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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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七二卷

後唐紀一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

(923年)

昭陽協洽(癸未,923年),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公元923年一年史事,當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此年,局勢發生重大變化,後唐取代後梁。晉王與後梁末帝大戰數年,互有勝敗,總形勢仍勢均力敵。後梁末帝昏庸,聽信趙巖、張漢傑兄弟等群小,用唐王室弊政宦官監軍,掣肘良將用兵,是以梁兵常敗,晉兵常勝。晉王剛愎自用,多有失計,前有張文禮之變,後有李繼韜之叛,延遲了滅梁的時間。公元923年二月,晉王即帝位於魏州,國號大唐,史稱後唐,是為莊宗。李嗣源奇計下鄆州,後梁危急,後梁將王彥章亦出奇兵大敗晉兵,圍楊劉,形勢逆轉。在這生死存亡之秋,後梁末帝聽信群小,臨陣換將,罷王彥章而任用庸才段凝為主帥,繼而王彥章敗沒,形勢急轉,後唐莊宗奮勇進軍大梁,後梁末帝未見後唐兵而自殺,後梁亡。莊宗入後梁,遷都洛陽,後梁全境歸服,楚王馬殷、荊南高季昌稽首。莊宗即位伊始,嬖倖伶官,寵愛劉夫人,遊獵無度,斂財拒諫,已出現敗亡之兆,吳、荊南離心。前蜀主荒淫,聞後梁亡,祈福求神保佑,不思進取,亡無日矣。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923年)

春,二月,晉王下教置百官,於四鎮判官中選前朝士族,欲以為相。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之首,質固辭,請以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臺左、右丞相,以質為禮部尚書。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協等冊命吳越王鏐為吳越國王。丁卯,鏐始建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謂所居曰宮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統內曰制敕,將吏皆稱臣,惟不改元,表疏稱吳越國而不言軍。以清海節度使兼侍中傳瓘為鎮海,鎮東留後,總軍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等使。

李繼韜雖受晉王命為安義留後,終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復從而間之曰:“晉朝無人,終為梁所並耳。”會晉王置百官,三月,召監軍張居翰、節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復說繼韜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繼韜弟繼遠亦勸繼韜自託於梁,繼韜乃使繼遠詣大梁,請以澤潞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義軍曰匡義,以繼韜為節度使、同平章事。繼韜以二子為質。

安義舊將裴約戍澤州,泣諭其眾曰:“餘事故使逾二紀,見其分財享士,志滅仇讎。不幸捐館,柩猶未葬,而郎君遽背君親,吾寧死不能從也!”遂據州自守。梁主以其驍將董璋為澤州刺史,將兵攻之。

繼韜散財募士,堯山人郭威往應募。威使氣殺人,繫獄,繼韜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於郭崇韜,崇韜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為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領橫海節度使。

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后,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休為御史中丞。德休,絳之孫也。

詔盧程詣晉陽冊太后、太妃。初,太妃無子,性賢,不妒忌;太后為武皇侍姬,太妃常勸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謙退,由是相得甚歡。及受冊,太妃詣太后宮賀,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於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因相向歔欷。

豆盧革、盧程皆輕淺無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緒,霸府元僚,故用之。

【語譯】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春季,二月,晉王下令設置百官,並且在四鎮的判官中挑選前朝的士族,準備任命他們為丞相。河東節度判官盧質名列前茅,但是他卻堅決辭讓,請求讓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來充任;晉王於是就徵召豆盧革和盧程二人,拜他們為行臺左、右丞相,任命盧質為禮部尚書。

後梁末帝派兵部侍郎崔協等人去冊封吳越王錢鏐為吳越國王。二月二十二日丁卯,錢鏐開始建國,儀仗和侍衛的名稱大多比照天子的制度,稱他所住的地方叫宮殿,府署叫朝廷,給所轄地區內下的命令叫制敕,將吏們對他都自稱臣下,只是不更改年號而已,向梁朝上表疏時只自稱吳越國而不稱鎮海、鎮東軍。任命清海節度使兼侍中錢傳瓘為鎮海、鎮東留後,總管軍府的事務。設置了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使等職位。

李繼韜雖然接受了晉王的任命為安義留後,可是內心一直覺得不踏實,他的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又從中挑撥說:“晉國沒有什麼人才,遲早會被梁國吞併的。”這時晉王正在籌置百官,三月,徵召監軍張居翰、節度判官任圜趕赴魏州,魏琢、申蒙又向李繼韜遊說,說:“晉王急忙徵召這兩個人,其實情可想而知了。”李繼韜的弟弟李繼遠也勸李繼韜要依附梁朝,李繼韜於是便派李繼遠出使前往大梁,請求以澤州、潞州向梁朝歸附稱臣。梁主大為高興,下令把安義軍改名為匡義軍,任命李繼韜為匡義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繼韜把他的兩個兒子送到梁朝作人質。

安義軍的舊將領裴約戍守在澤州,哭著告訴他的部下說:“我侍奉故使二十四年,看到他把財物分給士卒共享,並立志要消滅仇敵。不幸的是他去世了,現在靈柩還沒有安葬,而他的兒子卻背叛了國家和親人,我寧死也不能從命!”於是就佔據州城堅守。梁主任命驍勇部將董璋為澤州刺史,率兵攻打裴約。

李繼韜散財物招募士卒,堯山人郭威前往應募。郭威因意氣用事而殺了人,被逮捕下獄,李繼韜愛惜他的才幹和勇氣,就把他放了。

契丹侵犯幽州,晉王向郭崇韜徵詢主帥人選,郭崇韜推薦了橫海節度使李存審。當時李存審正生病臥床,三月初五日己卯,晉王下令改任李存審為盧龍節度使,用車子拉著他帶病上任。又任命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兼領橫海節度使。

晉王在魏州牙城的南面修築了祭壇,夏季,四月二十五日己巳,晉王登上祭壇,祭告天帝,於是就登上了皇帝寶座,國號為大唐,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同光。尊奉生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后,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任命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兩人都為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被任命為樞密使,盧質、馮道被任命為翰林學士,張憲被任命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義武節度掌書記李德林為御史中丞。李德林是李絳的孫子。

下詔命令盧程到晉陽冊封太后、太妃。當初,太妃沒有兒子,性情賢惠,不妒忌別人;太后原來是武皇李克用的侍姬,太妃常常勸說武皇要很好地對待太后,太后自己也很謙虛退讓,因此兩人相處得很歡洽。到了受命冊封時,太妃到太后的宮裡致賀,臉上顯得很高興,太后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心裡有些不安。太妃說:“但願我們的兒子能夠長久做皇帝,我們將來死了埋在地下,墓園還能夠有人照顧,其他的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兩人面對面地哭泣了一場。

豆盧革、盧程都是輕佻淺薄的無能之輩,後唐莊宗看在他們是衣冠大族的後代,又是霸府老幕僚的分上,所以才重用了他們。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晉王即皇帝位於魏,是為莊宗。國號大唐,史稱後唐。後梁末帝冊封錢鏐為吳越國王。)

初,李紹宏為中門使,郭崇韜副之。至是,自幽州召還,崇韜惡其舊人位在己上,乃薦張居翰為樞密使,以紹宏為宣徽使,紹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謹畏事,軍國機政皆崇韜掌之。支度務使孔謙自謂才能勤效,應為租庸使,眾議以謙人微地寒,不當遽總重任,故崇韜薦張憲,以謙副之,謙亦不悅。

以魏州為興唐府,建東京;又於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六軍諸衛事。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曰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

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眾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讚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語譯】

當初,李紹宏擔任中門使、郭崇韜擔任中門副使。到這時候,李紹宏從幽州被徵召回朝,郭崇韜嫉恨原來的老同事地位又在他之上,於是就推薦張居翰擔任樞密使,任命李紹宏為宣徽使,李紹宏從此對郭崇韜懷恨在心。張居翰生性和氣謹慎,怕惹事,軍國的機密政事都由郭崇韜掌握。支度務使孔謙自認為才能出眾,而且勤敏效力,應當被任命為租庸使;可是大家都認為孔謙地位低微,出身貧寒,不適宜一下子就身居重要的職位,所以郭崇韜就推薦張憲擔任租庸使,而任命孔謙為副使,孔謙心裡也很不愉快。

後唐把魏州改為興唐府,建為東京;又把太原府建為西京,同時把鎮州改為真定府,建為北都。任命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兼任興唐尹;任命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兼任西京副留守;任命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任真定尹,同時擔任北都副留守;任命皇子李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兼管六軍諸衛的事務。這時後唐所擁有的地區共有十三個節度鎮、五十個州。

閏四月,後唐莊宗追尊曾祖父李執宜為懿祖昭烈皇帝,祖父李國昌為獻祖文皇帝,父親晉王為太祖武皇帝。在晉陽建立宗廟,從先朝高祖、太宗、懿宗、昭宗至本朝懿祖以下三代,共立了七個廟堂。

閏四月二十日甲午,契丹入侵幽州,攻到易定之後又退了回去。

當時契丹人經常入侵,搶掠運輸的糧餉,幽州的存糧不夠半年之用了,南邊的衛州又被梁軍攻下,潞州又反叛,一時人心惶惶不安,都認為梁朝算是攻不下來了,後唐莊宗對此很擔憂。這時剛好後梁的鄆州將領盧順密來歸順。在此之前,後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駐紮楊村,留下盧順密和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駐守鄆州。盧順密對後唐莊宗說:“駐守鄆州的士兵不足一千人,劉遂嚴、燕顒都喪失了民心,可以用偷襲的方法把它攻取下來。”郭崇韜等都認為:“孤軍遠襲,萬一作戰失利,會白白地損失幾千人,盧順密的建議聽不得。”後唐莊宗私下裡把李嗣源召到他的帷帳中謀劃說:“梁人的目的是要吞併澤州、潞州,不會注意防備東邊,如果能夠取得東平,就是擊潰了他的腹心之地。你看東平有可能攻下嗎?”李嗣源自從在胡柳戰役中因為渡河北撤而一直感到很慚愧,時常想建立奇功以彌補以往的過錯,於是他回答說:“現在我們用兵已經多年了,老百姓都疲憊不堪,如果不出奇制勝的話,怎麼能夠成就大業!臣願意獨立擔當這次任務,我保證會對陛下有個交代。”後唐莊宗聽了很高興。閏四月二十八日壬寅,派遣李嗣源率領他的所屬部隊五千名精銳士卒從德勝城直奔鄆州。到達楊劉的時候,天色已晚,陰雨綿綿,道路漆黑,將士們都不想再繼續前進了,高行周說:“這是上天助我啊,敵人一定沒有防備。”當天夜裡,部隊渡過黃河兵臨鄆州城下,城裡的人卻還不知道,李從珂率先登上城牆,殺死守城門的士卒,打開城門讓外面的人馬進來,進攻牙城,這時城中大亂。閏四月二十九日癸卯清晨,李嗣源的人馬全部開進城內,隨即攻下了牙城,劉遂嚴、燕顒逃奔回大梁。李嗣源嚴禁士卒在城裡放火搶劫,安撫當地的官吏百姓,活捉了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和判官趙鳳,派人送往興唐府。後唐莊宗十分高興地說:“總管真是個奇才,我的大事這下子沒有問題了。”當即任命李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晉將李嗣源奇計下鄆州。)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

又遣使遺吳王書,告以已克鄆州,請同舉兵擊梁。五月,使者至吳,徐溫欲持兩端,將舟師循海而北,助其勝者。嚴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陸為援,何以拒之?”溫乃止。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天微雨,朱守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為筏,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鬥,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眾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鉅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

【語譯】

後梁末帝悉鄆州失守,大為恐懼,下令把劉遂嚴、燕顒綁到街市上斬首,罷免了戴思遠的北面招討使的官職,降為宣化留後,又派遣使者責備北面招討的各位將領段凝、王彥章等,催促他們趕快出戰。敬翔知道朱梁皇室已經很危險了,於是把繩子裝在鞭子裡,入宮晉見後梁末帝說:“先帝奪取天下的時候,不認為臣沒有才能,臣所提的建議沒有不被採納的。現在敵人的勢力更加強大,而陛下卻不聽取、不重視臣的建議,臣活著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不如死了罷。”說著拿出繩子就要自殺。後梁末帝趕緊勸阻了他,問他究竟想說什麼,敬翔說道:“現在的形勢已經很緊急了,如果不起用王彥章為大將的話,事情就不可救藥了。”後梁末帝聽從了他的這個建議,於是任命王彥章代替戴思遠擔任北面招討使,仍舊讓段凝擔任副招討使。

後唐莊宗聽到這一消息後,親自率領親軍駐守在澶州,命令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防守德勝城,並告誡他說:“這位王鐵槍勇敢果決,他們乘著士卒憤怒激動的氣勢,一定會來攻擊你,你還是應該謹慎小心地防守!”朱守殷是後唐莊宗小時候使喚的奴才。

後唐莊宗又派遣使者給吳王送去書信,告訴吳王鄆州已經被攻下,請他共同出兵攻打梁朝。五月,使者到了吳國,徐溫想腳踏兩隻船,要率領水師沿著海岸北上,看哪邊打勝了就幫助哪邊。嚴可求說:“如果梁軍請求我們登陸去援助他們,我們要用什麼理由拒絕他們呢?”於是徐溫只好作罷。

後梁末帝召見王彥章問他多長時間可以擊敗敵人,王彥章回答說:“三天。”左右大臣們聽了都啞然失笑。王彥章率兵出發,用了兩天時間,就趕到了滑州。五月十八日辛酉,王彥章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酒宴,私下裡派人在楊村準備好船隻;當天夜裡,命令六百名甲士,都拿著大斧,船上載運了一些鐵匠,準備了鼓風用的皮囊和火炭,順流而下。這時宴會還沒有結束,王彥章藉口出去換衣服,實際上卻率領幾千名精銳士卒沿著黃河南岸直奔德勝城。這時天下著小雨,朱守殷沒有一點防備,船上王彥章的士卒把連接浮橋的鎖用火燒斷,接著又用大斧砍斷浮橋,而王彥章則率領人馬猛攻德勝南城。這時浮橋被砍斷了,德勝南城也隨即被攻了下來,共斬殺唐軍數千人,這時距王彥章接受命令剛好三天。其間朱守殷曾用小船載著甲士渡過黃河來援救南城,但已經來不及了。王彥章又向位於黃河南岸的潘張、麻家口、景店等唐軍營寨發起進攻,都攻了下來,一時聲威大震。

後唐莊宗派遣宦官焦彥賓火速趕往楊劉,與楊劉鎮使李週一道在那裡固守,命令朱守殷放棄德勝北城,把房屋拆掉做成木筏,載上士兵和武器從上游順河東下,以加強楊劉的守備力量,又把德勝北城的糧草柴火都轉移到澶州,這樣一來路途中損失了將近一半。王彥章也把德勝南城的房屋木料拆下做成木筏沿河東下。王彥章和朱守殷兩軍各靠一邊行船,每遇上黃河的彎曲之處,就要在中流交戰一番,射出的箭矢像雨一樣密集,有時候全船覆沒,一日交戰百餘次,雙方互有勝負。到達楊劉時,差不多都損失了將近一半的士卒。五月二十六日己巳,王彥章、段凝率領十萬大軍進攻楊劉,多路並進,晝夜不停,又連接九艘大船,橫攔在黃河的渡口上用來阻斷唐軍的援兵。楊劉城好幾次都差一點被攻陷,多虧李周全力抵禦,和士卒同甘共苦,最後王彥章還是沒能攻下,只好率兵退到城南駐紮,建造相連的營寨堅守。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梁將王彥章大敗晉兵於德勝,兵圍楊劉。)

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徑來薄我,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範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鉅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櫓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帝艤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

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趨楊劉。甲寅,遊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連艦。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楊劉比至圍解,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為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為彥章所殺。”相與協力傾之。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橈之,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徵還大梁。使將兵會董璋攻澤州。

【語譯】

楊劉方面向後唐莊宗告急,請求軍隊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前去救援;後唐莊宗率兵前往救援,並且說:“有李周在那裡防守,有什麼可擔心的!”於是每天只行軍六十里,並且一路上還經常打獵,六月初二日乙亥,援軍到達了楊劉。梁軍修築了好幾重塹壕營壘,佈防得很嚴密,根本就攻不進去,後唐莊宗感到很棘手,便問郭崇韜有什麼好計策,郭崇韜回答說:“現在王彥章據守著重要渡口,他認為這樣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攻下東平;如果我們的大軍不向南開進的話,那麼東平確實就難守了。臣請求在博州東岸修築營壘以鞏固河上的渡口,這樣既可以接應東平,又可以分散敵人的兵力。只是擔心王彥章偵探到這一消息,直接逼近我們,那麼城就建立不起來了。希望陛下招募敢死的士卒,讓他們每天都向梁軍挑戰以牽制敵人,如果王彥章能有十天時間不向東開進,那麼城就可以建起來了。”當時李嗣源正堅守鄆州,與黃河以北一點消息也不通,漸漸地人心渙散了,眼看早晚就要保不住了。這時剛好梁軍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秘密地請求向李嗣源投降,康延孝是太原地區的胡人,曾經因為犯了罪,就逃亡投奔了後梁,當時屬於段凝的部下。李嗣源派押牙臨漳人範延光把康延孝請求投降的蠟書送到後唐莊宗那裡,範延光於是向後唐莊宗報告說:“楊劉的防備已經很穩固了,梁軍一定攻不下來,請求在馬家口修建營壘以打通通往鄆州的道路。”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派郭崇韜率領一萬人連夜出發,兼程趕往博州,從馬家口渡過黃河,在那裡日夜不停地築城。這邊後唐莊宗在楊劉與梁軍日夜不停地苦戰。郭崇韜建造新城才六天時間,王彥章便得到了消息,立即率領數萬大軍趕往那裡,六月十五日戊子,猛攻新城,並且把十餘艘大型戰船連起來橫在黃河中流,用以斷絕郭崇韜的援軍。當時城牆才剛剛修好,高度還不夠,土石還很疏鬆,還沒有供瞭望和守備的其他設施;郭崇韜慰勞士卒們,並且親自帶頭,四面防禦,同時也派出密使向後唐莊宗告急。後唐莊宗從楊劉親率大軍趕來救援,在新城的西岸佈陣,城裡的人遠遠望見援兵來到頓時士氣大振,大聲斥罵梁軍,梁軍只好砍斷河中連接戰船的繩索,把戰船收攏一起;後唐莊宗的船停在岸邊準備渡河,王彥章於是撤除了對新城的包圍,退到鄒家口防守。鄆州向朝廷奏報的道路從此打通了。

李嗣源秘密上表,請求查辦朱守殷戰敗的罪責;後唐莊宗沒有接受。

秋季,七月初五日丁未,後唐莊宗率領軍隊沿著黃河向南挺進,王彥章等放棄鄒家口,又奔赴楊劉。七月十二日甲寅,遊弈將李紹興在清丘驛的南面擊敗了梁軍的流動部隊。段凝以為唐軍已經從上游渡過了黃河,大驚失色,當面就責備王彥章,埋怨他不該深入鄆州之境。

七月十三日乙卯,前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

七月十六日戊午,後唐莊宗派遣騎將李紹榮徑直攻到梁軍營寨前,活捉了梁軍的哨兵,這樣一來梁軍更加驚恐,唐軍又用點著火的木筏順流而下,焚燒了梁軍連在一起的戰船。王彥章聽說後唐莊宗已經率兵到達鄒家口,七月十七日己未,就解除了對楊劉的包圍,逃到楊村去防守;唐軍從後追擊,又重新收復了德勝城。梁軍士兵前後猛攻各城,遭到箭石擊傷、河水淹溺、中暑而死的將近一萬人,丟棄的物資糧食、鎧甲儀仗、軍鍋幕帳等,常常數以千計。到楊劉解圍的時候,城中斷糧已有三天時間了。

王彥章憎恨趙巖、張漢傑擾亂國政,他當招討使以後,對自己的親信說:“等我得勝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把奸臣全部殺光,以此來告謝天下人!”趙巖、張漢傑聽到這些話之後,就私下裡商量說:“我們寧可死在沙陀人手裡,也不能讓王彥章來殺我們。”於是兩人同心協力要搞掉王彥章。段凝平時就妒忌王彥章的才能而獻媚附和趙巖、張漢傑,在軍中動輒就和王彥章作對,千方百計地損傷他的聲譽,唯恐他建立戰功,經常暗地裡偵伺王彥章的過失報告後梁末帝。每次軍中的捷報送到大梁的時候,趙巖、張漢傑都把全部功勞歸於段凝,因此王彥章竟然連一點功勞都沒有。到後來兵退楊村的時候,梁主聽信讒言,同時又擔心王彥章一旦大功告成又難以控制,於是就徵召他回大梁,讓他率兵會合董璋進攻澤州。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梁末帝任將不專,王彥章既受制於內,又不協於外,不能號令全軍,功敗垂成,被解軍權。)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以私事幹興唐府,府吏不能應,鞭吏背;光祿卿兼興唐少尹任團,圜之弟,帝之從姊婿也,詣程訴之。程罵曰:“公何等蟲豸,欲倚婦力邪!”團訴於帝。帝怒曰:“朕誤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賜自盡;盧質力救之,乃貶右庶子。

裴約遣間使告急於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梟獍,裴約獨能知逆順。”顧謂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曰:“澤州彈丸之地,朕無所用,卿為我取裴約以來。”八月,壬申,紹斌將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約死,帝深惜之。

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

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捍禦北方,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眾議訩訩,恐貽國家深憂。”敬翔曰:“將帥系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

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剽掠澶州諸縣,至於頓丘。

梁主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他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制。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帝大悅。

【語譯】

七月二十二日甲子,後唐莊宗到達楊劉慰勞李周說:“要不是你善於防守,我的事業就完了。”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拿私人的事情請託於興唐府,興唐府的官吏們無法滿足他的要求,他就用鞭子抽打府吏們的背;光祿卿兼興唐府少尹任團,是任圜的弟弟,也是後唐莊宗堂姐的夫婿,到盧程那去論理。盧程罵他說:“你是個什麼東西,想用老婆的力量來壓我不成!”任團只好跑去向後唐莊宗報告。後唐莊宗聽後非常生氣地說:“朕錯任了這個蠢物為丞相,他竟敢侮辱我的九卿!”準備讓盧程自殺;多虧盧質全力解救,才將盧程貶為右庶子。

裴約派來密使向後唐莊宗告急,後唐莊宗說:“我哥哥不幸生下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只有裴約還能知道是非忠奸。”回頭對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說:“澤州是個彈丸之地,朕要它也沒有什麼用處,你去替我把裴約迎回來。”八月初一日壬申,李紹斌率領五千名精銳士卒前去援救,結果還沒到澤州,澤州城已被梁軍攻陷,裴約也戰死了,後唐莊宗得悉這一消息後深覺惋惜。

八月初三日甲戌,後唐莊宗從楊劉返回興唐府。

後梁末帝命令在滑州決開黃河河堤,把河水向東引注到曹州、濮州和鄆州一帶,用來阻止唐軍的進攻。

當初,後梁末帝曾派遣段凝到黃河一線監督大軍作戰,敬翔、李振多次向後梁末帝請求罷免他,後梁末帝說:“段凝又沒有什麼過錯。”李振說:“等到他有過錯時,國家就危險了。”這時,段凝用厚禮賄賂趙巖、張漢傑二人請求出任招討使,敬翔、李振據理力爭,認為不能讓他擔任;最後由於趙巖、張漢傑的一手包辦,段凝終於代替王彥章擔任了北面招討使,於是軍中的老將們都憤恨不平,士卒們也不服氣。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對後梁末帝說:“臣身為天下兵馬副元帥,雖然已經老朽了,但自信還能替陛下抵禦北方的敵人。段凝是個晚輩,他的功名不足服眾人,現在大家對他的任職議論紛紛,這樣下去恐怕會給國家帶來不小的後患。”敬翔說:“軍隊將帥的任命關係到國家的安危,現在國家的局勢已經很危急了,陛下怎麼可以還不留意將帥的人選呢?”後梁末帝對這些建議都不予理會。

八月十七日戊子,段凝率領全軍五萬人馬在王村紮營,又從高陵津渡過黃河,在澶州下屬各縣大肆搶掠,一直行進到頓丘。

後梁末帝任命王彥章率領保鑾騎士和其他部隊共計有一萬人,駐紮在兗州、鄆州境內,準備收復鄆州,並派張漢傑任他的監軍。

八月十九日庚寅,後唐莊宗率兵駐紮在朝城。

八月二十七日戊戌,康延孝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前來投奔,後唐莊宗解下自己身上穿的錦袍、玉帶賜給了他,任命他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兼領博州刺史。後唐莊宗屏退周圍的人,單獨向康延孝詢問後梁的情況,康延孝回答說:“梁朝地盤不算小,兵力也不少;但是考察一下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不難看出他們最終是一定要滅亡的。為什麼這麼說呢?不僅梁主本人昏庸懦弱,趙巖、張漢傑兄弟又專權跋扈,對內勾結後宮近侍,對外廣收賄賂,任官職位的高低只看賄賂送多少而定,根本不看人的才能和品行,也不考慮過去功勳勞績。段凝智慧和勇氣一樣都沒有,居然忽然間提升到王彥章、霍彥威之上,自從他率兵以來,一心肆意搜刮士卒用以巴結朝中權貴。梁主每次派軍出戰,都不肯把軍權全部交給將帥,往往派親信大臣去監軍,這樣一來,軍隊任命行動都受監軍的鉗制。近來又聽說梁主準備多路出擊,命令董璋率領陝州、虢州、澤州、潞州的軍隊從石會關直驅太原,霍彥威率領汝州、洛州的軍隊從相州、衛州、邢州、洺州一線進犯鎮州、定州,王彥章、張漢傑率領禁軍進攻鄆州,段凝、杜晏球率領大軍抵擋陛下,決定在十月大舉進攻。臣認為梁兵集中在一起確實不少,但是一分散開來就不多了。希望陛下養精蓄銳等待他們分兵,然後率領五千名精銳騎兵從鄆州直搗大梁,活捉偽梁主,不出十天到一個月,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後唐莊宗聽後十分高興。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梁末帝臨陣換將,任用平庸貪婪的段凝為主帥,大勢去矣。)

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為狎客,陪侍遊宴,與宮女雜坐,或為豔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在殉,彥朗之子也。

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事,恣為威虐,務徇蜀主,之慾以盜其權。宰相王鍇、庾傳素等各保寵祿,無敢規正。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語極切直;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苑,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諧笑而罷。

【語譯】

前蜀主把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當作狎戲之客,讓他們陪伴自己吃喝玩樂,他們常和宮女雜坐在一起,有時作一些豔歌相唱和,有時高談闊論,戲謔放蕩,輕慢粗俗,無所不為,而蜀主卻很高興。顧在珣是顧彥朗的兒子。

當時樞密使宋光嗣等把持國家政事,肆無忌憚地作威作福,一味地迎合蜀主的慾望以竊取國君的權力。宰相王鍇、庾傳素等人只知保全自己的地位和俸祿,不敢對蜀主進行規勸和諫議。潘在迎常常勸蜀主誅殺那些進諫的人,以免他們誹謗國家。嘉州司馬劉贊獻上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諷勸蜀主;賢良方正蒲禹卿在呈奏的對策中所說的話也極為切要直爽;前蜀主雖然沒有怪罪他們,但是也沒有采納他們的意見。

九月初九日庚戌,前蜀主因為當天是重陽節,就在宣華苑宴請親近的大臣,酒正喝得高興的時候,嘉王王宗壽乘機極力陳說國家就要危亡了,說著不停地痛哭流涕。韓昭、潘在迎說道:“嘉王喜歡喝了酒後哭哭啼啼。”於是眾人都一笑了之。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蜀主王衍遊宴無度,不聽忠言。)

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鬱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慾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仇恥也。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臣嘗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復為備。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志,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王彥章引兵逾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屬歸興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

【語譯】

後唐莊宗駐紮在朝城,後梁段凝率兵進軍到臨河縣以南,澶州以西、相州以南地區,天天都有敵人騷擾。唐自從德勝城失利以來,損失糧草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通過橫徵暴斂來供應軍需,很多老百姓都四處逃亡,這樣一來租稅的收入就更少了,倉庫裡的積蓄支持不到半年了。澤州、潞州還沒有攻下來。盧文進、王鬱率領契丹兵多次侵入瀛州、涿州以南,傳言說等到秋冬草木凋枯河上結冰時,再深入後唐境內攻擊。又聽說梁軍準備分兵數路大舉入侵。後唐莊宗為此十分擔憂,於是召集諸位將領一起商議對策。宣徽使李紹宏等人都認為鄆州城門之外都是敵人境地,形勢孤立,路途遙遠,難以堅守,有它不如沒它,建議用它與後梁交換衛州和黎陽,和他們訂約講和,以黃河為界,停止戰爭,讓老百姓休養生息,等到以後財力稍有積蓄時,再作進一步的打算。後唐莊宗聽了很不高興,說:“這樣一來,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於是讓諸位將領都退了下去,單獨召見郭崇韜來徵詢意見。郭崇韜說:“陛下不梳洗,不解甲,已經有十五年之多了,您的志向是要雪洗國仇家恨。現在已經名正言順地繼立尊位,黃河以北的軍民天天都在盼望天下能夠太平,現在剛剛才取得鄆州這麼一塊小地方,就不能堅守而要放棄它,將來又怎麼能夠擁有整個中原呢!臣擔心將士們灰心喪氣軍隊解體,將來糧食吃完了大家也要散夥了,雖然能夠劃河為界,又有誰替陛下防守呢!臣曾經詳細詢問過康延孝黃河以南的情況,並且權衡著雙方形勢,日夜都在思考這個問題,認為成敗的關鍵一定就在今年。梁朝現在把全部精銳部隊都交給了段凝,佔據著我國南部邊地,又決開黃河河堤用來防備,認為我們短時間內不可能渡過黃河,他們依仗這個有利條件便不再設防。梁主派王彥章率兵逼近鄆州,他們目的是希望有奸人作亂,讓城內發生叛亂。段凝本來也就不是大將的材料,不能臨陣應變,這個人不值得擔心。投降過來的人都說大梁沒有什麼兵力,陛下如果留一部分兵力守住魏州,並且固守楊劉,另外親自率領精銳部隊與鄆州的兵力會合,長驅直入,直取汴梁,他們的城裡本來就很空虛,一定會望風而逃。如果偽主投降或被殺,那麼他們的各路將領自然就會投降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今年秋季穀物收成不好,軍糧也快要用完了,如果陛下不下定決心,大功如何能夠告成?俗諺說:‘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奉天承運,都是天意安排,關鍵是陛下不能再遲疑了。”後唐莊宗說:“你說的這些正合朕的想法。大丈夫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我已經決定行動!”這時司天監的官員上奏說:“今年的天道不吉利,深入敵境一定不會成功。”後唐莊宗沒有聽信這些。

王彥章率軍渡過汶水,準備進攻鄆州,李嗣源派李從珂率領騎兵部隊前去迎戰,在遞坊鎮打敗了梁軍前鋒部隊,俘虜了三百名將士,斬殺了二百人,王彥章退守中都。九月二十七日戊辰,捷報上奏到朝城,後唐莊宗大為高興,對郭崇韜說:“鄆州首戰告捷,足以增強我們的士氣。”九月二十八日己巳,命令將士們全部把家屬送回興唐府。

冬季,十月初一日辛未,發生日食。

後唐莊宗送魏國夫人劉氏、皇子李繼岌回興唐府,和他們訣別說:“事情成敗,就在此一舉;如果不能成功的話,就把我們全家聚集在魏宮舉火自焚!”依然任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一道防守東京。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梁將王彥章兵敗鄆州,唐莊宗進兵大梁。)

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逾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拔矟刺之,彥章重傷,馬躓,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廷隱,開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彥章曰:“餘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向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

帝又謂諸將曰:“向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餘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於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眾,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將降。

【語譯】

十月初二日壬申,後唐莊宗率領大軍從楊劉渡過黃河,十月初三日癸酉,到達鄆州,半夜時候,又率軍渡過汶水,任命李嗣源為前鋒,十月初四日甲戌清晨,與梁軍遭遇,一戰就打敗了對方,直追到中都,幷包圍了中都城。城中沒有守備,不一會兒,梁軍衝出包圍,唐軍緊跟其後追擊,把梁軍打得大敗。王彥章率領幾十名隨從騎兵逃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槍匹馬在後追擊,他聽出王彥章的聲音,說:“原來是王鐵槍!”於是拔出長矟向前刺去,王彥章受了重傷,馬也被絆倒了,於是被活捉,同時被活捉的還有梁軍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和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殺了好幾千人。趙廷隱是開封人;劉嗣彬是劉知俊的族子。

王彥章曾經對人說過:“李亞子不過是個鬥雞小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到這時候,後唐莊宗問他說:“你常說我是小兒,今天服氣不服氣?”又問他:“你號稱是一名善戰的將領,為什麼不堅守兗州?中都城沒有壁壘城牆,你怎麼能夠守得住呢?”王彥章回答說:“天命已去,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後唐莊宗很珍惜王彥章的才幹,想起用他,賜藥讓他治療創傷,並且多次派人去勸誘他。王彥章說:“我本來是一個平民,承蒙梁朝的恩澤,被提升為上將,和你們皇帝交戰了十五年;現在兵敗被俘,死是當然的事,即使皇帝憐憫我讓我活著,我又哪有臉面去見天下的人呢?哪裡有早晨還是梁朝將領,到晚上就是唐朝臣子的道理!這樣的事我是不幹的。”後唐莊宗又派李嗣源親自去說服他,王彥章躺著問李嗣源道:“你不是邈佶烈嗎?”王彥章一向瞧不起李嗣源,所以叫他的小名。這時,各位將領都向後唐莊宗祝賀這次勝利,後唐莊宗舉著酒杯對李嗣源說:“今日的成功,都是你和郭崇韜的功勞。過去如果我聽從了李紹宏等人的話,就耽誤了我的大事了。”

後唐莊宗又對各位將領說:“以往我所擔心的只有王彥章,現在他已被活捉,這是天意要滅掉梁朝。段凝目前還在黃河邊上,下一步我們大軍的行動,應該進軍什麼地方比較好呢?”各位將領都認為:“傳言雖然都說大梁沒有什麼守備,但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梁朝在東方的各鎮人馬都被集中在段凝的手下,所剩下的都是些空城罷了,用陛下的天威去攻打這些城池,沒有攻不下的。如果能先擴大我們的領土,往東一直到達海邊,然後伺機而動,這樣就是萬全之策了。”康延孝則堅決請求急速進攻大梁。李嗣源說:“兵貴神速。現在王彥章被活捉,段凝一定還沒有得到消息,即使有人逃去向他報告,他是懷疑是相信也需要三天時間。假使他知道了我軍的動向,即刻派出救兵,要走直路就會被他們自己所決開的黃河所阻擋,定要從白馬渡過黃河的南岸,幾萬人馬,渡河的船隻恐怕一下子也難以準備齊全。而我們這裡距大梁最近,前面又沒有山川險要,排著方陣也能橫行無阻,如果晝夜兼程,二三天就能到達。段凝還沒有離開黃河邊,朱友貞就會被我們活捉了。康延孝所講的是對的,請陛下率領大軍穩步推進,臣願率領一千名騎兵打前鋒。”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出師的命令下達後,各路軍隊都十分踴躍,希望跟著打前鋒。

當天晚上,李嗣源率領前鋒部隊兼程直奔大梁。十月初五日乙亥,後唐莊宗從中都出發,讓人抬著王彥章隨行,又派中使問王彥章說:“我此行能夠攻下大梁嗎?”王彥章回答說:“段凝擁有六萬精兵,雖然主將沒有什麼才能,但不會馬上投降,恐怕也難以攻下大梁。”後唐莊宗知道他最終也不會為自己所用,於是就下令把他斬了。

十月初七日丁丑,唐軍到達曹州,梁軍守將投降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莊宗誅王彥章,兵破曹州。)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召群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聽從;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

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復限水不能進。

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

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為亂,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於別第。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並皇弟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殺之。

梁主登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齎蠟詔,促段凝軍,既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才,官由倖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為功,難矣。且凝聞彥章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趙巖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漲天,趙巖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遂奔許州。

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語譯】

王彥章部隊的敗兵有先逃回大梁的,有人告訴後梁末帝說“王彥章已被活捉,唐軍長驅直入,馬上就要到來”,後梁末帝聚集族人邊哭邊說:“國家的世運完了!”於是召集群臣向他們詢問對策,結果大家都沒有什麼辦法。後梁末帝對敬翔說:“朕平時忽視你的建議,才會有今天。現在事情已經很急迫了,你不要再怨恨過去。該怎麼辦呢?”敬翔流著淚說:“臣蒙受先帝的厚恩,差不多有三十多年了,名義上是國家的宰相,其實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家奴侍奉少主人一般。臣以往所提的種種建議,無一不是忠心耿耿。陛下當初起用段凝時,臣曾極力反對認為不適宜,朝中小人朋比為奸,以致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現在唐兵馬上就要攻到,段凝的大軍又被阻隔在黃河以北,無法趕來救援。臣想建議陛下暫時出行避一下敵軍勢頭,陛下一定不肯;建議陛下出奇兵和敵軍決一死戰時,陛下一定不會果斷決定;這樣即使讓漢代的張良、陳平重返人世,也難以為陛下想出好辦法來了!臣請求陛下賜我先死,我不忍心親眼看到宗廟的毀滅。”說罷,和後梁末帝君臣相對痛哭了一場。

後梁末帝派張漢倫快馬趕往段凝的軍隊,張漢倫到了滑州時,從馬上掉下來摔傷了腿,又被河水所阻隔,無法再向前進。

當時大梁城中還有幾千名控鶴軍,朱珪請求率領這些軍隊出去迎戰;後梁末帝沒答應,而是命令開封尹王瓚驅趕市民登城守備。

當初,後梁陝州節度使邵王朱友誨,是朱全昱的兒子,生性聰明,人心多歸向他。有人向後梁末帝報告說他和禁軍相勾結,想要乘機作亂,後梁末帝於是就把他召回大梁,把他和他的哥哥朱友諒、朱友能一道幽禁在別第。到了唐軍快要到來的時候,後梁末帝懷疑這些兄弟們會乘機作亂,於是把他們和皇弟賀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全部殺掉了。

後梁末帝登上建國樓,當面挑選親信並給他們以豐厚的賞賜,讓他們穿上百姓的衣服,帶上用蠟封著的詔書,去催促段凝的軍隊回兵救援,可是這些求救的人一離開京城,就都各自逃命去了。有人建議後梁末帝到洛陽去,再召集各路人馬抵禦唐軍,唐軍即使佔領了都城,但形勢也不容許他們在此久留。還有人建議後梁末帝到段凝的軍中去,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說:“段凝本來就不是個將才,他的官位是因為得到陛下的寵幸才升任的,現在形勢危急窘迫的時候,指望他能臨機應變,轉敗為勝,恐怕很難。況且段凝一得悉王彥章已被擊敗,他的膽子早已嚇破了,誰能知道他是否會在最後關頭為陛下盡忠盡節呢?”趙巖說:“形勢發展到這個地步,一下此樓,誰的心都難保證。”後梁末帝只好作罷。又召喚宰相來商議,鄭珏建議由他帶著傳國寶向唐軍詐降,以此來緩解國難,後梁末帝說:“現在我當然不會再捨不得這寶物了,但照你這個方法,真的能夠解決問題嗎?”鄭珏低著頭沉吟了很久,只好說道:“恐怕不能。”周圍的大臣們聽了,都縮著脖子偷笑。後梁末帝一天到晚哭哭啼啼,不知怎麼辦才好;把傳國寶放在臥房內,不久就不見了,原來是被身邊的近臣偷去迎接唐軍去了。

十月初八日戊寅,有人報告說唐軍已經過了曹州,聲勢浩大,塵埃滿天,趙巖對侍從們說:“我過去對溫許州不薄,料他不至於對不起我。”於是就投奔許州去了。

後梁末帝對皇甫麟說:“李氏是我們朱家的世仇,我絕對沒有向他們投降的道理,不能等著讓他們來殺我。我又沒勇氣自殺,你可以把我的頭砍下來。”皇甫麟哭著說:“臣替陛下揮劍砍殺唐軍,這個還能做到,要殺陛下,臣不敢奉命。”後梁末帝說:“你難道想出賣我嗎?”皇甫麟正要拔劍自刎,後梁末帝拉住他說:“朕和你一塊兒死。”於是皇甫麟就殺了後梁末帝,然後自殺。後梁末帝為人溫和恭敬而簡樸,沒有荒淫方面的過失;只是寵幸趙巖、張漢傑之流,默許他們作威作福,疏遠了敬翔、李振等一班舊大臣,不聽他們的建議,所以最終導致滅亡。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梁末帝聞王彥章兵敗,見大勢已去,自殺,國亡。)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復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嘆曰:“李振謬為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

趙巖至許州,溫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巖所齎之貨。昭圖複名韜。

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屍,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眾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

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嶽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顗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徵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嶽,崇龜之從子;顗,萬年人;翹,敖之孫;懌,京兆人;權,龜之孫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群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巖等並族誅於市;自余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毀其宗廟神主。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射帝,中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鐸從眾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

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

【語譯】

十月初九日己卯早晨,李嗣源的大軍到了大梁,攻打封丘門,王瓚打開城門出來投降,李嗣源進入城內,安撫城內軍民。當天,後唐莊宗從梁門進入城內,梁朝的文武百官都到馬前迎接,並跪在地上請罪,後唐莊宗慰勞了他們,讓他們都回到各自的崗位去。李嗣源出來迎駕並向後唐莊宗恭賀,後唐莊宗高興得有點按捺不住了,用手拉著李嗣源的衣服,用頭碰了一下說:“我能擁有天下,是你們父子二人的功勞,我要和你們共享天下。”後唐莊宗下令訪求後梁末帝的下落,不一會兒,就有人拿著梁主的頭前來獻上。

李振對敬翔說:“如果皇上下詔免除我們的過失,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朝見新的國君?”敬翔說:“我們二人都是梁朝的宰相,國君昏庸不能進行諫諍,國家滅亡了又無力挽救,新國君如果拿這事問我們,我們將怎樣回答好呢?”這夜天沒亮,就有人來告訴敬翔說:“崇政使李太保已經入宮朝見去了。”敬翔嘆息說:“李振枉為大丈夫!朱氏和新國君世代為仇敵,現在我們國家亡了,國君死了,就算新的國君不誅殺我們,我們又有什麼面目再進建國門呢?”於是就上吊自殺了。

十月初十日庚辰,後梁的文武百官又到朝堂上請罪,後唐莊宗下令宣佈赦免他們。

趙巖到了許州,溫昭圖迎接他回府第後,就砍下他的頭向後唐莊宗呈獻,並把趙巖所攜帶的財物全部吞沒了。溫昭圖又恢復原來的名字叫溫韜。

十月十一日辛巳,後唐莊宗下詔命令王瓚為朱友貞收屍,停放在佛寺裡,把他的腦袋塗上漆,用盒子裝起來,藏在太社中。

段凝從滑州渡過黃河趕來救援,命令諸軍排陣使杜晏球為前鋒;部隊到了封丘,和李從珂部相遭遇,杜晏球率先投降了唐軍。十月十二日壬午,段凝率領他的五萬大軍到了封丘,也解除武裝要求歸降。段凝帶領著將領們先到後唐莊宗的宮殿外請罪,後唐莊宗慰勞並賞賜了他們,並安撫曉諭士卒,讓他們都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去。段凝出入於後唐公卿之間,揚揚得意,沒有一點羞愧的意思,後梁舊臣們看到這一情景,都恨不得咬他的臉,挖他的心。

十月十六日丙戌,後唐莊宗下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嶽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顗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徵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貶他們是因為這些人世世代代蒙受過唐朝的恩澤,但是卻又在後梁擔任大官顯宦的緣故。劉嶽是劉崇龜的侄兒;姚顗是萬年人;封翹是封敖的孫子;李懌是京兆人;王權是王龜的孫子。

段凝、杜晏球上書說:“偽梁的重要人物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人,竊取權力,作威作福,殘害百姓,不可不殺。”後唐莊宗下詔說:“敬翔、李振帶頭輔佐朱溫,共同顛覆唐朝社稷;契丹人撒剌阿撥背叛兄長拋棄母親,辜負了國家的大恩,應該和趙巖等人一道在街市上誅滅全族;其餘的文武將吏一概不予追究。”又下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平民,毀掉他們的宗廟神主。

後唐莊宗當初和梁軍在黃河邊作戰時,梁軍的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擅長射箭,常常在箭桿上刻上自己的姓名,他射後唐莊宗時,射中了後唐莊宗的馬鞍,後唐莊宗把箭拔下收藏了起來。現在,陸恩鐸隨著大家一起投降,後唐莊宗把當初的箭拿給他看,陸思鐸跪在地上請罪,後唐莊宗安慰一番並且赦免他,不久又任命他為龍武右廂都指揮使。

因為豆盧革還在魏州,後唐莊宗就任命樞密使郭崇韜暫時代理中書事務。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後唐莊宗入大梁誅梁奸佞,梁將相降後唐。)

梁諸藩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象先輦珍貨數十萬,遍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己丑,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

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複名全義,獻幣馬千計;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帝欲發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屍,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斫以存聖恩。”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諭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

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範入見,納洪、鄂行營都統印,上本道將吏籍。

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聞帝滅梁,避唐廟諱,更名季興,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嚴兵守險,猶恐不自保,況數千裡入朝乎!且公朱氏舊將,安知彼不以仇敵相遇乎!”季興不從。

【語譯】

後梁各個藩鎮都陸續入京朝見,有的上表請罪,後唐莊宗都撫慰並且赦免了他們。宋州節度使袁象先是第一個入京朝見的,陝州留後霍彥威稍晚一點。袁象先用車拉著數十萬珍寶財貨,在京城中廣泛賄賂劉夫人和一些權貴,以及伶官、宦官等,十來天時間,宮廷內外的人都爭相說他的好話,他也因此得到後唐莊宗的特別恩寵。十月十九日己丑,後唐莊宗下詔表示,偽朝的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以及各位將校官員,一律不更換,以往投奔到偽梁的將校、官吏們一律不予追究。

十月二十日庚寅,豆盧革從魏州來到大梁。十月二十四日甲午,加封郭崇韜守侍中,兼領成德節度使。郭崇韜的權力兼掌朝廷內外大小事務,他對後唐莊宗出謀劃策,規勸過失,都能竭盡忠心,毫無保留,也很能向後唐莊宗推薦一些人才,而豆盧革只是坐享成功而已,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作為。

十月二十六日丙申,後唐莊宗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叫李紹欽,賜耀州刺史杜晏球姓名叫李紹虔。

十月二十七日丁酉,後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到大梁來朝見,恢復了從前的姓名叫張全義,向後唐莊宗呈獻的財物馬匹數以千計;後唐莊宗命令皇子李繼岌、皇弟李存紀等人把他當作兄長來對待。後唐莊宗本來打算掘開後梁太祖朱溫的墳墓,劈開他的棺材,焚燒他的屍體,張全義上書說:“朱溫雖然是國家的深仇大敵,但他已經死了,無法再給他加什麼刑罰了,誅滅了他的全家,已經足以報仇了,臣請求不要劈棺焚屍,以體現陛下的聖恩。”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只是剷除了朱溫墓的闕室,砍掉了墳上的樹而已。

十月二十八日戊戌,加封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任命北京留守李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後唐莊宗派遣宣諭使去宣慰曉諭各地藩鎮,以往後梁任命的五十多名節度使都向後唐莊宗上表進貢。

楚王馬殷派他的兒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馬希範入京朝見,呈交洪州、鄂州行營都統印符,並且獻上本道將領官吏的名籍冊。

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聽說後唐莊宗滅了後梁,為避唐廟諱,就改名叫高季興,準備親自到大梁來朝貢,梁震說:“唐有吞併天下的野心,我們若整飭軍隊、據險防守,還恐怕沒有辦法保全自己,何況跋涉數千裡去入朝呢?而且你是朱氏的舊將,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把你當作仇敵來對待呢?”高季興沒有聽從他的勸告。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梁全境降唐,楚王馬殷、荊南節度使高季興歸服。)

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徐溫尤嚴可求曰:“公前沮吾計,今將奈何?”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滿,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吾卑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稱詔,吳人不受,帝易其書,用敵國之禮,曰“大唐皇帝致書於吳國主”,吳人復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辭禮如箋表。

吳人有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市官馬者,徐知誥以吳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為壽州團練使,以泰章為饒州刺史。徐溫召至金陵,使陳彥謙詰之者三,皆不對。或問泰章:“何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揚州,十萬軍中號稱壯士;壽州去淮數里,步騎不下五千,苟有他志,豈王稔單騎能代之乎!我義不負國,雖黜為縣令亦行,況刺史乎!何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誥欲以法繩諸將,請收泰章治罪。徐溫曰:“吾非泰章,已死於張顥之手,今日富貴,安可負之!”命知誥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見輿鬼,長丈餘,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為:“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故彗星見。此乃亡國之徵,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

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姓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後李紹欽因伶人景進納貨於宮掖,除泰寧節度使。

【語譯】

後唐莊宗派遣使者把滅了後梁的消息告訴吳、前蜀兩國,兩國都感到害怕。徐溫埋怨嚴可求說:“你以往阻止我的計策,現在該怎麼辦?”嚴可求笑著回答說:“聽說唐主剛剛取得中原地區,趾高氣揚,驕傲自滿,統御部下也沒有什麼原則法度,我看不出數年,他們內部一定會發生變亂,我們暫且用卑下的言辭,厚重的禮物敷衍他,守衛好我們國土,使百姓得到安定,以此來等待他們發生變化。”唐使帶來的文書稱為詔書,吳國人不肯接受,後唐莊宗換了份文書,用對等國家禮儀,稱“大唐皇帝致書於吳國主”,吳國人回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文辭和禮儀都比照上給皇帝的箋表。

吳國有人控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佔盜賣公家馬匹,徐知誥用吳王的命令,派遣滁州刺史王稔去巡察霍丘,於是就代替鍾泰章擔任了壽州團練使,而任命鍾泰章為饒州刺史。徐溫把鍾泰章召回到金陵,讓陳彥謙再三地責問他,鍾泰章都不作回答。有人問鍾泰章說:“為什麼不為自己表白一下?”鍾泰章說:“我在揚州時,在十萬大軍中號稱壯士;壽州離淮水只有幾里遠,我所掌握的步兵騎兵不下五千人,如果我有別的想法的話,難道王稔能靠他的單槍匹馬代替了我?我決不能對不起國家,即使被貶為縣令我也願意上任,何況還是個刺史呢?為什麼要自我表白來張揚朝廷的過失呢?”徐知誥正要用法令來整肅將領們,就請求逮捕鍾泰章予以治罪。徐溫說:“我如果不是鍾泰章的話,早就死在張顥的手裡了,現在富貴了,怎麼能夠對不起他呢?”於是命令徐知誥為他的兒子徐景通娶了鍾泰章的女兒,以此來消解兩人之間的猜忌。

彗星出現在輿鬼五星範圍內,有一丈多長,前蜀司天監報告說國家將會有大災。前蜀主下詔讓在玉局化這個地方設置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認為:“這是百姓怨氣上達於天,所以才會出現彗星,這是國家滅亡的徵兆,並不是作法祈福就能消除。”前蜀主聽後大怒,把張雲流放到黎州,張雲後來死在半路上。

郭崇韜上書說:“河南的節度使、刺史上表的時候都只自稱姓名,如果不任命新官,恐怕他們免不了心中會有擔心和猜疑。”十一月,開始頒佈詔令,任命這些人為新官。

滑州留後李紹欽通過伶人景進向皇帝后宮行賄,結果被任命為泰寧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吳國亢禮後唐,蜀主惶恐祈禳,求神靈佑國。)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帝失色,群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帝悅,厚賜之。帝嘗畋於中牟,踐民稼,中牟令當馬前諫曰:“陛下為民父母,奈何毀其所食,使轉死溝壑乎!”帝怒,叱去,將殺之。敬新磨追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為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奈何縱民耕種,以妨吾天子之馳騁乎!汝罪當死!”因請行刑,帝笑而釋之。

諸伶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亦反有相附託以希恩澤者,四方藩鎮爭以貨賂結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進為之首。進好採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自將相大臣皆憚之,孔巖常以兄事之。

壬寅,岐王遣使致書,賀帝滅梁,以季父自居,辭禮甚倨。

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帝與之宴,寵錫無算。

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

乙巳,賜朱友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

廢北都,復為成德軍。

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

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衝。紹衝多齎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郭崇韜曰:“國家為唐雪恥,溫韜發唐山陵殆遍,其罪與朱溫相埒耳,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戊申,中書奏以:“國用未充,請量留三省、寺、監官,餘並停,俟見任者滿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將軍以下,令樞密院准此。”從之。人頗諮怨。

【語譯】

後唐莊宗從小就喜歡音律,所以伶人們倍受寵愛,常常隨侍在左右;後唐莊宗有時候自己也塗脂抹粉,和優伶們一起在宮內嬉戲,以此來討劉夫人高興,藝名叫作“李天下”。有一次扮演優人,他自己喊自己“李天下,李天下”,有一名叫敬新磨的伶人突然走上前打了他一個耳光。後唐莊宗變了臉色。眾伶人也都嚇得發呆,敬新磨卻慢慢地說:“治理天下的只能有一人,你還喊誰呢?”後唐莊宗聽了很高興,並重重地賞賜了他。後唐莊宗有一次在中牟打獵,踐踏了百姓的莊稼,中牟縣令擋在馬前進諫說:“陛下是百姓的父母,為什麼要毀掉他們的糧食,讓他們流離失所而死於溝壑之中呢?”後唐莊宗大怒,厲聲把他斥退下去,準備要殺他。敬新磨追上去把他捉回到馬前,責備他說:“你是縣令,難道不知道我們天子喜歡打獵嗎?為什麼放縱百姓四處耕種,而妨礙我們天子馳騁打獵呢?你罪當處死。”隨即請求皇帝馬上把他殺掉,後唐莊宗笑了笑就把那個縣令給釋放了。

優伶們時常出入宮禁,侮辱捉弄士大夫,大臣們都非常憤慨,但是又沒人敢吭聲;反而也有人依附巴結他們,希望能因此得到皇帝恩寵,各地的藩鎮則爭相以財貨賄賂結交他們。優伶中最為敗壞朝政、殘害忠良的,要數景進。景進喜歡收集一些民間瑣細小事向後唐莊宗報告,後唐莊宗也很想知道些外面的事情,於是就把景進當作自己的耳目。景進每次向後唐莊宗報告事情,後唐莊宗都屏退左右近臣再問他,因此景進得以施展其讒毀奸詐的伎倆,干預國家的政事。從將相大臣以下的官員沒有不怕他的,孔謙常把他當作兄長來對待。

十一月初二日壬寅,岐王李茂貞派遣使者送信來,祝賀後唐莊宗滅了後梁,但岐王在信中以叔父自居,措辭和禮儀都很傲慢。

十一月初三日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拜見,後唐莊宗設宴款待了他,非常寵信他,賞賜給他不計其數的東西。

張全義請後唐莊宗遷都洛陽;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十一月初五日乙巳,賜給朱友謙姓名叫李繼麟,讓皇子李繼岌把他當作兄長來對待。

任命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給他姓名叫李紹琛。

廢除北都,恢復原名成德軍。

賜給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叫李紹安。

匡國節度使溫韜入京朝見,後唐莊宗賜給他姓名叫李紹衝。李紹衝帶了很多金銀布帛賄賂劉夫人以及權貴、伶人、宦官們,十來天以後,後唐莊宗就派他返回駐守鎮所。郭崇韜說:“國家為唐朝洗雪恥辱,溫韜當初把唐朝天子的陵墓幾乎都挖遍了,他的罪過和朱溫相等,怎麼能再讓他鎮守藩鎮呢?這樣天下的義士們會怎樣看待我們?”後唐莊宗說:“當初我們進入汴梁的時候,就已經赦免了他的罪行了。”最終還是派遣他回駐地去了。

十一月初八日戊申,中書上奏認為:“國家的財用還不充裕,請求酌量保留三省、寺、監官等官員,其餘機構一律撤銷,等到現在的官員任滿二十五個月之後,再依次替補;西班武官從上將軍以下的,也請命令樞密院按照這個方法辦理。”後唐莊宗同意了這個意見。這樣一來大家都怨聲載道。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後唐莊宗滅梁伊始,嬖伶官,寵劉夫人,後梁降官善阿諛者貴幸,天下失望。)

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劉陷而止,其儀物具在。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即祀南郊,從之。

丙辰,復以梁東京開封府為宣武軍汴州。梁以宋州為宣武軍,詔更名歸德軍。

詔文武官先詣洛陽。

議者以郭崇韜勳臣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當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嘗為太祖冊禮使,皆耆宿有文,宜為相。崇韜奏廷珪浮華無相業,琪傾險無士風;尚書左丞趙光胤廉潔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稱其有宰相器。豆盧革薦禮部侍郎韋說諳練朝章。丁巳,以光胤為中書侍郎,與說並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說,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輕率,喜自矜;說謹重守常而已。

趙光逢自梁朝罷相,杜門不交賓客,光胤時往見之,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

租庸副使孔謙畏張憲公正,欲專使務,言於郭崇韜曰:“東京重地,須大臣鎮之,非張公不可。”崇韜即奏以憲為東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盧革判租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謙彌失望。

己未,加張全義守尚書令,高季興守中書令。時季興入朝,上待之甚厚,從容問曰:“朕欲用兵於吳、蜀,二國何先?”季興以蜀道險難取,乃對曰:“吳地薄民貧,克之無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饒,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後,順流而下,取吳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復以永平軍大安府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發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吳越王鏐以行軍司馬杜建徽為左丞相。

壬申,詔以汴州宮苑為行宮。

以耀州為順義軍,延州為彰武軍,鄧州為威勝軍,晉州為建雄軍,安州為安遠軍;自餘藩鎮,皆復唐舊名。

【語譯】

當初,後梁末帝朱友貞準備到洛陽南郊去祭天,聽說楊劉失陷之後只好作罷,但原先準備的儀仗器物都還在。張全義敦請後唐莊宗趕快臨幸洛陽,拜謁過唐朝的太廟後就到南郊祭天;後唐莊宗答應了。

十一月十六日丙辰,把後梁東京開封府又重新改為宣武汴州。後梁把宋州改為宣武軍,後唐莊宗下詔改名為歸德軍。

後唐莊宗下詔命令文武官員們先到洛陽。

有人議論說,郭崇韜因為是功臣而拜為宰相,但他不瞭解朝廷的典章制度,應當選用一個前朝的名家來協助他。有人推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這兩個人曾經是冊封太祖時的冊禮使,都德高望重,又有文采,應該擔任宰相。郭崇韜向後唐莊宗啟奏說薛廷珪為人華而不實,沒有做宰相的本事,而李琪為人則偏頗險惡,沒有士君子的風度;反而是尚書左丞趙光胤為人廉潔正直,在後梁還沒滅亡的時候,北方人都說他有做宰相的才略。豆盧革則推薦禮部侍郎韋說,說他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十一月十七日丁巳,後唐莊宗任命趙光胤為中書侍郎,與韋說同為同平章事。趙光胤是趙光逢的弟弟;韋說是韋岫的兒子;薛廷珪是薛逢的兒子。趙光胤性格輕率,喜歡自吹自擂;韋說則是謹慎穩重,只會循規蹈矩。

趙光逢自從在後梁被罷黜宰相以後,便閉門不和外界賓客交往,趙光胤時常去看望他,談話中不免涉及政事;有一天,趙光逢在自己的門上寫上:“請不要談論中書省的事。”

租庸副使孔謙很畏懼張憲的為人公正,他想一個人專管租庸使的事務,於是就對郭崇韜說:“東京是個重要地方,需要一位大臣去鎮守,這個人還是非張公不可。”郭崇韜當即就奏請後唐莊宗帝任命張憲為東京副留守,主管留守的事務。十一月十八日戊午,後唐莊宗任命豆盧革兼任租庸使,同時還兼任諸道鹽鐵轉運使。孔謙大失所望。

十一月十九日己未,加封張全義為代理尚書令,高季興為代理中書令。當時高季興已經來朝,後唐莊宗待他很好,一次不經意地問他說:“朕想要對吳、蜀兩國發動進攻,這兩個國家先打哪個呢?”高季興心裡認為前蜀道路險阻,比較難以攻取,而嘴上卻回答說:“吳國土地瘠薄,百姓貧窮,奪取它沒有什麼好處,不如先攻打蜀國。蜀國土地富饒,再加上蜀主荒淫,百姓們都怨恨他,攻打他一定會取得勝利。攻下蜀國之後,再順流東下,攻取吳國就易如反掌了。”後唐莊宗說:“很好!”

十一月二十一日辛酉,又把後梁的永平軍大安府改為西京京兆府。

十一月二十四日甲子,後唐莊宗從大梁出發;十二月初一日庚午,到達洛陽。

吳越王錢鏐任命行軍司馬杜建輝為左丞相。

十二月初三日壬申,後唐莊宗下詔把汴州的宮苑作為行宮。

後唐莊宗下詔把耀州改為順義軍,延州改為彰武軍,鄧州改為威勝軍,晉州改為建雄軍,安州改為安遠軍;其餘的藩鎮,都恢復了唐朝時的舊名稱。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莊宗遷都洛陽。)

庚辰,御史臺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舊本焚之,今臺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偽廷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從之。

李繼韜聞上滅梁,憂懼,不知所為,欲北走契丹,會有詔徵詣闕;繼韜將行,其弟繼遠曰:“兄以反為名,何地自容!往與不往等耳,不若深溝高壘,坐食積粟,猶可延歲月;入朝,立死矣。”或謂繼韜曰:“先令公有大功於國,主上於公,季父也,往必無虞。”繼韜母楊氏,善蓄財,家貲百萬,乃與楊氏偕行,齎銀四十萬兩,他貨稱是,大布賂遺。伶人宦官爭為之言曰:“繼韜初無邪謀,為奸人所惑耳。嗣昭親賢,不可無後。”楊氏復入宮見帝,泣請其死,以其先人為言;又求哀於劉夫人,劉夫人亦為之言。及繼韜入見待罪,上釋之,留月餘,屢從遊畋,寵待如故。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詆訶之,繼韜心不自安,復賂左右求還鎮,上不許。繼韜潛遣人遺繼遠書,教軍士縱火,冀天子復遣己撫安之,事洩,辛巳,貶登州長史,尋斬於天津橋南,並其二子。遣使斬李繼遠於上黨,以李繼達充軍城巡檢。

召權知軍州事李繼儔詣闕,繼儔據有繼韜之室,料簡妓妾,搜校貨財,不時即路。繼達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時誅死者四人,大兄曾無骨肉之情,貪淫如此;吾誠羞之,無面視人,生不如死!”甲申,繼達衰服,帥麾下百騎坐戟門呼曰:“誰與吾反者?”因攻牙宅,斬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聞亂,募市人,得千餘,攻子城。繼達知事不濟,開東門,歸私第,盡殺其妻子,將奔契丹,出城數里,從騎皆散,乃自剄。

【語譯】

十二月十一日庚辰,御史臺上奏說:“朱溫篡位謀逆,刪改了本朝的《律令格式》,並且把本朝的舊本全部收繳焚燒了,現在臺司以及刑部、大理寺所使用的都是偽朝的法律條文。聽說只有定州的敕庫裡還藏有本朝的《律令格式》,請求下令讓該道抄錄進呈。”後唐莊宗批准了。

李繼韜聽說後唐莊宗滅了後梁,又擔憂又害怕,不知怎麼辦才好,準備逃到北邊契丹人那裡去,正在這時後唐莊宗下詔徵召他到京城去;李繼韜準備啟程進京,他的弟弟李繼遠對他說:“哥哥已經有了反叛的名聲了,哪裡又能容得下你!去與不去還不是一個樣,不如挖溝修壘,坐吃存糧,還可以拖延一段時間;一旦入朝,馬上就會被殺死。”有人卻勸李繼韜說:“你的父親曾經為國家立有大功,皇上與你又是叔父之親,你去朝廷一定不會出什麼事。”李繼韜的母親楊氏,很會積攢錢財,家產有百萬之多,於是李繼韜就和他的母親一同前往,攜帶了四十萬兩銀子,其他的財物也差不多有些價值,到了京城就廣泛地行賄、饋贈。於是伶人宦官們都爭相替他說好話,說:“李繼韜本來並沒有什麼邪惡的陰謀,只是被奸人所迷惑。李嗣昭是至親,又很賢能,不能沒有後嗣。”楊氏又親自入宮朝見後唐莊宗,哭著請求赦免李繼韜的死罪,又抬出死去的先人出來說情;又另外向劉夫人哀求,使得劉夫人也幫著她說好話。等到李繼韜入宮當面請罪時,後唐莊宗赦免了他,留他在宮中住了一個多月,多次隨從出遊打獵,後唐莊宗還是像過去一樣寵信他。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痛斥李繼韜,李繼韜心裡覺得不安,於是他又賄賂後唐莊宗的左右近臣,請求讓他回原來的藩鎮去,後唐莊宗沒有答應。李繼韜便私下裡派人給李繼遠送信,叫他安排士卒在軍中放火作亂,希望天子能再派自己前去安撫士卒,結果事情敗露,十二月十二日辛巳,被貶為登州長史,不久又被斬殺於天津橋南,同時被殺的還有他兩個兒子。後唐莊宗又派使者去上黨斬殺了李繼遠,任命李繼達擔任軍城巡檢。

後唐莊宗徵召權知軍州事李繼儔到朝廷來,當時李繼儔霸佔了李繼韜的家室,正在挑選安排家伎姬妾,搜刮整理金錢財物,沒有立即起程。李繼達非常憤怒地說:“我們家兄弟父子同時被斬殺了四個人,大哥不念一點骨肉之情,竟然如此貪婪荒淫;我真是覺得可恥,無臉見人,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十二月十五日甲申,李繼達穿著喪服,率領他的部下一百名騎兵坐在李繼儔家的戟門前大聲叫著:“有誰願意和我一起造反?”接著就攻打李繼儔的住宅,殺了李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聽到發生了叛亂,就招募了一千多名市民,向內城發起進攻。李繼達知道大勢已去,就打開東門,回到家中,把自己的妻子兒子全部殺掉,準備投奔契丹,出城走了數里路之後,隨從的騎兵們都各自逃命去了,李繼達只好自刎而死。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李繼韜兄弟六人,次策被誅滅。)

甲申,吳王復遣司農卿洛陽盧蘋來奉使,嚴可求豫料帝所問,教蘋應對,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還,言唐主荒於遊畋,嗇財拒諫,內外皆怨。

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宦求貨無厭,季興忿之。帝欲留季興,郭崇韜諫曰:“陛下新得天下,諸侯不過遣子弟將佐入貢,惟高季興身自入朝,當褒賞以勸來者;乃羈留不遣,棄信虧義,沮四海之心,非計也。”乃遣之。季興倍道而去,至許州,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過襄州,節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斬關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幾不免虎口。”又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雲:‘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又荒於禽色,何能久長!吾無憂矣。”乃繕城積粟,招納梁舊兵,為戰守之備。

【語譯】

十二月十五日甲申,吳王又派遣司農卿洛陽人盧蘋出使唐,嚴可求預料到了後唐莊宗要問盧蘋哪些事,便教盧蘋到時該怎樣回答。盧蘋到了後唐以後,一切都和嚴可求預料的一樣。盧蘋回國後,報告說唐主沉溺於出遊打獵,又吝嗇錢財,拒絕勸諫,朝廷內外大家都有怨言。

高季興在洛陽期間,後唐莊宗身邊的伶人宦官們一再地向他索要財物,搞得高季興非常惱火。後唐莊宗想把高季興留下來,郭崇韜勸諫說:“陛下新近才得到天下,各地諸侯們都不過是派遣弟子或將領幕僚前來朝貢,只有高季興親自前來,應當對他大加褒獎,以鼓勵那些後來的人;如果把他扣留下來不讓他回去,這樣就會背信棄義,讓天下的人都很失望,恐怕不是個辦法。”於是只好差遣高季興回去。高季興日夜兼程往回趕路,到了許州以後,他對左右隨從們說:“此行有兩個失誤:來京朝見是一個失誤,他放我回去又是一個失誤。”路過襄州時,節度使孔勍把高季興一行挽留下來宴請了一番,半夜時分,高季興一行斬關開門不辭而別。十二月二十八日丁酉,到了江陵,高季興握著梁震的手說:“沒聽你的話,險些葬身虎口。”高季興又對將領幕僚們說:“新朝經過百戰才取得黃河以南地區,但是皇帝卻舉起手來對功臣們說‘我靠十個指頭得到天下’,如此矜誇自己的本事,那麼別人都毫無功勞了,這樣一來誰不離心離德?而且他又沉溺於打獵和女色,這樣下去怎麼能夠長久統治天下呢?我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了。”高季興於是修繕城池,積蓄糧食,招納過去後梁的士卒,為戰爭做好準備。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唐莊宗沉湎遊獵,斂財拒諫,吳、荊南離心,無憂唐矣。)

【點評】

本卷點評晉王置相、後梁之滅、後梁忠臣王彥章、高季興入朝四件史事。

一、晉王置相。公元923年春二月,晉王李存勖在魏州頒下命令,設置百官,在河東、魏博、易定、鎮冀四鎮判官中選出二人為相,義武(即易定)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兩人被選,晉王任命他們為行臺左、右丞相。一切就緒,晉王於四月二十五日己巳即帝位於魏州,國號大唐,史稱後唐。節度判官有兩職,一是掌錢糧兵馬事務的武職判官,一是掌表奏書檄的文職判官。晉王置相,豆盧兩人應是文職判官,不過是方鎮屬下的刀筆吏,於諸將中沒有威望。李存勖只知崇尚武力,不重文治,置相只是作一個擺設,軍國大事不與之謀議,其相之輕也如鴻毛。王夫之曰:“天下可無相也,則亦可無君也。相輕於鴻毛,則君不能重於泰山也。”(《讀通鑑論》卷二十八)其言極是。漢高祖打天下,倚重蕭何,使其坐鎮後方,足食足兵,及至論功,漢高祖以蕭何功第一,諸將不服,漢高祖以人功狗功之說斥諸將,諸將不得不服。豆盧革、盧程只是一方鎮幕僚,諸將視之如鴻毛,是以天子孤立無輔,唐祚之不久,於此可見端倪。

二、後梁之亡。公元923年十月八日戊寅,大梁城破,後梁末帝朱友貞與陪侍大臣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俱死於殿,後梁亡。唐天祐三年(906)朱溫篡唐,傳三代,至是而亡,享祚十七年。後梁末帝不昏不暴,是一個仁弱的中庸之主,若得賢良輔佐,可以守天下,可以治天下。朱友貞是在後梁政治腐敗內訌中僥倖上臺的,忌疑心太重,不信用舊臣,親近讒佞小人,趙巖、張漢傑等人用事,邪枉熾結,賄賂公行,朝綱敗壞,後梁政治急劇惡化,上下離心,土崩瓦解而不可救藥。段凝非大將才,且懷二心,因賄賂趙、張奸邪,後梁末帝信之不疑,違眾用為大將,劉鄩遭誅殺,王彥章被貶為偏將,自毀長城,於是國事不可收拾。晉王李存勖英勇善戰,決策正確,後梁末帝非其敵手,但總體力量對比,後梁在中原,地廣人眾,優勢在後梁。即便是李存勖長驅入汴,犯孤軍深入之忌,後梁雖然後防空虛,君臣合力對付一支孤軍仍然有所可為。敬翔建言,出走避敵,或出奇決戰,也是死中求活的一條路,後梁末帝均不聽從,只是哭天叫地,坐以待斃,徒喚奈何,如此不亡,天理難容。史稱後梁末帝“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此言梁之亡,不是晉王李存勖滅梁,而是後梁末帝自己滅亡了自己,此論極為中肯。觀五代之嬗遞,非只梁朝自亡,後唐、後晉、後漢皆是自取滅亡,具有共同性。自唐末以來,群雄割據,軍閥混戰,有力者稱雄,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全都淡薄。以詐力得為君,則不信於臣,平庸之主,無識人的慧眼,忠奸不辨,於是小人進,賢人隱,一代又一代,形成惡性循環,沒有一個君主有治國的遠圖,驟興驟亡,也就是必然的了。

三、後梁忠臣王彥章。王彥章,字賢明,一作子明,鄆州壽張縣人。年少從軍,隸後梁太祖朱溫帳下為軍校,慣使一柄鐵槍衝鋒陷陣,所向披靡,人稱王鐵槍。王彥章積功任澶州刺史。後梁開平五年三月,王彥章奉命率精騎屯鄴城,晉人乘虛攻陷澶州,擄掠了王彥章一家,晉王遷其家於晉陽,遣使誘降王彥章,王彥章斬其使以絕晉人之望,晉王誅滅王彥章全家。龍德三年,後梁滅亡前夕,梁相敬翔泣諫後梁末帝起用王彥章為大將,代戴思遠為北面招討使,授命之日,戎裝前行,與晉王大戰楊劉,凡百餘戰,晝夜不息,晉王親臨前線,方解危困。後梁末帝信人不專,竟聽趙巖、張漢傑群小之言,以庸將段凝代王彥章為招討使。王彥章被罷兵權無怨言。晉王迂迴突入鄆州偷襲大梁,後梁末帝不得已再用王彥章率偏師應敵,復又以張漢傑為監軍。王彥章寡不敵眾,兵敗被擒,晉王惜其才,以百計誘降,王彥章誓死不從,為晉人所殺,死年六十一歲。王彥章五月代戴思遠為大將,七月被解兵權,十月梁亡。後梁末帝面臨亡國,還疑忌功臣,自毀長城,梁之亡不足惜,而王鐵槍盡忠死國,深為可惜。後晉賣國兒皇帝石敬瑭,嘉嘆王彥章之忠誠,詔贈太師,尋訪子孫錄用。

四、高季興入朝。高季興,字貽孫,陝州硤石人。本名季昌,入唐避莊宗廟諱李國昌而改名季興。高季興隨後梁太祖朱溫征戰,擢為荊南兵馬留後,後梁末帝封為渤海王。高季興割據荊南,地狹民寡,依附於吳蜀之間,梁不能制。後唐莊宗滅梁後,高季興入朝,幕僚梁震阻其行,高季興不聽。莊宗左右勸莊宗留季興於洛陽,加兼中書令。樞密使郭崇韜方用事,勸莊宗以信義收天下,放季興歸藩,季興得間,日夜兼程返荊南,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後唐莊宗宣言於眾曰:“吾於十指上得天下。”此為驕矜妄語,功勞都是自己的,部屬諸將還有什麼功勞呢。後唐莊宗的一句失言,高季興已洞察出後唐莊宗氣量褊狹,加之荒於聲色,推度後唐不得久長。高季興不再憂唐室,藐視莊宗之為人,加緊了割據步伐。高季興與後唐莊宗各有一失,莊宗之失放虎歸山,季興之失冒入虎穴。而高季興最終脫出虎口,探得虛實,是贏家,後唐莊宗卻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