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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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一卷

後梁紀六

後梁均王貞明五年至龍德二年

(919—922年)

起屠維單閼(己卯,919年)十月,盡玄黓敦牂(壬午,922年),凡三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19年十月,訖公元922年,凡三年又三個月,當後梁末帝貞明五年十月至龍德二年。此三年間,主要戰爭仍是晉梁雙方夾河大戰,勢均力敵。後梁末帝甘聽群小之言,處事不當逼反冀王朱友謙,失河中之地,國勢日衰。河北成德鎮將殺趙王鎔,投附後梁,後梁末帝坐視不救,喪失了收復河北諸鎮的一次大好時機。契丹南下,為晉王所敗,晉王乘勢破鎮州,打破均勢,晉王取得了對後梁的壓倒優勢,謀稱帝,張承業因諫不聽,張承業憂鬱而死。南方吳、閩、南漢、吳越諸國保境安民。吳國徐溫忠於舊主,奉楊溥即吳王位,祀南郊。前蜀主王衍輕啟邊釁伐岐,驕奢淫逸,荒於政務,民心盡失。

均王下

貞明五年(己卯,919年)

冬,十月,出濛為楚州團練使。

晉王如魏州,發徒數萬,廣德勝北城,日與梁人爭,大小百餘戰,互有勝負。左射軍使石敬瑭與梁人戰於河壖,梁人擊敬瑭,斷其馬甲,橫衝兵馬使劉知遠以所乘馬授之,自乘斷甲者徐行為殿,梁人疑有伏,不敢迫,俱得免,敬瑭以是親愛之。敬瑭、知遠,其先皆沙陀人。敬瑭,李嗣源之婿也。

劉鄩圍張萬進於兗州經年,城中危窘,晉王方與梁人戰河上,力不能救。萬進遣親將劉處讓乞師於晉,晉王未之許,處讓于軍門截耳曰:“苟不得請,生不如死!”晉王義之,將為出兵,會鄩已屠兗州,族萬進,乃止。以處讓為行臺左驍衛將軍。處讓,滄州人也。

十一月,吳武寧節度使張崇寇安州。

丁丑,以劉鄩為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

辛卯,王瓚引兵至戚城,與李嗣源戰,不利。

梁築壘貯糧於潘張,距楊村五十里。十二月,晉王自將騎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餉者,俘獲而還,梁人伏兵於要路,晉兵大敗。晉王以數騎走,梁數百騎圍之,李紹榮識其旗,單騎奮擊救之,僅免。戊戌,晉王復與王瓚戰於河南,瓚先勝,獲晉將石君立等;既而大敗,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失亡萬計。帝聞石君立勇,欲將之,繫於獄而厚餉之,使人誘之。君立曰:“我晉之敗將,而為用於梁,雖竭誠效死,誰則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為仇讎用哉!”帝猶惜之,盡殺所獲晉將,獨置君立。晉王乘勝遂拔濮陽。帝召王瓚還,以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為北面招討使,屯河上以拒晉人。

己酉,蜀雄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朗有罪,削奪官爵,復其姓名曰全師朗,命武定節度使兼中書令桑弘志討之。

吳禁民私畜兵器,盜賊益繁。御史臺主簿京兆盧樞上言:“今四方分爭,宜教民戰。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乾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盜也。宜團結民兵,使之習戰,自衛鄉里。”從之。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冬季,十月,吳國派楊濛出任楚州團練使。

晉王到魏州,徵調了幾萬名民工,擴建德勝北城,每天都和梁軍進行爭奪戰,大大小小打了一百多仗,雙方各有勝負。左射軍使石敬瑭和梁軍在黃河邊大戰,梁軍攻擊石敬瑭,砍斷了他的戰馬的披甲,橫衝兵馬使劉知遠把自己所騎的戰馬讓給了石敬瑭,而自己卻換上了那匹斷了甲的馬慢慢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掩護撤退;梁軍懷疑前面有埋伏,沒敢追得太緊,於是兩人都倖免於難,石敬瑭從此以後就非常喜愛劉知遠了。石敬瑭、劉知遠,他們的祖先都是沙陀人。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

劉鄩圍攻兗州的張萬進已經有一年多時間了,城裡面的情況非常危急,晉王這時正和梁軍在黃河一線作戰,沒有力量前來救援。張萬進派遣他的親信將領劉處讓來向晉王請求援兵,晉王沒有答應,劉處讓在軍營門口割下自己的耳朵,說:“如果請不到救兵,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晉王被他的義氣所感動,答應準備出兵救援,這時得知劉鄩已經對兗州屠城,並且殺了張萬進全家,才停止出兵。晉王任命劉處讓為行臺左驍衛將軍。劉處讓是滄州人。

十一月,吳國武寧節度使張崇入侵安州。

十一月十三日丁丑,後梁末帝任命劉鄩為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

十一月二十七日辛卯,王瓚率兵到達戚城,與李嗣源交戰,沒有取得勝利。

梁軍在潘張修築營壘,儲備糧食,這裡距離楊村有五十里路。十二月,晉王親自率領騎兵從黃河南岸向西行進,攔截梁軍的糧餉,繳獲了糧餉就要回去;梁軍在他們回去的要道上設下了埋伏,結果晉軍被打得大敗。晉王帶領幾名騎兵想逃走,卻被梁軍的幾百名騎兵團團包圍,李紹榮認出晉王的旗幟,就單槍匹馬衝入重圍前往救駕,晉王這才勉強脫身。十二月初五日戊戌,晉王又和王瓚在黃河南岸交戰,開始是王瓚取勝,俘虜了晉軍將領石君立等人,不久王瓚又被打得大敗,只得乘小船渡過黃河,逃到楊村北城堅守,這次戰役梁軍損失的兵馬數以萬計。後梁末帝聽說石君立作戰非常勇敢,就想讓他做梁軍的將領,於是把他關在監獄裡,給予他優厚的待遇,並派人勸說他歸順。石君立說:“我是晉國的敗軍之將,如果被梁人任用,就算是盡忠報效,又有誰能相信我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君主,我怎能容忍被仇敵所利用呢!”後梁末帝還是很愛惜他,把所俘虜的晉軍將領全都殺了,唯獨留下了石君立。晉王乘勝進軍,一舉攻下了濮陽。後梁末帝把王瓚召了回來,任命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替他擔任北面招討使,駐紮在黃河邊以抵禦晉軍。

十二月十六日己酉,前蜀雄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朗犯了罪,前蜀主解除了他的官職和爵位,恢復了他原來的姓名叫全師朗,並且命令武定節度使兼中書令桑弘志率兵前去討伐他。

吳國禁止民間私藏兵器,但是盜賊卻越來越多。御史臺主簿京兆人盧樞上奏說:“現在天下紛爭,應該教老百姓熟悉戰爭。況且善良的人害怕觸犯法律,而奸詐之徒卻照樣可以舞刀弄槍,這是想停止爭鬥卻反而招致盜賊橫行。應該團結民間的兵力,讓他們熟悉戰爭,各自保衛自己的家鄉。”吳王採納了他的建議。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梁晉兩軍夾黃河兩岸拉鋸大戰,互有勝敗。)

六年(庚辰,920年)

春,正月,戊辰,蜀桑弘志克金州,執全師朗,獻於成都,蜀主釋之。

吳張崇攻安州,不克而還。

崇在廬州,貪暴不法。廬江民訟縣令受賕,徐知誥遣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往按之,欲以威崇,廷式曰;“雜端推事,其體至重,職業不可不行。”知誥曰:“何如?”廷式曰:“械繫張崇,使吏如升州,簿責都統。”知誥曰:“所按者縣令耳,何至於是!”廷式曰:“縣令微官,張崇使之取民財轉獻都統耳,豈可舍大而詰小乎!”知誥謝之曰:“固知小事不足相煩。”以是益重之。廷式,泉州人也。

晉王自得魏州,以李建及為魏博內外牙都將,將銀槍效節都。建及為人忠壯,所得賞賜,悉分士卒,與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韋令圖監建及軍,譖於晉王曰:“建及以私財驟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將牙兵。”王疑之,建及知之,行之自若。三月,王罷建及軍職,以為代州刺史。

漢楊洞潛請立學校,開貢舉,設銓選,漢主巖從之。

夏,四月,乙亥,以尚書左丞李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琪,珽之弟也,性疏俊,挾趙巖、張漢傑之勢,頗通賄賂。蕭頃與琪同為相,頃謹密而陰伺琪短。久之,有以攝官求仕者,琪輒改攝為守,頃奏之。帝大怒,欲流琪遠方,趙、張左右之,止罷為太子少保。

河中節度使冀王友謙以兵襲取同州,逐忠武節度使程全暉,全暉奔大梁。友謙以其子令德為忠武留後,表求節鉞,帝怒,不許。既而懼友謙怨望,己酉,以友謙兼忠武節度使。制下,友謙已求節鉞於晉王,晉王以墨制除令德忠武節度使。

【語譯】

後梁均王貞明六年(庚辰,公元920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戊辰,前蜀的桑弘志攻克了金州,活捉了全師朗,送到成都,前蜀主把他釋放了。

吳國的張崇進攻安州,沒攻下就率兵撤了回去。

張崇在廬州任職期間,貪婪殘暴,不守法紀。廬江縣的老百姓上訴控告縣令有收受賄賂的行為,徐知誥派遣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前往查處,準備藉此嚇唬一下張崇。楊廷式說:“雜端出面查處案件,身份是很貴重的了,職權和責任不能不認真履行。”徐知誥問道:“你要怎麼辦才好?”楊廷式說:“把張崇戴上刑具關押起來,派官員到升州去,也好責問一下都統。”徐知誥說:“所查處的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令罷了。何必要這樣興師動眾呢?”楊廷式說:“縣令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官,但張崇卻讓他榨取民財轉獻給都統,怎麼可以不管大官而去專門追究小吏呢?”徐知誥抱歉地說:“本來我就知道小事情是不會麻煩你的。”通過這件事,徐知誥就更加器重楊廷式了。楊廷式是泉州人。

晉王自從取得魏州以後,就任命李建及為內外牙都將,統率近衛軍銀槍效節都。李建及為人忠誠豪壯,從來都是把自己得到的賞賜,全部分給部下士卒,和他們同甘共苦,所以能得到他們的拼死效力,每次出戰都能立功,但是也遭到了同僚們的妒忌。宦者韋令圖任李建及部的監軍,他在晉王面前讒毀李建及說:“李建及把個人的財物拼命地施捨給部下,這個人的野心不小,不能讓他統領近衛軍了。”從此晉王對李建及產生了懷疑;李建及知道這事情後,一舉一動仍然像沒事的一樣。三月,晉王免去了李建及的軍職,任命他為代州刺史。

南漢楊洞潛奏請建立學校,開科取士,設立銓敘選拔制度,南漢主劉巖聽從了他的建議。

夏季,四月,乙亥日,後梁末帝任命尚書左丞李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琪是李珽的弟弟,性情放達隨意,依仗著趙巖、張漢傑的勢力,收了不少賄賂。蕭頃和李琪同時擔任宰相,蕭頃處事謹慎細心,卻暗地裡在捕捉李琪的短處。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有個擔任代理官職的人請求正式派任,李琪收了賄賂之後馬上就把代理改為正式派任,蕭頃把這件事上奏給了後梁末帝。後梁末帝非常生氣,準備把李琪流放到遠方去,趙巖、張漢傑在旁邊幫助說情,最後才未流放,降為太子少保。

河中節度使冀王朱友謙率兵偷襲奪取了同州,趕走了忠武節度使程全暉,程全暉只得逃到大梁。朱友謙讓他的兒子朱令德擔任忠武節度留後,並上表請求後梁末帝賜給他符節和斧鉞,後梁末帝十分惱怒,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後來又害怕朱友謙心懷不滿,四月十七日己酉,任命朱友謙兼任忠武節度使。就在後梁末帝任命詔書頒佈下來的時候,朱友謙已經另外向晉王請求符節和斧鉞了,於是晉王直接發出手令任命朱令德為忠武節度使。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晉王聽宦者之言而猜疑忠臣,梁末帝綱紀不整。)

吳宣王重厚恭恪,徐溫父子專政,王未嘗有不平之意形於言色,溫以是安之。及建國稱制,尤非所樂,多沈飲鮮食,遂成寢疾。

五月,溫自金陵入朝,議當為嗣者。或希溫意言曰:“蜀先主謂武侯:‘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溫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當在誅張顥之初,豈至今日邪!使楊氏無男,有女亦當立之。敢妄言者斬!”乃以王命迎丹楊公溥監國,徙溥兄濛為舒州團練使。

己丑,宣王殂。六月,戊申,溥即吳王位。尊母王氏曰太妃。

丁巳,蜀以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同平章事,充永平節度使。

帝以泰寧節度使劉鄩為河東道招討使,帥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攻同州。

閏月,庚申朔,蜀主作高祖原廟於萬里橋,帥后妃、百官用褻味作鼓吹祭之。華陽尉張士喬上疏諫,以為非禮,蜀主怒,欲誅之,太后以為不可,乃削官流黎州,士喬感憤,赴水死。

劉鄩等圍同州,朱友謙求救於晉,秋,七月,晉王遣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將兵救之。

乙卯,蜀主下詔北巡,以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韓昭為文思殿大學士,位在翰林承旨上。昭無文學,以便佞得幸,出入宮禁,就蜀主乞通、渠、巴、集數州刺史賣之以營居第,蜀主許之。識者知蜀之將亡。

八月,戊辰,蜀主發成都,被金甲,冠珠帽,執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亙百餘里。雒令段融上言:“不宜遠離都邑,當委大臣征討。”不從。九月,次安遠城。

【語譯】

吳宣王為人厚道謙恭,徐溫父子把持朝政,吳宣王從來沒有把心中不滿的意思表現在言行舉止上,徐溫因此也就對他很放心。到了建國稱帝以後,吳宣王的心裡就更加鬱鬱不樂,經常沉湎於飲酒,很少吃飯,終於臥病在床了。

五月,徐溫從金陵入京朝見,參預商議誰可以為嗣君。有人迎合徐溫的心思說:“蜀先主劉備曾對諸葛武侯說:‘嗣子如果不成器的話,先生可以自代王位。’”徐溫嚴肅地說:“我如果真有心想取代王位的話,早在誅殺張顥的時候就應該這樣幹了,哪還要等到今天!假如楊氏沒有兒子,就是有女兒也應該擁立她即位。今後再有敢胡言亂語的,一定處斬!”於是根據吳宣王的命令迎接丹陽公楊溥入京監國,與此同時,把楊溥的哥哥楊濛調到舒州任團練使。

五月二十八日乙丑,吳宣王去世。六月十八日戊申,楊溥登基為吳王,尊奉他的母親王氏為太妃。

六月二十七日丁巳,前蜀主任命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參議國事,並且讓他擔任永平節度使。

後梁末帝任命泰寧節度使劉鄩為河東道招討使,率領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一起攻打同州。

閏六月初一日庚申,前蜀主在萬里橋修建了高祖原廟,率領后妃、百官用平日在宮廷中食用的家常美味並演奏鼓樂來祭祀高祖。華陽縣尉張士喬上書勸諫,認為這樣做不合乎禮儀,前蜀主聽後很生氣,要殺他,太后認為不能殺,於是就把他削去官職,流放到黎州,張士喬很感慨激憤,就投水自殺了。

劉鄩等包圍了同州,朱友謙向晉國請求救援。秋季,七月,晉王派遣李存審、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率兵前去救援。

閏六月二十六日乙卯,前蜀主頒佈詔書要親自北征,任命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人韓昭為文思殿大學士,地位在翰林承旨之上。韓昭不學無術,只是因為善於阿諛逢迎而博得前蜀主的寵信,能隨時出入宮禁,他向前蜀主乞求拿通州、渠州、巴州、集州的刺史官職來賣錢,用來修建自己的住宅,前蜀主答應了他的要求。有識之士都意識到前蜀快要滅亡了。

八月初十日戊辰,前蜀主從成都出發,只見他身披金甲,頭戴珠帽,手拿弓箭而行,隨從的旌旗人馬,連綿有一百多里長。雒縣縣令段融上奏說:“大王不適宜遠離京城,應當委派大臣前去征討。”前蜀主沒聽他的。九月,軍隊駐紮在安遠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吳國徐溫忠於舊主,立楊溥即吳王位。蜀主王衍親任小人,荒於政務。)

李存審等至河中,即日濟河。梁人素輕河中兵,每戰必窮追不置。存審選精甲二百,雜河中兵,直壓劉鄩壘,鄩出千騎逐之;知晉人已至,大驚,自是不敢輕出。晉人軍於朝邑。

河中事梁久,將士皆持兩端。諸軍大集,芻粟踴貴,友謙諸子說友謙且歸款於梁,以退其師,友謙曰:“昔晉王親赴吾急,秉燭夜戰。今方與梁相拒,又命將星行,分我資糧,豈可負邪!”

晉人分兵攻華州,壞其外城。李存審等按兵累旬,乃進逼劉鄩營,鄩等悉眾出戰,大敗,收餘眾退保羅文寨。又旬餘,存審謂李嗣昭曰:“獸窮則搏,不如開其走路,然後擊之。”乃遣人牧馬於沙苑。鄩等宵遁,追擊至渭水,又破之,殺獲甚眾。存審等移檄告諭關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謁唐帝陵,哭之而還。

河中兵進攻崇州,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甚懼。帝使供奉官竇維說之曰:“公所有者華原、美原兩縣耳,雖名節度使,實一鎮將,比之雄藩,豈可同日語也,公有意欲之乎?”昭圖曰:“然。”維曰:“當為公圖之。”即教昭圖表求移鎮,帝以汝州防禦使華溫琪權知靜勝留後。

【語譯】

李存審等人到達河中,當天就渡過黃河。梁軍一向輕視河中的軍隊,每次交戰都要窮追不捨。這次李存審挑選了二百名精兵,混雜在河中軍的士兵中,直逼劉鄩的營壘,劉鄩出動一千名騎兵出營追擊;交戰中發現晉軍已經來到,大吃一驚,從此再也不敢輕易出動了。晉軍駐紮在朝邑。

河中歸順後梁的時間已經很長,所以將士們都腳踏兩隻船。現在各路兵馬都雲集在這裡,以致糧草價格飛漲,朱友謙的幾個兒子勸說朱友謙暫時向後梁歸順,以此來讓梁軍撤退,朱友謙說:“從前和康懷貞作戰時,晉王親自率兵來解救我們的危難,挑燈夜戰。現在我們正和梁軍相持,晉王又命令將帥們披星戴月趕來救援,並且還用他們的物資糧食援助我們,我們怎麼能夠對不起他們呢?”

晉軍分兵攻打華州,毀掉了華州的外城。李存審等人按兵不動有幾十天以後,才出兵進逼劉鄩的營壘,劉鄩等人率領全部人馬迎戰,結果被打得大敗,只好收拾剩餘部隊退守羅文寨。又過十來天,李存審對李嗣昭說:“野獸被逼急了是會拼死搏鬥的,不如放開一條路讓他們逃走,然後再從後面追擊他們。”於是派出人到沙苑去放馬。劉鄩等乘著夜色逃走,晉軍一直追擊到渭水,又把梁軍打敗了,斬殺和俘虜了很多人。李存審等移送檄文通告關右,並且率領軍隊攻佔了很多地方,一直到下邽,拜謁了唐朝皇帝的陵墓,在陵前哭祭了一番之後才率軍回去。

河中的軍隊向崇州發起進攻,靜勝節度使溫昭圖十分害怕。後梁末帝派供奉官竇維向他遊說說:“您所管轄的只不過是華原、美原兩個縣而已,雖然您名義上是節度使,其實只是一名鎮將,比起別的大藩鎮,哪能同日而語呢,您是否有意換個大藩鎮?”溫昭圖說:“那當然。”竇維說:“我來為您想個辦法。”隨即就讓溫昭圖上書請求換個地方鎮守,後梁末帝於是任命汝州防禦使華溫琪暫時代理靜勝節度留後。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冀王朱友謙叛梁附晉,梁國勢益衰。)

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軍,數日,復還安遠。

十一月,戊子朔,蜀主以兼侍中王宗儔為山南節度使、西北面都招討、行營安撫使,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寧軍使王宗晏,左神勇軍使王宗信為三招討以副之,將兵伐岐,出故關,壁於咸宜,入良原。丁酉,王宗儔攻隴州,岐王自將萬五千人屯汧陽。癸卯,蜀將陳彥威出散關,敗岐兵於箭筈嶺,蜀兵食盡,引還。宗昱屯泰州,宗儔屯上邽,宗晏、宗信屯威武城。

庚戌,蜀主發安遠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思諤來朝,請幸所治,從之。癸亥,泛江而下,龍舟畫舸,輝映江渚,州縣供辦,民始愁怨。壬申,至閬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將嫁,蜀主取之,賜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慟而卒。癸未,至梓州。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三日辛酉,蜀主到達武定軍,幾天後,又回到安遠城。

十一月初一日戊子,蜀主任命兼侍中王宗儔為山南節度使、西北面都招討、行營安撫使,任命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寧軍使王宗晏,左神勇軍使王宗信為三位招討以輔佐王宗儔,率兵討伐岐國,他們出故關,在咸宜修築壁壘,之後又進入良原縣。十一月初十日丁酉,王宗儔進攻隴州,岐王親自率領一萬五千人駐紮在汧陽。十一月十六日癸卯,蜀軍將領陳彥威從散關出兵,在箭筈嶺打敗了岐軍,因為蜀軍的糧食吃完了,只好把軍隊撤了回去。王宗昱駐紮在泰州,王宗儔駐紮在上邽,王宗晏和王宗信駐紮在威武城。

十一月二十三日庚戌,前蜀主從安遠城出發;十二月初三日庚申,到達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恩諤前來朝見,請求前蜀主巡幸閬州,前蜀主答應了他的請求。十二月初六日癸亥,乘船順嘉陵江而下,龍舟綵船金碧輝煌,映照得江的兩岸非常壯觀,所經州縣操辦供給勞民傷財,老百姓開始愁苦抱怨起來。十二月十五日壬申,蜀主一行到達閬州,州民何康的女兒長得非常漂亮,馬上就要出嫁了,前蜀主就把她強奪了過來,然後賞賜給他的未婚夫家一百匹絲帛,那個未婚夫不久在極其悲憤中死了。十二月二十六日癸未,前蜀主到達梓州。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蜀主王衍輕啟邊釁伐岐,又驕奢淫逸,軍民怨憤。)

趙王鎔自恃累世鎮成德,得趙人心,生長富貴,雍容自逸,治府第園沼,極一時之盛,多事嬉遊,不親政事,事皆仰成於僚佐,深居府第,權移左右,行軍司馬李藹、宦者李弘規用事於中外,宦者石希蒙尤以諂諛得幸。

初,劉仁恭使牙將張文禮從其子守文鎮滄州,守文詣幽州省其父,文禮於後據城作亂,滄人討之,奔鎮州。文禮好夸誕,自言知兵,趙王鎔奇之,養以為子,更名德明,悉以軍事委之。德明將行營兵從晉王,鎔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揮使符習代還,以為防城使。

鎔晚年好事佛及求仙,專講佛經,受符籙,廣齋醮,合煉仙丹,盛飾館宇於西山,每往遊之,登山臨水,數月方歸,將佐士卒陪從者常不下萬人,往來供頓,軍民皆苦之。是月,自西山還,宿鶻營莊,石希蒙勸王復之他所,李弘規言於王曰:“晉王夾河血戰,櫛風沐雨,親冒矢石,而王專以供軍之資奉不急之費。且時方艱難,人心難測,王久虛府第,遠出遊從,萬一有奸人為變,閉關相距,將若之何?”王將歸,希蒙密言於王曰:“弘規妄生猜間,出不遜語以劫脅王,專欲誇大於外,長威福耳。”王遂留,信宿無歸志。弘規乃教內牙都將蘇漢衡帥親軍,擐甲拔刃,詣帳前白王曰:“士卒暴露已久,願從王歸!”弘規因進言曰:“石希蒙勸王遊從不已,且聞欲陰謀弒逆,請誅之以謝眾。”王不聽,牙兵遂大噪,斬希蒙首,訴於前。王怒且懼,亟歸府。是夕,遣其長子副大使昭祚與王德明將兵圍弘規及李藹之第,族誅之,連坐者數十家,又殺蘇漢衡,收其黨與,窮治反狀,親軍大恐。

【語譯】

趙王王鎔依仗著世代都鎮守成德,深得趙地的人心,生長在富貴的環境中,儀態從容溫雅,悠然自得。他所修建的府第園池,在當時是第一流的。他經常遊玩,不問政事,一切政事都依靠幕僚助手們去處理,深居在自己的府第中,把大權都交給身邊的大臣們,行軍司馬李藹、宦官李弘規掌管王府內外的事務,而宦官石希蒙則完全是因為拍馬奉承得到趙王的寵愛。

起初,劉仁恭派遣部將張文禮隨他的兒子劉守文去鎮守滄州,劉守文到幽州去看望父親時,張文禮隨後就佔據了滄州城發動叛亂,滄州的人討伐他,於是他就逃到了鎮州。張文禮喜歡吹牛說大話,宣稱自己通曉軍事,趙王王鎔很看重他,就把他收為養子,改名字叫王德明,把全部的軍事都委託給他。王德明率領行營的軍隊跟隨晉王南征,王鎔想把他當作心腹之人,於是就派都指揮使符習前去把王德明替代回來,回來後被任命為防城使。

王鎔晚年喜歡拜佛求仙,專門請人講習佛經,學習道家的符籙,廣設齋壇向神佛祈禱,修煉仙丹,在西山把館宇裝飾得非常華麗,經常去那裡遊玩。他一出去遊山玩水,往往幾個月才回來,隨行陪從的將士常常不少於一萬人,來來往往供應揮霍耗資巨大,軍民們都深受其苦。這個月,王鎔從西山回來,住宿在鶻營莊,石希蒙勸說趙王再到別的地方去玩;李弘規對趙王說:“晉王正在黃河兩岸和梁軍血戰,櫛風沐雨,迎著箭石身先士卒,而大王您卻把供應軍需的物資挪用於不急的花費上面。況且眼下正處在艱難困苦時期,人心難測,大王又是長期在外不歸府第,遠出遊玩,萬一有奸人乘機叛亂,封鎖城門和我們對抗,那麼該怎麼辦呢?”趙王聽了這番話後正準備回去,石希蒙卻偷偷地對趙王說:“李弘規憑空猜疑,挑撥離間,口出不遜之言來脅迫大王,一心只想誇大其詞在外面造聲勢,藉以增加自己的威望。”趙王於是又留了下來,接連住了幾天都沒有回去的意思。李弘規於是讓內牙都將蘇漢衡率領親兵,穿著盔甲拔出兵刃,到軍帳前對趙王說:“士卒們離家在外風吹日曬已經很久了,都想跟大王一起回去!”李弘規隨即走上前來對趙王建議說:“石希蒙勸大王沒完沒了地出遊,而且還聽說他準備謀害大王,我們請求把他殺了以平民憤。”趙王不聽他的建議,於是親兵們就大聲喧鬧起來,並殺了石希蒙,砍下他的頭在趙王面前控訴。趙王心裡又是生氣又是害怕,急忙趕回府第。當天晚上,趙王就派他的長子副大使王昭祚和王德明率兵包圍了李弘規和李藹的住宅,把他們的全家統統殺了,遭受株連的有十幾家之多。又殺了蘇漢衡,逮捕了他的同黨,追究他們反叛的實情,趙王的親兵們都感到十分恐懼。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成德趙王鎔驕奢縱慾,親佞濫殺。)

吳金陵城成,陳彥謙上費用冊籍,徐溫曰:“吾既任公,不復會計。”悉焚之。

初,閩王審知承製加其從子泉州刺史延彬領平盧節度使。延彬治泉州十七年,吏民安之。會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以為王者之符,延彬由是驕縱,密遣使浮海入貢,求為泉州節度使。事覺,審知誅浩源及其黨,黜延彬歸私第。

漢主巖遣使通好於蜀。

吳越王鏐遣使為其子傳琇求婚於楚,楚王殷許之。

【語譯】

吳國的金陵城竣工,陳彥謙把修城開支賬冊送給徐溫審查,徐溫說:“我既然委託閣下操辦,不再需要審核開支。”於是就把賬冊全部燒了。

當初,閩王王審知假借後梁末帝的意旨讓他的侄子泉州刺史王延彬兼領平盧節度使。王延彬治理泉州十七年,官民都能安居樂業。剛好在這個時候,王延彬得到了白鹿和紫芝兩件祥瑞物品,和尚浩源認為這是王延彬要做閩王的徵兆,王延彬從此就驕傲放縱起來,竟然秘密地派遣使者從海路到後梁入貢,請求封他為泉州節度使。事情敗露以後,王審知誅殺了浩源及其同黨,罷免了王延彬的官爵,打發他回了家。

南漢主劉巖派遣使者到前蜀去互通友好。

吳越王錢鏐派遣使者到楚國去為他的兒子錢傳琇求婚,楚王馬殷答應了他的請求。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南方吳、閩、南漢、吳越諸國事務。)

龍德元年(辛巳,921年)

春,正月,甲午,蜀主還成都。

初,蜀主之為太子,高祖為聘兵部尚書高知言女為妃,無寵,及韋妃入宮,尤見疏薄,至是遣還家,知言驚僕,不食而卒。韋妃者,徐耕之孫也,有殊色,蜀主適徐氏,見而悅之,太后因納於後宮,蜀主不欲娶於母族,託雲韋昭度之孫。初為婕妤,累加元妃。

蜀主常列錦步障,擊球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皂莢以亂其氣。結繒為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為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涉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蠟炬千餘居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以至達旦。以是為常。

甲辰,徙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為匡國節度使,鎮許昌。昭圖素事趙巖,故得名藩。

蜀主、吳主屢以書勸晉王稱帝,晉王以書示僚佐曰:“昔王太師亦嘗遺先王書,勸以唐室已亡,宜自帝一方。先王語餘雲:‘昔天子幸石門,吾發兵誅賊臣,當是之時,威振天下,吾若挾天子據關中,自作九錫禪文,誰能禁我!顧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為耳。汝他日當務以復唐社稷為心,慎勿效此曹所為!’言猶在耳,此議非所敢聞也。”因泣。

【語譯】

後梁均王龍德元年(辛巳,公元921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甲午,前蜀主回到成都。

起初,前蜀主王衍還是太子的時候,高祖王建為他聘娶了兵部尚書高知言的女兒為太子妃,太子妃不討太子喜歡,後來韋妃入宮了,太子對高氏就更加疏遠了,這時把她送回孃家,高知言驚嚇得癱倒在地,不吃不喝,不久就死了。韋妃是徐耕的孫女,長得特別漂亮,有一次前蜀主到徐家去,見到了她就非常喜歡,太后於是就把她接到後宮,前蜀主不想娶母親家族的人為妻,就假稱她是唐代名臣韋昭度的孫女。開始任她為宮中女官婕妤,後來逐漸升為元妃。

前蜀主經常用錦緞掛起長長的屏障,在裡面打毬,往往前蜀主已經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了,而屏障外邊的人還不知道。又喜歡日夜不停地燃燒各種香料,時間久了以後連自己也厭煩了,於是就改用燃燒皂莢來沖淡原有的香氣。他還用繒帛結成山形,在這座繒山上又結出宮殿樓閣等形狀,繒帛如果被風吹雨打損壞了,就用新的換上。有時在繒山上飲酒作樂,一住十來天都不想下來。在繒山的前面又挖了一條水渠直通宮中,有時晚上乘船回宮中,命令宮女們手拿著千餘支大蜡燭在前面一艘船上,面朝後面站著照路,水面上被照得和白天一樣明亮。有時在宮中暢飲,鼓樂喧鬧,通宵達旦。這些事情都習以為常。

正月十七日甲辰,後梁末帝調任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為匡國節度使,鎮守許昌。溫昭圖一向侍奉巴結趙巖,所以能得到匡國這個名藩。

前蜀主、吳主多次寫信來勸晉王稱帝,晉王把來信拿給僚屬們看,並說:“從前王太師也曾經給先王寫過信,勸先王說唐室已經滅亡了,應該佔據一方即位稱帝。先王對我說:‘過去天子臨幸石門,我出兵討伐亂臣賊子,在那個時候,聲威震天下,我如果挾持天子佔據關中,自己起草賜封九錫和禪讓的詔書,又有哪個人能阻止得了我?只是考慮到我們家世世代代忠孝,常為朝廷立功,所以誓死也不願幹這種篡逆的事情。你以後一定要把努力恢復唐朝社稷放在心上,千萬不能仿效這幫人的做法!’先王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這類建議不是我敢聽到的。”說著說著,就流出了眼淚。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蜀主荒淫不成體統。)

既而將佐及藩鎮勸進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黃巢之破長安也,魏州僧傳真之師得傳國寶,藏之四十年,至是,傳真以為常玉,將鬻之,或識之,曰:“傳國寶也。”傳真乃詣行臺獻之,將佐皆奉觴稱賀。

張承業在晉陽聞之,詣魏州諫曰:“吾王世世忠於唐室,救其患難,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為王捃拾財賦,召補兵馬,誓滅逆賊,複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從來征伐之意,天下其誰不解體乎!王何不先滅朱氏,複列聖之深仇,然後求唐後而立之,南取吳,西取蜀,汛掃宇內,合為一家,當是之時,雖使高祖、太宗復生,誰敢居王上者?讓之愈久則得之愈堅矣。老奴之志無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為王立萬年之基耳。”王曰:“此非餘所願,奈群下意何。”承業知不可止,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為唐家,今王自取之,誤老奴矣!”即歸晉王邑,成疾,不復起。

【語譯】

不久,將領幕僚和各路藩鎮又不停地勸晉王稱帝,於是他就下令主管部門購買玉石製作傳國之寶。黃巢當年攻破長安的時候,魏州和尚傳真的師傅獲得了一塊傳國之寶,收藏了四十年,到現在,傳真把它當成一塊普通的玉石,準備賣掉,有人認出這塊寶玉來,就對他說:“這是傳國之寶啊!”於是傳真就到行臺把傳國之寶獻給了晉王,將領幕僚們都舉杯向晉王祝賀。

張承業在晉陽聽到了這件事,趕到魏州勸諫晉王說:“大王世世代代效忠於唐朝王室,拯救朝廷危難,所以老奴我三十多年來為大王收集財賦,招兵買馬,為的是誓死消滅叛逆的賊子,恢復唐朝的宗廟社稷。現在河北才剛剛平定,朱氏逆賊還存在,而大王卻要馬上即位稱帝,這絕不是我們一向出兵征討逆賊的本意,這樣一做天下的人心怎麼能不渙散呢?大王何不先消滅朱氏,報了各位聖王的深仇大恨,然後再訪求唐宗室的後裔擁立為帝,向南攻取吳國,向西攻取蜀國,掃清海內,統一九州,到那個時候,就是高祖、太宗起死回生,又有誰的地位敢在大王之上呢?謙讓的時間越久,那麼將來所得到的也就越牢固。老奴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因為我曾經受過先王的大恩大德,想為大王建立萬年不朽的基業而已。”晉王回答說:“這樣做本來也不是我想幹的,但是群臣們的意願我也不好拒絕啊!”張承業知道說服不了晉王,痛哭著說:“諸侯們浴血奮戰,本來都是為了恢復唐朝天下,現在倒好,大王自己就攫取了帝位,簡直是耽誤了老奴我啊!”隨即動身回到晉陽,一病不起。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晉王李存勖謀稱帝。)

二月,吳改元順義。

趙王既殺李弘規、李藹,委政於其子昭祚。昭祚性驕愎,既得大權,向時附弘規者皆族之。弘規部兵五百人慾逃,聚泣偶語,未知所之。會諸軍有給賜,趙王忿親軍之殺石希蒙,獨不時與,眾益懼。王德明素蓄異志,因其懼而激之曰;“王命我盡坑爾曹。吾念爾曹無罪並命,欲從王命則不忍,不然又獲罪於王,奈何?”眾皆感泣。

是夕,親軍有宿於潭城西門者,相與飲酒而謀之。酒酣,其中驍健者曰:“吾曹識王太保意,今夕富貴決矣!”即逾城入。趙王方焚香受籙,二人斷其首而出,因焚府第。軍校張友順帥眾詣德明第,請為留後,德明覆姓名曰張文禮,盡滅王氏之族,獨置昭祚之妻普寧公主以自託於梁。

三月,吳人歸吳越王鏐從弟龍武統軍鎰於錢唐,鏐亦歸吳將李濤於廣陵。徐溫以濤為右雄武統軍,鏐以鎰為鎮海節度副使。

張文禮遣使告亂於晉王,且奉箋勸進,因求節鉞。晉王方置酒作樂,聞之,投杯悲泣,欲討之。僚佐以為文禮罪誠大,然吾方與梁爭,不可更立敵於肘腋,宜且從其請以安之。王不得已,夏,四月,遣節度判官盧質承製授文禮成德留後。

陳州刺史惠王友能反,舉兵趣大梁,詔陝州留後霍彥威、宣義節度使王彥章、控鶴指揮使張漢傑將兵討之,友能至陳留,兵敗,走還陳州,諸軍圍之。

五月,丙戌朔,改元。

初,劉鄩與朱友謙為婚。鄩之受詔討友謙也,至陝州,先遣使移書,諭以禍福,待之月餘,友謙不從,然後進兵。尹皓、段凝素忌鄩,因譖之於帝曰:“鄩逗留養寇,俾俟援兵。”帝信之。鄩既敗歸,以疾請解兵柄,詔聽於西都就醫,密令留守張宗奭鴆之,丁亥,卒。

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惠王友能降;庚子,詔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晉王既許藩鎮之請,求唐舊臣,欲以備百官。朱友謙遣前禮部尚書蘇循詣行臺,循至魏州,入牙城,望府廨即拜,謂之拜殿。見王呼萬歲舞蹈,泣而稱臣。翌日,又獻大筆三十枚,謂之“畫日筆”。王大喜,即命循以本官為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深惡之。

張文禮雖受晉命,內不自安,復遣間使因盧文進求援於契丹,又遣間使來告曰:“王氏為亂兵所屠,公主無恙。今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發精甲萬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則晉人遁逃不暇矣。”帝疑未決。敬翔曰:“陛下不乘此釁以復河北,則晉人不可復破矣。宜徇其請,不可失也。”趙、張輩皆曰:“今強寇近在河上,盡吾兵力以拒之,猶懼不支,何暇分萬人以救張文禮乎!且文禮坐持兩端,欲以自固,於我何利焉!”帝乃止。

【語譯】

二月,吳國改年號為順義。

趙王王鎔殺了李弘規、李藹之後,把大權都交給了他的兒子王昭祚。王昭祚生性驕橫剛愎,大權在握之後,把以往依附過李弘規的人都全家斬殺。原李弘規部屬有五百人打算逃走,他們聚在一起邊哭邊小聲私語著,不知道該逃到哪裡才好。剛好這時各部隊都得到了賞賜,趙王對自己的親信部隊殺了石希蒙這件事還是很生氣,偏偏沒有同時給他們賞賜,大家更加感到恐懼了。王德明本來懷有謀叛之心,他乘著大家感到恐懼之機就用話刺激他們說:“大王命令我把你們這些人活埋。我覺得你們沒有罪卻要全被坑殺,想服從大王的命令卻又不忍心殺害你們,不殺你們我又得罪了大王,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大家都被他的話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這天晚上,親兵中有人住在潭城的西門,他們在一起喝酒並謀劃著殺死趙王的事。酒喝到暢快的時候,當中有個驍勇壯健的人說:“我們都明白王太保的意思,將來的富貴就決定在今天晚上了!”說完他們就翻過城牆進到城內。這時的趙王正在府內燒香接受符籙,兩個人進去砍下了他的腦袋後退了出來,接著放火燒了王府。軍校張友順率領大家來到王德明的住宅,請求他擔任節度留後,王德明恢復了他過去的姓名叫張文禮,把王氏家族全部斬盡殺絕,唯獨只放過王昭祚的妻子普寧公主,為的是和梁朝保持良好的關係。

三月,吳國把吳越王錢鏐的堂弟龍武統軍錢鎰送回錢唐,錢鎰也把吳國將領李濤送回廣陵。徐溫任命李濤為右雄武統軍,錢鏐任命錢鎰為鎮海節度副使。

張文禮派遣使者向晉王報告發生變亂的情況,同時奉表勸晉王即位稱帝,並且請求晉王授予他符節和斧鉞。晉王當時正在擺下筵席飲酒作樂,一聽到這消息,扔掉酒杯悲痛得哭了起來,準備去討伐張文禮。左右僚臣們都認為張文禮確實罪大惡極,然而晉國正和梁朝相對抗,不能再在自己的後方樹敵,應該暫時答應他的要求,好安撫他。晉王不得已,夏季,四月,派遣節度判官盧質假稱唐朝天子的旨意任命張文禮為成德節度留後。

陳州刺史惠王朱友能反叛,率軍直逼大梁,後梁末帝下詔書命令陝州留後霍彥威、宣義節度使王彥章、控鶴指揮使張漢傑率軍前往討伐。朱友能進軍到陳留之後,被打敗,於是又逃回陳州,各路討伐大軍隨即包圍了陳州。

五月初一日丙戌,後梁末帝改年號為龍德。

當初,劉鄩與朱友謙有姻親關係。後來劉鄩奉詔討伐朱友謙的時候,部隊到達陝州,劉鄩先派遣使者帶信給朱友謙,向他講明利害關係;等待了一個多月,朱友謙最終沒有聽從他的勸告,劉鄩只好率兵進攻。隨軍的尹皓、段凝一向忌恨劉鄩,於是乘機向後梁末帝毀謗他說:“劉鄩逗留不進是給亂臣以喘息之機,使他們有時間等待援兵的到來。”後梁末帝聽信了他們的話。劉鄩被打敗回到大梁以後,自己以有病為理由請求解除兵權,後梁末帝下詔書准許他到西都洛陽醫治,暗地裡卻又下令西都留守張宗奭把他毒死,五月初二日丁亥,劉鄩去世。

六月初一日乙卯,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惠王朱友能投降;七月十七日庚子,後梁末帝下詔免去他的死罪,降為房陵侯。

晉王答應了藩鎮要他即位稱帝的請求之後,就開始訪求唐朝的舊臣,以便將來充任朝廷的百官。朱友謙派遣前禮部尚書蘇循到晉王的行臺,蘇循到了魏州,一進入牙城,看到行臺官府就彎腰拜了起來,說這是拜殿。看到晉王就口呼萬歲手舞足蹈,激動得邊流淚邊自稱臣民。第二天,蘇循又獻給晉王三十管大筆,叫作“畫日筆”。晉王大為高興,當即命蘇循恢復禮部尚書原職併兼河東節度副使,河東監軍張承業對蘇循非常厭惡。

張文禮雖然接受了晉王的任命,但是內心還是感到不安,於是又派遣秘密使者通過盧文進的關係向契丹請求援助;同時也派遣秘密使者來告訴梁朝說:“王氏是被亂兵殺死的,但普寧公主安然無恙。現在臣下我已經向北面招請了契丹人,在此也懇請朝廷再調發一萬名精銳部隊相助,從德州、棣州一線渡過黃河,那麼晉軍要逃都來不及了。”後梁末帝猶豫不決。敬翔說:“陛下如果不趁這個機會收復黃河以北地區的話,那麼再無機會打敗晉人了。最好暫時答應他的要求,機不可失啊!”趙巖、張漢傑等人卻都說:“現強寇離我們很近,就在黃河邊上,用我們的全部兵力來抵抗他們,還怕支持不下來,哪裡還有閒工夫分出一萬人馬去救張文禮呢?況且張文禮腳踏兩隻船,想要藉此穩固自己的勢力,對於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後梁末帝對這件事只好作罷。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張文禮殺趙王鎔,叛晉附梁,梁末帝不趁機取河北,又忌殺良將劉鄩,再次自毀長城,梁之亡不可救藥。)

晉人屢於塞上及河津獲文禮蠟丸絹書,晉王皆遣使歸之,文禮慚懼。文禮忌趙故將,多所誅滅。符習將趙兵萬人從晉王在德勝,文禮請召歸,以他將代之,且以習子蒙為都督府參軍。遣人齎錢帛勞行營將士以悅之。習見晉王,泣涕請留,晉王曰:“吾與趙王同盟討賊,義猶骨肉,不意一旦禍生肘腋,吾誠痛之。汝苟不忘舊君,能為之復仇乎?吾以兵糧助汝。”習與部將三十餘人舉身投地慟哭曰;“故使授習等劍,使之攘除寇敵。自聞變故以來,冤憤無訴,欲引劍自剄,顧無益於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輔佐之勤,許之復冤,習等不敢煩霸府之兵,願以所部徑前搏取凶豎,以報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晉王以習為成德留後,又命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將兵助之,自邢洺而北。文禮先病腹疽,甲子,晉兵拔趙州,刺史王鋋降,晉王復以為刺史,文禮聞之,驚懼而卒。其子處瑾秘不發喪,與其黨韓正時謀悉力拒晉。九月,晉兵渡滹沱,圍鎮州,決漕渠以灌之,獲其深州刺史張友順。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

晉王欲自分兵攻鎮州,北面招討使戴思遠聞之,謀悉楊村之眾襲德勝北城,晉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晉王命李嗣源伏兵於戚城,李存審屯德勝,先以騎兵誘之,偽示羸怯。梁兵競進,晉王嚴中軍以待之;梁兵至;晉王以鐵騎三千奮擊,梁兵大敗,思遠走趣楊村,士卒為晉兵所殺傷及自相蹈藉、墜河陷冰,失亡二萬餘人。晉王以李嗣源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直未有子,妖人李應之得小兒劉雲郎於陘邑,以遺處直曰:“是兒有貴相。”使養為子,名之曰都。及壯,便佞多詐,處直愛之,置新軍,使典之。處直有孽子鬱,無寵,奔晉,晉王克用以女妻之,累遷至新州團練使。餘子皆幼,處直以都為節度副大使,欲以為嗣。

及晉王存勖討張文禮,處直以平日鎮、定相為唇齒,恐鎮亡而定孤,固諫,以為方御梁寇,宜且赦文禮。晉王答以文禮弒君,義不可赦,又潛引梁兵,恐於易、定亦不利。處直患之,以新州地鄰契丹,乃潛遣人語鬱,使賂契丹,召令犯塞,務以解鎮州之圍,其將佐多諫,不聽。鬱素疾都冒繼其宗,乃邀處直求為嗣,處直許之。

軍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都亦慮鬱奪其處,乃陰與書吏和昭訓謀劫處直。會處直與張文禮宴於城東,暮歸,都以新軍數百伏於府第,大噪劫之,曰:“將士不欲以城召契丹,請令公歸西第。”乃並其妻妾幽之西第。盡殺處直子孫在中山及將佐之為處直腹心者。都自為留後,具以狀白晉王,晉王因以都代處直。

【語譯】

晉王的人多次在北方邊塞和黃河渡口處截獲張文禮勾結契丹和後梁的用蠟丸密封、白絹所寫的書信,晉王都派使者把這些東西給張文禮送了回來,張文禮感到既慚愧又害怕。張文禮嫉恨趙王原來的將領們,大部分人都被他誅殺了。符習率領一萬名趙國士兵正跟隨晉王駐紮在德勝城,張文禮請求晉王把他召回去,另派一名將領來代替他,並且任命符習的兒子符蒙為都督府參軍,還派人帶著錢財布帛到行營來慰勞將士,以博得他們的歡心。符習求見晉王,哭著請求晉王把他留下,晉王對他說:“我和趙王曾經訂立同盟要共同討伐逆賊,我們的情義像骨肉手足一般,萬沒想到一下子在身邊出現了禍端,我心裡感到十分哀痛。你如果不忘舊君的話,能夠替他報仇嗎?我可以在兵馬糧餉上幫你一把。”符習和部將三十多人一起跪在晉王面前悲慟萬分地哭著說道:“故使趙王授給我符習等人寶劍,為的是讓我們消滅敵寇。自從聽到發生變故以來,我一腔的冤屈和仇恨無處訴說,本想舉劍自刎,又想到這樣做對死去的人並沒有什麼好處。現在大王還記得故使以前的輔佐之功,答應為他報仇,符習等人不敢勞煩尊府的兵馬,只希望率領我們的部屬前去捉拿兇手,以報答王氏歷代對我們的大恩大德,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八月初七日庚申,晉王任命符習為成德節度留後,又命令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率軍幫助他,自邢州、洺州向北進發。在此之前張文禮肚子上就長了個毒瘡;八月十一日甲子,晉軍攻克趙州,趙州刺史王鋋投降,晉王仍讓他擔任刺史,張文禮聽到這些消息後,又驚又怕,就死了。他的兒子張處瑾秘不發喪,而與他的死黨韓正時謀劃如何全力抵抗晉軍。九月,晉軍渡過滹沱河,包圍了鎮州,並挖開漕渠用水灌城,又俘虜了深州刺史張友順。九月初十日壬辰,史建瑭被流矢射中而身亡。

晉王想分出一部分兵力自己率領前去攻打鎮州,梁朝北面招討使戴思遠知道消息後,就謀劃出動楊村的全部兵力襲取德勝北城,晉王從梁軍來投降的士兵口中知道了這件事。冬季,十月初七日己未,晉王命令李嗣源率兵埋伏在戚城,李存審率兵駐紮在德勝城,先派出騎兵去引誘梁軍,假裝著弱小和害怕。梁軍見狀都爭先恐後地往前衝,晉王率領著主力部隊嚴陣以待;等到梁軍衝到面前以後,晉王出動三千名鐵騎奮力砍殺,結果梁軍被打得大敗,戴思遠逃往楊村,梁軍士兵被晉軍所殺傷的以及自相踐踏的、掉進河裡陷入冰中傷亡的,共計損失了兩萬多人。晉王任命李嗣源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起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直沒有兒子,妖人李應之在陘邑得到一個名叫劉雲郎的男孩,就把他送給了王處直,說:“這個孩子有貴人之相。”讓他收養為義子,起了個名字叫王都。王都長大以後,善於拍馬溜鬚,又很奸詐,很得王處直的歡心,專門設置了一支新軍,讓他來統領。王處直還有一個庶出的兒子叫王鬱,沒有得到王處直的寵愛,就投奔了晉國,晉王李克用把女兒嫁給了他,一直把他提拔到新州團練使。王處直的其他兒子都還很小;王處直就任命王都為節度副大使,準備把他當作自己的繼承人。

等到晉王李存勖討伐張文禮,王處直認為平時鎮州、定州唇齒相依,害怕鎮州被滅之後定州的勢力孤單,因此他堅決地勸阻晉王,認為眼下正和梁軍相對抗,應該暫時赦免張文禮。晉王回答他說,張文禮有弒君之罪,毫無赦免的理由;王處直又想暗中勾引梁軍,但又怕對易州、定州不利。王處直一直對這件事感到費心思,考慮到新州和契丹相鄰,於是就秘密地派人去告訴王鬱,讓他去賄賂契丹,叫契丹人入侵晉國邊境,想以此來解救鎮州之圍;王處直的部將很多人都勸說他不能這麼做,王處直就是不聽。王鬱一直嫉恨王都冒充繼承了他的本宗,於是乘機要挾王處直要把他立為繼承人,王處直答應了他的要求。

軍府的人們都不願招引契丹人,王都也擔心王鬱會奪去他的地位,於是就與書吏和昭訓密謀劫持王處直。碰巧有一天王處直和張文禮的來使在城東飲宴,傍晚回來的時候,王都把他所統領的幾百名新軍士兵埋伏在王處直的住所,這時大聲叫嚷著衝出來劫持了王處直,並對他說:“將士們都不願意以城招引契丹人,請令公暫時住到西院。”於是把王處直和他的妻妾們一併幽禁在西院,並把王處直在中山的子孫以及心腹部將全部殺了。王都自稱為節度留後,並把這些詳細情況全部報告了晉王;晉王於是就任命王都代替王處直的原有職位。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晉王兵伐張文禮,義武節度使王處直招引契丹以援張文禮,為部屬所廢。)

吳徐溫勸吳王祀南郊,或曰:“禮樂未備;且唐祀南郊,其費鉅萬,今未能辦也。”溫曰:“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吾聞事天貴誠,多費何為!唐每郊祀,啟南門,灌其樞用脂百斛。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甲子,吳王祀南郊,配以太祖。乙丑,大赦,加徐知誥同平章事,領江州觀察使。尋以江州為奉化軍,以知誥領節度使。

徐溫聞壽州團練使崔太初苛察失民心,欲徵之,徐知誥曰:“壽州邊隅大鎮,徵之恐為變,不若使之入朝,因留之。”溫怒曰:“一崔太初不能制,如他人何!”徵為右雄武大將軍。

十一月,晉王使李存審、李嗣源守德勝,自將兵攻鎮州。張處瑾遣其弟處琪、幕僚齊儉謝罪請服,晉王不許,盡銳攻之,旬日不克。處瑾使韓正時將千騎突圍出,趣定州,欲求救於王處直,晉兵追至行唐,斬之。

契丹主既許盧文進出兵,王鬱又說之曰:“鎮州美女如雲,金帛如山,天皇王速往,則皆己物也,不然,為晉王所有矣。”契丹主以為然,悉發所有之眾而南。述律後諫曰:“吾有西樓羊馬之富,其樂不可勝窮也,何必勞師遠出以乘危徼利乎!吾聞晉王用兵,天下莫敵,脫有危敗,悔之何及!”契丹主不聽。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紹宏嬰城自守。契丹長驅而南,圍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進攻定州。王都告急於晉,晉王自鎮州將親軍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揮使王思同將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

高季昌遣都指揮使倪可福以卒萬人修江陵外郭,季昌行視,責功程之慢,杖之。季昌女為可福子知進婦,季昌謂其女曰:“歸語汝舅:吾欲威眾辦事耳。”以白金數百兩遺之。

是歲,漢以尚書左丞倪曙同平章事。

辰、漵蠻侵楚,楚寧遠節度副使姚彥章討平之。

【語譯】

吳國徐溫勸說吳王到南郊去祭天,有人卻說:“現在禮樂制度還沒有完備;況且過去唐朝在南郊祭祀的時候,耗資巨大,我們現在沒有能力做到這一點。”徐溫說:“哪有王者不祭祀上天的道理?我聽說祭祀上天貴在心誠,耗費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唐朝每次南郊祭天,在打開南門時,都要用一百斛油脂灌在門樞裡。這都是末世過於奢侈驕泰的流弊,又哪裡值得取法呢?”十月十二日甲子,吳王在京城南郊祭祀上天,並以太祖配享。十月十三日乙丑,大赦境內;加封徐知誥為同平章事,兼領江州觀察使;不久又把江州改為奉化軍,任命徐知誥兼領節度使。

徐溫得知壽州團練使崔太初因過於苛刻細察失去了民心,想要徵調他,徐知誥說:“壽州是邊境重鎮,徵調他恐怕會引起變故,不如讓他入京朝見,就勢把他留下來。”徐溫十分生氣地說:“一個崔太初都沒辦法節制,又能拿其他人怎麼辦?”最後徵調崔太初為右雄武大將軍。

十一月,晉王讓李存審、李嗣源鎮守德勝城,他親自率軍去攻打鎮州。張處瑾派他的弟弟張處琪、幕僚齊儉向晉王認罪並請求歸降,晉王不答應,出動全部精銳繼續攻打鎮州,結果卻十來天也沒有攻下來。張處瑾派韓正時率領一千名騎兵衝出重圍,直奔定州,打算向王處直請求援救,結果被晉兵一直追到行唐,把他斬殺了。

契丹主阿保機已經答應了盧文進要出兵南下之後,王鬱又向他遊說說:“鎮州的美女如雲,金銀布帛堆積如山,天皇王如果趕緊前去,那麼所有這些就都將是你的東西了,如果去得晚了的話,這些可都是晉王的了。”契丹主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於是就徵調了全部人馬準備南下。述律後勸他說:“我們擁有西樓盛產羊馬的富饒,這裡也算是其樂無窮了,何必要勞師遠征去乘人之危佔取便宜呢?我聽說過晉王用兵,天下無敵手,我們萬一有什麼危險和失敗,那就後悔也來不及了!”契丹主沒有聽從她的勸告。十二月二十日辛未,契丹軍進攻幽州,晉將李紹宏據城防守。契丹軍又長驅南下,圍攻涿州,十來天后攻了下來,活捉了刺史李嗣弼,接著又進攻定州。王都向晉王告急,晉王從鎮州率領五千名親軍前往救援,並派遣神武都指揮使王思同率軍戍守在狼山南坡以抵禦契丹軍。

高季昌派遣都指揮使倪可福率領一萬名士卒修築江陵的外城,高季昌巡視工地時,責備工程進度太慢,就打了他一頓棍子。高季昌的女兒是倪可福兒子倪知進的妻子,高季昌對自己的女兒說:“回去告訴你公公:我只是想樹立威嚴,叫眾人都認真辦事而已。”並且給了數百兩銀子讓她帶回去。

這一天,南漢任命尚書左丞倪曙為同平章事。

辰州、漵州的蠻人入侵楚國,楚國寧遠節度副使姚彥章率軍討伐把他們平定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吳祀南郊,契丹南侵河北。)

二年(壬午,922年)

春,正月,壬午朔,王都省王處直於西第,處直奮拳毆其胸,曰:“逆賊,我何負於汝!”既無兵刃,將噬其鼻,都掣袂獲免。未幾,處直憂憤而卒。

甲午,晉王至新城南,候騎白契丹前鋒宿新樂,涉沙河而南,將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將斬之不能止。諸將皆曰,“虜傾國而來,吾眾寡不敵;又聞梁寇內侵,宜且還師魏州以救根本,或請釋鎮州之圍,西入井陘避之。”晉王猶豫未決。郭崇韜曰:“契丹為王鬱所誘,本利貨財而來,非能救鎮州之急難也。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契丹聞王至,心沮氣索,苟挫其前鋒,遁走必矣。”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今強敵在前,吾有進無退,不可輕動以搖人心。”晉王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數萬之眾平定山東,今遇此小虜而避之,何面目以臨四海?”乃自帥鐵騎五千先進。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萬餘騎見之,驚走。晉王分軍為二逐之,行數十里,獲契丹主之子。時沙河橋狹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眾。是夕,晉王宿新樂。契丹主車帳在定州城下,敗兵至,契丹舉眾退保望都。

晉王至定州,王都迎謁於馬前,請以愛女妻王子繼岌。

戊戌,晉王引兵趣望都,契丹逆戰,晉王以親軍千騎先進,遇奚酋禿餒五千騎,為其所圍。晉王力戰,出入數四,自午至申不解。李嗣昭聞之,引三百騎橫擊之,虜退,王乃得出。因縱兵奮擊,契丹大敗,逐北至易州。會大雪彌旬,平地數尺,契丹人馬無食,死者相屬於道。契丹主舉手指天,謂盧文進曰:“天未令我至此。”乃北歸。晉王引兵躡之,隨其行止,見其野宿之所,布稿於地,迴環方正,皆如編翦,雖去,無一枝亂者,嘆曰:“虜用法嚴乃能如是,中國所不及也。”晉王至幽州,使二百騎躡契丹之後,曰:“虜出境即還。”騎恃勇追擊之,悉為所擒,惟兩騎自他道走免。

契丹主責王鬱,縶之以歸。自是不聽其謀。

晉代州刺史李嗣肱將兵定媯、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團練使。

晉王之北攻鎮州也,李存審謂李嗣源曰:“梁人聞我在南兵少,不攻德勝,必襲魏州。吾二人聚於此何為!不若分軍備之。”遂分軍屯澶州。戴思遠果悉楊村之眾趣魏州,嗣源引兵先之,軍於狄公祠下,遣人告魏州,使為之備,思遠至魏店,嗣源遣其將石萬全將騎兵挑戰。思遠知有備,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還。又將兵五萬攻德勝北城,重塹復壘,斷其出入,晝夜急攻之,李存審悉力拒守。晉王聞德勝勢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思遠聞之,燒營遁還楊村。

【語譯】

後梁均王龍德二年(壬午,公元92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壬午,王都到西院去看望王處直,王處直揮起拳頭就朝王都的胸部打去,並憤怒地說:“逆賊!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王處直手中沒有兵器,就用嘴去咬王都的鼻子,王都急忙扯起袖子擋住才得以倖免。沒過多久,王處直就憂憤而死。

正月十三日甲午,晉王到達新城之南,出去偵察的騎兵回來說契丹軍的先頭部隊駐紮在新樂,準備渡過沙河向南進發;將士們聽到這一消息都很害怕,士兵中出現了臨陣逃脫的現象,主將把逃兵殺了一些,但仍然不能阻止。將領們都說:“敵人出動全部兵力前來進犯,我們恐怕寡不敵眾;聽說梁軍也入侵了,我們最好把軍隊調回魏州以解決最根本的問題,或者就撤掉對鎮州的包圍,率軍向西進入井陘來回避一下。”晉王聽了猶豫不決。中門使郭崇韜說:“契丹人是被王鬱所誘使,本來是為了搶奪財物而來的,並不是真能解救鎮州的危難,大王最近擊敗梁軍,威震夷夏各國,契丹人一聽說大王來了,一定是心驚肉跳的,如果能挫敗他們的先頭部隊,那麼他們一定就會逃回去了。”這時李嗣昭從潞州趕來,也說:“現在大敵當前,我們只能有進無退,不能輕舉妄動而動搖人心。”晉王說:“自古帝王的興起,都自有天命,契丹人能把我怎麼樣?我用數萬之兵就能平定山東,現在遇到這樣一群小小毛賊就要回避他,將來還有什麼臉面去威臨四海?”於是親自率領五千名精銳鐵騎帶頭進發。到了新城的北面,一半軍隊剛走出桑林,契丹軍一萬多名騎兵看到了他們,都嚇得逃走了。晉王於是兵分兩路追擊他們,追了幾十裡,活捉了契丹主的兒子。當時沙河上橋很狹窄,冰又很薄,契丹人馬掉在河裡淹死了很多。當天晚上,晉王率軍在新樂宿營。契丹主住宿的車帳原來是安扎在定州城下,一看到敗兵都紛紛退了回去,契丹軍就全部撤退到望都據守。

晉王到達定州,王都到馬前來迎接,在府上大宴賓客,並請求把自己的愛女嫁給晉王的兒子李繼岌。

正月十七日戊戌,晉王率兵直逼望都,契丹軍迎戰,晉王率領一千名親軍騎兵衝在前面,正好碰上奚族酋長禿餒帶領的五千名騎兵,被他們所包圍。晉王奮力衝殺,出入敵陣好幾次,從午時一直打到申時都沒有殺出包圍。李嗣昭得悉這一情況後,趕忙帶領三百騎兵從側翼攻擊敵軍,禿餒的騎兵終於退了下去,晉王才得以衝出重圍。接著晉軍發動全面進攻,奮力拼殺,契丹軍被打得大敗,一直被晉軍向北追趕到易州。碰上連續不斷十幾天大雪,平地的積雪有幾尺深,契丹軍的人馬得不到糧草,一路上餓死了很多人。契丹主舉起手指著天,對盧文進說:“老天不讓我到這裡來。”於是就往北撤了回去。晉王率兵緊跟其後,契丹人行軍晉軍也行軍,契丹人宿營晉軍也宿營,晉王看到契丹人野營的地方,在地上鋪上農作物的秸稈,擺設得方方正正,都像編起來經過剪過的一樣,人雖然離開這裡,地上鋪的草卻沒有一絲雜亂,看到這情景晉王感嘆地說:“契丹人執法嚴格,所以才能這樣,這是中原地區的軍隊所趕不上的。”晉王率軍到了幽州之後,派出二百名騎兵尾隨在契丹軍的後面,並對他們說:“敵人出了邊境以後你們就可以回來了。”這些騎兵仗著血氣之勇,邊打邊追,結果全部被契丹軍所俘虜,其中只有兩個騎兵從別的路上逃跑才沒有被抓著。

契丹主怪罪王鬱,把他綁起來帶了回去,從此以後再也不聽他的主意了。

晉國代州刺史李嗣肱率兵平定了媯州、儒州、武州等地,晉王讓他擔任山北都團練使。

晉王率兵北上攻打鎮州的時候,李存審對李嗣源說:“梁軍一旦得知我們在南方的兵力減少,如果不攻打德勝,就一定會偷襲魏州。我們兩人都集中在這裡幹什麼?不如把軍隊分開來防備梁軍的進攻。”於是就分出一部分軍隊駐紮澶州。戴思遠果然出動楊村的全部梁軍直奔魏州,李嗣源率兵趕在了梁軍的前面,駐紮在狄公祠下,又派人向魏州告警,讓他們有所防備。戴思遠率軍到達魏店,李嗣源派部將石萬全率領騎兵前去挑戰。戴思遠知道晉軍有了防備,於是就率軍往西渡過洹水,攻下了成安縣,大肆搶劫一番之後就撤了回去。後來戴思遠又率領五萬名士兵進攻德勝北城,在城外挖了一條條壕修築了一層層牆壘,切斷了城內外的出入之路,晝夜不停地發動猛攻,李存審則是全力堅守。晉王得知德勝的形勢非常危急,二月,從幽州率兵趕了回去,五天時間就到了魏州。戴思遠聽說晉王率軍快要到來,就燒掉了軍營逃回楊村。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晉王大破契丹於鎮州,梁兵乘虛襲魏州敗還。)

蜀主好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惡人識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

晉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築壘以圍鎮州,決滹沱水環之。內外斷絕,城中食盡,丙午,遣五百餘人出求食。寶縱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長圍,寶輕之,不為備,俄數千人繼至。諸軍未集,鎮人遂壞長圍而出,縱火攻寶營,寶不能拒,退保趙州。鎮人悉毀晉之營壘,取其芻粟,數日不盡。晉王聞之,以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以代寶。

夏,四月,蜀軍使王承綱女將嫁,蜀主取之入宮。承綱請之,蜀主怒,流於茂州。女聞父得罪,自殺。

甲戌,張處瑾遣兵千人迎糧於九門,李嗣昭設伏於故營,邀擊之,殺獲殆盡,餘五人匿牆墟間,嗣昭環馬而射之,鎮兵發矢中其腦,嗣昭菔中矢盡,拔矢於腦以射之,一發而殪。會日暮,還營,創流血不止,是夕卒。晉王聞之,不御酒肉者累日。嗣昭遺命:悉以澤、潞兵授判官任圜,使督諸軍攻鎮州,號令如一,鎮人不知嗣昭之死。圜,三原人也。

晉王以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命嗣昭諸子護喪歸葬晉陽,其子繼能不受命,帥父牙兵數千,自行營擁喪歸潞州。晉王遣母弟存渥馳騎追諭之,兄弟俱忿,欲殺存渥,存渥逃歸。嗣昭七子:繼儔、繼韜、繼達、繼忠、繼能、繼襲、繼遠。繼儔為澤州刺史,當襲爵,素懦弱。繼韜兇狡,囚繼儔於別室,詐令士卒劫己為留後,繼韜陽讓,以事白晉王。晉王以用兵方殷,不得已,改昭義軍曰安義,以繼韜為留後。

閻寶慚憤,疽發於背,甲戌卒。

漢主巖用術者言,遊梅口鎮避災。其地近閩之西鄙,閩將王延美將兵襲之,未至數十里,偵者告之,巖遁逃僅免。

五月,乙酉,晉李存進至鎮州,營於東垣渡,夾滹沱水為壘。

晉衛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楊,名婆兒,以俳優得幸於晉王。頗有膂力,晉王賜姓名,以為刺史;專事掊斂,防城卒皆徵月課縱歸。八月,莊宅使段凝與步軍都指揮使張朗引兵夜渡河襲之,詰旦登城,執存儒,遂克衛州。載思遠又與凝攻陷淇門、共城、新鄉,於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為梁有;晉人失軍儲三之一,梁軍復振。帝以張朗為衛州刺史。朗,徐州人也。

【語譯】

前蜀主喜歡微服出行,酒肆、妓女家無處不到;又怕別人認出他來,於是就下令讓士民們外出時都戴上大帽子。

晉國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修築牆壘,把鎮州包圍了起來,又引滹沱河水環繞在城的四周。城內與城外的聯繫斷絕,城中的糧食也吃光了,丙午日,城中派了五百多人到城外去尋找食物。閻寶故意讓他們出來,準備用伏兵活捉他們;但是這些人出來後就開始進攻圍城的營壘,閻寶很輕視他們,並沒有加以防備,不大一會兒城中又有數千人相繼湧了過來。這時閻寶的人馬還沒有集結起來,鎮州的人群於是毀壞了圍城的營壘衝了出來,放火攻擊閻寶的軍營,閻寶抵擋不住了,只好退守趙州。鎮州人把晉軍修築的營壘全部毀掉,並且接收了晉軍所留下的糧草,搬運了好幾天都沒有搬完。晉王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就任命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代替閻寶。

夏季,四月,前蜀軍使王承綱的女兒正要出嫁,前蜀主卻把她搶到宮裡。王承綱委婉地向前蜀主要人,前蜀主大為惱怒,於是把他流放到茂州。王承綱的女兒聽說父親被治罪,就自殺了。

四月二十四日甲戌,張處瑾派遣一千多名士兵到九門迎接所繳獲的晉軍糧草,李嗣昭在閻寶的舊營中設下了埋伏,截擊運糧的士兵,差不多把梁軍全都殺死或俘獲,剩下五個人躲藏在城牆的廢墟中,李嗣昭盤桓著戰馬用箭射他們,鎮州的士兵一箭射過來,正巧射中李嗣昭的腦袋,這時候李嗣昭箭袋子裡的箭用完了,於是就從頭部拔出那支箭來射了回去,一箭就把對方射死了。這時天色已晚,李嗣昭回到了軍營裡,被射傷的地方流血不止,當天晚上他就去世了。晉王得知這一消息,接連好幾天都不吃肉。李嗣昭留下遺囑說:把澤州、潞州的兵權全部交給判官任圜,讓他統領各路兵馬繼續攻打鎮州。任圜的指揮和以前完全一樣,因此鎮州人不知道李嗣昭已經死去。任圜是三原人。

晉王任命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又下令讓李嗣昭的兒子們護送李嗣昭的靈柩回晉陽安葬;李嗣昭的兒子李繼能不接受命令,而是率領著父親的幾千名牙兵,從行營保護著靈柩要回潞州。晉王派遣他的同母弟弟李存渥趕快騎馬追上去勸說他們,李繼能的兄弟們都感到很氣憤,想殺了李存渥,李存渥得知後急忙逃了回去。李嗣昭共有七個兒子:李繼儔、李繼韜、李繼達、李繼忠、李繼能、李繼襲、李繼遠。李繼儔任澤州刺史,應當繼承父親爵位,但他的個性卻一向很懦弱。李繼韜則兇狠狡猾,他把李繼儔囚禁在另外一個房間裡,然後假裝讓士卒們劫持自己請為留後,李繼韜表面上謙讓一番,並把這件事情報告了晉王。晉王考慮到當時正是用兵的時候,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把昭義軍改稱為安義軍,任命李繼韜為節度留後。

閻寶戰敗後被免職,覺得又是慚愧又是氣憤,背上又長了個毒瘡,於四月二十四日甲戌去世。

南漢主劉巖聽信方術之士的話,到梅口鎮去巡遊以躲避災禍。這個地方接近閩國的西部邊境,閩國的將領王延美率領軍隊要襲擊他,軍隊還在幾十裡外的時候,偵察人趕回來向漢主報告,劉巖趕緊逃跑,這才得以脫身。

五月初六日乙酉,晉國李存進到達鎮州,在東垣渡紮營,並在滹沱河兩岸修築營壘。

晉國衛州刺史李存儒,本來姓楊,名叫婆兒,因為會演戲而得晉王的寵愛。他的力氣很大,晉王賜給他姓名,讓他擔任刺史;他專門搜刮民財,守城的士兵只要交月課錢,他都放他們回家。八月,梁朝的莊宅使段凝和步兵都指揮使張朗率兵乘著黑夜渡過黃河偷襲他,天亮的時候攻進城中,活捉了李存儒,攻下了衛州。戴思遠又和段凝一道攻下了淇門、共城、新鄉,於是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地區,又都歸梁朝所有了;為此,晉軍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軍用儲備,梁軍的聲勢又重新振作起來。後梁末帝任命張朗為衛州刺史。張朗是徐州人。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晉兵攻鎮州,折李嗣昭、閻寶兩將,梁兵克衛州,軍勢復振。)

九月,戊寅朔,張處瑾使其弟處球乘李存進無備,將兵七千人奄至東垣渡。時晉之騎兵亦向鎮州城,兩不相遇。鎮兵及存進營門,存進狼狽引十餘人鬥於橋上,鎮兵退,晉騎兵斷其後,夾擊之,鎮兵殆盡,存進亦戰沒。晉王以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

鎮州食竭力盡,處瑾遣使詣行臺請降,未報,存審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將李再豐為內應,密投縋以納晉兵,比明畢登,執處瑾兄弟家人及其黨高濛、李翥、齊儉送行臺,趙人皆請而食之,磔張文禮屍於市。趙王故侍者得趙王遺骸於灰燼中,晉王命祭而葬之。以趙將符習為成德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震,信都人也。

符習不敢當成德,辭曰:“故使無後而未葬,習當斬衰以葬之,俟禮畢聽命。”既葬,即詣行臺。趙人請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從之。晉王割相、衛二州置義寧軍,以習為節度使。習辭曰:“魏博霸府,不可分也,願得河南一鎮,習自取之。”乃以為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加李存審兼侍中。

十一月,戊寅,晉特進、河東監軍使張承業卒,曹太夫人詣其第,為之行服,如子侄之禮。晉王聞其喪,不食者累日。命河東留守判官何瓚代知河東軍府事。

十二月,晉王以魏博觀察判官晉陽張憲兼鎮冀觀察判官,權鎮州軍府事。

魏州稅多逋負,晉王以讓司錄濟陰趙季良,季良曰;“殿下何時當平河南?”王怒曰:“汝職在督稅,職之不修,何敢預我軍事!”季良對曰:“殿下方謀攻取而不愛百姓,一旦百姓離心,恐河北亦非殿下之有,況河南乎!”王悅,謝之。自是重之,每預謀議。

是歲,契丹改元天贊。

大封王躬乂,性殘忍,海軍統帥王建殺之,自立,複稱高麗王,以開州為東京,平壤為西京。建儉約寬厚,國人安之。

【語譯】

九月初一日戊寅朔,張處瑾派他的弟弟張處球乘李存進沒有準備之機,率領七千名士兵迅速撲向東垣渡。當時晉軍的騎兵也正在向鎮州城進發,雙方的人馬在路上都沒有碰面。鎮州的士兵攻到了李存進的營門口,李存進倉促地率領著十幾個人在橋上抵抗,鎮州軍隊漸漸後退,這時晉軍的騎兵也殺回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前後夾攻,鎮州士兵幾乎被消滅光了,李存進也戰死在亂兵之中。晉王任命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

鎮州城裡糧食吃光了,再也沒有力氣抵抗了,張處瑾派遣使者到行臺向晉王請求投降,還沒有得到迴音,這時李存審的軍隊已經兵臨鎮州城下。九月二十九日丙午夜間,鎮州城內的將領李再豐當內應,秘密地放下繩索讓晉軍攀上城牆,到天亮的時候,晉軍已經全部登上了城,於是活捉了張處瑾的兄弟和家人,以及他們的黨羽高濛、李翥、齊儉等人,押送到行臺,趙國的人們都強烈要求殺了吃他們的肉,又把張文禮的屍體在街市上車裂示眾。趙王從前的侍者在灰燼中找到了趙王的遺骸,晉王命令祭祀趙王然後好好安葬。晉王任命趙國的將領符習為成德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烏震是信都人。

符習不敢接受成德節度使的任命,辭讓說:“故使沒有留下後代,並且還沒有得到安葬,我符習應當服斬衰重服來安葬他,等到喪禮辦完以後我再聽候大王的差遣。”把趙王安葬了以後,他馬上就到了行臺。趙國的人都請求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晉王答應了這一請求。晉王又割出相州、衛州兩地設置了義寧軍,任命符習為節度使。符習又辭讓說:“魏博是大王的霸府,不可以分割,我只希望能封我黃河以南的一個鎮,我符習自己去攻佔。”於是晉王就任命符習為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另外加封李存審兼侍中。

十一月初二日戊寅,晉國特進、河東監軍使張承業去世,曹太夫人親自到他的宅第去誌哀,為他戴孝,像自己的子侄輩去世一樣服喪禮。晉王得悉張承業的死訊,一連數日都吃不下飯。晉王命令河東留守判官何瓚代理河東軍府的事務。

十二月,晉王任命魏博觀察判官晉陽人張憲兼任鎮州、冀州觀察判官,並且暫時代理鎮州軍府的事務。

魏州的賦稅拖欠得很多,晉王就這件事責備司錄濟陰人趙季良,趙季良說:“殿下什麼時候能平定黃河以南?”晉王十分生氣地說:“你的職責就是督促稅收,自己的本職都沒幹好,怎麼敢過問我軍事方面的事情!”趙季良回答說:“殿下正在計劃要平定天下,卻不愛惜自己的百姓,一旦百姓對你離心離德,恐怕連黃河以北也不屬於殿下所有了,更何況黃河以南呢!”晉王聽了這話非常高興,向他表示了歉意。從此以後非常器重他,每次籌劃大事都要聽取他的意見。

這一年,契丹改年號為天贊。

大封王躬乂,性情殘忍,海軍統帥王建把他殺了,自己繼位,恢復舊稱高麗王,並以開州為東京,以平壤為西京。王建生活節儉,待人寬厚,國內百姓十分安定。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晉兵克鎮州。)

【點評】

本卷點評楊廷式辦案、後梁將劉鄩之死、後唐創業功臣張承業三件史事。

一、楊廷式辦案。吳國張崇駐節廬州,貪暴不法。廬江民眾控告縣令貪贓。吳執政派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去核查辦案,指令楊廷式懲治縣令震懾張崇。楊廷式提出,他去辦案,一定追查到底,揪出張崇,把他逮捕,押上囚車,送給都統處置。都統即徐知誥之父徐溫,徐知誥說:“我只是要求你懲辦縣令,何必牽扯這麼多人呢!”楊廷式說:“小小縣令,哪敢明目張膽地敲剝百姓,是張崇指使縣令搜刮民財轉而獻給都統,怎麼可以不打老虎而拍蒼蠅呢!”徐知誥趕緊向楊廷式致歉,說:“這樣的小事哪能勞動你的大駕呢!”楊廷式敢摸老虎屁股,是一個明大義有大勇的好法官,還贏得了知音的賞識是幸運的。但在專制政體下,人情大於法制,在盤根錯節的複雜關係中,執政者即使想要認真辦事,也十分困難。後臺強大,若大於執政者,案情就無法追究,也就不了了之。楊廷式辦案,發人深思。

二、後梁將劉鄩之死。劉鄩善用兵,多智略,十步九計,名重當時。晉王李存勖親自統軍與後梁爭河北,劉鄩統率後梁軍主力,是捍衛後梁的一座長城。由於功高震主,劉鄩遭忌疑,後梁末帝每每遙控掣肘,使劉鄩不能隨心施展規劃的方略,是以久無建樹。一向持重的劉鄩,欲建奇功,孤軍奔襲晉陽,碰巧天公不作美,連日陰雨,阻滯行軍,晉王派騎兵回救晉陽,先期劉鄩到達。劉鄩回軍遭晉軍圍追堵截,大敗而歸。後梁軍由是喪膽,連戰不勝。劉鄩智竭計窮,稱疾辭職,請解兵權以自保。後梁末帝準其辭,命劉鄩到西京洛陽就醫,而西京留守張宗奭早已領受密旨,用毒酒等待劉鄩的到來。一代名將就這樣以悲劇結局。可惜,劉鄩善軍謀,不善保身,在軍閥混戰的紛亂之世,請解兵權以自保,無異於自殺。後梁末帝自毀長城,不久覆國敗家,亦以悲劇終。

三、後唐創業功臣張承業。張承業,字繼元,本姓康。同州(今陝西大荔縣)人。張承業為唐末內常侍張泰養子,故改姓張。張承業為河東節度使沙陀人李克用監軍,張李二人交誼深厚。當崔胤、朱全忠大殺宦官,李克用抗詔保護張承業。朱全忠篡唐,李克用承用唐年號,公開恢復張承業為河東監軍,張承業於是竭誠效忠李克用及其子後唐莊宗李存勖,為後唐創業功臣。

晉王李克用死前,託孤李存勖與張承業等大臣。李克用幼弟李克寧總攝軍政大權,最初尊奉李存勖嗣位晉王,但他禁不住左右親信搬弄是非,欲取晉王而代之,李存勖依靠張承業的支持與謀議,平息了內亂,誅殺了李克寧,穩固了政局,李存勖感恩承業,“兄事之”。張承業勸李存勖奉唐年號與後梁爭河北,晉王之師堂堂正正,在政治上佔了主動。後梁開平四年(910),晉梁柏鄉之戰,這是一場雙方的主力決戰,李存勖逞強好勝,要與優勢的梁軍硬拼,周德威等宿將之言,一概不聽。在這危急關頭,張承業夜闖軍帳,陳說利害,李存勖當夜轉移部隊,柏鄉之戰大勝,奠定了奪取河北的基礎。滅劉守光,張承業參與謀議,多有貢獻,李存勖奪取魏博之後,與後梁夾河攻戰,“太原軍國政事,一委承業”,張承業是後唐莊宗的蕭何。薛居正《舊五代史·張承業傳》,以及司馬光《資治通鑑》都給張承業以肯定的評價,稱其為閹寺中忠義之士。李存勖稱帝,張承業勸阻,自稱“臣唐家一老奴”,未免迂腐。唐代宦官作惡多端,張承業只不過是在時局變遷之中獲得的新生。後梁末帝龍德二年(922)十一月二日戊寅,張承業卒,晉王母曹太夫人詣其第,為之行服,執子侄之禮。晉王亦為之不食者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