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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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七四卷

後唐紀三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至後唐明宗天成元年

(925—926年)

起旃蒙作噩(乙酉,925年)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丙戌,926年)三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25年十一月,訖公元926年三月,凡五個月史事,當後唐莊宗同光三年末至明宗天成元年三月。莊宗晚年昏暴,同室操戈,為明宗李嗣源所滅。事繁劇變,故本卷記事,不滿一年。後唐之亂導火線為李繼岌矯詔殺郭崇韜。郭崇韜專斷軍權,與李繼岌相互猜疑,同僚、宦官、劉皇后日夜進讒言,後唐莊宗猜疑起殺心,劉皇后膽大妄為,手札賜李繼岌誅殺郭崇韜。後唐莊宗事後不追究宦官豎小陰謀,反而擴大事端,族滅郭崇韜,禍及朱友謙,於是逼反西征軍李繼琛,以及魏州戍兵。這一年大旱民飢,軍糧不繼,而後唐莊宗依然遊獵無度,踐踏田野禾稼。後唐莊宗命將平叛,不肯賞賜,將士寒心,李紹榮往討鄴都久不建功,李嗣源往討為亂兵挾持反叛,進兵大梁。後唐莊宗親征,劉皇后吝財不肯出內庫錢,將士唾罵,未遇敵而星散。後唐莊宗東出,有扈從兵二萬五千,及返洛陽只有數千。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925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裡亭。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丁酉,出見群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樑。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民居已為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樑,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儻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頭關;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為託。宗弼猶乘城為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辛亥,繼岌至德陽。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為!”留其物而遣之。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升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製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語譯】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十一月初七日丙申,前蜀主回到成都,朝廷百官和後宮妃嬪們到七里亭迎接他。後蜀主走到妃嬪群中仿效回紇人隊形率領她們進入宮中。十二月初八日丁酉,蜀主出來在文明殿召見群臣,哭得淚水沾溼了衣襟,前蜀主和群臣只是臉對臉地呆看著,最終誰也沒能說出一句拯救國家危難的話。

十一月初九日戊戌,李紹琛到達利州,修復桔柏浮橋。前蜀的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在此之前已經棄城逃到閬州,現在又派遣使者回來請求投降。十一月十五日甲辰,魏王李繼岌到達劍州,前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率領所屬遂、合、渝、瀘、昌五個州投降。

王宗弼到達成都,登上大玄門,部署軍隊自衛。前蜀主和太后親自前去慰勞他,王宗弼非常傲慢,連做人臣的起碼禮節都沒有。十一月十六日乙巳,王宗弼劫持了蜀主、太后和後宮的諸位王子,把他們遷到西宮,沒收了他們的璽印,又派遣自己的親信官吏到義興門搬取內府的金銀布帛,全部搬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他的兒子王承涓拿著劍進入宮中,帶走幾個前蜀主寵愛的姬妾回到家中。十一月十七日丙午,王宗弼自稱代理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兵到達綿州,這裡的倉庫和民房已經被蜀兵放火焚燒,綿江浮橋也被破壞,江水很深,又沒有船隻可以渡河,李紹琛對李嚴說:“我們孤軍深入,只有速戰速決才對我們有利。現在趁蜀兵嚇破膽的時候,只要有百餘名騎兵攻過鹿頭關,他們就會接連不斷地請求投降;如果我們要等修好浮橋之後再進攻,那就要停留好幾天,如果讓王衍牢固地封鎖住了鹿頭關,就會挫敗我軍的攻勢,倘若再拖延十來天,那勝負就難以預料了。”於是就和李嚴騎馬渡江,跟從他們渡過江的士卒僅有一千人,渡河中淹死在河裡的也有一千多人,接著他們就攻進了鹿頭關;十一月十八日丁未,佔據了漢州,在那裡住了三天,後面的大軍才趕到。

王宗弼派遣使者帶著錢幣、馬牛、酒肉前來慰勞唐軍,又帶來了前蜀主寫的信給李嚴,說:“您到了這裡我就投降。”這時有人提醒李嚴說:“您最先提出征伐蜀國的策略,蜀人對您恨之入骨,您千萬不能去。”李嚴沒有聽勸告,高高興興地快馬進入成都,撫慰那裡的官吏和百姓,告訴他們說唐朝大軍隨後就到。前蜀君臣和後宮妃嬪們都失聲痛哭。前蜀主領著李嚴去見太后,把他的母親、妻子託付給他。王宗弼還在城牆上進行守備,李嚴命令他把所有的防守器具全部撤去。

十一月二十日己酉,魏王李繼岌到達綿州,前蜀主命令翰林學士李昊起草送呈唐皇帝的降表,又命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起草送達唐軍的投降書,派遣兵部侍郎歐陽彬拿著去迎接李繼岌和郭崇韜。

王宗弼聲稱前蜀君臣早就想歸順後唐了,只是因為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等人迷惑了蜀主;於是把他們都殺了,把他們的頭裝在木盒子裡送給李繼岌。又追究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奸佞諂諛的行為,把他在金馬坊門梟首示眾。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以及一些皇親國戚都惶恐不安,他們把家中所有的金帛妓妾都送來賄賂王宗弼,這樣才得以免除一死。凡是平時惹王宗弼不高興的人,王宗弼都把他們殺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辛亥,李繼岌到達德陽。王宗弼派遣使者送去書信,說已經把蜀主遷到了西邊的住宅,他自己正在安撫城中的軍民,以等待王師的到來。又派他的兒子王承班用蜀主的後宮和珍貴玩物來賄賂李繼岌和郭崇韜,請求能任命他為西川節度使,李繼岌說:“這些都是我家的東西,怎麼能算是獻給我呢?”於是把送來的東西留了下來,而把來人差遣了回去。

李紹琛在漢州滯留了八天時間等待都統李繼岌的到來,十一月二十五日甲寅,李繼岌到達漢州,王宗弼前來迎拜;十一月二十六日乙卯,李繼岌到達成都。十一月二十七日丙辰,李嚴帶著蜀主和百官儀衛整齊地在升遷橋投降,蜀主身穿白衣、口銜玉璧、牽著羊,用草繩纏繞著頭,百官也都穿著喪服,光著腳板,用車子拉著一具空棺,他們號啕大哭,等候發落。李繼岌接受了蜀主的玉璧,郭崇韜解下了他的草繩,把空棺燒掉,按照皇帝的旨意赦免了他們的罪行;蜀國君臣都向著東北方拜謝了皇帝。十一月二十八日丁巳,唐軍進入成都。郭崇韜嚴禁士卒侵擾搶掠百姓,所以市面上照常貿易。唐軍從出師到攻下蜀國,共用了七十天。奪取十個節度,六十四個州,二百四十九個縣,俘獲士卒三萬,還有鎧甲兵仗、錢財糧草、金銀錢幣、繒錦布帛等數以千萬計。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蜀國滅亡。王宗弼趁危自稱代理西川兵馬留後,劫掠宮中錢物,殺戮平素怨恨的人。)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不知其不為吾福!”

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為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餘齡。”上優詔慰諭之。

平蜀之功,李紹琛為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反呫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吾為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為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為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為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為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為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為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為之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老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餘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

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徵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縱火喧噪。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民陳本聚眾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

【語譯】

高季興得知前蜀已經滅亡,當時他正在吃飯,吃驚得跌落了勺子和筷子,說:“這是老夫我的過錯啊!”梁震說:“這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唐主得到蜀國以後會更加驕傲,他自己的滅亡也不會太久了,這也難說不是我們的福氣呢!”

楚王馬殷得知前蜀已經滅亡,就上表聲稱:“臣已經在衡山的山麓準備好了告老退隱的地方,希望交回印綬以求終老餘年。”後唐莊宗下了一道嘉獎詔書安慰他。

平定前蜀的功勞,李紹琛最多,他的地位也在董璋之上;但是董璋平時和郭崇韜很要好,郭崇韜多次把董璋召來商議軍機大事。李紹琛對此心中憤恨不平,他對董璋說:“我有平定蜀國的功勞,而你和一些人只不過是跟從的小角色,卻整天在郭公門下嘰嘰咕咕,想要謀害我。我身為都將,難道不能根據軍法殺了你嗎?”董璋把這些話告訴了郭崇韜。十二月,郭崇韜上表給後唐莊宗任命董璋為東川節度使,並且解除了他的軍職。這樣一來,李紹琛更加惱怒,說:“我親冒白刃,歷經險阻,平定東西兩川,而董璋卻坐享其成!”於是就去找郭崇韜說:“東川是個重要的方,任圜尚書兼有文武之才,應該上表任命他為軍帥。”郭崇韜發怒說:“李紹琛你要造反嗎?你敢不聽我的指揮!”李紹琛嚇得退了下去。

當初,後唐莊宗派遣宦官李從襲等人隨從魏王李繼岌征伐前蜀;李繼岌雖然名義上是都統,但軍中的一切軍事謀劃和人事安排都取決於郭崇韜,郭崇韜整天處理公務,將領官吏賓客們都紛紛奔走於他的門下,而都統李繼岌的府上除了大將們早晨前來拜見請安外,平時衙門之內冷冷清清,李從襲等人本來對此就感到恥辱。到了攻取前蜀國之後,前蜀國的貴臣大將們都爭相把寶貨、妓樂贈送給郭崇韜和他的兒子郭廷誨,而魏王李繼岌所得到的,只不過是一些馬匹、束帛、唾壺、麈柄而已,李從襲等人心裡更加憤恨不平。

王宗弼自命為西川留後之後,就賄賂郭崇韜請求任命他為節度使,郭崇韜表面上答應了,之後過了很久還是沒有動靜,王宗弼於是就率領一些蜀人呈文求見李繼岌,請求把郭崇韜留下來鎮守蜀地。李從襲等人乘機對李繼岌說:“郭公父子都很專橫,現在又讓蜀人來請求讓他當統帥,他的心思恐怕難以揣測,大王你不能不做點防備。”李繼岌對郭崇韜說:“皇上倚仗著侍中您,就像依靠山嶽一樣,不會讓您遠離廟堂的,怎麼肯忍心把元老重臣棄置在蠻荒之地呢?況且這事也不是我敢做主的,還是請諸位到朝廷上自己去陳說吧。”從此李繼岌和郭崇韜之間就相互產生了猜疑。

正好這時宋光葆從梓州到來,他檢舉了王宗弼濫殺宋光嗣等人的情況;又趕上郭崇韜向王宗弼徵調數萬緡勞軍錢,但王宗弼吝嗇不肯給,士卒們埋怨憤怒,當夜就縱火喧鬧。郭崇韜也想殺掉王宗弼藉以表白自己,十二月初十日己巳,告訴李繼岌收捕了王宗弼、王宗勳、王宗渥,宣判了他們為臣不忠的罪行,然後誅滅全族,抄沒了他們的全部家產。王宗弼被殺之後,蜀人爭著要吃他的肉。

十二月十二日辛未,閩國忠懿王王審知去世,他兒子王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百姓陳本聚集了三萬名部眾圍攻汀州,王延翰派遣右軍都監柳邕等人率兵二萬前去討伐。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郭崇韜專斷軍權,與李繼岌相互猜疑,王宗弼被滅族。)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以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北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為重也。”乃徙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為親軍,皆勇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梁之日大加賞賚。既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是歲大飢,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庸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僱妻鬻子者,老弱採蔬於野,百十為群,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遊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時大雪,吏卒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飢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為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

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

長和驃信鄭旻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於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即唐之南詔也。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語譯】

十二月十四日癸酉,王宗休、王宗汭到了成都,魏王李繼岌責問他們說:“你們駐守大鎮,擁有強兵,為什麼不抵抗?”他倆回答說:“害怕大王的神武。”李繼岌問:“那麼為何又不投降呢?”回答說:“大王的軍隊還沒有進入我們的轄境。”問:“和你們一道進入羌地的共有多少人?”回答說:“一萬二千人。”李繼岌又問:“現在回來的有多少人?”回答說:“二千人。”李繼岌最後說:“那好,你們可以為這一萬人的死償命了。”於是把這兩人都殺了,同時被殺的還有他們的兒子。

十二月十七日丙子,任命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並催促他先到洛陽。後唐莊宗和臣下們商議另外挑選一位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人討厭鄴都留守張憲,不想讓他留在朝廷之中,於是都建議說:“北都留守非張憲不可。張憲雖然有做宰相的才能,但是現在國家新近得到中原,宰相就在天子眼前,如果有什麼事情辦理不妥當,還有皇上糾正他,和北都單獨維繫一方的安危比起來,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於是調張憲出任太原尹,主持北都留守事務。任命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主持鄴都留守事務。王正言年老糊塗,後唐莊宗又任命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史彥瓊本來是個伶人,深受皇帝的寵信。魏、博等六州的軍隊錢糧事務都歸史彥瓊掌管,他作威作福,肆意陵侮將佐,除王正言外,官吏們都巴結奉承他。

當初,後唐莊宗得到魏州的銀槍效節都將近有八千人,他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親信部隊,這些人打起仗來都勇敢強悍,所向無敵。在黃河兩岸的各個戰役中,他們確實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屢建奇功,於是後唐莊宗經常向他們許願說,等到消滅梁朝的那一天,一定對他們大加賞賜。在平定了黃河以南之後,雖然對他們也不止一次地進行賞賜,但這些人卻自恃有功,不僅驕橫放肆,而且還貪得無厭,反而對後唐莊宗心懷不滿。這一年發生饑荒,很多老百姓都背井離鄉,租稅更加徵收不足,加上道路上到處是積水,水陸交通都不通暢,東都的糧庫也空了起來,拿不出什麼東西可以分給士卒的。租庸使孔謙每天都到洛陽城的上東門外,眼巴巴地等待各州從水路運來的糧食,只要一運到馬上就分給士卒們。士卒們由於缺乏食物,有的人把妻子典押給別人,有的人賣兒子,年老體弱者就去野外挖野菜充飢,幾十上百的人往往成群地餓死在野外,人們怨聲載道,而後唐莊宗卻照樣在外不停地遊玩打獵。十二月二十日己卯,後唐莊宗在白沙打獵,皇后、皇子和後宮的妃嬪們都跟隨著。十二月二十一日庚辰,住在伊闕;十二月二十二日辛巳,住在潭泊;十二月二十三日壬午,住在龕潤;十二月二十四日癸未,回到宮中。當時下著大雪,隨行的官吏士卒中有人就凍僵跌倒在路上。伊州、汝州一帶的饑荒情況更加嚴重,後唐莊宗的衛兵在所經過的地方,都要向當地催要一應所需,如果辦不到,他們就砸壞主人的日常用具,把別人的房子拆掉當柴燒,比強盜還兇狠,縣裡的官吏們紛紛逃到山谷裡躲藏了起來。

有一條白龍出現在南漢宮中,漢主劉巖於是就改年號為白龍,並把自己的名字也改為龑。

長和的驃信鄭旻派遣他的布燮鄭昭淳來向南漢求婚,南漢主把女兒增城公主嫁給了他。長和就是過去唐朝時的南詔。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京朝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是年中原大飢,民眾流離,軍無糧餉,唐莊宗遊獵無度,視軍民如草芥。)

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群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為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為:“古者量入以為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裡;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萬興卒,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為彰武留後。

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乃止。

辛亥,立皇弟存美為邕王,存霸為永王,存禮為薛王,存渥為申王,存乂為睦王,存確為通王,存紀為雅王。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聞之,由是宦官皆切齒。

【語譯】

閏十二月初一日己丑,孟知祥到了洛陽,後唐莊宗對他非常寵信優待。

後唐莊宗因為軍隊的糧食儲備不足,就召集群臣商議,豆盧革以下的大臣們都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吏部尚書李琪向皇帝上疏,認為:“自古以來都是根據收入的情況,再決定支出的多少,根據農時的忙閒再發動戰爭,所以即便是出現了水澇旱災,也不會出現缺衣少食的憂慮。近代以來都是靠向農民徵稅來供養軍隊,從來都沒有過農民富足而兵用不足,或者農民貧困而軍隊卻能豐衣足食的情況。現在即使不能減免租稅,如果能把折納、科配這些苛捐雜稅的名目先免除,農民也可以稍微得以喘一口氣了。”後唐莊宗當即命令主管部門就按照李琪所講的去辦,然而最終還是沒能執行下來。

閏十二月初九日丁酉,後唐莊宗下詔,把原前蜀所任命四品以上的官員按不同的情況降職安排,五品以下的,如果才幹和門第都沒有什麼特殊的,一律讓他們回家鄉去種地;在唐軍入蜀時率先投誠的和有功勞的,都委託郭崇韜根據具體情況來獎勵或任用他們。又賜給王衍詔書,大意是說:“本來應當割出一塊土地來分給你,絕對不會把你逼上絕路。日、月、星三辰在天做證,一句話也不會欺騙你。”

閏十二月十二日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萬興去世。任命他的兒子保大留後高允韜為彰武留後。

因為洛陽的軍糧儲備不足,後唐莊宗準備去汴州,諫官勸阻說:“不如節儉開支來滿足需要,自古以來就沒有去找糧食吃的天子,現在楊氏還沒有被消滅,不應該讓他們看出虛實來。”後唐莊宗這才作罷。

閏十二月二十三日辛亥,冊立皇弟李存美為邕王,李存霸為永王,李存禮為薛王,李存渥為申王,李存乂為睦王,李存確為通王,李存紀為雅王。

郭崇韜一向痛恨宦官,他曾經私下裡對魏王李繼岌說:“大王以後主掌天下,騸了的馬都不應該騎,何況任用宦官?最好把他們全部除去,專門任用士人。”呂知柔躲在外面偷聽,聽到了這一番話,從此宦官們對郭崇韜恨得咬牙切齒。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後唐莊宗議減田租,只流於公文而未實行,安置蜀降人。)

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群起,佈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為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為蜀帥,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為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朝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

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為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覆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為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為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嘆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徵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湊。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鬱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鬱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

吳越王鏐遣使者沈瑫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不受書,遣瑫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語譯】

當時成都雖然被攻下來了,但是蜀中到處盜賊並起,佈滿山林。郭崇韜擔心大軍撤離之後,這些盜賊就會成為後患,就命令任圜、張筠分路前去討伐招撫他們,因此停留了很久還沒有班師回朝。後唐莊宗派遣宦官向延嗣前來催促起程,郭崇韜沒有到郊外去迎接,與向延嗣見面的時候,禮節上又十分傲慢,向延嗣非常生氣。李從襲對向延嗣說:“魏王是太子;皇上還健在,而郭公竟然如此專權跋扈。郭廷誨帶著隨從出入,每天都和軍中的驍勇將領、蜀地的豪傑們在一起喝酒胡混,指天畫地,胡吹亂捧。最近又聽說他讓他父親向皇帝上表,請求任命他為蜀帥,又對他父親說‘蜀國這個地方很富饒,大人應該好自打算’。現在各軍的將領都是郭氏的黨羽,大王正寄身在虎狼的口中,一旦有變,我們這些人都知道自己的骨頭會丟在什麼地方喲!”說完,兩個人就面對面哭了起來。向延嗣回到朝廷以後,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劉皇后。劉皇后又哭著把這一情況告訴後唐莊宗,請求及早援救李繼岌,使他免於一死。

在此之前後唐莊宗聽說蜀人請求委任郭崇韜為蜀地的統帥,心中就已經很不愉快,現在又聽了向延嗣這樣一番話,不能不起疑心。後唐莊宗查閱前蜀府庫的賬冊,懷疑地說:“人們都說蜀中的珍寶數不勝數,怎麼這上面登錄的卻是這麼少?”向延嗣回答說:“臣聽說蜀國被攻破之後,那裡的珍寶財物都到了郭崇韜父子的手中,郭崇韜現有黃金一萬兩,白銀四十萬兩,錢幣百萬緡,名貴的馬上千匹,其他的東西價值也與此相當,他的兒子郭廷誨所搜刮到的還在這些數目之外;所以皇上所得到的就所剩不多了。”後唐莊宗聽後,氣得臉都變了顏色。到了孟知祥就要去成都赴任的時候,後唐莊宗對他說:“聽說郭崇韜有異心,你到了那裡之後,替朕把他殺了。”孟知祥說:“郭崇韜是國家功勳的元老大臣,不會出現這些情況。等臣到蜀地後仔細觀察,如果他沒有異心就送他回來。”後唐莊宗同意了他的做法。

閏十二月二十四日壬子,孟知祥從洛陽出發。後唐莊宗不久又派遣衣甲府使馬彥珪趕往成都觀察郭崇韜的舉動,如果他能遵奉詔令班師回朝就算了,如果稍有拖延或表現出專橫跋扈的樣子,就和李繼岌一道把他解決了。馬彥珪又私下求見劉皇后,勸她說:“臣聽向延嗣說蜀中的情勢危在旦夕,而現在皇上又當斷不斷,事情成敗關鍵,這中間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在事情緊急的時候又怎麼能夠在三千里之外請示命令呢?”皇后又把這些告訴了後唐莊宗,後唐莊宗說:“這些都是道聽途說的話,難以判斷真假,怎麼可以立刻就作判斷呢?”劉皇后的企圖未能得逞,退下來之後,她就自己給李繼岌寫了個手諭,命令他殺死郭崇韜。孟知祥走到石壕,馬彥珪在夜間敲開他的門宣讀了皇帝詔書,催促他趕快到任,孟知祥私下嘆氣說:“禍亂就要開始了!”於是日夜兼程,趕赴成都。

當初,楚王馬殷取得湖南以後,對於商販都不徵稅,因此四面八方的商販都聚集到湖南來。湖南這塊地方盛產鉛、鐵,馬殷採納軍都判官高鬱的建議,用鉛和鐵鑄成錢幣,商販們一離開楚境,這種錢幣到別處不能使用,只有用這些錢再買其他的貨物帶走,這樣楚國就能夠用國內所多餘的東西交易到天下的百貨,國家因此而富裕起來。湖南的百姓原來都不種桑養蠶,高鬱就下令人們在交稅的時候都要用絹帛來代替錢,不久,民間的紡織業就盛行了起來。

吳越王錢鏐派遣使者沈瑫給吳國送來一封國書,把接受玉冊、被封為吳越國王的事告知吳國,吳國人嫌他的國名和自己國家的名字有部分相同,因此拒絕接受國書,並且把沈瑫遣送回去。仍舊警戒邊境,不讓吳越使者和商販通行。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郭崇韜遭同僚,宦官妒忌,又為劉皇后所短,後唐莊宗起了殺心。楚王馬殷用輕重之法使國富饒。)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926年)

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丐無厭,遂拒不與。大軍之徵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為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癸亥,繼麟入朝。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髮,彼無釁端,安可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等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途為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滏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為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庚申,魏王李繼岌派遣李繼曮、李嚴帶領人馬護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前往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依仗自己和後唐莊宗是老相識,並且又有功勞,後唐莊宗待他也很好,同時也苦於那些伶人宦官們對他的貪得無厭,最後就乾脆拒絕不給他們。唐軍征伐前蜀的時候,李繼麟也檢閱軍隊,準備派遣他的兒子李令德率軍隨同出征。伶人景進和宦官們就毀謗他說:“李繼麟聽說朝廷調動大軍,就認為是來討伐他的,所以感到驚恐,也就趕快檢閱軍隊準備頑抗。”又說:“郭崇韜之所以敢在蜀中那樣跋扈,是與河中節度使暗中密謀、兩人內外勾結有密切關係的。”李繼麟聽到這些話後感到很害怕,準備親自到朝廷上說明情況,親信們都阻止他,李繼麟說:“郭崇韜侍中的功勞比我高。現在的情勢十分危急,如果我能見到皇上,當面表明我對他的忠誠,那麼誣陷別人的人就會受到懲罰。”正月初六日癸亥,李繼麟到了朝廷。

魏王李繼岌就要從成都出發,他命令任圜暫時代理留守的事務,等待孟知祥的到來。各路軍隊的去留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就在這一天,馬彥珪來到了成都,他把皇后的告諭拿給李繼岌看,李繼岌說:“大軍就要開拔了,郭崇韜他也沒有什麼異常的跡象,我怎麼能夠做這種對不起人的事呢?你們不要再說這種事了。況且皇上也沒有詔書,只憑皇后的告諭就把招討使殺了,這怎麼能行呢?”李從襲等人哭著勸他說:“既然已經有了這麼一回事了,萬一郭崇韜知道了,半路上再發生什麼變故,那就更沒有辦法收拾了。”於是李從襲等一幫人一起花言巧語地向李繼岌陳說利害關係,李繼岌不得已只好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正月初七日甲子的早晨,李從襲以李繼岌的命令召郭崇韜前來議事,而李繼岌卻上樓迴避。郭崇韜正要上臺階時候,李繼岌的侍從李環用大鐵錘把郭崇韜的腦袋擊得粉碎,同時被殺的還有他的兒子郭廷誨、郭廷信。外面的人還不知道這件事。都統推官滏陽人李崧對李繼岌說:“現在行軍在三千里之外,也沒有皇上詔書,就擅自殺了大將,大王怎麼能做出這種危險的事情來!難道就不能忍一忍到洛陽再說嗎?”李繼岌說:“公所說的極是,但我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崧於是召集了幾個負責起草文書的書吏來,讓他們上樓,然後抽去梯子,讓他們在樓上偽造詔書,又用蠟摹刻了個印章蓋上,然後再向外面宣諭,這樣軍中才稍稍安定了下來。郭崇韜的左右親信們都逃跑躲藏了起來,只有掌書記滏陽人張礪到魏王府去撫屍痛哭了很久。李繼岌任命任圜代替郭崇韜總管軍政事務。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李繼岌矯詔殺郭崇韜。)

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為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

閩人破陳本,斬之。

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裡來修好。

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群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乂,崇韜之婿也,宦者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乂對諸將攘臂垂泣,為崇韜稱冤,言辭怨望。”庚辰,幽存乂於第,尋殺之。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為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友謙二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為之慚。友謙舊將史武等七人,時為刺史,皆坐族誅。

時洛中諸軍飢窘,妄為謠言,伶官採之以聞於帝,故朱友謙、郭崇韜皆及於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為謠言所屬,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藩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延厚戍成都。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舍。

【語譯】

魏王的通謁官李廷安獻上前蜀的樂工二百人,其中有個名叫嚴旭的人,王衍曾經任命他為蓬州刺史,後唐莊宗問他說:“你是怎麼當上刺史的?”他回答說:“憑唱歌。”後唐莊宗就讓他唱唱看,覺得還真不錯,就答應恢復他過去的官職。

正月十一日戊辰,孟知祥到達成都。當時因為殺了郭崇韜後不久,人們的情緒還沒有安定下來,孟知祥慰問撫卹官民,犒勞獎勵將士,所以不論班師的還是留守的,大家心裡都覺得很愉快。

閩人打敗陳本,並斬殺了他。

契丹人進攻女真和勃海國,但又害怕後唐乘虛偷襲它,正月二十一日戊寅,派遣使者梅老鞋裡前來互通友好。

馬彥珪回到洛陽,後唐莊宗下詔公佈郭崇韜的罪狀,並且殺了他在洛陽的兒子郭廷說、郭廷讓、郭廷議,這樣一來朝野上下都驚駭惋惜,大家議論紛紛,後唐莊宗就派宦官暗中偵察。保大節度使睦王李存乂是郭崇韜的女婿;宦官們想把郭崇韜的黨羽全部清除掉,就向後唐莊宗報告說:“李存乂對著將領們捋袖揮拳,聲淚俱下,在為郭崇韜申冤,言談之間對朝廷非常不滿。”正月二十三日庚辰,後唐莊宗下令把李存乂軟禁在家中,不久就把他殺了。

景進報告說:“河中軍鎮有來告說那裡將要發生變亂,說李繼麟和郭崇韜陰謀反叛;郭崇韜死了之後,他又和李存乂聯合謀反。”於是宦官們一起勸後唐莊宗把李繼麟除掉,後唐莊宗隨即把李繼麟改任為義成節度使,當天夜裡,就派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用兵包圍了李繼麟的住宅,把李繼麟驅趕到徽安門外殺了,恢復他原來的姓名朱友謙。朱友謙有兩個兒子,朱令德擔任武信節度使,朱令錫擔任忠武節度使;皇帝下詔讓魏王李繼岌在遂州殺掉朱令德,讓鄭州刺史王恩同在許州殺掉朱令錫,讓河陽節度使李紹奇在河中把朱友謙的家人殺掉。李紹奇來到朱友謙的家中,朱友謙的妻子張氏帶著二百多口家人出來見李紹奇,對他說:“朱氏宗族當然難免一死,但希望不要濫殺這些平民。”於是把她家中的婢女奴僕挑選出來一百多人,而把她家另外一百多名族人全部帶出就刑。張氏又拿出後唐莊宗頒賜給朱友謙的世代可享受豁免的鐵券給李紹奇看,並說:“這是去年皇上賞賜給我們家的,我一個婦道人家,不認得字,不知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話。”李紹奇也為之感到慚愧。朱友謙的舊將史武等七人,當時都擔任刺史,也都被連坐而誅殺全族。

當時洛陽的各支軍隊普遍飢餓窘迫,於是出現了很多謠言,伶官們就把這些謠言收集起來報告後唐莊宗,所以朱友謙、郭崇韜都因此遭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也被謠言所牽涉,後唐莊宗派遣朱守殷前去對他實行偵察;朱守殷私下裡對李嗣源說:“令公您的勳勞已經功高震主,應該考慮趕快設法回藩鎮去,離開是非之地。”李嗣源說:“我的良心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是禍是福都沒有什麼好躲避的,一切都聽從命運的安排。”當時是伶人宦官掌權,功臣和舊將人人都無法自保,李嗣源有好幾次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多虧宣徽使李紹宏的周旋保護,才得以保全身家性命。

魏王李繼岌留下馬步都指揮使陳留人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人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人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人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人李延厚戍守成都。正月二十七日甲申,李繼岌從成都出發,命令李紹琛率領一萬二千人為後軍,行軍和住宿經常和中軍保持三十里的距離。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莊宗族滅郭崇韜,禍及朱友謙,朱友謙亦滿門被族。)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晸將所部兵戍瓦橋,逾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為變,敕留屯貝州。

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朱友謙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又訛言雲:“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

楊仁晸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逾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逾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為帥,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

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為備。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為備未晚。”孫鐸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眾乘城,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為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即時驚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據案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府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卒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

眾推在禮為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

甲午,以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丙申,史彥瓊至洛陽。帝問可為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帝許之,令條上方略。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招撫,亦徵諸道兵,備其不服。

【語譯】

二月初二日己丑,任命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晸率領他所屬的部隊戍守在瓦橋,過了一年之後要輪換回來,走到貝州的時候,朝廷認為鄴都很空虛,怕他的軍隊回來之後發生叛亂,所以就命令他們留在貝州駐守。

當時天下都還不清楚郭崇韜的罪狀,民間謠傳說:“郭崇韜殺了李繼岌,在蜀中自立為王,所以才把他的全家殺了。”朱友謙的兒子朱建徽當時擔任澶州刺史,後唐莊宗下密詔命令鄴都監軍史彥瓊把他殺掉。看守城門的人向鄴都留守王正言報告說:“史彥瓊半夜裡騎馬出了城門,也不講他要往哪裡去。”又有謠言說:“皇后把李繼岌的死歸罪於皇上,已經把皇上殺死了,所以火急召見史彥瓊去商量事情。”人們更加感到驚駭。

楊仁晸的部屬皇甫暉夜裡和他的朋友們在一起賭博,輸了錢,於是就利用人心惶惶不安之際,乘機發動叛亂,他劫持了楊仁晸,對他說:“皇上之所以能夠得到天下,完全是靠我們魏州兵的力量;我們魏州兵衣不解甲、馬不解鞍已經有十多年了,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天子不但不體念我們過去的功勞,反而對我們更加猜忌。我們遠離家鄉在城戍守已有一年多時間,正高高興興地要輪換回家,誰想到家就近在咫尺,卻不讓我們和家人相見。現聽說皇后已經謀殺了皇上,京師大亂,將士們都希望和您一起回去,我們仍然向朝廷上表報告。如果天子健在,而興兵討伐我們,以我們魏博軍的戰鬥力是能夠抵禦他們的,說不定這就是重新獲得富貴的機會!”楊仁晸不肯依從他,皇甫暉於是就殺了他;皇甫暉又劫持了一個小校官,這個小校官也不依從他,他又把小校官殺了;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聽到發生了叛亂,慌得連衣服的帶子都來不及繫上,翻牆就要逃走,皇甫暉追上了他,扯住他的腳,把他從牆上拖了下來,然後拿出楊仁晸和那個小校官的頭給他看,趙在禮感到害怕,只好依從了。這一幫亂兵隨即尊奉趙在禮為主帥,在貝州燒殺搶劫。皇甫暉是魏州人;趙在禮是涿州人。第二天一早,皇甫暉等人簇擁著趙在禮向南直奔臨清、永濟、館陶等地,他們對所經過地方都大肆搶劫。

二月初五日壬辰夜晚,有人從貝州跑來報告說那裡的軍隊發生了叛亂,就要來進犯鄴都了,都巡檢使孫鐸等人急忙跑去見史彥瓊,請求他發給武器好登城守備。史彥瓊懷疑他們有異心,就說:“來報告的人說今天亂賊到了臨清,按照里程估計要到六天之後才能到這裡,到時再防備也不晚。”孫鐸說:“亂賊既然已經反叛,一定會利用我們沒做防備的時候偷襲,所以他們日夜兼程,怎麼會按照一般的行程趕路呢?請僕射率領大家登城防守,我另行招募一千名精兵埋伏在王莽河畔狙擊他們,亂賊受到打擊之後,一定會四處潰散,然後就可以把他們全部消滅。如果一定要等他們來到城下才做防備,萬一有奸人做他們的內應,那麼事情就危險了。”史彥瓊堅持說:“只要整頓兵馬堅守城池就可以了,何必要出去迎戰!”當天夜裡,亂兵的前鋒攻打鄴都北門,弓箭亂髮。當時史彥瓊正帶著部屬睡在北門樓上,聽到亂兵的呼喊聲,立刻就嚇得四處逃散了。史彥瓊一人騎馬逃奔洛陽去了。

二月初六日癸巳,亂賊進入鄴都城內,孫鐸等人奮力抵抗,不能取勝,也只好逃走了。趙在禮佔據了宮城,委任皇甫暉和軍校趙進擔任馬步都指揮使,並且放縱士卒大肆搶劫。趙進是定州人。

王正言正伏案准備召喚小吏來草擬奏章,叫了半天也沒人進來,十分生氣,他的家人告訴他:“亂賊已經進入城內,在街市上又殺又搶,官吏們都四處逃散了,您還叫誰呀?”王正言驚訝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又要備馬,馬也沒找到,只好帶著他的幕僚們步行走出府門前往拜見趙在禮,一再向他叩拜請罪,趙在禮也回拜了他,說:“士卒們只不過是想回家罷了,尚書您德高望重,千萬不要太謙卑了。”寬慰了他們一番之後就把他們送走了。

眾人公推趙在禮為魏博留後,並且把發生的情況詳細地上奏給後唐莊宗。北京留守張憲的家在鄴都,趙在禮對他的家人厚加撫慰,又派遣使者送信去誘惑張憲,張憲連信都沒拆,就把來使殺了,然後向後唐莊宗報告。

二月初七日甲午,任命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二月初九日丙申,史彥瓊到達洛陽。後唐莊宗詢問樞密使李紹宏誰可以擔任大將,李紹宏再次請求起用李紹欽,後唐莊宗答應他的請求,命令他詳細起草一份出征方略呈上。李紹欽所提出的副將人選,都是過去後梁的舊將,和他的關係很好,後唐莊宗對此起了疑心,這事也只好作罷了。皇后說:“這種區區小事,不必麻煩大將,只要李紹榮就可以把事情辦好了。”於是後唐莊宗就命令歸德節度使李紹榮率領三千名騎兵前去鄴都招撫趙在禮等,同時也向各道徵調兵馬,以防備亂兵不肯歸服。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唐莊宗之猜疑逼反魏州戍兵。)

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乎?”璋懼,謝罪。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時紹琛將後軍在魏城,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犄角以破梁,則朱公也。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號哭于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我屬歸則與史武等同誅,決不復東矣。”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雲:“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為亂。”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眾至五萬。

戊戌,李繼曮至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以符印與之,促令詣闕。

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繼岌聞之,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之。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據城自稱安國留後,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

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

【語譯】

郭崇韜死後,李紹琛問董璋說:“您又想到誰家門上去竊竊私語呀?”董璋很害怕,趕忙賠罪。魏王李繼岌班師走到武連,遇到了宣詔的使者,告訴他們朱友謙已經被誅殺了,又命令董璋率領人馬去遂州誅殺朱令德。當時李紹琛正率領後軍在魏城,聽到這件事後,認為後唐莊宗不委任自己去殺朱令德而卻委任董璋,大為吃驚。不一會兒,董璋率軍從李紹琛的後軍營地旁經過,沒有前來拜見。李紹琛大為惱怒,他藉著酒力對諸位將領說:“國家南面攻取大梁,西面平定巴蜀,這些全靠郭公的謀劃與我的戰功;至於背棄偽朝,歸順國家,和我們互為犄角最終攻破梁朝的,則是朱公。現朱、郭二公都是無罪而被誅滅全族,我看回朝之後,大概也要輪到我了。真是冤啊,天哪!該怎麼辦啊!”李紹琛所屬部隊大部分都是原籍為河中軍鎮的士卒,河中將領焦武等人在軍門口放聲大哭,說:“西平王朱友謙有什麼罪過,竟然遭到滿門抄斬!我們若回去就會落得和史武等人一樣被誅殺的下場,我們寧死也不願再往東走了。”當天,魏王李繼岌到達泥溪,李紹琛到達劍州後派人告訴李繼岌說:“河中的將士號哭不停,他們想要叛亂。”二月初十日丁酉,李紹琛從劍州率領部隊西返,自稱為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又移送檄文到成都,自稱奉皇帝的命令來替代孟知祥,他召集告諭蜀中百姓,三天之間就聚集了五萬民眾。

二月十一日戊戌,李繼曮到達鳳翔,監軍使柴重厚沒有把印信交給他,只是催促他趕快到朝廷那兒去。

二月十二日己亥,魏王李繼岌到達利州,李紹琛派人破壞了桔柏津的浮橋。李繼岌得知這件事後,就任命任圜為副招討使,率領步兵騎兵共七千人,和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一道追擊討伐他。

二月十三日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佔據了邢州城,自稱安國留後。後唐莊宗下詔命令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率兵前去討伐。

二月十四日辛丑,任圜首先命令別將何建崇攻打劍門關,結果攻了下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征兵,李紹琛反於綿州,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使。河北趙太反於刑州,自稱安國留後。)

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為敷奏,得免於死,敢不自新!”遂以敕遍諭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群死賊,城破萬段!”皇甫暉謂其眾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書,手壞之,守陴拒戰。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遺噍類!”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由是益有寵。帝選諸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從謙為假子。及崇韜、存乂得罪,從謙數以私財享從馬直諸校,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既負我附崇韜、存乂,又教王溫反,欲何為也?”從謙益懼。既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阬若曹。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為久計也。”由是親軍皆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

先是,帝諸弟雖領節度使,皆留京師,但食其俸。戊申,始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

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眾數百登城,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為留後;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帝欲自徵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為勳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衛,”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語譯】

李紹榮率軍到達鄴都,攻打鄴都南門,又派人用皇帝的詔書來招降他們。趙在禮派人送去羊和酒犒勞大軍,並且在城上拜謝說:“將士們思念家人擅自回來,李相公如果能好言替我們向皇上說明情況,使我們得以免於一死,我們怎敢不悔過自新!”於是就把皇帝的赦令通告了全體將士。史彥瓊在城下指手畫腳地大罵說:“你們這一幫該死的亂賊,攻破城後把你們碎屍萬段!”皇甫暉對大家說:“聽史武德這話的口氣,皇上是不肯赦免我們的了。”於是又聚眾鼓譟,搶過敕書,把它撕得粉碎,然後據城防守。李紹榮攻城不利,就把這些情況報告後唐莊宗,後唐莊宗得知後大怒說:“城破之後,一個活口也別給我留下!”又大舉調集各路人馬前去討伐。二月十五日壬寅,李紹榮退到澶州駐紮。

二月十七日甲辰夜晚,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死了軍使,陰謀作亂,被抓住斬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原來是個藝人,藝名叫郭門高。當年後唐莊宗和梁軍在得勝相持的時候,曾招募勇士向梁軍挑戰,郭從謙應召,後來居然斬殺和俘虜了敵人回來,從此更加得到後唐莊宗的寵信。後唐莊宗從各部隊中挑選了一些驍勇善戰的士卒組成親軍,分別設置了四個指揮使,命名為從馬直,郭從謙憑藉戰功從軍使一直升遷到指揮使。當時正值郭崇韜掌權,郭從謙把他當作叔父來侍奉,睦王李存乂把郭從謙當作義子。到了郭崇韜、李存乂獲罪被殺以後,郭從謙多次把自己的個人財產拿出來犒賞給從馬直的各位軍校,對著他們痛哭流涕,訴說郭崇韜死得冤枉。到了王溫作亂的時候,後唐莊宗開玩笑地對他說:“你既然背叛了我而投靠郭崇韜、李存乂,又讓王溫造反,下一步打算幹什麼?”郭從謙聽了這話後更加感到恐懼不安。從皇帝那兒回來後,他暗地裡對各位軍校說:“皇上因為王溫造反的緣故,等到鄴都平定之後,要把你們全部坑殺。你們家中如果有什麼錢財應該全部拿出來買酒買肉吃了,不要作什麼長久打算了。”從此,這些親軍士卒都感到惶恐不安。

二月十八日乙巳,王衍到達長安,後唐莊宗下詔命令他留在那裡。

在此之前,後唐莊宗的各位兄弟雖然都兼領節度使,但都留在京師,只是支領俸祿而已。二月二十一日戊申,後唐莊宗才命令護國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到河中赴任。

二月二十日丁未,李紹榮率領各道兵馬再度攻打鄴都。二月二十三日庚戌,副將楊重霸率領數百名士卒登上城頭,因為後面的部隊沒跟上,楊重霸等人全部戰死。亂兵們深知朝廷不肯赦免他們,因此一直堅守城池,沒作一點投降的打算。朝廷很擔憂,每天都派出宮中的使者前去催促魏王李繼岌東返。李繼岌把中軍的精銳部隊都交給任圜帶領討伐李紹琛去了,就留在利州等他們,所以一時還難以回來。

李紹榮討伐趙在禮費時很久卻毫無結果;趙太佔據了邢州,也沒有辦法把它攻下來。滄州的軍隊發生叛亂,小校王景戡率兵去把他們討伐平定了下來,接著就自稱留後;河朔地區的各個州縣接連不斷地有人來報告說發生了叛亂。後唐莊宗準備親自率兵征伐鄴都,宰相和樞密使都說京師是國家的根本之地,皇帝車駕不能輕易出動。後唐莊宗感嘆地說:“將領中沒有一個管用的了。”大家都說:“李嗣源是功勞最大的舊將,應該可用。”後唐莊宗心裡一直猜忌李嗣源,就說:“我愛惜嗣源,想把他留在身邊宿衛。”大家都說:“別人就沒有再合適的了。”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也說:“河朔地區最近多事,拖久了恐怕麻煩更多,應當讓李總管率兵前去討伐;如果指望李紹榮些人,成功將是遙遙無期的。”李紹宏也多次建議,後唐莊宗因為朝廷內外都推薦李嗣源,於是就在二月二十七日甲寅,命令李嗣源率領後唐莊宗的親軍前去討伐鄴都。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李紹榮討鄴都久不建功,後唐莊宗無奈之下任李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延州言綏、銀軍亂,剽州城。

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紿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既至成都,勸孟知祥為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延厚集其眾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衰疾畏懦,厭行陳者西!”得選兵七百人以行。

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羸兵誘之,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羸兵先戰而卻。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羸,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三月,丁巳朔,李紹真奏克邢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

辛酉,以威武節度副使王延翰為威武節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帥眾大噪,殺都將,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為?”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雲‘克城之後,當盡阬魏博之軍’,近從馬直數卒喧競,遽欲盡誅其眾。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眾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為軍民之主。”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為,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敢不惟命是聽!”嗣源詭說在禮曰:“凡舉大事,須藉兵力,令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為公出收之。”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

【語譯】

延州方面報告說綏州、銀州的軍隊發生了叛亂,並且搶劫了州城。

董璋率領二萬士卒駐紮在綿州,會同任圜的部隊討伐李紹琛。後唐莊宗派遣宮中的使者崔延琛前往成都,遇上了李紹琛的部隊,就欺騙他說:“我奉皇上的命令前去徵召孟郎回朝,您如果稍微慢一點再前去,自然能夠得到蜀地。”崔延琛到了成都以後,就勸孟知祥趕快防備。孟知祥疏通壕溝,修建柵欄,並派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率兵四萬,驍銳指揮使李延厚率兵二千前去討伐李紹琛。李延厚把他的部眾召集起來對他們說:“有年輕力壯勇敢善戰而又想立功求得富貴的人站在東邊,年老有病、膽小怕死或厭倦行軍打仗的人站在西邊。”最後他挑選出七百名士兵出發了。

這一天,任圜率軍追擊李紹琛到了漢州,李紹琛出兵迎戰;招討掌書記張礪建議把精銳部隊埋伏在後方,而在前面部署老弱士兵用來引誘敵人,任圜聽從了他的建議,讓董璋帶著東川的老弱士兵先接戰,然後退卻。李紹琛瞧不起任圜這個書生,又看到對方都是老弱士兵,就奮力追擊,這時對方伏兵四起,把他打得大敗,斬殺了好幾千人。從此李紹琛躲進了漢州城,緊閉城門,不肯出戰。

三月初一日丁巳,李紹真上奏說攻克了邢州,活捉了趙太等人。三月初四日庚申,李紹真率兵到達鄴都,在城的西北面紮下營寨,把趙太等人綁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殺掉。

三月初五日辛酉,任命威武節度副使王延翰為威武節度使。

三月初六日壬戌,李嗣源到達鄴都,在城的西南面紮營;三月初八日甲子,李嗣源傳令軍中,第二天早晨攻城。當天夜裡,從馬直軍士張破敗發動叛亂,帶領很多人大聲喧鬧,殺死都將,焚燒營寨。第二天早晨,叛亂的士卒逼近中軍,李嗣源率領親軍抵抗,結果抵擋不住,亂兵的聲勢反而更盛。李嗣源大聲地責問他們說:“你們究竟想幹什麼?”亂兵們回答說:“將士們跟隨皇上已有十年,身經百戰才得到天下。現在皇上不念舊情,只是一味要立威,貝州戍守的士卒想回來,皇上卻不赦免他們,還說‘攻下城以後,要把魏博的軍隊全部坑殺’。最近從馬直的幾個士卒爭逐喧鬧,馬上又要把他們全部殺掉。我們這些人從來都沒有背叛的想法,只是害怕被殺而已。現在大家商量想和城裡人聯合起來,擊退各路軍隊,請皇上在河南稱帝,令公您在河北稱帝,當我們這裡軍民的主上。”李嗣源流著淚勸說他們,亂兵不肯聽從。李嗣源最後說:“你們聽不進我的話,那就隨你們怎麼幹好了,我自己回京師去。”亂兵們拔出刀劍把他圍了起來,對他說:“這些人都是虎狼之輩,也不管尊卑,令公離開這裡想到哪裡去呢?”於是就簇擁著李嗣源和李紹真要進城,結果城裡的人不讓外面的軍隊進去,皇甫暉率兵迎擊張破敗,把他殺死,城外的軍隊都潰散了。趙在禮率領將校們前來拜見李嗣源,流著淚謝罪說:“將士們對不起令公您,怎敢不唯命是從!”李嗣源騙趙在禮說:“凡是要成就大事,一定要依靠兵力,現在城外的軍隊流散後無所歸屬,我替你出去把他們召集起來。”趙在禮於是就讓李嗣源和李紹真出城去了,二人住在魏縣,被打散的士卒回來了一些。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李嗣源為亂兵挾持,全軍潰散。)

漢州無城塹,樹木為柵。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雁橋,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魏王繼岌既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

孟知祥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侯弘實,以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副之。蜀中群盜猶未息,知祥擇廉吏使治州縣,蠲除橫賦,安集流散,下寬大之令,與民更始。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將兵分討群盜,悉誅之。

【語譯】

漢州城沒有防禦用的溝塹,只是樹立了一些木頭作為柵欄。三月初九日乙丑,任圜對這些柵欄發起了攻擊,放火焚燒柵欄,李紹琛率兵在金雁橋迎戰,結果戰敗,和十多名騎兵逃往綿竹,被追上活捉了。孟知祥親自到漢州犒賞軍隊,和任圜、董璋大擺酒宴,把李紹琛用檻車帶到席間,孟知祥親自斟了一大杯酒給李紹琛,對他說:“您已經是位擁節旄的大臣了,又有平定蜀國的功勞,還愁不安享富貴嗎,為什麼還自找坐這種檻車呢?”李紹琛回答說:“郭侍中輔佐皇上功勞第一,幾乎兵不血刃就攻取了東西兩川,卻突然間無罪而被誅殺全族,像我李紹琛這等人又怎麼能夠保住腦袋?因此我不敢再到朝廷中去了。”魏王李繼岌在抓獲了李紹琛之後,就率兵日夜兼程向東進發。

孟知祥得到陝虢都指揮使汝陰人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人侯弘實,就任命李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侯弘實為副使。當時蜀中的很多盜賊還沒有平息,孟知祥就挑選了一些廉潔的官吏,讓他們治理各個州縣,下令免除苛捐雜稅,召集並安置流散人員,實施一些寬大的政策,讓百姓能夠休養生息。又派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率兵分路討伐盜賊,最後把他們都消滅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孟知祥平定李紹琛,安定蜀中。)

李嗣源之為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眾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眾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由是嗣源兵稍振。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藩,上章待罪,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公為元帥,不幸為兇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公若歸藩,則為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詣闕,面見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趣相州,遇馬坊使康福,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福,蔚州人也。

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習懼,復引兵而西。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

時近侍為諸道監軍者,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據城拒之;權知留後淳于晏帥諸將先殺之。晏,登州人也。

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

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軍士流言益甚。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上即欲從之,劉後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後屬耳於屏風後,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方貢獻隨以給賜,所餘止此耳,請鬻以贍軍!”宰相惶懼而退。

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衛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從審至衛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請復還宿衛。”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為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大梁,天下之要會也,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如此始可自全。”突騎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眾則生,守節則死。”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

【語譯】

李嗣源被亂兵逼迫的時候,李紹榮有士卒一萬人,駐紮在鄴都城南,李嗣源派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前去召集他,要和他一道去誅殺亂兵。李紹榮懷疑李嗣源有詐,就扣留了來使,關閉營壘,不肯出兵。到了李嗣源被亂兵簇擁著進入鄴都城後,李紹榮就率兵撤離了那裡。李嗣源住在魏縣,士卒不到百人,又沒有武器;李紹真所率領的五千名鎮州兵,聽說李嗣源從城中出來了,就相繼投奔他來了,從此李嗣源的兵勢才開始振作起來。李嗣源流著淚對將領們說:“我明天就回藩鎮去,然後上表向皇帝請罪,一切都聽皇上的裁決。”李紹真和中門使安重誨都說:“這不是個好辦法。您身為元帥,不幸被亂兵所劫持;李紹榮不戰而退,回到朝廷後一定會拿您當藉口。您若回到藩鎮去,那就是佔據地盤要挾國君,那就正好證實了那些讒言了。不如連夜趕回朝廷,面見天子,這樣或許能夠表白自己的心志。”李嗣源說:“對!”三月十一日丁卯,從魏縣往南直奔相州,遇到了馬坊使康福。從他那兒得到了幾千匹馬,軍隊才開始像個樣子。康福是蔚州人。

平盧節度使符習率領所屬軍隊攻打鄴都,得知李嗣源的軍隊潰散了,也就把自己的人馬撤了回去;到了淄州,監軍使楊希望派兵迎擊他,符習很害怕,又率軍向西而去。青州指揮使王公儼進攻楊希望,把他殺了,隨即佔據了淄州城。

當時近侍中擔任諸道監軍的人,都依仗著皇帝的恩寵和節度使們爭奪權力,到了鄴都發生兵變的時候,很多地方都發生了殺死監軍的事。安義監軍楊繼源陰謀要殺害節度使孔勍,結果卻是孔勍先引誘他前來把他殺了。武寧監軍因為李紹真隨從李嗣源,就陰謀殺害他留在大本營的將士,然後再佔據城池抗拒李紹真;權知留後淳于晏率領將領們先下手把他殺了。淳于晏是登州人。

三月十二日戊辰,因為軍糧不足,後唐莊宗下令河南尹先向百姓預借夏秋的租稅;這一來,老百姓更加活不下去了。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得知李嗣源被劫進鄴都,又擔心又害怕,吃不下飯,三月十五日辛未,在洛陽去世。

租庸使因為倉庫裡的儲糧不多了,就開始剋扣軍糧,軍士們流言紛紛。宰相很害怕,就帶領百官向後唐莊宗上奏說:“現在租庸的財力已經用完了,宮內的府庫中還有剩餘,各軍的將士們無法養家餬口,如果不趕快救濟的話,恐怕就會產生叛離之心。等過了這些災害年成,這些財物還是會再聚集到宮中來的。”後唐莊宗當即就要採納這個建議,劉皇后卻說:“我們夫婦君臨萬國,雖說是憑藉了武功,但也是由於天命的安排。命運既然在天掌握,別人能把我們怎麼樣?”宰相又在偏殿向後唐莊宗勸說,劉皇后把耳朵貼在屏風後面偷聽,一會兒,她把梳妝用具、三個銀盆和後唐莊宗的三個幼子都抱到外面,說:“大家都說宮裡的積蓄很多,但是四面八方的貢獻平時都賞賜下去了,所剩下的只有這些了,請把這些東西拿去賣了好養活軍隊!”宰相見狀十分害怕,就趕快退了出來。

李紹榮從鄴都退到衛州防守,向後唐莊宗上奏說李嗣源已經叛變,與亂兵聯合一夥;李嗣源派遣使者上表向後唐莊宗辯白,一天之中派出了好幾個人。李嗣源的長子李從審當時擔任金槍指揮使,後唐莊宗對李從審說:“我深知你父親的忠厚,你前去轉達朕的意思,不要讓他自己起了疑心。”李從審途中到了衛州,李紹榮把他囚禁了起來,準備把他殺掉。李從審對他說:“你們既然不相信我父親,我也不能到我的父親那裡去,那麼請求再讓我回京城宿衛好了。”於是李紹榮就放了他。後唐莊宗很憐愛李從審,賜給他名字叫繼璟,待他像自己的兒子一樣。此後李嗣源的所有奏書,都被李紹榮所攔截,無法送到京城去,李嗣源從此更加深了猜疑和恐懼。石敬瑭說:“任何事情都成功於迅速果斷,失敗於猶豫不定,哪裡有上將和叛兵一道進入賊城而日後又安然無事的呢?大梁是天下的要害地方,我請求借三百名騎兵先去把它拿下來;如果能順利攻取大梁的話,您就率領大軍急速趕來,只有這樣做才可保全自身的安全。”突騎指揮使康義誠說:“皇上無道,軍民們都很怨恨憤怒,您只要順從民意就能夠生存下去,若一味講求保持君臣節操,那就必死無疑。”李嗣源於是下令安重誨傳送檄文會集各路軍隊。康義誠是代北胡人。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李嗣源被逼上梁山,率部眾反叛,兵進大梁。)

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嗣源皆遣使召之。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侄也。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建立,遼州人也。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趣鎮州,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嗣源以李紹榮在衛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為殿,於是軍勢大盛。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兵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為留後。

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為!”甲戌,李紹榮自衛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鄆、汴,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帝從之。

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為變,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齎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戮。”已印畫,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

【語譯】

當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都駐守在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駐守在奉化軍,李嗣源都派遣使者去召集他們前來。李紹英是瑕丘人,本來姓房,名叫知溫;安審通是安金全的侄子。李嗣源的家屬住在真定,多虧了虞候將王建立先殺了監軍,所以李嗣源的家人才得以保全。王建立是遼州人。李從珂從橫水率領所屬部隊取道孟縣趕往鎮州,與王建立的軍隊會合,然後日夜兼程地朝李嗣源這兒開來。李嗣源因為李紹榮在衛州,就計劃從白皋渡過黃河,分出三百名騎兵讓石敬瑭帶領作為前鋒,又命令李從珂殿後,於是兵威大振。李嗣源的侄子李從璋從鎮州率兵向南進發,經過邢州的時候,邢州的軍民尊奉他為留後。

三月十七日癸酉,後唐莊宗下詔命令懷遠指揮使白從暉率領騎兵扼守住河陽橋,於是後唐莊宗這時才拿出部分金銀布帛賞賜給各路軍隊,樞密宣徽使以及供奉內使景進等人都獻出了金銀布帛以贊助後唐莊宗的賞賜。軍士們揹著這些賞賜的東西,邊走邊罵道:“我們的妻子兒女都已經餓死了,現在拿到這些東西又有什麼用!”三月十八日甲戌,李紹榮從衛州回到洛陽,後唐莊宗親自到鷂店去慰勞他。李紹榮對後唐莊宗說:“鄴都的亂兵已經派遣他們的黨羽翟建白佔據了博州,準備渡過黃河攻取鄆州、汴州,希望陛下能臨幸關東親自招撫他們。”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

景進等人向後唐莊宗建議說:“魏王還沒有回到京師,康延孝才剛剛討平,西南方面還不是很安定;王衍的族黨不少,如果他們聽說陛下的車駕東征,恐怕就會鬧亂子,不如把他們殺了。”後唐莊宗於是派遣宮中的使者向延嗣帶上詔書前去誅殺他們,詔書上寫道:“王衍一行,一律殺戮。”已經中書蓋過印並且由後唐莊宗畫可了,樞密使張居翰再檢視一遍時,就在殿堂的柱子上把“行”字擦去,改寫成“家”字,這樣一來,前蜀的百官和王衍的僕役們就有一千多人倖免一死。向延嗣到了長安,在秦川驛把王衍的家族全部誅殺。王衍的母親徐氏在臨死前,大叫說:“我的兒子用一個國家來投降,還是免不了全家被誅殺,你們背信棄義,我看你們也快要遭受這種災禍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唐莊宗途窮末路殺蜀主。樞密使張居翰改誅殺詔書“行”字為“家”字,存活者千餘人。)

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

吳越王鏐有疾,如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傳瓘監國。吳徐溫遣使來問疾,左右勸鏐勿見,鏐曰:“溫陰狡,此名問疾,實使之覘我也。”強出見之。溫果聚兵欲襲吳越,聞鏐疾瘳而止。鏐尋還錢塘。

吳以左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帝發汜水。

辛巳,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供絹數船,取以賞軍。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玘斬以徇,由是軍中肅然。玘,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州,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安審通亦引兵來會。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敬瑭使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

是日,帝至滎澤東,令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為前軍,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他軍前驅,恐擾汝室家。”厚賜而遣之。彥溫即以其眾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為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即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

帝至萬勝鎮,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嘆曰:“吾不濟矣!”即命旋師。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癸未,帝還過罌子谷,道狹,每遇衛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魏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當盡給爾曹。”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衛土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容哥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

甲申,帝至石橋西,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髮置地,誓似死報,因相與號泣。是日晚,入洛城。

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

丙戌,宰相、樞密使共奏:“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扼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語譯】

三月十九日乙亥,後唐莊宗從洛陽出發。三月二十一日丁丑,住在汜水。三月二十二日戊寅,派遣李紹榮率領騎兵沿著黃河向東進發。李嗣源的親信同黨中隨從後唐莊宗出征的人大多都已逃走;有人勸李繼璟應該早點脫身逃走,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逃走的念頭。後唐莊宗多次派遣李繼璟到李嗣源那裡去,李繼璟都一再推辭不去,希望能死在後唐莊宗的面前來表明自己的滿腔赤誠。後唐莊宗聽說李嗣源在黎陽,就強行派遣李繼璟渡過黃河去召見他,李繼璟在半路上遇到了李紹榮,李紹榮把他殺了。

吳越王錢鏐有病,就前往衣錦軍,命令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錢傳瓘監國。吳國徐溫派遣使者前來問候他的病情,錢鏐的左右大臣都勸他不要接見這位來使,錢鏐說:“徐溫陰險狡猾,這回名義上是來問候我的病情,而實際上是來窺探我的。”於是他強打精神出來會見使者。原來徐溫果然集中了兵力準備襲擊吳越,聽說錢鏐病好了就只好作罷。錢鏐不久也回到了錢塘。

吳國任命左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二十四日庚辰,後唐莊宗從汜水出發。

三月二十五日辛巳,李嗣源到達白皋,碰到了好幾船從山東去入供的絹帛,於是就把這些東西拿來賞賜給了軍隊。安重誨的隨從們搶船,行營馬步使陶玘當場把他們斬殺了,從此軍中紀律肅然。陶玘是許州人。李嗣源率軍渡過黃河,到了滑州,派人去招撫符習,符習和李嗣源在胙城相會,安審通也率兵前來會師。汴州知州孔循派遣使者奉表往西去迎接後唐莊宗的到來,同時也派遣使者秘密地向李嗣源表示投誠,說:“誰先到誰就能得到汴州。”

在此之前,後唐莊宗派遣騎將滿城人西方鄴鎮守汴州;石敬瑭派副將李瓊率領勁兵突然攻進封丘門,石敬瑭率兵隨後趕到,從西門進入城內,終於佔領了汴州城,西方鄴請求投降。石敬瑭派人去通知李嗣源,催促他進城。三月二十六日壬午,李嗣源進入大梁。

就在這一天,後唐莊宗到了滎澤的東面,命令龍驤指揮使姚彥溫率領三千名騎兵為前鋒,對他們說:“你們都是汴梁人,我進入了你們的地境,不想讓其他部隊在前,唯恐騷擾你們的家室。”於是重重地賞賜後就派他們出發了。姚彥溫隨即率領這部分士卒背叛了後唐莊宗投奔李嗣源去了,他對李嗣源說:“京師非常危急,皇上被元行欽所迷惑,大勢已去,不可再侍奉皇上了。”李嗣源說:“是你自己不忠,還說這種悖逆的話!”隨即奪取了他的兵權。指揮使潘環駐守在王村寨,擁有糧草好幾萬斤,後唐莊宗派騎兵前去察看,結果潘環也投奔大梁去了。

後唐莊宗到達萬勝鎮,聽說李嗣源已經佔據大梁,各路軍隊紛紛叛離,神色非常沮喪,他登上高丘感嘆地說:“我不行了!”於是下令班師回朝。後唐莊宗當初出關的時候,隨從的軍隊有兩萬五千人,等到回師的時候,已經失去了一萬多人,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唐帶領三千名步兵騎兵把守關口。三月二十七日癸未,後唐莊宗回來時經過罌子谷,道路狹窄,每碰到拿著兵器儀仗的衛士,後唐莊宗都要用好話安撫他們說:“剛才有報告說魏王又呈獻了西川的金銀五十萬兩,等到了京城後一定都全部分給你們。”衛士們回答說:“陛下賞賜這些東西已經太晚了,人們也不會感謝聖恩了。”後唐莊宗只是流眼淚而已。又尋找袍帶賞賜給隨從的官吏,內庫使張容哥說用於賞賜的東西已經用光了,衛士們大罵張容哥說:“導致我們國君喪失社稷的,都是這一幫閹宦。”拔出刀來就要追殺他;幸好有人救了他,才使他免於一死,張容哥對他的同夥們說:“是皇后吝嗇財物才造成了今天這種局面,現在卻把過錯都歸罪在我們這些人的頭上;一旦有什麼意外情況發生,我們都會碎屍萬段,我不忍心等到那個時候。”說完,就投河自盡了。

三月二十八日甲申,後唐莊宗到達石橋西,擺設酒宴,悲傷地流著淚,對李紹榮等將領們說:“你們侍奉我以來,急難同當,富貴同享,今天讓我落到如此地步,難道你們都沒有什麼辦法能解救我嗎?”將領們有一百多人,都割斷頭髮放在地上,發誓要用死來報效皇上,接著大家哭成一團。當天晚上,進入洛陽城。

李嗣源命令石敬瑭率領前軍趕往汜水收集安撫那些逃散的士卒,他自己率軍緊跟其後;李紹虔、李紹英率領軍隊前來會師。

三月三十日丙戌,宰相、樞密使一起上奏說:“魏王所率領的西征軍隊即將到來,陛下的車駕應當暫時控制扼守住汜水,收集安撫逃散的士卒,以等待魏王的到來。”後唐莊宗採納了這個建議,於是親自到上東門外檢閱了騎兵,告訴他們明天早晨向東進發。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莊宗東征,部屬星散,返回洛陽。)

【點評】

本卷點評李繼岌矯詔殺郭崇韜、變兵擁立李嗣源兩件史事。

一、李繼岌矯詔殺郭崇韜。後唐莊宗伐前蜀,議擇大將。眾舉馬步軍總管李嗣源,郭崇韜以契丹在北,非李嗣源莫可當者,沮敗其行。郭崇韜請派太子李繼岌徵蜀,也藉此使太子立功,固太子之位,理由冠冕堂皇。郭崇韜明知太子年少,不可獨任,莊宗一定點自己為將以副之。郭崇韜名義上推薦太子李繼岌,實際是自薦為將。郭崇韜人臣之位已極,功高震主,不僅有宦官、伶人等日進讒言,而且權位亦為眾矢之的,心不自安,身處危境又不甘心引退,於是欲借平蜀之功以自保,既立功於外,又手握重兵,自以為萬全之計,其實是自掘墳墓。若郭崇韜已有不臣之心,握兵於外,抗拒朝命,割據一方,自為孟知祥,雖然是走鋼絲,不失為一條存身之計。郭崇韜是忠臣,他只是想立新功以自保,而積年的權勢在身,本能地狂妄自大,冷落主帥李繼岌,本想倚以為援的太子,不經意間成了潛在的敵人。此時違心奉迎的劉皇后更成了自己的索命鬼。在內外宦官小人的讒言構陷中,劉皇后矯詔,假李繼岌之手以謀反罪誅殺郭崇韜。不僅僅是郭崇韜被族誅,還禍及朱友謙。朱友謙妻張氏取不死鐵券以示使者說:“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使者為河陽節度使李紹奇,他受後唐莊宗之命誅殺朱友謙家人,李紹奇亦慚愧難當。郭崇韜立功受誅,中外駭然,加之興大獄,郭氏、朱氏之親戚部屬,無辜遭族滅,自是上下離心,隨之而禍及後唐莊宗。王夫之論曰:“伐蜀之役,則崇韜之自滅與滅唐也。”(《讀通鑑論》卷二十九)不刊之論也。

二、變兵擁立李嗣源。郭崇韜無辜受誅,河北諸鎮聞之,人情洶洶。魏博指揮使楊仁晸率領戍守瓦橋關的本部兵逾年代歸,還至貝州,奉敕屯留,部卒皇甫暉,因人情不安,首倡變亂,擁立主將楊仁晸為變兵之帥,變兵說:“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逾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將士願與公俱歸。”後唐莊宗朝令夕改,貝州守卒已到更代之期,朝廷沒有委派新兵接防,人心思亂以此為藉口,變兵要殺回魏州,楊仁晸不從,變兵殺之,簇擁效節都指揮使趙在禮為首,倍道兼程南下臨清、永濟、館陶,六日至鄴城,兩日即到達,變兵據鄴城以叛,推趙在禮為魏博留後。官兵往討不勝,莊宗不得已,派馬步軍總管李嗣源往討。李嗣源至魏州,是夜下令明旦攻城,軍吏張破敗等,突然大聲鼓譟,殺都將,焚營舍。天明,亂兵逼近中軍,對李嗣源說:“我輩將士跟從主上,十年血戰得到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敕令‘克城之後,當盡坑魏博之軍’。我等並無反叛之心,只是為了活命,大家想要擁戴令公為主,與城中之士卒合力退朝廷官兵,讓主上在河南稱帝,令公在河北稱帝。”部屬安重誨、霍彥威等亦勸李嗣源從眾許之。變兵於是擁李嗣源入城,與趙在禮等合兵。李嗣源傳檄諸鎮,紛紛響應,率兵南向,莊宗親兵,不戰而散,李嗣源於是稱帝,是為明宗。後唐廢帝李從珂、後周太祖郭威、宋太祖趙匡胤,皆由變兵擁立而為帝,前後四位皇帝皆由變兵擁立。不過李嗣源真由變兵擁立,而李從珂、郭威、趙匡胤,則是人為製造兵變,以力相奪皇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