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三卷
後唐紀二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至三年
(924—925年)
起閼逢涒灘(甲申,924年),盡旃蒙作噩(乙酉,925年)十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於公元924年,訖於公元925年十月,凡一年又十個月,當後唐莊宗同光二年至同光三年十月。後唐莊宗為開國英主,同時又是亡國昏君,雙重人格備於一身,可謂經典。大唐之亡,宦官亂政是一重要原因。後唐莊宗初建國,不僅寵信伶官濫封高官,而且寵信宦官,宮中宦官超員至萬人,各藩鎮重置監軍,唐亡之弊政一一恢復。後唐莊宗幸魏州,竟然譭棄即位祭壇改為臨時球場,背本忘天。後唐莊宗行獵,踐踏民田禾稼。後唐莊宗大建宮室選美,又拜妖僧祈雨,無人君莊嚴之度。後唐莊宗聽信伶官、宦官讒言,藉故笞殺耿直大臣河南令。後唐莊宗嫡母太妃、生母太后相繼亡故,哀喪盡孝,為人子稱善,而為人君則荒怠政事,於社稷為不忠。後唐莊宗驕淫敗政,遭偏遠南漢之主蔑視,認為中原之唐主不足畏。前蜀國主王衍荒淫敗政比於後唐莊宗又過之,乃至任用宦官為節鎮,淫亂臣屬妻女,毫無羞恥。後唐莊宗遣使蜀中探虛實,前蜀主昧於兩國和好而裁撤防守。後唐大軍伐前蜀,王衍竟逆行遊幸。唐軍勢如破竹,前蜀主兼程西逃。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924年)
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橋。以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副之,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將兵救幽州。
孔謙復言於郭崇韜曰:“首座相公萬機事繁,居第且遠,租庸簿書多留滯,宜更圖之。”豆盧革嘗以手書便省庫錢數十萬,謙以手書示崇韜,崇韜微以諷革。革懼,奏請崇韜專判租庸,崇韜固辭。上曰:“然則誰可者?”崇韜曰:“孔謙雖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葉物望,請複用張憲。”帝即命召之。謙彌失望。
岐王聞帝入洛,內不自安,遣其子行軍司馬彰義節度使兼侍中繼曮好入貢,始上表稱臣。帝以其前朝耆舊,與太祖比肩,特加優禮,每賜詔但稱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繼曮中書令,遣還。
敕:“內官不應居外,應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並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貴賤,並遣詣闕。”時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給贍優厚,委之事任,以為腹心。內諸司使,白天祐以來以士人代之,至是複用宦者,浸幹政事。既而復置諸道監軍,節度使出徵或留闕下,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藩鎮皆憤怒。
【語譯】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甲申,公元924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甲辰,幽州上奏稱契丹入侵,到了瓦橋。莊宗任命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擔任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作他的副帥,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率領大軍前往救援幽州。
孔謙又對郭崇韜說:“首座相公豆盧革日理萬機,事務繁雜,住的地方離這兒又遠,租庸的簿冊積壓很多,最好是另外想個辦法解決。”豆盧革曾經寫過借條向省庫借錢數十萬,現在孔謙把這個借條拿給郭崇韜看,郭崇韜有一回就把這事向豆盧革暗示了一下。豆盧革心裡覺得很懼怕,於是就上書後唐莊宗請求讓郭崇韜一個人代理租庸的事務,郭崇韜堅決推辭。後唐莊宗問道:“那麼誰可以擔任這個職務呢?”郭崇韜回答說:“孔謙雖然多年來都在掌管金錢糧谷,但是如果倉促間就委他以大任的話,恐怕難孚眾望,還是再任用張憲比較好。”後唐莊宗當即下令徵召張憲來。孔謙更加失望。
岐王李茂貞聽說後唐莊宗已經遷都洛陽,內心感到不安起來,派他的兒子行軍司馬彰義節度使兼侍中李繼曮入京朝貢,這時才開始上表稱臣。後唐莊宗念他是前朝的老臣,又和太祖是同輩人,所以對他特別加以禮遇,每次下詔書時都只稱岐王而不直呼他的名字。正月十一日庚戌,加封李繼曮為中書令,並差遣他回國。
後唐莊宗下敕令:“宦官不應在外面居住,凡是前朝宦官以及各道監軍和私家所蓄養的人,不論貴賤,都一律遣送回京城。”當時在後唐莊宗身邊的宦官已經有五百人,到這時幾乎多達一千人,後唐莊宗賜給他們優厚的俸祿,並且委以重任,把他們當作心腹。宮內各司使的職務,從前朝天祐年間以來都由一般士人擔任,現在又恢復使用宦官,宦官又逐漸干預起政事來。接著又重新設置各道監軍,節度使出去打仗或者留在京城時,軍府的政事都由監軍決斷,這些宦官欺凌主帥,又仗勢爭權,因此各藩鎮對他們都很憤怒。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莊宗信用宦官,對各藩鎮重置監軍,導致唐朝滅亡的弊政一一恢復。)
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師,命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瓦橋。
李繼曮見唐甲兵之盛,歸,語岐王,岐王益懼,癸丑,表請正藩臣之禮,優詔不許。
孔謙惡張憲之來,言於豆盧革曰:“錢穀細事,一健吏可辦耳。魏都根本之地,顧不重乎!興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餘,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眾人輔之,猶愈於專委方面也。”革為之言於崇韜,崇韜乃奏留張憲於東京。甲寅,以正言為租庸使。正言昏懦,謙利其易制故也。
李存審奏契丹去,復得新州。
戊午,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並隸租庸使。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繼岌迎太后、太妃於晉陽,太妃曰:“陵廟在此,若相與俱行,歲時何人奉祀!”遂留不來。太后至,庚申,上出迎於河陽;辛酉,從太后入洛陽。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謙欲聚斂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謙復徵之。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韜初至汴、洛,頗受藩鎮饋遺,所親或諫之,崇韜曰:“吾位兼將相,祿賜鉅萬,豈藉外材!但以偽梁之季,賄賂成風,今河南藩鎮,皆梁之舊臣,主上之仇讎也,若拒,其意能無懼乎!吾特為國家藏之私室耳。”及將祀南郊,崇韜首獻勞軍錢十萬緡。先是,宦官勸帝分天下財賦為內外府。州縣上供者入外府,充經費,方鎮貢獻者入內府,充宴遊及給賜左右。於是外府常虛竭無餘而內府山積。及有司辦郊祀,乏勞軍錢,崇韜言於上曰:“臣已傾家所有以助大禮,願陛下亦出內府之財以助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晉陽自有儲積。可令租庸輦取以相助。”於是取李繼韜私第金帛數十萬以益之,軍士皆不滿望,始怨恨,有離心矣。
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請榷安邑、解縣鹽,每季輸省課。己卯,以繼麟充制置兩池榷鹽使。
辛巳,進岐王爵為秦王,仍不名、不拜。
郭崇韜知李紹宏怏怏,乃置內句使,掌句三司財賦,以紹宏為之,冀弭其意,而紹宏終不悅,徒使州縣增移報之煩。
崇韜位兼將相,復領節旄,以天下為己任,權侔人主,旦夕車馬填門。性剛急,遇事輒發,嬖幸僥求,多所摧抑,宦官疾之,朝夕短之於上;崇韜扼腕,欲制之不能。豆盧革、韋說嘗問之曰:“汾陽王本太原人徙華陰,公世家雁門,豈其枝派邪?”崇韜因曰:“遭亂,亡失譜諜,嘗聞先人言,上距汾陽四世耳。”革曰:“然則固從祖也。”崇韜由是以膏粱自處,多甄別流品,引拔浮華,鄙棄勳舊。有求官者,崇韜曰:“深知公功能,然門地寒素,不敢相用,恐為名流所嗤。”由是嬖倖疾之於內,勳舊怨之於外。崇韜屢請以樞密使讓李紹宏,上不許;又請分樞密院事歸內諸司以輕其權,而宦官謗之不已。崇韜鬱郁不得志,與所親謀赴本鎮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龍失水,螻蟻足以制之。”
【語譯】
契丹人退出塞外。後唐莊宗徵召李嗣源班師回朝,而命令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守在瓦橋關。
李繼曮親眼看到後唐軍隊非常強大,回去之後就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岐王,岐王聽後更加感到害怕,正月十四日癸丑,上表請求行使藩臣的禮節;後唐莊宗下了褒揚的詔書,但沒答應他的請求。
孔謙對張憲的再次到來很是不滿,就對豆盧革說:“金錢糧谷這種小事,一個精幹的官吏就能辦理了。魏都卻是國家根本之地,難道不更重要嗎?興唐府尹王正言品行有餘,才能不足,如果萬不得已,可以讓王正言身居朝廷,大家可一起幫助他,還是比委任他獨當一面更合適。”豆盧革就替孔謙把這個意思告訴郭崇韜,郭崇韜於是就奏請後唐莊宗把張憲留在東京。正月十五日甲寅,任命王正言為租庸使。王正言糊塗懦弱,孔謙是貪圖他好控制,所以才提名讓他出任租庸使的。
李存審上奏說契丹人已經退去,又重新得到新州。
正月十九日戊午,後唐莊宗下令讓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隸屬於租庸使。
後唐莊宗派遣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繼岌到晉陽迎接太后、太妃,太妃說:“祖宗的陵墓、宗廟都在這裡,如果我們都走了,每年祭祀的時候誰來奉祀祖宗呢?”於是她就留在晉陽不來了。太后到洛陽,正月二十一日庚申,後唐莊宗親自出城到河陽迎接,正月二十二日辛酉,隨從太后一起進入洛陽城。
二月初一日己巳,後唐莊宗到南郊祭天,大赦天下。孔謙想多聚財物以博取寵信,因此凡是大赦詔書所免除的租稅,孔謙也仍然照徵不誤,從此皇帝每次詔書頒發,人們都不大相信,百姓們都愁苦怨恨。
郭崇韜剛到汴梁、洛陽的時候,接受很多藩鎮給他的饋贈,他的親信中有人規勸他,郭崇韜說:“我的職位兼領將相,俸祿和賞賜有鉅萬之多,難道還需要依靠這些外財嗎?只是因為偽朝的末世,賄賂成風,現在黃河以南各藩鎮,都是過去梁朝舊臣,皇上的仇敵,如果拒絕他們的饋贈,他們的心裡能不害怕嗎?我只是替國家把這些錢財暫時藏在家裡罷了。”到了後唐莊宗將要到南郊祭天的時候,郭崇韜帶頭捐獻了十萬緡勞軍錢。在此之前,宦官們勸皇帝把天下的財富分為內外二府,把州縣所上繳的歸入外府,充當國家的經費,把各個方鎮所貢獻的歸入內府,供皇上宴會、遊獵和賞賜左右近臣之用。這樣,就出現外府時常空虛無節餘而內府的錢財卻堆積如山的局面。等到有關部門籌辦郊祀事宜時,卻缺乏勞軍錢,郭崇韜對後唐莊宗說:“臣已經把這所有的家產都拿出來資助郊祀大禮了,希望陛下也能拿出內府的錢財來幫助有司。”後唐莊宗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最後才說:“我在晉陽自有積蓄,可以讓租庸使用車運來資助有司。”於是從李繼韜家中取了數十萬金銀布帛來幫助有司。儘管如此,軍隊士卒們仍感到沒有滿足自己的願望,開始怨恨起來,並萌生了叛離念頭。
河中節度使李繼麟奏請抽安邑和解縣鹽池的稅,分季每三個月徵繳一次送到省上。二月十一日己卯,任命李繼麟充任制置兩池榷鹽使。
二月十三日辛巳,進封岐王李茂貞的爵位為秦王,依舊允許他上表不稱名、朝見不下拜。
郭崇韜知道李紹宏心裡不愉快,於是設置了內句使,掌管考核三司的財富,讓李紹宏擔任這個職務,是希望以此來消除他的不快,但是李紹宏終究還是不高興,這樣一來只是增加了州縣移報手續的麻煩。
郭崇韜的職位兼令將相,又掌握著使臣所持的旌節,他以天下為己任,權力幾乎和人主相等,每天早晚門前的車馬都滿滿的。但是他生性剛烈急躁,遇事愛發脾氣,皇帝的寵臣們求他辦事,大多遭到嚴辭拒絕,於是宦官們都憎恨他,一天到晚都在後唐莊宗面前說他的壞話;郭崇韜非常惱怒,可又拿他們沒有辦法。豆盧革、韋說有一次問郭崇韜說:“汾陽王郭子儀本來是太原人,後來才遷居到華陰的,您世代居住在雁門,是否就是郭子儀的支脈呢?”郭崇韜順著話頭說:“因為遭到變亂,家裡的族譜已經丟失,不過曾經聽先人們講過,我上距汾陽王只有四世。”豆盧革說:“如此說來,汾陽王肯定是您的從祖了。”郭崇韜從此以後就以貴族後裔自居,喜歡評判別人的流品,大量提拔了一些華而不實的人,而鄙視和疏遠有功勞的舊臣。有人向郭崇韜求官職,他卻說:“我很瞭解你的才華,但是你出身寒門,我不敢啟用你,怕被名流們恥笑。”從此,宮內有皇帝寵臣們中傷他,外頭有功勳舊臣們怨恨他。郭崇韜多次請求把樞密使一職讓給李紹宏,後唐莊宗都不容許;他又請求把樞密院的事務分出一部分歸宮內各司管轄,好減輕自己的一些權力,但是宦官們並沒有因此停止對他的中傷。郭崇韜感到愁悶不得志,便同他的親信們商量準備去本鎮迴避一下,其中有個人勸他說:“千萬使不得。蛟龍如果離了水,地上的小螞蟻都能制服它。”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郭崇韜位兼將相,權勢炙手可熱,成眾矢之的。)
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為皇后,而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素惡劉夫人,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於是所親說崇韜曰:“公若請立劉夫人為皇后,上必喜。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為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薪蘇果茹皆販鬻之。及為後,四方貢獻皆分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以是寶貨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
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教,與制敕交行於藩鎮,奉之如一。
詔蔡州刺史朱勍浚索水,通漕運。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譁自恣。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沉湎,不憂國政,臣恐啟北敵之謀。”不聽。
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
丙午,加高季興兼尚書令,進封南平王。
李存審自以身為諸將之首,不得預克汴之功,感憤,疾益甚,屢表求入覲,郭崇韜抑而不許。存審疾亟,表乞生睹龍顏,乃許之。初,帝嘗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手搏,存賢不盡其技,帝曰:“汝能勝我,當授藩鎮。”存賢乃奉詔,僅僕帝而止。及許存審入覲,帝以存賢為盧龍行軍司馬,旬日除節度使,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勳臣畏伶官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
自唐末喪亂,搢紳之家或以告赤鬻於族姻,遂亂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選人偽濫者眾。郭崇韜欲革其弊,請令銓司精加考核。時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數十人,塗毀告身者十之九。選人或號哭道路,或餒死逆旅。
【語譯】
在此之前,後唐莊宗想把劉夫人立為皇后,但是因為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又一向很討厭劉夫人,郭崇韜也多次勸諫阻止,因此一直沒有結果。這時郭崇韜的親信勸他說:“您如果請求冊立劉夫人為皇后,皇上一定很高興。這樣,宮內皇后幫助您,那麼伶人宦官們就不能把您怎麼樣了。”郭崇韜聽從了這個建議,就和宰相一道率領百官向後唐莊宗啟奏,請求冊立劉夫人為中宮皇后。二月十五日癸未,後唐莊宗正式冊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劉皇后出身貧寒,顯貴之後,一心只在蓄積錢財,在魏州的時候,連那些柴草水果蔬菜都要進行販賣。等到立為皇后之後,四方呈獻來的貢品都要分為兩份,一份呈送給天子,一份呈送給中宮。因此中宮裡的寶貨堆積如山,劉皇后也只是用來抄寫佛經、施捨尼師而已。
當時皇太后的誥命、皇后的敕令,和皇帝的制敕一樣並行於藩鎮之間,大家都同樣遵照執行。
後唐莊宗下詔命令蔡州刺史朱勍疏浚索水,好開通漕運。
三月初一日己亥,前蜀主在怡神亭宴請近臣,喝得酒酣耳熱時,君臣和宮女們都脫帽露出髮髻,喧譁吵鬧,無所顧忌。知制誥京兆人李龜禎進諫說:“君主大臣沉湎於酒,不憂勞國事,臣擔心會誘導北方的敵人算計我們。”前蜀主不聽規勸。
三月初七日乙巳,鎮州報告說契丹人將要侵犯邊塞,後唐莊宗下詔命令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率領騎兵分道前往邊境防備;又命令天平節度使李嗣源駐守在邢州。李紹斌本姓趙,名行實,是幽州人。
三月初八日丙午,加任高季興兼尚書令,並且晉封為南平王。
李存審自以為自己身為諸將之首,卻沒能夠參與攻克汴梁建立功勞,心中感到懊恨不已,這樣一來病情加重,他多次上表請求入京朝見皇帝,都被郭崇韜壓了下來沒有獲得允許。後來李存審的病情進一步加重,又上表乞求能活著的時候見到皇帝一面,這樣才被允許。當初,後唐莊宗曾經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角力,李存賢沒有把本事全使出來,後唐莊宗說:“你如能勝我,我就讓你當藩鎮節度使。”李存賢於是奉命,但僅把後唐莊宗擊得跌倒在地就住了手。等到允許李存審入京朝見時,後唐莊宗任命李存賢擔任盧龍行軍司馬,十來天之後又任命他為節度使,後唐莊宗還說:“上回角力之約,我不能說話不算數。”
三月十二日庚戌,幽州上奏說契丹人侵犯新城。
功勳大臣們都害怕伶人宦官的進讒誹謗,心裡感到不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請求解除兵權;後唐莊宗沒有答應。
自從唐朝末年衰亂以來,士大夫之家有人把任官的敕令賣給族人或姻親,於是亂了禮教,甚至舅舅和叔叔要拜外甥和侄兒的,候選的官吏假冒頂替的很多。郭崇韜想革除這一弊端,請求後唐莊宗下令吏部嚴加考核。當時參加南郊祭天的執事官吏一千二百人,其中經過注籍考選的只有數十人,而塗改委任官職文憑的人佔十分之九。候選、候補官職的人有的在道路上哭天喊地,有的甚至餓死在旅店裡。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郭崇韜求自保,率百官上奏唐莊宗立劉夫人為皇后,勳臣宿將皆畏伶官之讒,心不自安。)
唐室諸陵先為溫韜所發,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為長安按視諸陵使。
皇子繼岌代張全義判六軍諸衛事。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號曰晤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嚴使於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朱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為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
庚辰,賜前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李紹真。
秦忠敬王李茂貞卒,遺奏以其子繼曮權知鳳翔軍府事。
初,安義牙將楊立有寵於李繼韜,繼韜誅,常邑邑思亂。會發安義兵三千戍涿州,立謂其眾曰:“前此潞兵未嘗戍邊,今朝廷驅我輩投之絕塞,蓋不欲置之潞州耳。與其暴骨沙場,不若據城自守,事成富貴,不成為群盜耳。”因聚噪攻子城東門,焚掠市肆;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弘祚棄城走,立自稱留後,遣將士表求旌節。詔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部署,帳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為馬步都指揮使以討之。
【語譯】
唐朝皇室的很多陵墓早先都被溫韜挖掘過,三月二十二日庚申,任命工部郎中李途為長安按視諸陵使。
皇子李繼岌代替張全義兼管六軍諸衛事務。
夏季,四月初一日己巳,群臣給後唐莊宗上尊號叫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後唐莊宗派遣客省使李嚴出使前蜀,李嚴在前蜀極力稱讚後唐莊宗的威德,並說後唐莊宗有統一天下的志向。同時埋怨朱氏篡位竊國的時候,其他的諸侯都沒有一點勤王的舉動。王宗儔認為他的話明明是在侵侮蜀國,請求把他斬首,前蜀主沒有答應。宣徽北院使宋光葆對前蜀主說:“晉王有攻打我們國家的意向,我們應該選任將領,訓練士卒,加強邊境守備,積蓄糧谷,整修戰艦以防他們來犯。”前蜀主於是任命宋光葆為梓州觀察使,並且兼任武德節度留後。
四月初七日乙亥,加封楚王馬殷兼任尚書令。
四月十二日庚辰,賜給原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叫李紹真。
秦忠敬王李茂貞去世,在他遺留下的上奏文書中希望讓他的兒子李繼曮代理鳳翔軍府的事務。
當初,安義軍牙將楊立深得李繼韜寵信,李繼韜被誅殺之後,楊立常常悶悶不樂,想要作亂。正巧這時朝廷徵調三千安義兵前往涿州戍守,楊立就對他的部眾們說:“在此之前我們潞州兵從來就沒有戍守過邊境,現在朝廷把我們驅趕到很遠的邊塞去,就是不想讓我們待在潞州了。我們與其暴屍在沙場,不如佔據城池自立,如果事情成功了,大家都能安享富貴,如果不成功,我們都去當強盜好了。”隨即聚眾鼓譟,進攻子城的東門,並且在街市上燒殺搶劫;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宏祚棄城而逃,楊立於是自稱為留後,派遣將士向後唐莊宗上表請求旌節、印信。後唐莊宗下詔任命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部署,帳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為馬步都指揮使,率兵前去討伐楊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莊宗遣使蜀國偵察虛實,安義軍牙將楊立逐帥自稱留後,莊宗發兵征討。)
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屢檄州縣督之。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梁趙巖為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於人。陛下革故鼎新,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為,是趙巖復生也。今春霜害稼,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願早降明命!”帝不報。
漢主引兵侵閩,屯於汀、漳境上,閩人擊之,漢主敗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之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屢以為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公言雖正,當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為景州刺史,德源為憲州刺史。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嘆。
【語譯】
孔謙把錢借貸給百姓,然後讓百姓用低價的絲來償還貸款,而且多次下發檄文各州縣督促實行這種方法。翰林學士承旨、代理汴州事務的盧質向後唐莊宗上奏說:“梁朝的趙巖過去任租庸使的時候,利用借貸搜刮百姓財物,使百姓怨聲不斷。陛下破舊立新,為民除害,但是有關部門卻沒有把過去的做法改過來,簡直就是趙巖又復活了一樣。今年春季霜寒危害作物,繭絲的收成很差,只繳納原有的賦稅,都怕老百姓要流離失所了,更何況還是加重高利貸的負擔呢,百姓們怎麼忍受得了?臣只侍奉天子,不侍奉租庸使,現在皇上敕旨還沒頒下,租庸使的公文卻一直在催促,希望皇上能夠早作明睿的裁示!”後唐莊宗沒有答覆他。
南漢國主率兵入侵閩國,軍隊屯紮在閩國汀州、漳州的邊境上;閩人予以反擊,南漢國主戰敗逃走。
當初,在胡柳戰役中,伶人周匝被梁軍俘獲,後唐莊宗經常思念他;在唐軍進入汴梁的那一天,周匝趕到後唐莊宗的馬前來拜見,後唐莊宗很高興。周匝哭著向後唐莊宗說:“臣之所以能夠保全性命,完全是靠梁朝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的幫助,希望能向陛下乞求兩個州封賞他們,以報答他倆的恩情。”後唐莊宗答應了他。郭崇韜進諫說:“和陛下一起攻取天下的,都是英豪忠勇之士。現在大功剛剛告成,還沒有開始封賞任何一個人,卻先要任命伶人擔任刺史,這樣恐怕會失去天下的人心。”因此這件事就沒有結果了。一年之後,這個伶人又多次提起這件事,後唐莊宗只好對郭崇韜說:“我已經答應過周匝了,這樣一來我感到不好意思見到這三個人。你所說的都很正確,但就算為我通融一下,把這件事給辦了吧。”五月初五日壬寅,任命陳俊為景州刺史,儲德源為憲州刺史。當時親軍中有跟隨後唐莊宗身經百戰而沒有封得刺史的人,看到這一情況,無不憤慨嘆息。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孔謙百計搜刮民財,後唐莊宗濫封伶人高官。)
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文上疏,以為:“諸道僭竊者尚多,征伐之謀,未可遽息。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更加頒賚。又,河南諸軍皆梁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加收撫。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徭薄賦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皆不從。
戊申,蜀主遣李嚴還。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為入草之人乎!”嚴因言於帝曰:“衍童騃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暱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帝深以為然。
【語譯】
五月初八日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向後唐莊宗上疏,認為:“諸道藩鎮中僭竊名號的還很多,征討的計劃,短時間內不可停止。此外,士卒們長期隨從征戰,沒能得到豐富賞賜,很多人還很貧窮,應該把四方的貢獻和南郊祭祀的剩餘物品,再頒賞一些給他們。再者,黃河以南的各路軍隊都是從前梁朝的精銳,恐怕那些僭竊名號的各國會偷偷地用厚利引誘他們,應該對他們加以安撫。還有,舉家流亡失散在外的,應該寬省徭役、減少賦稅,以此來安撫他們,把他們聚集回來。再者,對那些不是急需的工程建設,應當加以裁減。最後,請求選擇一些無用的空地去放馬,不要讓馬踐踏京畿地區的民田。”後唐莊宗對他的建議一律不予採納。
五月十一日戊申,蜀主讓李嚴回國。當初,後唐莊宗派李嚴去蜀國,讓他用馬匹去交換蜀國的宮中珍寶和玩賞之物,但是蜀國的法令禁止讓上好的絲織品和珍貴的稀罕之物流入到中原地區去,只有那些粗劣低級的產品才可以隨便流入中原,被稱為“入草物”。李嚴回國後,把這一情況報告了朝廷,後唐莊宗非常生氣地說:“王衍難道不是入草之人嗎?”李嚴接著向皇帝報告說:“王衍像孩童一樣天真愚頑,荒淫放縱,不理政事,排斥故舊,親近小人。那些掌權的大臣如王宗弼、宋光嗣等人,只知道一味地討好主上,對於財貨又貪得無厭,朝廷上賢愚顛倒,刑賞混亂,君臣上下只知道以驕奢淫逸來相互攀比。依臣看來,只要大軍一到,他們就會土崩瓦解,這是不要多久時間就可以看到的情景。”後唐莊宗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後唐莊宗不恤士民,蜀主王衍刑賞紊亂,君臣奢靡。)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詔天下州鎮無得修城浚隍,悉毀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卒於幽州。存審出於寒微,常戒諸子曰:“爾父少提一劍去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相,其間出萬死獲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鏃者凡百餘。”因授以所出鏃,命藏之,曰:“爾曹生於膏粱,當知爾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為所掠。
壬戌,以李繼曮為鳳翔節度使。
乙丑,以權知歸義留後曹義金為節度使。時瓜、沙與吐蕃雜居,義金遣使間道入貢,故命之。
李嗣源大軍前鋒至潞州,日已暝;泊軍方定,張廷蘊帥麾下壯士百餘輩逾塹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斬關延諸軍入。比明,嗣源及李紹榮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悅。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楊立及其黨於鎮國橋。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留宿衛,寵遇甚厚。帝或時與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嘗生子矣,劉後妒之。會紹榮喪妻,一日,侍禁中,帝問紹榮:“汝復娶乎?為汝求婚。”後因指幸姬曰:“大家憐紹榮,何不以此賜之!”帝難言不可,微許之。後趣紹榮拜謝,比起,顧幸姬,已肩輿出宮矣。帝為之託疾不食者累日。
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代李存審為蕃漢內外馬步總管。
【語譯】
後唐莊宗因為潞州反叛的緣故,五月十三日庚戌,下詔命令全國各州鎮不準再修築城牆、挖浚城溝,並且毀掉所有城防器具。
五月十五日壬子,新任的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在幽州去世。李存審出身貧寒,他經常告誡他的兒子們說:“你們的父親小時候手提一把劍離開家鄉,四十年來,地位一直升到將相了,這期間出生入死也不止一次了,從骨頭中挖出箭頭也有一百多次了。”說著,把這些挖出的箭頭鄭重地交給了他們,讓他們收藏好,並說:“你們都是生活在富裕的環境裡,應當知道你們的父親當年就是這樣起家的。”
幽州報告說契丹人將要入侵,五月十七日甲寅,任命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出任東北面行營招討使,率領大軍渡過黃河向北進發。契丹軍隊屯紮在幽州東南城門之外,到處都是敵人的騎兵,唐軍所運的糧草很多都被他們搶劫而去。
五月二十五日壬戌,任命李繼曮為鳳翔節度使。
五月二十八日乙丑,任命代理歸義留後的曹義金為歸義節度使。當時瓜州、沙州的人和吐蕃人雜居在一起,曹義金派遣使者繞道入貢,所以後唐莊宗特意任命他為節度使。
李嗣源大軍的前鋒到達潞州時,天色已晚;軍隊剛剛安頓下來,張廷蘊就率領部下百餘名壯士越過壕溝,登上城牆,守城士兵抵擋不住,張廷蘊他們就攻佔城門把軍隊放了進來。到了天亮的時候,李嗣源和李紹榮率領大軍到達,這時潞州城已經攻了下來,李嗣源等人心裡很不高興。五月二十九日丙寅,李嗣源上奏後唐莊宗說潞州已經平定。六月初九日丙子,在鎮國橋殺死了楊立及其同黨。潞州城的城牆高、壕溝深,後唐莊宗下令把它填平。
六月十九日丙戌,任命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把他留在宮中擔任警衛,後唐莊宗非常喜歡他。後唐莊宗有時甚至和太后、皇后一起到他家中串門。後唐莊宗有個寵幸的姬妾,長得很漂亮,曾經生過一位皇子,劉皇后很嫉妒她。這時李紹榮的妻子剛好去世。一天,李紹榮在宮中侍奉皇帝,後唐莊宗問他:“你還要再娶妻子嗎?我可以為你求婚。”劉皇后隨即用手指著那位寵姬說:“皇上可憐李紹榮,何不把她賜給他呢?”後唐莊宗不便說不好,就含含糊糊地答應。劉皇后催促李紹榮趕忙向後唐莊宗拜謝,等到他拜完起身,回頭再看那位寵姬,已經被轎子抬出宮去了。後唐莊宗為了這件事假稱生病,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六月二十五日壬辰,任命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並接替李存審擔任蕃漢內外馬步總管。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後唐莊宗平定潞州之叛。)
秋,七月,壬寅,蜀以禮部尚書許寂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孔謙復短王正言於郭崇韜,又厚賂伶官,求租庸使,終不獲,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職。帝怒,以為避事,將置於法,景進救之,得免。
梁所決河連年為曹、濮患,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
庚申,置威塞軍於新州。
契丹恃其強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勃海未服;契丹主謀入寇,恐勃海掎其後,乃先舉兵擊勃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風,恍惚不能治事,景進屢以為言。癸酉,以副使、衛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為副使。循即趙殷衡也,梁亡,復其姓名。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徵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
【語譯】
秋季,七月初五日壬寅,前蜀任命禮部尚書許寂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孔謙又向郭崇韜說王正言的壞話,同時用豐厚的禮物賄賂那些伶人宦官,想求得租庸使一職,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得到,心裡便悶悶不樂,七月初六日癸卯,他向後唐莊宗上表請求解除自己的職務;後唐莊宗很生氣,認為他是在逃避事務,準備把他繩之以法,多賴景進的求情解救,才使得他得以倖免。
當初梁朝所決開的黃河連年成為曹州、濮州的大患,七月初七日甲辰,後唐莊宗命令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監督汴州、滑州的軍隊把決口堵起來。沒過多久,堵起的決口又被沖壞了。
七月二十三日庚申,在新州設置威塞軍。
契丹依仗著自己兵勢強盛,派遣使者來向後唐莊宗要求用幽州安置盧文進。當時東北地區各夷族都已經歸屬契丹,只有勃海國還沒有臣服;契丹國主準備入侵中原,又擔心勃海國襲擊他的後方,於是就先發兵攻打勃海國的遼東地區,並且派遣他的將領禿餒和盧文進佔據營州、平州等地,以侵擾後唐的燕地。
八月初二日戊辰,前蜀主任命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率領二十一軍駐紮在洋州;八月初九日乙亥,任命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節度使,戍守在利州,以防備唐軍入侵。
租庸使王正言得了中風,精神恍惚,無法處理公務,景進多次向後唐莊宗反映這一情況。八月初七日癸酉,後唐莊宗任命租庸副使、衛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為租庸副使。孔循就是趙殷衡,後梁滅亡後才恢復了過去的姓名。孔謙到這時才得以為所欲為,為了滿足後唐莊宗的慾望,他橫徵暴斂,搞得民不聊生。八月十七日癸未,後唐莊宗賜給孔謙一個封號叫豐財贍國功臣。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唐莊宗任用孔謙為租庸使,大肆搜刮民財,民怨沸騰,孔謙竟然得封為豐財贍國功臣。)
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獵於近郊。時帝屢出遊獵,從騎傷民禾稼,洛陽令何澤伏於叢薄,俟帝至,遮馬諫曰:“陛下賦斂既急,今稼穡將成,復蹂踐之,使吏何以為理,民何以為生!臣願先賜死。”帝慰而遣之。澤,廣州人也。
契丹攻勃海,無功而還。
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蜀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教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乙卯,蜀主以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言:“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帖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偽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徵催亦須牒觀察使。”雖有此敕,竟不行。
【語譯】
後唐莊宗又派遣使者李彥稠去前蜀,九月初三日己亥,李彥稠到達成都。
九月初七日癸卯,後唐莊宗在京城近郊打獵。當時後唐莊宗經常出外遊玩打獵,隨從的騎兵們踐踏了百姓的莊稼,洛陽縣令何澤趴在草木叢生的地方等待後唐莊宗的到來,後唐莊宗來到後,他攔住馬進諫說:“陛下徵收賦稅一向很急迫,現在莊稼快要長成了,又要踐踏它,這讓我們小吏們怎麼徵收呢,百姓怎麼活命呢?臣希望皇上先賜我一死。”後唐莊宗慰勉他一番就讓他回去了。何澤是廣州人。
契丹人攻打勃海國,無功而回。
前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認為前蜀主已經喪失了為君的品德,就找王宗弼商量把前蜀主廢掉,王宗弼還在猶豫不定。九月十四日庚戌,王宗儔憂憤而死。王宗弼便對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人說:“王宗儔曾叫我把你們殺掉,現在往後不用擔心了。”宋光嗣等人跪在地上流著淚向他表示感謝。王宗弼的兒子王承班知道這件事後,對人說:“我們家難免要有一場災難了。”
九月十九日乙卯,前蜀主任命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九月二十一日丁巳,幽州報告說契丹入侵。
冬季,十月初六日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上奏說:“所屬州縣多聲稱,他們直接按照租庸使所下公文處理公務,而節度使的有關部門卻根本都不知道這一情況,這樣一來把規程都搞亂了。”租庸使上奏說,近年來的慣例,租庸使的公文都是直接下發到州縣的。後唐莊宗裁斷說:“朝廷的慣例,中央的公文不直接下發到州縣,州縣的官吏也不能直接上奏。現在天平、平盧兩道所講的事情,是本朝過去的規定;而租庸使所陳述的,是偽梁近來的做法。從今往後,各支郡不得自行上奏,一律都要經過本道轉呈,租庸使催辦徵收賦稅也要書寫牒文通報觀察使。”雖然下達了這道命令,實際並沒有執行。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唐莊宗行獵,踐踏民禾稼,租庸使徵稅公文越級直下州縣。)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他軍,以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重霸,雲州人,以狡佞賄賂事承休,故承休悅之。
吳越王鏐復修本朝職貢,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鏐厚貢獻,並賂權要,求金印、玉冊、賜詔不名、稱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用竹冊;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皆曲從鏐意。
吳王如白沙觀樓船,更命白沙曰迎鑾鎮。徐溫自金陵來朝。先是,溫以親吏翟虔為閤門、宮城、武備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對溫名雨為水,溫請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諱之熟矣。”因謂溫曰:“公之忠誠,我所知也,然翟虔無禮,宮中及宗室所須多不獲。”溫頓首謝罪,請斬之,王曰:“斬則太過,遠徙可也。”乃徙撫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
癸卯,帝帥親軍獵於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涉歷山險,連日不止,或夜合圍,士卒墜崖谷死及折傷者甚眾。丙午,還宮。
蜀以唐修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丁巳,賜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以其子令德、令錫皆為節度使,諸子勝衣者即拜官,寵冠列藩。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僕射張格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書吏王魯柔乘危窘之;及再為相用事,杖殺之。許寂謂人曰:“張公才高而識淺,戮一魯柔,他人誰敢自保!此取禍之端也。”
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勳等七軍還成都。
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語譯】
易、定二州報告說契丹入侵。
前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求從各部隊中挑選一萬二千名驍勇善戰的士卒,成立由蜀主直接管轄的左、右龍威步騎四十軍,裝備和供給都要遠遠優於其他部隊,於是蜀主任命王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任命副將安重霸為副使,舊將們對此無不感到憤怒恥辱。安重霸是雲州人,他用狡詐、奉承、賄賂的手段巴結王承休,所以王承休很喜歡他。
吳越王錢鏐又開始向後唐進貢物品,十月十七日壬午,後唐莊宗按照原來後梁給他的官爵又重新任命了他。錢鏐的貢禮很豐富,又賄賂朝中的權要人物,請求後唐莊宗發給他金印、玉冊,頒賜詔書時不直呼其名,可以稱國王等。有關部門啟奏說:“按慣例只有天子能用玉冊,王公們都用竹冊;此外,是四方的夷族,也沒有被封為國王的。”結果後唐莊宗特別通融,都滿足了錢鏐的願望。
吳王到白沙去觀看樓船,下令把白沙改名叫迎鑾鎮。徐溫從金陵前來朝見吳王。在此之前,徐溫讓他的親信官吏翟虔擔任閣門、宮城、武備等使,讓他監視吳王的舉動,翟虔對吳王的防範十分嚴格。到這時,吳王對徐溫說“雨”字時都要改說“水”字,徐溫請吳王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緣故。吳王說:“雨是翟虔父親的名字,我避諱這個字已經成習慣了。”接著又對徐溫說:“您對我的忠誠,是很瞭解的,但是翟虔他卻十分無禮,宮中和宗室所需要的東西很多都辦不到。”徐溫聽後趕忙磕頭請罪,並請求把翟虔斬了,吳王說:“殺他太過分了,把他流放到很遠的地方就可以了。”於是就把翟虔流放到撫州。
十一月,前蜀主派遣他的翰林學士歐陽彬前來互通友好。歐陽彬是衡山人。同時又差遣李彥稠返唐。
十一月九日癸卯,後唐莊宗率領親軍在伊闕打獵,命令隨從的官吏拜謁在那裡的後梁太祖朱溫的陵墓。後唐莊宗一行在伊闕翻山越嶺,連日不歇,有時在夜間合圍野獸;隨從士卒跌下崖谷摔死的和摔斷胳膊腿的人很多。十一月十二日丙午,回到宮中。
前蜀認為已經和後唐互通友好了,就撤除了威武的城防,把關宏業等二十四軍召喚回成都。十一月十四日戊申,又撤銷定武、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十一月二十三日丁巳,後唐莊宗賜給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把他的兒子李令德、李令錫都任命為節度使,其他的兒子只要稍大一點的也都封了官,所受恩寵在所有藩鎮之上。
十一月二十六日庚申,蔚州報告說契丹入侵。
十一月二十七日辛酉,前蜀主罷去天雄軍招討使,命令王承騫等二十九軍回成都。
十二月初一日乙丑,前蜀主任命右僕射張格兼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當初,張格被降罪貶官的時候,中書吏王魯柔曾乘機落井下石;現在張格又當了宰相掌握權力,就用木杖把王魯柔活活打死了。許寂對人們說:“張公這個人才能高超但見識短淺,殺了一個王魯柔,其他的人如何能夠感到安全?這是他自取禍害的開始。”
前蜀主撤去金州的防衛,命令王承勳等七軍回到成都。
十二月初五日己巳,後唐莊宗命令宣武節度使李嗣源率領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趕赴汴州,隨即又趕往幽州抵禦契丹的侵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吳越王錢鏐歸服後唐。後蜀主王衍解除戒備。契丹南侵。)
庚午,帝及皇后如張全義第,全義大陳貢獻,酒酣,皇后奏稱:“妾幼失父母,見老者輒思之,請父事全義。”帝許之。全義惶恐固辭,再三強之,竟受皇后拜,復貢獻謝恩。明日,後命翰林學士趙鳳草書謝全義,鳳密奏:“自古無天下之母拜人臣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後與全義日遣使往來問遺不絕。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為陛下采擇以獻。”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為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以龍武軍為承休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眾皆不平。
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嵐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鹹康。
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卒。
是歲,蜀主徙普王宗仁為衛王,雅王宗輅為豳王,褒王宗紀為趙王,榮王宗智為韓王,興王宗澤為宋王,彭王宗鼎為魯王,忠王宗平為薛王,資王宗特為莒王;宗輅、宗智、宗平皆罷軍使。
【語譯】
十二月初六日庚午,後唐莊宗和劉皇后到張全義家,張全義大肆向後唐莊宗貢獻物品;酒酣耳熱之時,劉皇后向後唐莊宗啟奏說:“妾從小就失去父母,一見到老年人就想起他們,請求皇上允許我把張全義當作父親來對待。”後唐莊宗答應她的請求。張全義誠惶誠恐,再三推辭,經不住皇后一再堅持,最後還是接受了劉皇后的參拜,於是又拿出了一些物品貢獻以表示感謝後唐莊宗皇后的恩寵。第二天,劉皇后命令翰林學士趙鳳寫信向張全義致謝,趙鳳私下向後唐莊宗啟奏說:“自古以來都沒有作為天下之母的皇后拜大臣做父親。”後唐莊宗表揚了他的耿直,但事情最後還是按劉皇后的意思辦了。從此以後,劉皇后和張全義每天都派使者往來問候,饋贈東西,從來沒有間斷過。
當初,在唐僖宗、昭宗時,宦官勢力雖然十分強盛,但始終沒有擔任節度使的。前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取秦州節度使,王承休於是對前蜀主說:“秦州的漂亮女人很多,我願意為陛下挑選一些獻上來。”前蜀主答應了他的請求,十二月初六日庚午,任命王承休為天雄節度使,晉封為魯國公;把龍武軍作為王承休的衛隊。
十二月十一日乙亥,前蜀主任命原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徐延瓊以外戚的身份接替王宗弼的職務,位居諸位舊將領之上,大家都覺得憤恨不平。
十二月十八日壬午,北京報告說契丹入侵嵐州。
十二月二十七日辛卯,前蜀主把明年的年號改為鹹康。
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去世。
這一年,前蜀主把普王宗仁改封為衛王,雅王宗輅改封為豳王,褒王宗紀改封為趙王,榮王宗智改封為韓王,興王宗澤改封為宋王,彭王宗鼎改封為魯王,忠王宗平改封為薛王,資王宗特改封為莒王;同時免除了王宗輅、王宗智和王宗平三人在軍中的職務。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後唐莊宗劉皇后拜大臣齊王張全義為義父,後蜀主王衍任命宦官為節度使。)
三年(乙酉,925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發洛陽;庚戌,至興唐。
詔平盧節度使符習治酸棗遙堤以御決河。
初,李嗣源北征,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
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闢球場,憲曰:“比以行宮闕廷為球場,前年陛下即位於此,其壇不可毀,請闢毬場於宮西。”數日,未成,帝命毀即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崇韜從容言於帝,帝立命兩虞候毀之。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二月,甲戌,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為盧龍節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敗契丹於涿州。
上以契丹為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為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為便。時崇韜領真定,上欲徙崇韜鎮汴州,崇韜辭曰:“臣內典樞機,外預大政,富貴極矣,何必更領藩方?且群臣或從陛下歲久,身經百戰,所得不過一州。臣無汗馬之勞,徒以侍從左右,時贊聖謨,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勳賢,使臣得解旄節,乃大願也。且汴州關東衝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非所以固國基也。”上曰:“深知卿忠盡,然卿為朕畫策,襲取汶陽,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直趨大梁,成朕帝業,豈百戰之功可比乎!今朕貴為天子,豈可使卿曾無尺寸之地乎?”崇韜固辭不已,上乃許之。庚辰,徙李嗣源為成德節度使。
【語譯】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午,前蜀大赦境內。
正月初三日丙申,後唐莊宗下令有關部門,對唐昭宗和唐少帝實行改葬,最後還是因為費用不足而作罷。
契丹入侵幽州。
正月初七日庚子,後唐莊宗從洛陽出發;正月十七日庚戌,到達興唐府。
後唐莊宗下詔命令平盧節度使符習修築酸棗的遙堤,以防止黃河決口。
當初,李嗣源北征契丹時,路過興唐府,東京的府庫中有一些專供皇帝御用的細鎧甲,李嗣源就行文給副留守張憲,請求調撥五百領,張憲因為當時軍隊正要行動,沒有來得及上奏後唐莊宗就先撥給了李嗣源;後唐莊宗知道了這件事後十分生氣,說:“張憲沒得到我的旨意,擅自做主把我的細鎧甲給了李嗣源,這是什麼意思?”於是罰了張憲一個月的俸祿,命令他親自去軍中把鎧甲取回來。
後唐莊宗因為義武節度使王都即將來朝拜,於是就想要開闢一塊毬場,張憲說:“過去都在行宮的庭中開闢為毬場,前年陛下在這裡即帝位,這個祭壇不能毀掉,請求在行宮的西邊另外開闢毬場。”過了幾天,新毬場還沒建成,後唐莊宗就下令毀去即位用的祭壇。張憲對郭崇韜說:“這祭壇,是皇上祭祀上帝最初接受天命的地方,怎麼能把它毀掉呢?”郭崇韜就找機會向後唐莊宗進諫,後唐莊宗反而下令馬軍和步軍的兩個虞候立即把祭壇毀掉。張憲私下裡對郭崇韜說:“忘天背本,再沒有比這更不吉祥的事了。”
二月十一日甲戌,任命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為盧龍節度使。
二月十三日丙子,李嗣源上奏說他在涿州打敗了契丹軍隊。
後唐莊宗一直把契丹的存在當作一個憂患,就和郭崇韜一道商議,認為過去一些有威望的老將們差不多都不在了,李紹斌的地位威望一向不高,想調李嗣源去鎮守真定,好替李紹斌壯壯聲威,郭崇韜覺得這個辦法很好。當時郭崇韜兼管真定,後唐莊宗就想把郭崇韜調任兼守汴州,郭崇韜推辭說:“臣在朝內掌管機要,在朝廷上又參預軍國大事,財富和地位都到了極點,何必還要兼領方鎮呢?況且群臣中還有人跟隨陛下多年,身經百戰,所得到的賞賜不過一個州。臣毫無功勞,只是因為隨侍皇上身邊,偶爾參贊皇上聖明的決斷,就得到了這樣的地位,我心裡常常感到不安;現在藉著要另外委派有功勳的賢臣的機會,使臣得以解除節度使的職務,這才是臣最大的願望。況且汴州是關東軍事要地,土地肥沃,人口眾多,臣又不能親自前往治所,只能委派他人代理職務,這樣不等於是座空城了嗎?恐怕不是鞏固國家根基的做法。”後唐莊宗說:“朕深知你的一片忠心,但是你替朕出謀劃策,攻取了汶陽,保住了黃河的渡口,接著又沿著這條路直取大梁,終於成就了朕的帝業,這哪裡是身經百戰的功勞所能和你相比的呢?現在朕貴為天子了,怎能讓您沒有半點自己的地盤呢?”但是郭崇韜還是堅決一再推辭,後唐莊宗最終答應了他的請求。二月十七日庚辰,調任李嗣源為成德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莊宗忘天背本,毀魏州即位祭壇為球場。郭崇韜辭解節度使之職。)
漢主聞帝滅梁而懼,遣宮苑使何詞入貢,且覘中國強弱。甲申,詞至魏。及還,言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漢主大悅,自是不復通中國。
帝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衛州刺史李從珂為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吾,安得為其子奏請!”乃黜從珂為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勸帝召之宿衛,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
己酉,帝發興唐,自德勝濟河,歷楊村、戚城,觀昔時戰處,指示群臣以為樂。
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鹹通、乾符天子,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遊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採擇民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上還自興唐,載以牛車,累累盈路。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為東都,興唐府為鄴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龍,命風召雨;帝尊信之,親帥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時大旱,帝自鄴都迎誠惠至洛陽,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數旬不雨。或謂誠惠:“官以師祈雨無驗,將焚之。”誠惠逃去,慚懼而卒。
【語譯】
南漢主聽說後唐莊宗滅了後梁,心裡感到害怕,就派遣宮苑使何詞來朝進貢,同時窺探一下中原的強弱。二月二十一日甲申,何詞到了魏州。他回去以後向南漢主報告說,唐皇帝驕奢淫逸,沒有什麼作為,不值得害怕。南漢主聽後十分高興,從此斷絕了和中原的來往。
後唐莊宗生性剛愎自用,不願意讓權力被臣下所掌握,進入洛陽以後,聽信伶人宦官的讒言,對過去的一些舊將領又疏遠又嫉恨。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初五日丁酉,他向後唐莊宗上表,請求調衛州刺史李從珂為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這樣對他照顧家裡比較方便些,後唐莊宗看了表之後大怒說:“李嗣源手握兵權,鎮守大鎮,但是軍職任免的權力還是在我手中,他怎麼能夠為他的兒子上表求職呢?”於是貶李從珂為突騎指揮使,讓他率領數百人戍守石門鎮。李嗣源對這件事又擔心又害怕,於是就上書辯白,過了很長時間這件事才算平息下來。三月初九日辛丑,李嗣源懇求到東京來朝見皇帝,沒有得到允許。郭崇韜因為李嗣源功勞高,地位重要,也很嫉妒他,私下裡對人說:“總管令公李嗣源不是一個久為人下的人,皇家弟子都比不上他。”他秘密地勸後唐莊宗把李嗣源召來擔任宿衛,好解除他的兵權,後來又勸後唐莊宗乾脆把他殺了,後唐莊宗對他這些建議都沒采納。
三月十七日己酉,後唐莊宗從興唐府出發,從德勝渡過黃河,經過楊村、戚城,重遊過去的舊戰場,指點著給群臣們看,顯得很高興得意。
洛陽的宮殿修建得宏偉深邃,宦官們想讓後唐莊宗增加妃嬪的人數,就編造謊言說在宮中夜間出現了鬼物,後唐莊宗想讓會符咒的人來驅鬼,宦官們說:“臣過去侍奉唐朝鹹通、乾符天子,那個時候,六宮的人數不論貴賤不下一萬人。現在妃嬪們住的地方一大半是空的,所以有鬼物出來四處遊蕩。”後唐莊宗於是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進去民間挑選女子,遠到太原、幽州、鎮州,好充實後宮,所選來的不下三千人,也不問來歷。後唐莊宗從興唐府回來的時候,用牛車拉了許多女子,擠滿了道路。張憲上奏說:“各營的婦女逃亡的有一千多人,可能是那些扈從的軍士們偷偷地把她們挾持帶走了。”事實上這些婦女全都被送進宮裡去了。
三月庚辰日,後唐莊宗到達洛陽;三月二十九日辛酉,下詔又把洛陽改為東都,興唐府改為鄴都。
夏季,四月初一日癸亥,發生日食。
當初,五臺山的僧人誠惠用虛妄的妖術迷惑眾人,自己聲稱能制服天上的龍,呼風喚雨;後唐莊宗很尊敬相信他,親自率領皇后、妃子和皇弟、皇子參拜他,誠惠也安然地坐著受禮不起來,隨從的大臣們也沒有一人敢不跪拜的。當時正好天大旱,後唐莊宗從鄴都把誠惠迎接到洛陽,讓他祈雨,軍民們從早到晚都來看祈雨,結果十幾天過去了也沒見下雨。有人對誠惠說:“皇上認為大師祈雨無效,準備把你燒死。”誠惠嚇得逃跑了,後來感到又羞愧又害怕,就死了。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後唐莊宗為宦者蠱惑,大肆選美,又拜妖僧,無人君體統,遭偏遠南漢主蔑視之,南漢主認為後唐不足畏。)
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卒。
太后自與太妃別,常忽忽不樂,雖娛玩盈前,未嘗解顏;太妃既別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醫藥相繼於道,聞疾稍加,輒不食,又謂帝曰:“吾與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遠,苦諫,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寬譬不離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會太妃葬,帝力諫而止。
閩王審知寢疾,命其子節度副使延翰權知軍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帝苦溽暑,于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為孔謙論用度不足,恐陛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上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梁人相拒,行營卑溼,被甲乘馬,親當矢石,猶無此暑。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敵未滅,深念讎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臺閒館猶覺鬱蒸也。陛下倘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帝卒命允平營樓,日役萬人,所費鉅萬。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帝不聽。
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
吳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疾,徐知誥恐其遺言及繼嗣事,遺之醫藥金帛,相屬於道,彥謙臨終,密留書遺徐溫,請以所生子為嗣。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許。壬寅,太后殂。帝哀毀過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殺河南令羅貫。初,貫為禮部員外郎,性強直,為郭崇韜所知,用為河南令。為政不避權豪,伶宦請託,書積几案,一不報,皆以示崇韜,崇韜奏之,由是伶宦切齒。河南尹張全義亦以貫高伉,惡之,遣婢訴於皇后,後與伶宦共毀之。帝含怒未發。會帝自往壽安視坤陵役者,道路泥濘,橋多壞。帝問主者為誰,宦官對屬河南。帝怒,下貫獄;獄吏榜掠,體無完膚,明日,傳詔殺之。崇韜諫曰:“貫坐橋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道不修,卿言無罪,是黨也!”崇韜曰:“陛下以萬乘之尊,怒一縣令,使天下謂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愛,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宮,崇韜隨之,論奏不已;帝自闔殿門,崇韜不得入。貫竟死,暴屍府門,遠近冤之。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賜吳越國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遊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官,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還。
【語譯】
四月二十八日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去世。
太后自從和太妃分別以來,心中常悶悶不樂,雖然娛樂珍玩充滿眼前,還是從來沒有開心過;太妃自從和太后分手後,也鬱悶不樂而病倒。太后派遣宮中的使者送醫送藥,使者相繼於道路上,聽說太妃的病情加重,太后難受得吃不下飯,又對後唐莊宗說:“我和太妃情同姐妹,我想親自去探望她。”後唐莊宗藉口天氣熱,路途又遠,苦苦地勸阻她,勸了很久太后才作罷,只派遣皇弟李存渥等人前去侍奉。五月初六日丁酉,北都奏說太妃去世了。太后得知這一消息後,悲哀得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後唐莊宗一邊勸慰,不離太后左右。太后從此也生了病,又想親自去參加太妃的葬禮,後經後唐莊宗的再三勸阻才沒有去。
閩王王審知生病臥床,命令他的兒子節度副使王延翰代管軍府的事務。
從春天到夏天一直天旱,六月十一日壬申,才開始下雨。
後唐莊宗受不了盛夏的溼熱,想在宮中挑選一塊高敞涼爽的地方,結果都不滿意。這時宦官乘機對後唐莊宗說:“臣看見過當年長安全盛的時候,大明、興慶兩宮的樓觀數以百計。現在皇上起居之所竟然沒有一個避暑的地方,宮殿的規模甚至比不上當時王公貴族的宅第。”後唐莊宗於是命令宮苑使王允平另外修建一座高樓好避暑。宦官又說:“郭崇韜經常愁眉不展,是因為孔謙說財政有困難,恐怕陛下就是想建造,最後還是建不成。”後唐莊宗說:“我自己用內庫裡的錢,和國家經費毫不相干。”但是話雖然這麼說,心裡還是擔心郭崇韜出來勸阻這件事,於是就派宮中的使者向郭崇韜轉達自己的話說:“今年夏天特別熱,朕從前在黃河沿岸,和梁軍相對抗,軍營低溼,穿著甲冑騎著馬,親自衝鋒陷陣,都沒感到有這麼熱。現在住在深宮之中卻熱不可擋,真不知怎麼辦才好?”郭崇韜回答說:“陛下過去在黃河邊時,因為強敵還沒有消滅,心中想的是如何報仇雪恨,雖然也有酷暑,但聖上心裡並沒有介意。現在外患已經消除了,四海之內都臣服歸順,所以雖然有華麗的高臺和空閒的館所,仍然覺得很悶熱。陛下如果能不忘記過去的艱難時刻,那麼暑熱就會自然消除了。”後唐莊宗聽了這些話沒有說什麼。宦官們又說:“郭崇韜的宅第,同皇宮沒什麼兩樣,難怪他不知道聖皇的暑熱。”後唐莊宗最終還是命令王允平修築樓閣,每天動用一萬民工,所耗費的錢財巨大。郭崇韜勸諫說:“今年兩河一帶又有水災又有旱災,軍糧也不充裕,希望能夠暫時停止這項工程,等以後豐收年成的時候再說。”後唐莊宗沒聽他的規勸。
後唐莊宗準備征伐前蜀,六月三十日辛卯,下詔天下,收買戰馬。
吳國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病,徐知誥擔心他留下遺言涉及繼嗣的事情,於是就派人饋贈他醫藥和金銀布帛,使者相繼於路上。陳彥謙臨終的時候,秘密地留下一封信給徐溫,請求他任命自己的親生兒子為後嗣。
太后病情加重。秋季,七月初三日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境戰事稍微緩和為由,上表請求入京看望太后,後唐莊宗不允許。七月十一日壬寅,太后去世。後唐莊宗由於過分悲痛,五天以後才開始吃飯。
八月二十三日癸未,後唐莊宗下令用木杖把河南縣令羅貫打死。當初,羅貫任禮部員外郎,性情剛直,深得郭崇韜賞識,任用他去當河南縣令。羅貫在任河南縣令期間,處理政務不怕得罪權貴人物,伶人宦官們向他請託事情,書信堆滿了一桌子,他一概不予答覆,卻把這些信都拿給郭崇韜看,郭崇韜就把這些事向皇帝報告,因此那些伶人宦官們對羅貫恨得咬牙切齒。河南府尹張全義也認為羅貫很高傲,心裡對他非常不滿,就派奴婢去向皇后訴苦,這樣皇后和伶人、宦官們一起在皇帝面前詆譭羅貫,後唐莊宗聽了當然很生氣,只是表面上忍著暫時沒有發作。這時剛好後唐莊宗要親自前往壽安去察看坤陵的工程,一路上道路泥濘不堪,大部分橋樑也已損壞。後唐莊宗就問這裡該誰主管,宦官們回答說河南縣令羅貫。後唐莊宗聽後十分生氣,下令把羅貫抓入監獄;獄吏們用棍子打他,把羅貫打得體無完膚,第二天,後唐莊宗下詔要把羅貫殺死。郭崇韜進諫說:“羅貫因為道路橋樑不修而被治罪,依照法律還不至於被處死。”後唐莊宗十分生氣地說:“太后的靈駕很快就要出發,天子早晚都在這條路上往來,橋樑道路卻沒修整,你說他無罪,簡直就是他的同黨。”郭崇韜說:“陛下身為萬乘之尊,卻對一個小縣令生這麼大的氣,這樣會讓天下的人議論陛下用法不平允,這是臣的罪過。”後唐莊宗說:“既然你喜歡他,這事就交給你裁斷好了。”說完,拂袖而起,回宮去了,郭崇韜緊跟其後,一再地申辯;後唐莊宗乾脆自己把殿門關上,郭崇韜沒能進入宮中。羅貫最終還是被活活打死,屍體被暴置在府門之外,遠近的人們都認為他死得冤枉。
八月二十七日丁亥,派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人前去頒賜給吳越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九月,前蜀主和太后、太妃到青城山遊玩,經過丈人觀、上清宮,又到了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然後才回去。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唐莊宗大修宮室,冤殺鯁正大臣河南令羅貫,及莊宗嫡母太妃、生母太后之死,莊宗為人子稱孝,為人君荒怠政事,於社稷為不忠。)
乙未,立皇子繼岌為魏王。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奸諂絕倫,不可信也。”眾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為伐蜀都統,成其威名。”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既而曰:“無以易卿。”
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充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1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為巡屬。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府通謁。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
自六月甲午雨,罕見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霽。
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逾此人者。”又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為相。戊申,大軍西行。
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即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教歌舞,圖形遺韓昭,使言於蜀主;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蜀主將如秦州,群臣諫者甚眾,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眾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鳳翔久為仇讎,必生釁隙;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先皇未嘗無故盤遊,陛下率意頻離宮闕。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巡,龍舟不返。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溫,劉禪降於鄧艾,山河險固,不足憑恃。”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
【語譯】
九月初五日乙未,冊立皇子李繼岌為魏王。
九月初七日丁酉,後唐莊宗與宰相們商議征伐前蜀的事宜,威勝節度使李紹欽一貫巴結討好宣徽使李紹宏,李紹宏於是就推薦說:“李紹欽有蓋世奇才,就是孫子、吳起也比不上他,可以委派他擔當大任。”郭崇韜說:“這個段凝是亡國之將,奸詐獻媚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不值得信賴。”大家都推薦李嗣源,郭崇韜說:“契丹的勢力正很囂張,總管不能離開河朔。魏王身為君位的繼承人,還沒有建立過什麼特殊的功勳,請按照過去慣例,任命他為征伐蜀國的都統,好成就他的威名。”後唐莊宗說:“兒子還小,怎麼能讓他單獨前去,還是應該再替他找個副手。”不久又說:“再沒有人比你更合適的了。”
九月初十日庚子,任命魏王李繼岌出任西川四面行營都統,任命郭崇韜出任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把軍事方面的全部事務都委託給他處理。又任命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出任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出任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出任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出任蕃漢馬步軍都排陣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出任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出任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出任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出任西川管內招撫使,率兵六萬前往征伐前蜀,又下詔命令高季興自行攻取蜀國的夔州、忠州、萬州,把這三州作荊南的轄地。都統設置中軍,任命供奉官李從襲擔任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任命道德高、學問好的李廷安、呂知柔兩人擔任魏王府的通謁。九月十一日辛丑,任命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一道參與都統的軍機事務。
自從六月甲午日下雨以來,很少能看見太陽和星辰,江河百川的水到處溢流,總共過了七十五天之後才開始放晴。
郭崇韜為了報答北都留守孟知祥過去引薦過他的舊恩,臨出發的時候,對後唐莊宗說:“孟知祥這個人忠厚誠實,又有謀略,如果攻取西川之後要尋找主帥的話,這個人是再合適不過了。”他又推薦了鄴都副留守張憲,認為他穩重有見識,可以當宰相。九月十八日戊申,伐蜀大軍向西出發。
前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前蜀主到東邊的秦州去遊玩。王承休到任以後,馬上就拆掉了府署的房子,修建行宮,大興土木,又強奪民間女子,教她們學唱歌跳舞,然後把跳舞的情景畫成圖像送給韓昭,讓韓昭向前蜀主進言;又把當地花木的樣子畫成圖畫獻上,盛誇秦州山川風土的美妙。前蜀主動了心,準備去秦州,大臣們很多人都出來勸阻,前蜀主一概不予理睬;王宗弼上表勸諫,蜀主把他的表章丟在地上;太后哭哭啼啼地不吃飯,想勸阻他,也毫無效果。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了將近有兩千字的奏章,大意是說:“先帝創業十分艱難,是希望傳國萬世。陛下從小生長在富貴的環境裡,沉湎於酒色之中。秦州是羌人、胡人雜居的地方,那地方又多有瘴癘之氣,陛下這一去,一方面隨行有近萬人要疲於來往奔波,另一方面沿途郡縣要供應所需,怕也吃不消。而鳳翔長久以來都是我們的仇敵,這一東去,一定又會因此挑起怨隙;唐剛和我們建立友好關係,因為這次大軍出動,恐怕也會引起懷疑。先帝在世時從來沒有無故出遊過,而陛下卻是經常隨便離開皇宮。當年秦始皇到東方巡狩,鑾駕就再也沒能回來;隋煬帝南巡,龍舟也再沒有北返。我們蜀國國力強盛,足以雄視鄰國,邊境上沒有烽火戰亂的憂患,但是國家內部卻有心腹之患,百姓們流離失所,盜賊橫行。從前李勢屈服於桓溫,劉禪投降於鄧艾,這一切都說明,山河的地勢雖然險要牢固,但也不是十分可靠的。”韓昭對蒲禹卿說:“我先把你的奏章收下,等到主上從秦州回來,一定讓獄吏一個字一個字地來問你!”王承休的妻子嚴氏長得很漂亮,前蜀主過去曾經和她私通過,所以前蜀主這次一心一意想去秦州。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莊宗大舉伐蜀,而蜀主大張旗鼓遊幸秦州。)
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至寶雞,稱疾乞留。李愚厲聲曰:“陳乂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人心易搖,宜斬以徇!”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乂,薊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為群臣同謀沮己,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東行。在道與群臣賦詩,殊不為意。
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城使周彥禋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李繼曮竭鳳翔蓄積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得復還此矣。當盡力一決。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為之用。宜乘其人心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捷,崇韜喜,謂李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崇韜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為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千里相屬;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他軍,他軍安能禦敵!”
李紹琛等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鑑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郭崇韜以唐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樸棄城走。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於三泉,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眾潰走。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
戊子,葬貞簡太后於坤陵。
蜀主聞王宗勳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樑;命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勳等三招討。
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崇韜復書撫納之。乙丑,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王宗威以梁、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嶽以階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餘城鎮皆望風款附。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公俱西。”承休素親信之,以為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若從開府還朝,誰當守之!開府行矣,重霸請為公留守。”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汭自扶、文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戰且行,士卒凍餒,比至茂州,餘眾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高季興常欲取三峽,畏蜀峽路招討使張武威名,不敢進。至是,乘唐兵勢,使其子行軍司馬從誨權軍府事,自將水軍上峽取施州。張武以鐵鎖斷江路,季興遣勇士乘舟斫之。會風大起,舟絓於鎖,不能進退,矢石交下,壞其戰艦,季興輕舟遁去。既而聞北路陷敗,以夔、忠、萬三州遣使詣魏王降。
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為陳利害;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勳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芀,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殺爾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
【語譯】
冬季,十月,排陣斬斫使李紹琛和李嚴率領三千名驍勇善戰的騎兵和一萬名步兵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到了寶雞以後,就聲稱有病,請求留下來。李愚怒罵他說:“陳乂看到有利的時候就前進,害怕困難就要停下來。現在大軍就要進入險境了,人心最容易動搖,應該把他斬首示眾,以儆效尤!”從此軍中再也沒有人敢猶豫觀望了。陳乂是薊州人。
十月初四日癸亥,蜀主率領數萬大軍從成都出發,十月初五日甲子,到達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報告說唐軍已經向西進發了,蜀主認為這是臣下們為了阻止自己出遊而合夥編造的謊言,不肯相信這是真的,並且誇口說:“我正想炫耀一下武力呢!”接著繼續向東而行。一路上和群臣吟詩作賦,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十月十八日丁丑,李紹琛率兵攻打前蜀威武城,前蜀指揮使唐景思率兵出城投降;城使周彥禋等人知道難以堅守,也投降了。唐景思是秦州人。唐軍奪得了城中的軍糧二十萬斛。李紹琛遣散了蜀軍敗兵一萬多人,隨即兼程趕往鳳州。李嚴傳快信勸王承捷投降。唐軍負責軍需的李繼曮把鳳翔府的所有積蓄糧草都補充給各路軍隊,還是不能滿足需要,這時候人心惶惶。郭崇韜進入散關後,指著這裡的山說:“我們這一去如果不能成功,就不能再回來了。各位應當盡力死戰。現在軍需供應快要完了,應該先攻取鳳州,好利用當地的糧食。”將領們都說蜀國的地勢險要牢固,不可長驅直入,應該先按兵不動,觀察一下敵軍動向。郭崇韜徵求李愚的意見,李愚說:“蜀人對於蜀主的荒淫行徑苦不堪言,沒有人肯替他效力。應該乘他們人心渙散之際,向他們發起迅雷不及掩耳的強大攻勢,這樣他們都會嚇破膽,即使有山川險阻,又有誰能堅守呢?進軍的勢頭不能緩下來。”這一天,李紹琛那邊傳來捷報,郭崇韜非常高興,對李愚說:“您能這樣料敵如神,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於是大軍日夜兼程地向前挺進。十月十九日戊寅,王承捷帶著鳳、興、文、扶四州的印信和武興節度使的印信旌節前來迎接大軍,請求歸降,這次唐軍一下就得到了八千名降兵,四十萬斛軍糧。郭崇韜說:“平定蜀國是絕對沒有問題了。”當即就以都統的名義任命王承捷代理武興節度使。
十月二十日己卯,前蜀主到達利州,威武城的敗兵逃了回來,這時前蜀主才開始相信唐軍已經到來。王宗弼、宋光嗣對蜀主說:“東川、山南諸州的兵力還很完整,陛下只要用大軍扼守住利州,唐軍豈敢孤軍深入?”前蜀主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十月二十一日庚辰,前蜀主任命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和兼侍中王宗昱三人為三招討,率領三萬名士兵迎戰。隨從大駕的士卒從綿州、漢州一直到深渡,前後拖拖拉拉有上千裡之長,士卒們都憤恨不平,說:“龍武軍的糧餉賞賜超過其他軍好幾倍,其他軍隊又怎麼能夠抵禦敵人呢?”
李紹琛等人率軍經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率領他的所屬部隊五百人前來投降,並且請求先修好橋樑棧道等待唐軍的到來,這樣唐軍的推進就不用擔心會有什麼險阻了。十月二十二日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鑑棄城而逃,李紹琛等人攻下了興州,郭崇韜讓唐景思代理興州刺史。十月二十六日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樸棄城而逃。李紹琛等人和前蜀的三招討在三泉大戰,結果蜀軍大敗,被斬殺了五千人,其餘的士卒都四處逃散。在這次三泉戰役中,唐軍又奪得了軍糧十五萬斛,從此軍用糧草就富足了起來。
十月二十九日戊子,後唐在坤陵安葬了貞簡太后。
前蜀主得悉王宗勳等人慘敗的消息,就從利州兼程往西逃去,並且砍斷了桔柏津的浮橋;命令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率領大軍堅守利州,並且下令把王宗勳等三個招討斬首。
李紹琛日夜兼程直奔利州。前蜀武德留後宋光葆寫信給郭崇韜,說:“請求唐兵不要進入我方境內,我將率領所屬的轄地歸降;如果不這樣辦的話,那我只有背城一戰,以報答我們的國家了。”郭崇韜給他寫了回信表示安撫,願意接納他。十月三十日己丑,魏王李繼岌到達興州,宋光葆率領所屬的梓、綿、劍、龍、普五個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率領所屬的洋、蓬、壁三個州,山南節度使王宗威率領所屬梁、開、通、渠、麟五個州,階州刺史王承嶽率所屬階州,都向唐軍投降了。王承肇是王宗侃的兒子。其餘的各城鎮也都望風歸順。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和副使安重霸計劃要襲擊唐軍,安重霸說:“如果這一襲擊不能獲勝的話,那麼大勢就無可挽回了。蜀中有十萬精兵,形勢險要牢固,唐兵就算再英勇,又怎麼能夠輕易闖過劍門天險?但是您身受國家的厚恩,知道國家有難不能不去救援,我願意和您一道率兵西進。”王承休平時很信任安重霸,認為他講得有道理。安重霸建議用錢財買通羌人,走文州、扶州這條路回去;王承休聽從了他的建議,就讓安重霸率領龍武軍和招募來的士兵共一萬二千人隨行。即將出發的時候,州里的人在城外為他們餞行。王承休已經上路了,安重霸在他的馬前參拜說:“國家用盡全力才得到秦州、隴州,如果我跟著開府您回朝,又有誰來守衛這塊地方呢?開府您安心走吧,重霸願意替您留守在這裡。”當時王承休已經上路,也沒有什麼辦法,只好和招討副使王宗汭從扶州、文州這條路向南進發;沿途一帶都是不毛之地,羌人又不斷地搶劫他們,他們只好一邊自衛一邊向前走,士卒們又凍又餓,到達茂州時,只剩下兩千人了。安重霸不久就率秦州、隴州投降了唐軍。
高季興經常想攻取三峽,只是因為畏懼前蜀峽路招討使張武的威名,才遲遲不敢動手。現在,藉著唐軍的兵勢,就讓他的兒子行軍司馬高從誨暫時代理軍府的事務,而自己親自率領水軍上溯三峽要攻取施州。張武用鐵鏈子封鎖了江上的通路,高季興派遣勇士乘著小船去砍斷這些鐵鏈子。這時碰巧颳起了大風,船被風一吹,掛在了鐵鏈子上,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得,兩岸蜀軍的箭、石紛紛飛了下來,砸壞了他的戰船,高季興只好乘一隻小船逃了回去。不久張武聽說蜀軍的北路已經戰敗,於是就率領所屬的夔、忠、萬三州派遣使者到魏王那裡請求投降。
郭崇韜給王宗弼等人送去了一封信,向他們說明了利害關係;李紹琛的軍隊還沒有到達利州,王宗弼就放棄城池率兵向西撤退。王宗勳等三位招討使在白芀追上了王宗弼,王宗弼從懷中掏出詔書給他們看,並對他們說:“宋光嗣命令我殺死你們。”三位招討和王宗弼抱成一團哭了起來,最後他們合夥商議準備與唐軍議和。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唐軍伐蜀,勢如破竹。)
【點評】
本卷點評後唐莊宗濫封、郭崇韜裁汰冗官、郭崇韜逢迎奏立劉皇后、劉皇后父事張全義四件史事。
一、後唐莊宗濫封。後唐莊宗好摔跤遊戲,曾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手搏,李存賢不敢盡力。莊宗對李存賢說:“你能把我摔倒,我提拔你做節度使。”李存賢要莊宗下詔令,於是奉詔摔倒了莊宗。莊宗授李存賢為盧龍節度使,大言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封疆大吏,以戲耍得之,功臣宿將,無不寒心。莊宗好戲曲,寵信伶人無以復加。後梁貞明四年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為梁人所虜,其後破汴梁,復得周匝,莊宗非常高興。周匝訴說,自己得到梁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兩位伶人的保護才活下來,周匝替兩人討二州為報。莊宗以陳俊為景州刺史,儲德源為憲州刺史。長年追隨莊宗征戰的親軍校官,出生入死,大多未能得刺史,個個莫不憤怨。莊宗怠於政事,卻時時裝扮成伶人,粉墨登場,與俳優於朝堂戲耍。二十年征戰,敗契丹,俘虜燕王父子。滅梁而有天下,完成父志報三仇,何其壯哉!天下已定,後唐莊宗稱帝不足三年,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可慨也夫!
二、郭崇韜裁汰冗官。唐末五代,天下大亂,破落臣家往往把職官委任狀賣給親屬,以至於混亂了輩分。有的叔父向侄兒下跪叩頭,有的舅父向外甥下拜。候補官員中冒名頂替的很多。同光二年,莊宗舉行南郊祭天大典,參加祭祀的候補官員達一千二百人。郭崇韜嚴加審核,查清合格的候補官只有數十人,十分之九以上的候補官資格被取消。被取消資格的候補官沒了生活來源,有的在道路上悲哭哀號,有的在客店裡活活餓死,慘狀目不忍睹。這些候補官,除了做官就沒了活路,為了活路,一心做官,為了做官,無所不用其極,有奶便是娘,喪失了人性,喪失了靈魂。冗官冗吏本身是封建官僚政治的生態,是暴君汙吏的基礎。郭崇韜只能裁撤一時,不可根除,而且他也使自己陷入了危境。
三、郭崇韜逢迎奏立劉皇后。郭崇韜敵視伶人與宦官,遭到群小日夜誹謗,郭崇韜憂懼,不知如何是好。他對親信說:“我佐天子取天下,現在大功告成,而群小交興,我想離開朝廷去做一個鎮將,躲開群小,可以免禍嗎?”親信回答說:“躲開群小,丟掉權位,好比蛟龍失水,只怕是招禍啊。”郭崇韜說:“怎麼辦呢?”親信又說:“皇上想立劉夫人為皇后,劉夫人頭上有正妃韓夫人,加之皇太后不喜歡劉夫人,皇上猶豫不決。如果相公此時助劉夫人一把,相公在宮中有了皇后做後臺,皇上也高興,還怕群小嚼舌根?”郭崇韜甚以為是,於是與百官共奏劉夫人為皇后。這位劉皇后性貪財,入主正宮,求索無厭,四方貢獻從此一分為二,一份獻天子,一份獻皇后。劉皇后連親爹都不認,哪裡會念郭崇韜的好處。郭崇韜想引劉皇后來排抑宦官,恰恰是宦官假劉皇后之手誅殺郭崇韜,這是後話。郭崇韜智略兼備,一時人臣之選,有真宰相之才。不以正道立於朝,一念之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非始料所及。
四、劉皇后父事張全義。後唐莊宗劉皇后性貪財,曾從後唐莊宗幸張全義宅,希望得張全義饋贈,強拜張全義為義父,卻不認寒微之生父。張全義,字國維,濮州臨濮人。唐昭宗賜名全義,朱溫賜名宗奭,入後唐複名全義。張全義尹正河洛凡四十年,歷守太師、太傅、太尉、中書令,封王,邑萬三千戶,一生榮華富貴,以壽終,死年七十五,亂世自保一奇蹟。馮道是文臣不倒翁,張全義是武臣不倒翁。張全義媚事朱溫,以至於妻妾子女為朱溫所淫不以為恥。後唐滅梁,張全義應與敬翔、李振等受族誅,因通賂於劉皇后,得以保全。張全義審案,每每以原告為有理,是以人多枉濫,遭到時人的非難。但張全義鎮洛陽,招撫流亡,安置難民,勸課農桑,口碑流於道路,萬口同聲,稱其為名臣。有詩讚曰:“洛陽風景實堪哀,昔日曾為瓦子堆。不是我公重葺理,至今猶是一堆灰。”張全義為官重民生,得以善終,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