放縱又貪婪殘暴,成了前蜀的大禍害,周庠多次向前蜀主痛切地勸諫,前蜀主不聽。歐陽晃嫌自己的住所不夠寬廣,在一天夜間,他借風縱火,把宅第西邊的軍營也燒掉了幾百間,第二天一早,他就招來工匠擴建房子;前蜀主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朱光葆是朱光嗣的堂弟。
晉王從魏州到了楊劉,率兵搶掠了鄆州、濮州之後又回到駐地,接著又沿著黃河向上遊進軍,駐紮在麻家渡。賀瓌、謝彥章率領梁朝的軍隊駐紮在濮州北面的行臺村,與晉軍相持而不主動出戰。
晉王喜歡親自率領輕裝騎兵到敵營跟前去挑戰,有好幾次都陷入險境,多虧有李紹榮在身邊拼命死戰保護他,才得以脫身。趙王王鎔和王處直都不約而同地派來使者送信勸告他說:“百姓的前途命運維繫在大王身上,我們唐朝的中興也維繫在大王身上,大王怎能這樣不看重自身的安全呢?”晉王笑著對來使說:“平定天下,不身經百戰哪能辦得到呢?怎麼可以深居帷房中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呢?”
一天清晨,晉王正準備出營挑戰,都營使李存審拉住他的馬頭哭著勸諫說:“大王應當為天下的百姓而自己保重。那些攻城略地衝鋒陷陣的事,是將士們的職責,是我李存審這類人所應該做的,而不是大王應該做的。”晉王被他說了一頓,只好拉著馬韁繩掉頭回來。又一天,晉王趁李存審不在,騎上馬急忙跑出營外,並回過頭對他的左右親兵們說:“那老傢伙就會妨礙別人出去耍耍!”晉王率領數百名騎兵直奔梁軍營寨,謝彥章在河堤下埋伏了五千名精兵;晉王率領十餘名騎兵正要過河堤,梁軍的伏兵衝了上來,把晉王一行裡裡外外地包圍了幾十重,晉王在重圍中拼力死戰,後來跟上來的騎兵在包圍圈外拼殺,這樣晉王才衝出包圍。這時李存審率領的救兵也趕到了,梁兵只好撤了回去,晉王到這時才認識到李存審原先講的那一番話完全出自一片忠心。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晉王李存勖輕躁逞強,冒衝敵陣,幾乎喪身。)
吳劉信遣其將張宣等夜將兵三千襲楚將張可求於古亭,破之;又遣梁詮等擊吳越及閩兵,二國聞楚兵敗,俱引歸。
梅山蠻寇邵州,楚將樊須擊走之。
九月,壬午,蜀內樞密使宋光嗣以判六軍讓兼中書令王宗弼,蜀主許之。
吳劉信晝夜急攻虔州,斬首數千級,不能克;使人說譚全播,取質納賂而還。徐溫大怒,杖信使者。信子英彥典親兵,溫授英彥兵三千,曰:“汝父居上游之地,將十倍之眾,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與父同反!”又使升州牙內指揮使朱景瑜與之俱,曰:“全播守卒皆農夫,飢窘逾年,妻子在外,重圍既解,相賀而去,聞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
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聖文孝德明惠皇帝於永陵,廟號高祖。
越主巖祀南郊,大赦,改國號曰漢。
劉信聞徐溫之言,大懼,引兵還擊虔州。先鋒始至,虔兵皆潰,譚全播奔雩都,追執之。吳以全播為右威衛將軍,領百勝節度使。
先是,吳越王鏐常自虔州入貢,至是道絕,始自海道出登、萊,抵大梁。
初,吳徐溫自以權重而位卑,說吳王曰:“今大王與諸將皆為節度使,雖有都統之名,不足相臨制,請建吳國,稱帝而治。”王不許。
嚴可求屢勸溫以次子知詢代徐知誥知吳政,知誥與駱知祥謀,出可求為楚州刺史。可求既受命,至金陵,見溫,說之曰:“吾奉唐正朔,常以興復為辭。今朱、李方爭,朱氏日衰,李氏日熾。一旦李氏有天下,吾能北面為之臣乎?不若先建吳國以系民望。”溫大悅,復留可求。參總庶政,使草具禮儀。知誥知可求不可去,乃以女妻其子續。
【語譯】
吳國劉信派遣他的部將張宣等人在夜間率領三千名士兵偷襲在古亭的楚國將領張可求,取得了勝利;劉信又派遣梁詮等人率兵進攻吳越和閩國的軍隊,兩國聽說楚國的軍隊已被打敗,都把軍隊撤了回去。
梅山蠻人入侵邵州,楚國將領樊須率兵把他們擊退了。
九月十二日壬午,蜀國內樞密使宋光嗣把兼管六軍的職務讓給兼中書令王宗弼,蜀主同意了。
吳國劉信日夜不停地猛攻虔州城,雖然斬首數千級,但還是沒能攻下;於是派人前去向譚全播遊說,讓他送來人質交出財物後就撤軍了。徐溫知道了以後大發雷霆,把劉信的使者狠狠地揍了一頓。劉信的兒子劉英彥當時正統領親兵,徐溫派給他三千名士兵,對他說:“你的父親處在上游的地方,又率領著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居然攻不下虔州這座城池,這是存心要造反!你可以率領這些人馬前去,也和你父親一起造反吧!”又派遣升州牙內指揮使朱景瑜和他一同前往,對他們說:“譚全播守城的士兵都是農夫,被圍得飢寒交迫已有一年多時間了,妻子兒女又都在城外,現在重重包圍已經解除,他們一定相互慶賀然後離城回家,如果聽到大軍又殺了回去,肯定會四散逃命,那樣譚全播所守衛的只是一座空城,你們再去的話一定能夠攻下來。”
冬季,十一月初三日壬申,前蜀把神武聖文孝德明惠皇帝王建安葬在永陵,廟號為高祖。
越主劉巖在南郊祭祀,大赦境內,把國號改為漢。
劉信聽到了徐溫所說的話以後,十分害怕,趕忙率兵回頭攻打虔州。先頭部隊剛剛到達,虔州的守兵便潰逃了,譚全播逃到雩都,也被吳國的追兵活捉了。吳國任命譚全播為右威衛將軍,領百勝節度使。
在此以前,吳越王錢鏐經常是從虔州到後梁入貢,現在這條路斷絕了,只好從海路在登州或萊州上岸,到達大梁。
起初,吳國徐溫認為自己權力雖大,但是地位卻很低,他就勸吳王說:“現在大王和各位將領們都是節度使,雖然大王在節度使之上還有都統的名義,但總的說來還是不足以轄制他們;希望大王建立吳國,即位稱帝,也便於治理。”吳王沒有答應。
嚴可求多次勸說徐溫,讓他任用次子徐知詢以取代徐知誥來管理吳國的大政,徐知誥和駱知祥經過一番謀劃,決定把嚴可求派出去擔任楚州刺史。嚴可求接受了命令,到達金陵,晉見徐溫,對徐溫遊說:“我們尊奉唐朝的正朔,常常以興復唐室為號召。現在朱、李兩家正爭鬥得不可開交,看情勢,朱氏一天天衰落下去,李氏一天天興旺起來。有朝一日李氏取得了天下,我們能甘心向他北面稱臣嗎?不如搶先一步建立吳國以便維繫民心。”徐溫聽了這一番話非常高興,又把嚴可求留了下來讓他參與負責國家政務,並且讓他草擬建立國家時所需的各項禮儀。通過這件事,徐知誥深深認識到不可能把嚴可求排擠出去,於是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嚴可求的兒子嚴續。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吳兵攻破虔州。徐知浩結好嚴求可。)
晉王欲趣大梁,而梁軍扼其前,堅壁不戰百餘日。十二月,庚子朔,晉王進兵,距梁軍十里而舍。
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瓌善將步兵,排陳使謝彥章善將騎兵,瓌惡其與己齊名。一日,瓌與彥章治兵於野,瓌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柵。”至是,晉軍適置柵於其上,瓌疑彥章與晉通謀。瓌屢欲戰,謂彥章曰:“主上悉以國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賴。今強寇壓吾門,而逗留不戰,可乎!”彥章曰:“強寇憑陵,利在速戰。今深溝高壘,據其津要,彼安敢深入!若輕與之戰,萬一蹉跌,則大事去矣。”瓌益疑之,密譖之於帝,與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謀,因享士,伏甲,殺彥章及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以謀叛聞。審澄、溫裕,亦騎將之良者也。丁未,以朱珪為匡國留後,癸丑,又以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以賞之。
晉王聞彥章死,喜曰:“彼將帥自相魚肉,亡無日矣。賀瓌殘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兵直指其國都,彼安得堅壁不動!幸而一與之戰,蔑不勝矣。”王欲自將萬騎直趣大梁,周德威曰:“梁人雖屠上將,其軍尚全,輕行徼利,未見其福。”不從。戊午,下令軍中老弱悉歸魏州,起師趨汴。庚申,毀營而進,眾號十萬。
【語譯】
晉王想要進攻大梁,但是梁軍卻阻擋在他的前面,堅守壁壘不肯出戰,已經有一百多天了。十二月初一日庚子,晉王率兵推進,在距離梁軍營寨只有十里的地方紮了營。
當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瓌擅長指揮步兵,排陳使謝彥章擅長指揮騎兵,但是賀瓌對謝彥章與自己齊名耿耿於懷。一天,賀瓌和謝彥章在野外一起練兵,賀瓌指著一塊高地說:“這個地方可以設立一個柵寨。”後來晉軍恰好就在這塊高地上建了一處柵寨,於是賀瓌就懷疑謝彥章私下跟晉軍通謀。賀瓌幾次都想率兵出戰,對謝彥章說:“皇上把國家的全部軍隊都交給了我們兩人,可以說國家的命運都依靠我們了。現在強大的敵人已經欺負到我們家門口,而我們卻拖延著不肯出戰,這怎麼可以呢?”謝彥章回答說:“強敵入侵,速戰速決最有利於他們,現在我們深溝高壘,佔據著戰略要地,敵人豈敢再深入一步?如果我們輕率地和他們交戰,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那麼大勢就全完了。”賀瓌聽了這話對他更起了疑心,於是就偷偷地在後梁末帝那裡毀謗謝彥章,並和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進行謀劃,趁著犒勞士兵的時機,埋伏下了甲士,殺了謝彥章和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對外界說是這些人企圖陰謀叛亂。孟審澄、侯溫裕,也都是騎兵將領中的佼佼者。十二月初八日丁未,後梁末帝任命朱珪為匡國留後,十二月十四日癸丑,又任命他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作為對他的獎賞。
晉王聽說謝彥章被殺死了,高興地說:“他們的將領自相殘殺,要不了多久就會滅亡。賀瓌兇殘暴虐,已經失去了士卒的心,我們如果率兵直搗他的國都,他們怎麼能堅守壁壘不出來呢?如果能有幸和他們決一死戰,可以保證戰無不勝。”晉王準備親自率領一萬名騎兵直搗大梁,周德威勸他說:“梁人雖然殺了他們的大將,但是軍隊還是完好無缺的,如果我們輕率行動想佔便宜,未必能有好處。”晉王沒有聽從他的意見。十二月十九日戊午,下令讓軍中的老弱將士全部回魏州去,發兵直奔汴梁。十二月二十一日庚申,把軍營全部毀掉,率兵進軍,號稱有十萬大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梁將賀瓌不識大體,不懂戰略,擅殺大將,自毀長城,招致速敗。)
辛酉,蜀改明年元曰乾德。
賀瓌聞晉王已西,亦棄營而踵之。晉王發魏博白丁三萬從軍,以供營柵之役,所至,營柵立成。壬戌,至胡柳陂。
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後至矣。周德威曰:“賊倍道而來,未有所舍,我營柵已固,守備有餘,既深入敵境,動須萬全,不可輕發。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內懷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難得志。王宜按兵勿戰,德威請以騎兵擾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營壘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舉滅也。”王曰:“前在河上恨不見賊,今賊至不擊,尚復何待,公何怯也!”顧李存審曰:“敕輜重先發,吾為爾殿後,破賊而去!”即以親軍先出。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從之,謂其子曰:“吾無死所矣。”
賀瓌結陳而至,橫亙數十里。王帥銀槍都陷其陳,衝蕩擊斬,往返十餘里。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軍先敗,西走趣濮陽。晉輜重在陳西,望見梁旗幟,驚潰,入幽州陳,幽州兵亦擾亂,自相蹈藉,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戰死。魏博節度副使王緘與輜重俱行,亦死。
晉兵無復部伍。梁兵四集,勢甚盛。晉王據高丘收散兵,至日中,軍復振。陂中有土山,賀瓌引兵據之。晉王謂將士曰:“今日得此山者勝,吾與汝曹奪之。”即引騎兵先登,李從珂與銀槍大將王建及以步卒繼之,梁兵紛紛而下,遂奪其山。
日向晡,賀瓌陳于山西,晉兵望之有懼色。諸將以為諸軍未盡集,不若斂兵還營,詰朝復戰。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閻寶曰:“王彥章騎兵已入濮陽,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歸志,我乘高趣下擊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敵境,偏師不利,若復引退,必為所乘。諸軍未集者聞梁再克,必不戰自潰。凡決勝料敵,惟觀情勢,情勢已得,斷在不疑。王之成敗,在此一戰;若不決力取勝,縱收餘眾北歸,河朔非王有也。”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曰:“賊無營壘,日晚思歸,但以精騎擾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迫擊可破也。我若斂兵還營,彼歸整眾復來,勝負未可知也。”王建及擐甲橫槊而進曰:“賊大將已遁,王之騎軍一無所失,今擊此疲乏之眾,如拉朽耳。王但登山,觀臣為王破賊。”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幾誤計。”嗣昭、建及以騎兵大呼陷陳,諸軍繼之,梁兵大敗。元城令吳瓊,貴鄉令胡裝,各帥白丁萬人,于山下曳柴揚塵,鼓譟以助其勢。梁兵自相騰藉,棄甲山積,死亡者幾三萬人。裝,證之曾孫也。是日,兩軍所喪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晉王還營,聞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慟,曰:“喪吾良將,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中軍兵馬使光輔為嵐州刺史。
李嗣源與李從珂相失,見晉軍橈敗,不知王所之,或曰:“王以北渡河矣。”嗣源遂乘冰北渡,將之相州。是日,從珂從王奪山,晚戰皆有功。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拔之。李嗣源知晉軍之捷,復來見王於濮陽,王不悅,曰;“公以吾為死邪?渡河安之!”嗣源頓首謝罪。王以從珂有功,但賜大鐘酒以罰之;自是待嗣源稍薄。
初,契丹主之弟撒刺阿撥號北大王,謀作亂於其國。事覺,契丹主數之曰:“汝與吾如手足,而汝興此心,我若殺汝,則與汝何異!”乃囚之期年而釋之。撒刺阿撥帥其眾奔晉,晉王厚遇之,養為假子,任為刺史,胡柳之戰,以其妻子來奔。
晉軍至德勝渡,王彥章敗卒有走至大梁者,曰:“晉人戰勝,將至矣。”頃之,晉兵有先至大梁問次舍者,京城大恐。帝驅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陽,遇夜而止。敗卒至者不滿千人,傷夷逃散,各歸鄉里,月餘僅能成軍。
【語譯】
十二月二十二日辛酉,前蜀把明年的年號改為乾德。
賀瓌聽說晉王已經率軍西行了,馬上也放棄營寨緊跟其後追了上去。晉王徵調了魏博三萬名平民隨軍,讓他們為軍隊修築營壘柵寨,所以晉軍所到之處,營壘柵寨馬上就修了起來。十二月二十三日壬戌,晉軍到達胡柳陂。
十二月二十四日癸亥清晨,探子報告說梁軍從後面追上來了。周德威說:“敵人兼程趕來,還沒有安身的地方,而我們的營柵已經很牢固了,用來守備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是,我們是深入敵境,一舉一動都要考慮得十分周全,不能輕舉妄動。這裡離大梁很近,梁軍的士兵都很思念他們的家人,心情是激動而又憤慨的,如果不用個很好的方法來對付他們,恐怕很難如願以償。大王最好按兵不動,讓我周德威率領騎兵先去騷擾他們一下,使他們不能休息,一直拖到黃昏營壘建立不起來,柴火鍋灶也沒準備齊全,那時再乘他們疲乏不堪,可以一舉把他們消滅。”晉王說:“前一陣子在黃河邊上只可惜沒能和賊軍正面交手,現在賊軍來了又不打,還等待什麼呢?您也太膽小了吧!”晉王回過頭來對李存審說:“下令讓運糧草的車子先出發,我替你們殿後,打敗賊軍後我就趕上來!”說完,就率領親兵衝出營寨。周德威沒有辦法,只好率領幽州的軍隊隨後跟了上去,邊走邊對兒子說:“我今天不知道會死在什麼地方。”
賀瓌率領梁軍排著戰陣趕到,連綿有幾十里路長。晉王率領銀槍都衝入戰陣,左右衝殺,來來回回地跑了有十多里路程。梁軍的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的騎兵先被擊潰,向西逃往濮陽。晉軍運糧草的車隊在陣地的西面,他們遠遠地看見梁軍的旗幟向這邊奔來,嚇得四處逃散,散兵又衝進幽州軍隊的陣營中,幽州軍隊也被攪得亂作一團,自相踐踏;周德威控制不了這種混亂局面,父子二人都在混亂中戰死。魏博節度副使王緘和運糧草的車隊一起走,結果也死於亂軍之中。
晉軍已經亂得沒有隊形了。這時梁軍又從四面八方圍抄了過來,攻勢很猛。晉王佔據一個高丘收羅散兵,到了中午的時候,晉軍才又重新振作起來。坡中有一座土山,賀瓌率兵佔領了它。晉王對他的將士們說:“今天能得到這座山的人就能取得勝利,我和各位把它奪下來。”說完,就率兵先攻了上去,李從珂和銀槍大將李建及率領步兵緊跟其後,梁軍紛紛退卻,於是晉軍奪取了這座山。
黃昏時刻,賀瓌的軍隊在土山西面擺好了陣勢,晉兵遠遠看去心裡都有點兒害怕。晉軍很多將領都認為,各路大軍還沒有完全集結,不如先收兵回營去,明天一早再繼續戰鬥。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閻寶說:“王彥章的騎兵已經逃到濮陽,山下的梁軍只有步兵了,天快黑了都想收兵回去,我們如果居高臨下衝下去,肯定能把他們打敗。如今大王已經深入敵境,側翼部隊又已經失利了,如果再率軍撤退,一定會被敵人乘機攻擊。我們的那些還沒有集結好的軍隊一聽說梁軍又打了勝仗,一定會不戰自潰。凡是在決戰的時候判斷敵情,只能認真觀察敵我雙方的總的情況,如果總的情況搞清楚了,決斷時就要毫不猶豫。大王的成功與失敗,就在這一戰了;如果不奮力死戰奪取勝利的話,就算是收拾殘兵北返,恐怕河朔一帶也就不歸大王所有了。”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說:“梁賊還沒有修好營壘,天一黑都想收兵回去,我們只要用精銳的騎兵去騷擾他們,使他們吃不上晚飯,等他們撤退的時候,我們就在後面追擊,這樣就可以打敗他們。我們如果收兵回營,他們就會回去調整好軍隊殺向我們,到那時誰勝誰負就很難說了。”李建及穿著盔甲橫握長矛一邊向前走一邊說:“梁賊的大將已經逃了,而大王的騎兵則毫無損失,現在去攻打這些疲憊不堪的敵軍步兵,簡直像摧枯拉朽般。大王只管待在山上,看臣為大王破賊。”晉王恍然大悟說:“不是諸位提醒我,我差點判斷失誤。”李嗣昭、李建及率領騎兵吶喊著衝向山下的梁軍陣地,其他部隊也緊跟其後衝了上去,梁軍大敗。元城縣令吳瓊、貴鄉縣令胡裝,各率一萬名平民,在山下拉著樹枝揚起漫天塵土,大聲喊叫著為晉軍助威。梁軍士兵自相踐踏,丟棄的盔甲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死亡士卒將近有三萬人。胡裝是胡證的曾孫。這一天,兩軍都損失三分之二的士卒,一時都難以恢復元氣。
晉王回到宮營,聽說周德威父子二人都戰死了,哭得非常悲慟,說:“折損了我的一員好將領,這都是我的罪過。”於是任命周德威的另一個兒子幽州中軍兵馬使周光輔為嵐州刺史。
李嗣源和李從珂失散了,李嗣源看見晉軍被打敗,也不知道晉王到哪裡去了,有人告訴他:“大王已經北上渡過黃河了。”於是李嗣源也乘著河面結冰渡河北上,準備前往相州。這一天,李從珂跟隨晉王攻奪土山,在攻取土山和傍晚的戰鬥中都立有戰功。十二月二十五日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攻了下來,李嗣源聽說晉軍打了勝仗,又到濮陽來見晉王,晉王很不高興,說道:“您以為我死了嗎?過了黃河準備去哪裡?”李嗣源趕忙叩頭請罪。晉王看在他的兒子李從珂有功的份上,只有賜給他一大杯酒喝以示懲罰;但是從此以後晉王對待李嗣源也逐漸冷淡了。
起初,契丹主的弟弟撒剌阿撥號稱北大王,在他們國內陰謀作亂。事情敗露之後,契丹主責備他說:“我和你是手足之親,而你竟然起了這種念頭,我如果殺了你,那又和你有什麼差別?”於是把撒剌阿撥囚禁了一年之後又釋放了。後來撒剌阿撥率領他的部眾投奔了晉國,晉王對他很優厚,把他收為養子,任命他為刺史;在這次胡柳戰役的時候,他又帶領妻子兒女前來投奔後梁。
晉軍到了德勝渡,王彥章部隊的敗兵有逃到大梁的,他們說:“晉國的人打勝了,不久就要趕到這裡。”不一會兒,晉軍失散的士兵也有冒冒失失闖到大梁打聽住處的,在整個京城引起了一陣大恐慌,後梁末帝立刻驅趕京城的人登城防守,同時又想逃到洛陽去,只是因為天黑了下來才只好作罷。梁軍被擊潰的士兵回來的不到一千人,作戰中受傷的士兵都逃回了他們的家鄉,過了一個多月時間才勉勉強強再湊集一支軍隊。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晉梁兩軍大戰,晉王李存勖僥倖取勝,喪失大將周德威。)
五年(己卯,919年)
春,正月,辛巳,蜀主祀南郊,大赦。
晉李存審於德勝南北築兩城而守之。晉王以存審代周德威為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還魏州,遣李嗣昭權知幽州軍府事。
漢主巖立越國夫人馬氏為皇后,殷之女也。
三月,丙戌,蜀北路行營都招討、武德節度使王宗播等自散關擊岐,渡渭水,破岐將孟鐵山;會大雨而還,分兵戍興元、鳳州及威武城。戊子,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攻隴州,不克。
蜀主奢縱無度,日與太后、太妃遊宴於貴臣之家,及遊近郡名山,飲酒賦詩,所費不可勝紀。仗內教坊使嚴旭強取士民女子內宮中,或得厚賂而免之,以是累遷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出教令賣刺史、令、錄等官,每一官闕,數人爭納賂,賂多者得之。
晉王自領盧龍節度使,以中門使李紹宏提舉軍府事,代李嗣昭。紹宏,宦者也,本姓馬,晉王賜姓名,使與知嵐州事孟知祥俱為中門使;知祥又薦教練使雁門郭崇韜能治劇,王以為中門副使。崇韜倜儻有智略,臨事敢決,王寵待日隆。先是,中門使吳珪、張虔厚相繼獲罪,及紹宏出幽州,知祥懼禍,稱疾辭位,王乃以知祥為河東馬步都虞候,自是崇韜專典機密。
詔吳越王鏐大舉討淮南。鏐以節度副大使傳瓘為諸軍都指揮使,帥戰艦五百艘,自東洲擊吳。吳遣舒州刺史彭彥章及裨將陳汾拒之。
吳徐溫帥將吏藩鎮請吳王稱帝,吳王不許。夏,四月,戊戌朔,即吳國王位。大赦,改元武義,建宗廟社稷,置百官,宮殿文物皆用天子禮。以金繼土,臘用醜。改諡武忠王曰孝武王,廟號太祖,威王曰景王,尊母為太妃;以徐溫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東海郡王,以徐知誥為左僕射、參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仍領江州團練使,以揚府左司馬王令謀為內樞密使,營田副使嚴可求為門下侍郎,鹽鐵判官駱知祥為中書侍郎,前中書舍人盧擇為吏部尚書兼太常卿,掌書記殷文圭為翰林學士;館驛巡官遊恭為知制誥,前駕部員外郎楊迢為給事中。擇,醴泉人;迢,敬之之孫也。
錢傳瓘與彭彥章遇;傳瓘命每船皆載灰、豆及沙,乙巳,戰於狼山江。吳船乘風而進,傳瓘引舟避之,既過,自後隨之。吳回船與戰,傳瓘使順風揚灰,吳人不能開目,及船舷相接,傳瓘使散沙於己船而散豆於吳船,豆為戰血所漬,吳人踐之皆僵仆。傳瓘因縱火焚吳船,吳兵大敗。彥章戰甚力,兵盡,繼之以木,身被數十創,陳汾按兵不救,彥章知不免,遂自殺。傳瓘俘吳裨將七十人,斬首千餘級。吳人誅汾,叢沒家貲,以其半賜彥章家,稟其妻子終身。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辛巳,蜀主到城南郊外祭祀上天,大赦境內。
晉國李存審在德勝渡的黃河南北兩岸都修築了城池用作防守。晉王任命李存審代替周德威為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回到魏州,派遣李嗣昭暫時主持幽州軍府的事務。
南漢主劉巖冊立越國夫人馬氏為皇后,馬氏是楚王馬殷的女兒。
三月十八日丙戌,前蜀北路行營都招討、武德節度使王宗播等從散關進攻岐國,他們渡過渭水,打敗了岐國將領孟鐵山;後來趕上連日下大雨才把部隊撤回來,分兵駐守興元、鳳州和威武城三地。三月二十日戊子,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進攻隴州,沒有攻下來。
前蜀主奢侈放縱毫無節制,每天和太后、太妃一起在顯貴的大臣家裡遊玩飲宴,又到附近的名山去遊覽,飲酒作詩,所耗費的財物簡直無法計算。仗內教坊使嚴旭強行奪取平民百姓家的女子送入宮中,如果有人送上厚禮就能倖免,因此他的官一直升到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分別下令公開出賣刺史、縣令、錄事參軍等官職,所以每當有一個官位出現空缺,總有好多人搶著送禮去爭取,自然是送禮多的人能得到官職。
晉王自己兼領盧龍節度使,任命中門使李紹宏掌管軍府的事務,以代替李嗣昭。李紹宏是宦官,本來姓馬,晉王賜給了他現在的姓名,讓他和主持嵐州事務的孟知祥一同擔任中門使;孟知祥又推薦教練使雁門人郭崇韜,說他善於處理繁雜的事務,晉王任命郭崇韜為中門副使。郭崇韜風流倜儻,又有才智謀略,判斷事情非常果斷,晉王日漸寵信他。在此以前,中門使吳珪、張虔厚兩人都先後因不能得晉王歡心而被治罪,現在李紹宏出任幽州,孟知祥害怕引起禍端,就推說生病請求辭職,晉王於是改派孟知祥任河東馬步都虞候,從此以後,郭崇韜就一個人獨掌國家機密大事。
後梁末帝下詔,命令吳越王錢鏐大舉討伐淮南。錢鏐任命節度副大使錢傳瓘為諸軍都指揮使,率領五百艘戰船,從東洲出發攻打吳國。吳國派遣舒州刺史彭彥章和副將陳汾抵禦吳越軍隊。
吳國徐溫率領將帥官吏和各路藩鎮請求吳王稱帝,吳王不答應。夏季,四月初一日戊戌,吳王登吳國王位。大赦境內,改年號為武義;修建了宗廟和社稷壇,設置百官,宮中的一切禮樂典章都用天子的禮制。以金德繼承唐代的土德,臘月祭祀祖先和百神用太牢祭禮。改諡武忠王楊行密為孝武王,廟號為太祖,改諡威王楊渥為景王,尊奉母親為太妃;任命徐溫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與寧國節度使,仍擔任太尉兼中書令、東海郡王。任命徐知誥為左僕射、參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仍舊領管江州團練使。任命揚府左司馬王令謀為內樞密使,營田副使嚴可求為門下侍郎,鹽鐵判官駱知祥為中書侍郎,前中書舍人盧擇為吏部尚書兼太常卿,掌書記殷文珪為翰林學士,館驛巡官遊恭為知制誥,前駕部員外郎楊迢為給事中。盧擇是醴泉人。楊迢是楊敬之的孫子。
錢傳瓘和彭彥章兩軍遭遇。錢傳瓘命令每隻船上都要裝載灰土、豆子和沙子。四月初八日乙巳,兩軍大戰於狼山附近的江面上。吳軍船隊乘風前進,錢傳瓘率領船隻躲避開吳船,等到吳軍船隊過去之後,他又從吳船後面跟了上去。吳軍船隊掉轉頭來和他們交戰,錢傳瓘下令士卒們順風揚灰,弄得吳軍士卒睜不開眼睛;等到兩軍的船舷靠在一起的時候,錢傳瓘又讓士卒們在自己的船上撒上沙子,而向吳軍的甲板上撒豆子,豆子上沾滿了戰鬥中流的血,吳軍士卒踩上這些豆子都摔得四腳朝天。錢傳瓘於是放火焚燒吳國船隊,結果吳軍大敗。彭彥章拼殺十分用力,武器用壞後又抓起木頭繼續抵抗,身上有數十處受傷,陳汾按兵不動,不前來救援;彭彥章知道免不了一死,於是自殺了。錢傳瓘共計俘虜了吳軍副將七十人,斬殺了一千多人,焚燬敵戰船四百艘。吳國人後來誅殺了陳汾,沒收了他的全部家產,將其中的一半賜給了彭彥章的家屬,並給彭彥章的妻子兒女以終身撫卹。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蜀國主淫政荒,吳楊隆演即王位。吳越王錢鏐伐吳,大敗吳師。)
賀瓌攻德勝南城,百道俱進,以竹笮聯艨艟十餘艘,蒙以牛革,設睥睨、戰格如城狀,橫於河流,以斷晉之救兵,使不得渡。晉王自引兵馳往救之,陳於北岸,不能進;遣善遊者馬破龍入南城,見守將氏延賞,延賞言矢石將盡,陷在頃刻。晉王積金帛于軍門,募能破艨艟者,眾莫知為計,親將李建及曰:“賀瓌悉眾而來,冀此一舉;若我軍不渡,則彼為得計。今日之事,建及請以死決之。”乃選效節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鎧操斧,帥之乘舟而進。將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間,斧其竹笮,又以木罌載薪,沃油然火,於上流縱之,隨以鉅艦實甲士,鼓譟攻之。艨艟既斷,隨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晉兵乃得渡。瓌解圍走,晉兵逐之,至濮州而還。瓌退屯行臺村。
蜀主命天策府諸將無得擅離屯戍。五月,丁卯朔,左散旗軍使王承諤、承勳、承會違命,蜀主皆原之。自是禁令不行。
楚人攻荊南,高季昌求救於吳,吳命鎮南節度使劉信等帥洪、吉、撫、信步兵自瀏陽趣潭州,武昌節度使李簡等帥水軍攻復州。信等至潭州東境,楚兵釋荊南引歸。簡等入復州,執其知州鮑唐。
六月,吳人敗吳越兵於沙山。
秋,七月,吳越王鏐遣錢傳瓘將兵三萬攻吳常州,徐溫帥諸將拒之,右雄武統軍陳璋以水軍下海門出其後。壬申,戰於無錫。會溫病熱,不能治軍,吳越攻中軍,飛矢雨集,鎮海節度判官陳彥謙遷中軍旗鼓於左,取貌類溫者,擐甲冑,號令軍事,溫得少息,俄頃,疾稍間,出拒之。時久旱草枯,吳人乘風縱火,吳越兵亂,遂大敗,殺其將何逢、吳建,斬首萬級。傳瓘遁去,追至山南,覆敗之。陳璋敗吳越於香彎。
溫募生獲叛將陳紹者賞錢百萬,指揮使崔彥章獲之。紹勇而多謀,溫復使之典兵。
初,衣錦之役,吳馬軍指揮曹筠叛奔吳越,徐溫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間使告之曰:“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過也,汝無以妻子為念。”及是役,筠復奔吳。溫自數昔日不用筠言者三,而不問筠去來之罪,歸其田宅,復其軍職。筠內愧而卒。
知誥請帥步卒二千,易吳越旗幟鎧仗,躡敗卒而東,襲取蘇州。溫曰:“爾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諸將皆以為:“吳越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時也,宜盡步騎之勢,一舉滅之。”溫嘆曰:“天下離亂久矣,民困已甚,錢公亦未易可輕,若連兵不解,方為諸君之憂。今戰勝以懼之,戢兵以懷之,使兩地之民各安其業,君臣高枕,豈不樂哉!多殺何為!”遂引還。
吳越王鏐見何逢馬,悲不自勝,故將士心附之。寵姬鄭氏父犯法當死,左右為之請,鏐曰:“豈可以一婦人亂我法。”。出其女而斬之。鏐自少在軍中,夜未嘗寐,倦極則就圓木小枕,或枕大鈴,寐熟輒欹而寤,名曰“警枕”。置粉盤於臥內,有所記則書盤中,比老不倦。或寢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紙即寤。時彈銅丸於樓牆之外,以警直更者。嘗微行,夜叩北城門,吏不肯啟關,曰:“雖大王來亦不可啟。”乃自他門入。明日,召北門吏,厚賜之。
丙戌,吳王立其弟濛為廬江郡公,溥為丹陽郡公,潯為新安郡公,澈為鄱陽郡公,子繼明為廬陵郡公。
【語譯】
賀瓌進攻德勝南城,分兵多路一起推進,用竹索把十多艘戰船連接在一起,蒙上生牛皮,並且像城牆一樣在上面設置了防禦敵軍進攻的短牆和木柵欄,把它們橫在黃河上,用以阻斷晉軍救兵,使他們無法渡過黃河。晉王親自率兵前來救援,列陣於黃河北岸,但無法前進;於是派遣善於游泳的馬破龍泅過河去南城,見守將氏延賞,氏延賞對他說這裡的弓箭和石塊馬上就要用完了,城池不用多久就要陷落。晉王在軍營門前堆了大批金銀布帛,懸賞招募能夠擊破梁軍戰船的人;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時晉王的親軍將領李建及說:“賀瓌率領他的全部人馬而來,就是希望能打勝這一仗;如果我們的大軍不渡過黃河,那麼他們就要得逞。今天的事態,我李建及請求和他們拼死決個勝負。”說完,他就從晉王親軍效節都中挑選了敢死的士卒共三百人,都披上鎧甲,拿著斧子,由李建及帶領乘著小船向江中進發。快接近梁軍戰船的時候,迎面的流矢像雨點一樣射向他們,李建及讓拿斧子的士兵衝上戰船,砍斷連接戰船的竹索,又用木罌裝上柴草,澆上油點燃,從上游順流下來,隨後又用大戰船載滿士卒,大聲吶喊著向梁軍戰船進攻。梁軍連接戰船的竹索被砍以後,戰船順著河水往下漂,士卒被燒死的和淹死的將近有一半,這時晉軍才渡過了黃河。賀瓌突圍逃跑,晉軍在後面追擊,一直追到濮州才收兵。賀瓌撤退駐守在行臺村。
前蜀主命令天策府的各位將領們不得擅自離開駐防之地。五月初一日丁卯,左散旗軍使王承諤、王承勳、王承會違反命令,前蜀主都原諒了他們。從此以後前蜀主所頒佈的禁令就行不通了。
楚軍向荊南發起進攻,高季昌向吳國請求救援,吳國命令鎮南節度使劉信等率領洪州、吉州、撫州、信州的步兵從瀏陽進逼潭州,命令武昌節度使李簡等率領水軍進攻復州。劉信等大軍到達潭州的東部邊境,楚軍就停止對荊南的進攻而撤退回去。李簡等攻入復州,活捉了知州鮑唐。
六月,吳軍在沙山打敗吳越軍。
秋季,七月,吳越王錢鏐派遣錢傳瓘率領三萬名士兵進攻吳國常州,徐溫率領各軍將領進行抵禦,右雄武統軍陳璋率領水軍從海門入海繞到了敵人後方。七月初七日壬申,兩軍在無錫交戰。不巧這時徐溫生病,不能指揮軍隊,吳越軍就專門進攻徐溫所在的中軍,流矢像雨點一樣密集,鎮海節度判官陳彥謙於是把中軍的旗鼓轉移到了左軍,又找了一個長相酷似徐溫的人,穿上鎧甲,在那裡發號施令,這樣徐溫才稍微能夠休息一下;很快,徐溫的病好了一點,又出來指揮作戰。當時長期乾旱,草木枯萎,吳軍就藉著風勢放起火來,吳越軍隊亂作一團,結果被打得大敗。吳軍殺死了吳越軍將領何逢、吳建,斬殺吳越士兵一萬名。錢傳瓘逃走,吳軍一直追擊到山南,又把他打敗了。陳璋在香彎也打敗了吳越軍隊。
徐溫招募能夠活捉叛將陳紹的人,賞錢是一百萬,結果指揮使崔彥章抓獲了陳紹。陳紹這個人作戰勇敢又有謀略,徐溫又讓他統領軍隊。
當初,在衣錦戰役中,吳國的馬軍指揮曹筠叛變投奔吳越,徐溫赦免了他的妻子兒女,反而對待他們很好,並且派去密使告訴曹筠說:“讓你不稱心如意而離開吳國,這都是我的過錯,你不必為妻子兒女操心。”在這次戰役中,曹筠又回到了吳軍。徐溫再三地責備自己過去沒有采納曹筠建議的過錯,卻絕口不提及曹筠叛逃的罪過,並歸還了他的田地房宅,恢復了他的軍職。曹筠慚愧而死。
徐知誥請求率領兩千名步兵,換上吳越軍的旗幟、鎧甲和儀仗,跟在吳越的敗兵後面向東進發,偷襲蘇州。徐溫說:“你的計策是很好的;但是我現在只想休兵,沒有時間照你說的去做。”將領們都認為:“吳越軍隊所依靠的主要是舟船,現在氣候大旱,河道都乾涸了,這是老天要滅亡他們的時候,我們應該發揮步兵和騎兵的優勢,一舉消滅他們。”徐溫感嘆地說:“天下戰亂已經很長時間了,老百姓夠貧困的了,而且錢公也是不能輕易小看的;如果戰爭再延續不停的話,才正是各位所應擔憂的事。現在我們打勝了讓他們害怕,我們又停止繼續進攻來懷柔他們,使兩國的老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君臣們都高枕無憂,難道不是好事嗎?打仗多殺人又為的是什麼?”於是就率軍回去了。
吳越王錢鏐看到何逢的戰馬回來了,萬分悲傷,所以將士們都衷心擁戴他。他的寵姬鄭氏的父親違犯了法律應當處死,左右大臣們都替他求情,錢鏐說:“怎麼能因為一個婦人就亂了我的國法!”於是把鄭氏逐出宮去,然後把她的父親處斬了。錢鏐從小就在軍旅中生活,夜裡從未上床睡過覺,實在困極了就靠在一個用圓木做的小枕頭上,或者枕在一個大鈴上休息,睡熟後小木枕或大鈴一斜他就會醒過來,他把這種枕頭叫作“警枕”。又在臥房內放置了一個粉盤,有什麼事情要記下來的話就寫在盤子裡,一直到老都是這樣孜孜不倦。有時候睡得正熟,外面有人來報告事情,侍女抖動一下紙張就能醒過來。有時他把銅丸彈射到樓牆外面去,以提醒打更的人提高警覺。有一次他微服出行,半夜裡回來要敲開北城門,守門的官吏不肯開門,說:“就是大王來了也不能開。”於是他只好從另一個城門進城。第二天,他把北城門的官吏召來,給了其很豐厚的賞賜。
七月二十一日丙戌,吳王封他的弟弟楊濛為廬江郡公,楊溥為丹陽郡公,楊潯為新安郡公,楊澈為鄱陽郡公,兒子楊繼明為廬陵郡公。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吳徐溫大敗吳越王錢鏐,得勝退兵,和合兩國。)
晉王歸晉陽,以巡官馮道為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以諸將陪食者眾,請省其數。王怒曰;“孤為效死者設食,亦不得專,可令軍中別擇河北帥,孤自歸太原!”即召馮道令草詞以示眾。道執筆逡巡不為,曰:“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韜所請未至大過;大王不從可矣,何必以此驚動遠近,使敵國聞之,謂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會崇韜入謝,王乃止。
初,唐滅高麗,天祐初,高麗石窟寺眇僧躬乂,聚眾據開州稱王,號大封國,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貢於吳。
八月,乙未朔,宣義節度使賀瓌卒。以開封尹王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瓚將兵五萬,自黎陽渡河掩擊澶、魏,至頓丘,遇晉兵而旋。瓚為治嚴,令行禁止,據晉人上游十八里楊村,夾河築壘,運洛陽竹木造浮橋,自滑州饋運相繼。晉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亦造浮樑於德勝,或曰:“浮樑須竹笮、鐵牛、石囷,我皆無之,何以能成!”存進不聽,以葦笮維鉅艦,繫於土山巨木,逾月而成,人服其智。
吳徐溫遣使以吳王書歸無錫之俘於吳越;吳越王鏐亦遣使請和於吳。自是吳國休兵息民,三十餘州民樂業者二十餘年。吳王及徐溫屢遺吳越王鏐書,勸鏐自王其國;鏐不從。
九月,丙寅,詔削劉巖官爵,命吳越王鏐討之。鏐雖受命,竟不行。
吳廬江公濛有材氣,常嘆曰:“我國家而為他人所有,可乎!”徐溫聞而惡之。
【語譯】
晉王回到晉陽,任命巡官馮道為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認為陪晉王吃飯的人太多了,請求減少一些人數。晉王聽了生氣地說:“我為打仗不怕死的將領們準備一點飯菜,難道也做不了主嗎?那乾脆讓軍中另外推選一個河北的主帥吧,我自己回太原去好了!”說完就把馮道召來讓他草擬告示通知大家。馮道拿著筆遲疑徘徊,一直沒有寫,說:“大王正要平定河南,安定天下,郭崇韜所請求的也不算是大的過錯;大王不聽他的也就算了,何必拿這件小事去驚動遠近的部屬呢?如果讓敵國知道了,就會說大王君臣不和,這恐怕不是擴大威望的做法。”正巧這時郭崇韜又進來賠罪,晉王只好作罷。
當初,唐朝滅了高麗,天祐初年,高麗石窟寺的獨眼和尚躬乂聚集了一批部眾佔據開州在那裡自稱為王,國號大封,到了這個時候,就派佐良尉金立奇來向吳國入貢。
八月初一日乙未,宣義節度使賀瓖去世。任命開封尹王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王瓚率領了五萬名軍隊,從黎陽渡過黃河準備奇襲澶州、魏州,在攻打頓丘時,發現晉軍有了準備才把軍隊撤了回來。王瓚治軍非常嚴格,令行禁止,佔據了晉軍德勝城上游十八里處的楊村,在黃河的兩岸修築了營壘,從洛陽運來竹子、木材搭造浮橋,從滑州接連不斷地運來糧餉。晉國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也要在德勝渡建造浮橋,有人勸他說:“建浮橋需要竹笮、鐵牛和石囷,而這些東西我們都沒有,怎麼能建成浮橋!”李存進不聽這些人的話,他用蘆葦做成的繩索拴住大戰船,另一頭則固定在土山的大樹上,一個多月時間浮橋就修成了,大家都很佩服他的聰明。
吳國徐溫派遣使者帶著吳王的信把無錫戰役中的俘虜送到吳越去,吳越王錢鏐也派遣使者來吳國請求和好。從此以後,吳國罷兵,老百姓也得以休養生息,三十多個州的老百姓得以安居樂業長達二十多年。吳王和徐溫多次寫信給吳越王錢鏐,勸錢鏐在吳越稱王;錢鏐沒有聽從他們的意見。
九月初二日丙寅,後梁末帝下詔書削去劉巖的官爵,並且命令吳越王錢鏐去討伐他。錢鏐雖然表面上接受了這項命令,但是實際上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吳國的廬江郡公楊濛很有才氣,他常常感嘆地說:“我們的國和家竟被外姓人所把持,這怎麼可以呢?”徐溫知道這話後,就對楊濛懷恨在心。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梁晉雙方大戰後各自休整。吳與吳越兩國和好。)
【點評】
本卷點評兩件史事:晉將李嗣源大破契丹軍;吳國與吳越大戰,徐溫得勝退兵。
一、李嗣源大破契丹軍。後梁末帝貞明三年(917),契丹南侵,助後梁攻打晉王,圍困幽州半年有餘。晉王李存勖派李存審、李嗣源、閻寶率步騎七萬往救。主將為李存審,李嗣源為先鋒。晉軍騎兵少步兵多,而契丹軍十餘萬皆為騎兵。兩軍若在曠野相遇,步兵不敵騎兵,晉軍必敗無疑。晉軍於是從山路秘密靠近幽州。貞明三年八月十七日,晉軍從易州出發,沿著山路向幽州推進。經過七天的急行軍,到八月二十三日,在離幽州還有六十里的地方與契丹軍相遇。晉軍的出其不意,使契丹軍驚恐後退。契丹軍派一萬騎兵攔截晉軍。李嗣源率領三千騎兵與契丹騎兵在山口對峙。契丹軍擋住了晉軍的出路,由於敵眾我寡,被堵在山口的晉軍被嚇得面無人色。在這危急關頭,李嗣源挺身而出,組織了一百多名敢死騎兵,親自率領他們衝擊契丹軍。兩強相遇勇者勝。李嗣源脫掉頭盔,表達出決一死戰的氣勢,用契丹語斥責契丹軍說:“你們無故侵犯我們疆土,我奉晉王命令,率領百萬大軍,要滅掉你們。”說話間,李嗣源揮動木檛,衝入契丹軍中,斬殺酋長一名。晉軍乘勢衝擊,殺退堵截山口的契丹騎兵,衝出山口。七萬晉軍乘勝追擊,與幽州守軍裡應外合,大敗契丹軍。由於李嗣源衝擊山口之戰的勝利,晉軍士氣大漲,滅了契丹軍的威風,奠定了大勝的基礎。所以這次戰鬥史稱李嗣源破契丹於幽州。《孫子兵法》說多算勝少算。李存審的前後謀劃也是取勝的重要因素。
二、吳國與吳越大戰,徐溫得勝退兵。後梁末帝貞明五年(919)四月至七月,割據淮南的吳國與割據錢塘、吳中的吳越展開大戰。先是吳越軍大勝,隨後吳軍佔據上風。七月,吳軍統帥徐溫在常州大破吳越軍,三萬吳越軍全軍覆沒。徐溫養子徐知誥請求率領兩千步兵,化裝成吳越軍,奔襲蘇州,意欲一舉滅掉吳越。徐溫沒有準許,因為當時正值天旱,饑民遍地,如果戰事延長,勢必令百姓遭殃。徐溫以此為由,下令退軍,是十分英明的戰略決策。當時吳越王錢鏐是創業之主,英勇善戰,割據一方已經二十餘年,未可輕易破滅。徐溫見好就收,得勝退軍,佔了道義制高點,贏得民心,為其養子徐知誥日後奪取吳國政權,建立南唐打下了基礎。所以徐溫是一時人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