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五卷
後唐紀四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至二年
(926—927年)
起柔兆閹茂(丙戌,926年)四月,盡強圉大淵獻(丁亥,927年)六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26年四月,訖公元927年六月,凡一年又兩月。當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四月至二年六月。後唐莊宗眾叛親離為亂兵所殺。李嗣源入洛撫定京師,辭位監國,待北都安定,李繼岌死,西路軍歸服,而後即位,是為明宗。明宗大殺宦官,整肅朝綱,仍有汴滑兵變。當時世亂,軍民遭塗炭。明宗殺盧臺亂軍一萬多人,血染永濟河。明宗一行伍,不知書,不明於治國,濫賜告身以萬數,以至於三路討荊南,不能誅滅一彈丸小國,非治世之主也。姚坤出使契丹告哀,拒絕契丹割地之請,大義凜然,堂堂中原一丈夫。契丹主死,述律後臨朝,立次子耶律德光,賢者繼位。述律後心計誅桀黠臣以百數,掌控政局,是一鐵腕女人。閩國政變,王延鈞殺逐其兄王延翰為閩王。中原無明主,孟知祥殺監軍李嚴整武備,圖謀割據西川。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926年)
夏,四月,丁亥朔,嚴辦將發,騎兵陳於宣仁門外,步兵陳於五鳳門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不知睦王存乂已死,欲奉之以作亂,帥所部兵自營中露刃大呼,與黃甲兩軍攻興教門。帝方食,聞變,帥諸王及近衛騎兵擊之,逐亂兵出門。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將騎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與同擊賊;守殷不至,引兵憩於北邙茂林之下。亂兵焚興教門,緣城而入,近臣宿將皆釋甲潛遁,獨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及宿衛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餘人力戰。俄而帝為流矢所中,鷹坊人善友扶帝自門樓下,至絳霄殿廡下抽矢,渴懣求水,皇后不自省視,遣宦者進酪,須臾,帝殂。李彥卿等慟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斂廡下樂器覆帝屍而焚之。彥卿,存審之子;福進、全斌皆太原人也。劉後囊金寶繫馬鞍,與申王存渥及李紹榮引七百騎,焚嘉慶殿,自師子門出走。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奔南山。宮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宮,選宮人三十餘人,各令自取樂器珍玩,內於其家。於是諸軍大掠都城。
是日,李嗣源至罌子谷,聞之,慟哭,謂諸將曰:“主上素得士心,正為群小蔽惑至此,今吾將安歸乎!”
戊子,朱守殷遣使馳白嗣源,以:“京城大亂,諸軍焚掠不已,願亟來救之!”乙丑,嗣源入洛陽,止於私第,禁焚掠,拾莊宗骨於灰燼之中而殯之。
嗣源之入鄴也,前直指揮使平遙侯益脫身歸洛陽,莊宗撫之流涕。至是,益自縛請罪,嗣源曰:“爾為臣盡節,又何罪也!”使復其職。
嗣源謂朱守殷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淑妃、德妃在宮,供給尤宜豐備。吾俟山陵畢,社稷有奉,則歸藩為國家捍禦北方耳。”
是日,豆盧革帥百官上箋勸進,嗣源面諭之曰:“吾奉詔討賊,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訴,又為紹榮所隔,披猖至此。吾本無他心,諸君遽爾見推,殊非相悉,願勿言也!”革等固請,嗣源不許。
李紹榮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從兵稍散,庚寅,至平陸,止餘數騎,為人所執,折足送洛陽。存霸亦帥眾千人棄鎮奔晉陽。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夏季,四月初一日丁亥,內外已經嚴加整辦,後唐莊宗正準備出發,騎兵列陣在宣仁門外,步兵列陣在五鳳門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還不知道睦王李存乂已經被殺,準備擁戴他發動叛亂,於是就率領所屬人馬,從軍營中亮出刀刃大聲呼喊著殺將出來,和黃甲兩軍一起進攻興教門。當時後唐莊宗正在吃飯,得知外面發生叛亂,就率領諸王和近衛騎兵前去迎擊,把亂兵趕出興教門。當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率領騎兵駐紮在城外,後唐莊宗派遣宮中的使者趕忙去徵召他,想和他一道夾擊賊兵;但是朱守殷卻不來,竟把部隊帶到北邙山下的樹林中休息去了。叛亂的士兵們開始放火焚燒興教門,並且攀過城牆進入城內,宮廷中的近臣和宿將們都脫下盔甲偷偷地逃跑了,只有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和宿衛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多個人還在拼命抵抗。不一會兒,後唐莊宗被流箭射中,鷹坊人善友扶著後唐莊宗從門樓上走了下來,來到了絳霄殿的屋簷下把箭拔了下來,後唐莊宗口渴悶躁,想要喝水,皇后沒有親自來探視,卻派來宦官向後唐莊宗呈上乳漿,後唐莊宗喝了乳漿後很快就死了。李彥卿等人痛哭一陣後離去,左右的近臣們也都四散逃走,善友收拾了屋簷下的樂器蓋在後唐莊宗的屍體上,放火把他火化了。李彥卿是李存審的兒子;何福進、王全斌都是太原人。劉皇后把宮中的金銀財寶裝在袋子中拴在馬鞍上,和申王李存渥及李紹榮一道帶著七百名隨從騎兵,放火焚燒了嘉慶殿,從師子門向城外出逃。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都逃奔到南山。宮裡的人大多數都逃跑了,朱守殷進入後宮,從中挑選了三十多個宮女,讓她們各自都帶上樂器和珍貴的玩物,然後帶回他的家中。此時各路軍隊對都城進行了大肆洗劫。
這一天,李嗣源帶軍到達罌子谷,得知後唐莊宗已經死去,失聲痛哭了起來,他對諸王將領們說:“皇上平時深得軍士們的心,只是被一群小人矇蔽迷惑才造成今天這種局面,現在我將到哪裡去好呢?”
四月初二日戊子,朱守殷派遣使者飛速報告李嗣源,說:“京城大亂,各路軍隊燒殺搶掠不已,希望趕快前來救援!”四月初三日己丑,李嗣源進入洛陽,住在自己的私宅中,下令禁止燒殺搶掠,從灰燼中拾了一些後唐莊宗的遺骨,然後把他安葬了。
李嗣源被挾持進鄴都城的時候,前直指揮使平遙人侯益逃脫了出來回到洛陽,後唐莊宗撫摸著他感動得流下了眼淚。到這個時候,侯益把自己綁了前來向李嗣源請罪,李嗣源對他說:“你作為一個臣子能夠盡忠盡節,又有什麼罪呢?”還讓他繼續擔任原職。
李嗣源對朱守殷說:“你好好巡防內外,以等待魏王回來。淑妃、德妃還在皇宮中,對她們生活所需品的供給尤其要豐富完備。等皇上的陵墓修好了,國家的大統有了繼承人,我就回藩鎮去為國家捍衛北方領土。”
當天,豆盧革率領百官上表勸李嗣源登基,李嗣源當面告訴他們說:“我奉皇上的詔令討伐叛賊,不幸部下們發動叛亂,軍隊也失散了;本想到朝廷親自把事情講清楚,卻被李紹榮所阻隔,所以才狼狽到今天這種地步。我本來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各位卻突然間要推舉我,簡直是太不瞭解我了,希望這樣的事情再也不要提了!”豆盧革等人堅決請求,李嗣源還是沒有答應。
李紹榮想投奔到河中去依靠永王李存霸,隨從的士兵漸漸逃散;四月初四日庚寅,到了平陸,只剩下幾名騎兵隨從,結果被人抓了起來,打斷腿後解送到洛陽。李存霸也率領一千多名部眾丟下河中軍鎮逃到晉陽去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後唐莊宗為亂兵所殺。)
辛卯,魏王繼岌至興平,聞洛陽亂,復引兵而西,謀保據鳳翔。
向延嗣至鳳翔,以莊宗之命誅李紹琛。
初,莊宗命呂、鄭二內養在晉陽,一監兵,一監倉庫,自留守張憲以下皆承應不暇。及鄴都有變,又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為北都巡檢。彥超,彥卿之兄也。
莊宗既殂,推官河間張昭遠勸張憲奉表勸進,憲曰:“吾一書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豈可偷生而不自愧乎!”昭遠泣曰:“此古人之事,公能行之,忠義不朽矣。”
有李存沼者,莊宗之近屬,自洛陽奔晉陽,矯傳莊宗之命,陰與二內養謀殺憲及彥超,據晉陽拒守。彥超知之,密告憲,欲先圖之。憲曰:“僕受先帝厚恩,不忍為此。徇義而不免於禍,乃天也。”彥超謀未決,壬辰夜,軍士共殺二內養及存沼於牙城,因大掠達旦。憲聞變,出奔忻州。會嗣源移書至,彥超號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權知太原軍府。
【語譯】
四月初五日辛卯,魏王李繼岌到達興平,得知洛陽發生了叛亂,又率領大軍回頭向西行進,打算據守鳳翔。
向延嗣到達鳳翔,以後唐莊宗的命令誅殺了李紹琛。
當初,後唐莊宗命令呂、鄭兩個內養留在晉陽,一個監管軍隊,一個監管倉庫,自留守張憲以下的官吏都盡力奉承他們。到了鄴都發生兵變的時候,後唐莊宗又任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為北都巡檢。李彥超是李彥卿的哥哥。
後唐莊宗去世以後,推官河間人張昭遠勸張憲上表擁戴李嗣源登基,張憲說:“我是一個書生,從布衣百姓到今天成為能穿朝服的大臣,都是出自先皇帝的恩澤,怎麼能夠苟且偷生而不感到慚愧呢!”張昭遠感動得流著淚說:“這些都是古人的事蹟,而您卻能身體力行,您的忠義可以千古不朽了。”
有一個名叫李存沼的人,是後唐莊宗的近親,他從洛陽跑到晉陽後,假傳後唐莊宗的命令,私下裡密謀要與兩個內養殺死張憲和李彥超,佔據晉陽作抵抗。李彥超得知這一情況後,就悄悄地告訴了張憲,想先下手把他們殺了。張憲說:“我受了先皇帝的厚恩,不忍心做這種事情。我知道堅守信義到頭來都免不了遭到災禍,這也是天命吧。”李彥超正謀劃著還沒有最後做出決斷,四月初六日夜晚,軍士們卻一起在牙城裡殺死了兩個內養和李存沼,隨後在城內大肆搶掠,一直鬧到天亮。張憲聽說發生了兵變,就出奔到了忻州。這時正好李嗣源宣撫各地的文書送到了晉陽,李彥超給士卒們下了命令,城裡才開始安定下來,於是他就暫時代理太原軍府事務。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嗣源入洛撫定京師,李彥超撲滅北都之變。)
百官三箋請嗣源監國,嗣源乃許之。甲午,入居興聖宮,始受百官班見。下令稱教,百官稱之曰殿下。莊宗後宮存者猶千餘人,宣徽使選其美少者數百獻於監國,監國曰:“奚用此為!”對曰:“宮中職掌不可闕也。”監國曰:“宮中職掌宜諳故事,此輩安知?”乃悉用老舊之人補之,其少年者皆出歸其親戚,無親戚者任其所適。蜀中所送宮人亦准此。
乙未,以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鎮州別駕張延朗為副使。延朗,開封人也,仕梁為租庸吏,性纖巧,善事權貴,以女妻重誨之子,故重誨引之。
監國令所在訪求諸王。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匿民間,或密告安重誨,重誨與李紹真謀曰:“今殿下既監國典喪,諸王宜早為之所,以壹人心。殿下性慈,不可以聞。”乃密遣人就田舍殺之。後月餘,監國乃聞之,切責重誨,傷惜久之。
劉皇后與申王存渥奔晉陽,在道與存渥私通。存渥至晉陽,李彥超不納,走至風谷,為其下所殺。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晉陽,從兵逃散俱盡,存霸削髮、僧服謁李彥超:“願為山僧,幸垂庇護。”軍士爭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軍士不聽,殺之於府門之碑下。劉皇后為尼於晉陽,監國使人就殺之。薛王存禮及莊宗幼子繼嵩、繼潼、繼蟾、繼嶢,遭亂皆不知所終。惟邕王存美以病風偏枯得免,居於晉陽。
徐溫、高季興聞莊宗遇弒,益重嚴可求、梁震。
梁震薦前陵州判官貴平孫光憲於季興,使掌書記。季興大治戰艦,欲攻楚,光憲諫曰:“荊南亂離之後,賴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與楚國交惡,他國乘吾之弊,良可憂也。”季興乃止。
戊戌,李紹榮至洛陽,監國責之曰:“吾何負於爾,而殺吾兒?”紹榮瞋目直視曰:“先帝何負於爾?”遂斬之,復其姓名曰元行欽。
監國恐徵蜀軍還為變,以石敬瑭為陝州留後;己亥,以李從珂為河中留後。
樞密使張居翰乞歸田裡,許之。李紹真屢薦孔循之才,庚子,以循為樞密副使。李紹宏請複姓馬。
監國下教,數租庸使孔謙奸佞侵刻窮困軍民之罪而斬之,凡謙所立苛斂之法皆罷之,因廢租庸使及內勾司,依舊為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專判。又罷諸道監軍使,以莊宗由宦官亡國,命諸道盡殺之。
魏王繼岌自興平退至武功,宦者李從襲曰:“禍福未可知,退不如進,請王亟東行以救內難。”繼岌從之。還,至渭水,權西都留守張籛已斷浮樑;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呂知柔等皆已竄匿。從襲謂繼岌曰:“時事已去,王宜自圖。”繼岌徘徊流涕,乃自伏於床,命僕伕李環縊殺之。任圜代將其眾而東。監國命石敬瑭慰撫之,軍士皆無異言。
【語譯】
百官們再三上表請求李嗣源稱監國,代行國政,李嗣源只好答應了他們的請求。四月初八日甲午,住進了興聖宮,開始接受百官的列班朝見。所下的命令稱作教,百官稱他為殿下,後唐莊宗的後宮所剩妃嬪還有一千多人,宣徽使從中挑選了數百名年輕貌美的獻給監國,監國說:“要這些人幹什麼?”宣徽使回答說:“宮中的職務不能沒有人掌理。”監國說:“要掌理宮中的職務必須熟悉過去的典章制度,這些人怎麼能夠知道呢?”於是全部用過去的老年舊宮人填補宮中的職務,而那些年輕的宮人都命令她們出宮去投靠親戚,沒有親戚的任憑她們隨便去哪裡。蜀中所送來的宮人也照此方法辦理。
四月初九日乙未,任命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鎮州別駕張延朗為副使。張延朗是開封人,在梁朝時當過租庸吏,生性巧詐,善於巴結權貴,他曾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安重誨的兒子,所以安重誨引薦了他。
監國李嗣源命令各地訪求諸王。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藏匿在民間,有人秘密地告訴了安重誨,安重誨和李紹真謀劃說:“現在殿下已經代行國政,主持辦理喪事,對諸王應該及早做個安置,也好統一人心。殿下性格仁慈,這事不能讓他知道。”於是私下派人到農舍中把他們殺了。之後過了一個多月,監國才得知這件事,就痛責了安重誨一場,而且哀傷惋惜了很久。
劉皇后和申王李存渥一起逃往晉陽,在路上就和李存渥通姦了。李存渥到了晉陽,李彥超不肯接納他,於是逃到山谷,被他的部下殺死。第二天,永王李存霸也到達晉陽,隨從的士兵也都逃光了,李存霸於是剃光頭髮、穿著和尚的衣服去拜見李彥超,對李彥超說:“我情願當一個荒山野僧,希望能得到您的庇護。”軍士們爭著想殺李存霸,李彥超說:“六相公既然來到我們這裡,應當奏請朝廷,聽候指示。”軍士們不聽他的勸告,就在府門的石碑下把李存霸殺了。劉皇后躲在晉陽當了尼姑,監國派人前來把她殺了。薛王李存禮和後唐莊宗的幼子李繼嵩、李繼潼、李繼蟾、李繼嶢,在遭受這場變亂之後都不知下落。只有邕王李存美因為得了風溼病半身不遂才免於一死,住在晉陽。
徐溫、高季興得知後唐莊宗被部下所殺,更加看重嚴可求、梁震了。
梁震向高季興推薦前陵州判官貴平人孫光憲,讓他掌管書牘記錄。高季興大治戰船,準備攻打楚國,孫光憲勸諫他說:“荊南經過戰亂之後,全靠您才使軍民得以休養生息,開始有了一些生機,如果又要和楚國交戰,其他國家就會乘我們國力衰竭的時候算計我們,這是非常令人擔心的。”高季興於是停止了進攻行動。
四月十二日戊戌,李紹榮被押到洛陽,監國李嗣源責問他說:“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竟然殺死我的兒子?”李紹榮也怒目圓睜瞪著李嗣源說:“先帝又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的?”李嗣源於是殺死了李紹榮,並且恢復了他原來的姓名元行欽。
監國害怕西征前蜀的軍隊回來後會發生變亂,於是任命石敬瑭為陝州留後;四月十三日己亥,又任命李從珂為河中留後。
樞密使張居翰請求告老還鄉,監國答應了他的要求。李紹真多次推薦孔循的才幹,四月十四日庚子,任命孔循為樞密副使。李紹宏請求恢復他姓馬。
監國頒發命令,歷數租庸使孔謙奸詐諂佞,侵佔剝奪,使軍民窮困的罪狀,然後把他處死,凡是孔謙所制定的苛刻聚斂的條規一律廢除,接著撤銷了租庸使和內勾司,按照舊例設置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委託一位宰相專門管理。又罷黜各道的監軍使,因為後唐莊宗是由於任用宦官才導致亡國的,所以下令各道把這些監軍使全部殺掉。
魏王李繼岌從興平退軍到了武功,宦官李從襲說:“是福是禍不可預測,但是退卻不如前進,請大王趕快東進前去平定京城的內亂。”李繼岌聽從了他的建議。回師東進,到了渭水之濱,這時代理西都留守的張籛已經把河上的浮橋砍斷了;他們只好順流泅渡過河,當天到達渭南,心腹呂知柔等人都已逃跑躲了起來。這時李從襲對李繼岌說:“大勢已去,大王還是自己想個辦法吧。”李繼岌彷徨不知所措,不停地流著眼淚,後來就自己趴伏在床上,命令僕伕李環用繩子把他勒死。任圜代替他率領軍隊繼續東進。監國命令石敬瑭去安撫他們,士卒們都沒有什麼反感的言論。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李嗣源監國,誅殺奸佞孔謙等人。莊宗之子及劉皇后皆被誅戮。)
先是,監國命所親李衝為華州都監,應接西師。衝擅逼華州節度使史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過華州,衝殺之,並屠其家,又殺西川行營都監李從襲。彥鎔泣訴於安重誨,重誨遣彥鎔還鎮,召衝歸朝。
自監國入洛,內外機事皆決於李紹真。紹真擅收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衝下獄,欲殺之。安重誨謂紹真曰:“溫、段罪惡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內難,冀安萬國,豈專為公報仇邪!”紹真由是稍沮。辛丑,監國教,李紹衝、紹欽複姓名為溫韜、段凝,並放歸田裡。
壬寅,以孔循為樞密使。
有司議即位禮。李紹真、孔循以為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監國問左右:“何謂國號?”對曰:“先帝賜姓於唐,為唐復仇,繼昭宗後,故稱唐。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稱唐耳。”監國曰:“吾年十三事獻祖,獻祖以吾宗屬,視吾猶子。又事武皇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經綸攻戰,未嘗不預。武皇之基業則吾之基業也,先帝之天下則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異國乎!”令執政更議。吏部尚書李琪曰:“若改國號,則先帝遂為路人,梓宮安所託乎!不惟殿下忘三世舊君,吾曹為人臣者能自安乎!前代以旁支入繼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禮。”眾從之。丙午,監國自興聖宮赴西宮,服斬衰,於柩前即位,百官縞素。既而御袞冕受冊,百官吉服稱賀。
【語譯】
先前,監國命令自己的親信李衝擔任華州都監,好迎接李繼岌率領的西征軍。李衝卻擅自逼迫華州節度使史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路過華州時,李衝把他殺了,並且屠殺了他的全家;又殺了西川行營都監李從襲。史彥鎔向安重誨哭訴,安重誨派史彥鎔再回華州,然後召李衝回朝。
自從監國進入洛陽以來,朝廷內外的大事情都由李紹真作決定。李紹真擅自把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衝拘捕下獄,準備把他們殺掉。安重誨對李紹真說:“溫韜、段凝的罪惡都是在梁朝的時候犯下的,現在殿下剛剛平定內亂,正期望能夠安定萬國,難道只是專為您報私仇的嗎?”李紹真從此以後才稍加收斂了一些。四月十五日辛丑,監國下令,李紹衝、李紹欽兩人都恢復原來的姓名溫韜、段凝,並且把他們免官放歸田裡。
四月十六日壬寅,任命孔循為樞密使。
主管官吏商議監國即皇帝位的禮儀。李紹真、孔循認為唐朝的運祚已經完了,應當另外自行建立國號。監國問左右的近臣說:“什麼叫國號?”回答說:“先帝曾經由唐朝賜姓,後來又滅了梁朝,為唐朝復了仇,承繼唐朝昭宗之後,所以國號叫唐。現在曾經在梁朝做過官的人都不希望殿下的國號也稱唐。”監國說:“我十三歲時事奉獻祖,獻祖把我看成同一宗族的人,把我當作他的兒子一樣。我又事奉武皇將近三十年,事奉先皇帝將近二十年,不論是籌劃朝政還是攻城野戰,我沒有不參與的;武皇的基業就是我的基業,先皇帝的天下就是我的天下,哪裡有同一個家而稱兩個國號的?”於是下令執政大臣再仔細商議。吏部尚書李琪說:“如果更改國號,那麼先皇帝就等於陌生的路人了,他的靈柩又靠誰來料理呢?不單是殿下忘記了三世舊君的恩情,就是我們這些做人臣的心裡能感到安寧嗎?過去的朝代以旁支入繼大統的也很多,應該用嗣子在靈柩前即位的禮儀即位。”大家都贊同他的意見。四月二十日丙午,監國從興聖宮前往西宮,穿著斬衰的重喪服,在後唐莊宗的靈柩前即皇帝位,在場的百官們也都一身縞素。一會兒,監國又穿上皇帝的龍袍,戴上皇冠,接受玉冊,百官們也都換上參加吉禮的朝服向新皇帝拜賀。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李嗣源即帝位,是為明宗。)
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獻鷹犬奇玩之類。
有司劾奏太原尹張憲委城之罪,庚戌,賜憲死。
任圜將徵蜀兵二萬六千人至洛陽,明宗慰撫之,各令還營。
甲寅,大赦,改元。量留後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自餘任從所適。諸司使務有名無實者皆廢之。分遣諸軍就食近畿,以省饋運。除夏、秋稅省耗。節度、防禦等使,正、至、端午、降誕四節聽貢奉,毋得斂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貢奉。選人先遭塗毀文書者,令三銓止除詐偽,餘復舊規。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賓客鄭珏、工部尚書任圜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圜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倖,期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圜每以天下為己任,由是安重誨忌之。
武寧節度使李紹真、忠武節度使李紹瓊、貝州刺史李紹英、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河陽節度使李紹奇、洺州刺史李紹能,各請復舊姓名為霍彥威、萇從簡、房知溫、王晏球、夏魯奇、米君立,許之。從簡,陳州人也。晏球本王氏子,畜於杜氏,故請複姓王。
丁巳,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內殿起居。
宦官數百人竄匿山林,或落髮為僧,至晉陽者七十餘人,詔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悉誅之。從溫,帝之侄也。
帝以前相州刺史安金全有功於晉陽,壬戌,以金全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丙寅,趙在禮請帝幸鄴都。戊辰,以在禮為義成節度使;辭以軍情未聽,不赴鎮。
李彥超入朝、帝曰:“河東無虞,爾之力也。庚午,以為建雄留後。
甲戌,加王延翰同平章事。
帝目不知書,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誨讀之,重誨亦不能盡通,乃奏稱:“臣徒以忠實之心事陛下,得典樞機,今事粗能曉知,至於古事,非臣所及。願仿前朝侍講、侍讀、近代直崇政、樞密院,選文學之臣與之共事,以備應對。”乃置端明殿學士。乙亥,以翰林學士馮道、趙鳳為之。
【語譯】
四月二十二日戊申,後唐明宗下令朝廷內外的大臣都不準進獻鷹犬珍玩之類的東西。
有關部門上奏彈劾太原尹張憲棄城之罪;四月二十四日庚戌,後唐明宗賜張憲死。
任圜率領西征前蜀國的軍隊二萬六千人回到洛陽,後唐明宗慰勞安撫他們,並且命令他們各自回到原先的軍營中去。
四月二十八日甲寅,大赦天下,改換年號。酌情留下後宮一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一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其餘的人自己願意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宮內的各司使務如果有名無實的,一律裁減。分派各軍在就近的地方供給糧食,以節省運輸的費用。下令免除夏、秋兩季稅收的省耗。節度、防禦等使,在每年元旦、冬至、端午和皇帝聖誕四個節日准許進貢,但不得藉此機會搜刮百姓;刺史以下官員不準向皇帝進貢。候選官吏先前告身文書被塗毀的,命令三個銓敘部門嚴加查核,去除欺詐和偽造,其餘按舊的規定辦理。
五月初一日丙辰,任命太子賓客鄭珏、工部尚書任圜一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任圜仍舊兼管三司。任圜為公務操心就如同自己家的事一樣,選拔賢良才俊,斥退投機僥倖的小人,一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都很富足,進行的紀綱也開始粗具規模。任圜常常以天下為己任,因此安重誨很嫉恨他。
武寧節度使李紹真、忠武節度使李紹瓊、貝州刺史李紹英、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河陽節度使李紹奇、洺州刺史李紹能,分別請求恢復他們原來的姓名霍彥威、萇從簡、房知溫、王晏球、夏魯奇、米君立,後唐明宗批准了他們的請求。萇從簡是陳州人。王晏球本來是姓王的兒子,因為寄養在姓杜的人家,曾一度姓杜,所以現在請求恢復姓王。
五月初二日丁巳,開始命令百官正衙除了正常的朝見以外,每五天一次進內殿向皇帝問安。
數百名宦官逃竄到山林裡面躲藏了起來,有的人剃光頭髮當了和尚,逃到晉陽的有七十多人,後唐明宗下詔命令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把他們全部殺掉。李從溫是後唐明宗的侄兒。
後唐明宗因為前相州刺史安金全防守晉陽大有功勞,五月初七日壬戌,任命安金全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五月十一日丙寅,趙在禮請求後唐明宗巡幸鄴都。五月十三日戊辰,後唐明宗任命趙在禮為義成節度使;趙在禮藉口軍隊不贊成他離開,沒有前往鎮所滑州就任。
李彥超入朝,後唐明宗對他說:“河東安然無恙,都是你的功勞。”五月十五日庚午,任命他為建雄留後。
五月十九日甲戌,加封王延翰為同平章事。
後唐明宗不識字,四面八方的奏摺都讓安重誨讀給他聽,安重誨也不能完全理解這些奏摺的意思,於是啟奏說:“臣只能以忠誠的心來侍奉陛下,得以位居要職,當代的事情還能大略地知道一點,至於古代的事情,那就不是臣所能知道的了。希望能仿效前朝的侍講、侍讀、近代直崇政、樞密院等制度,挑選一些通曉文學的大臣來共同處理這些事情,以備陛下的垂詢。”於是設置了端明殿學士,五月二十日乙亥,任命翰林學士馮道、趙鳳為端明殿學士。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唐明宗大赦,改元,誅宦官,整肅朝綱。)
丙子,聽郭崇韜歸葬,復朱友謙官爵;兩家貨財田宅,前籍沒者皆歸之。
戊寅,以安重誨領山南東道節度使。重誨以襄陽要地,不可乏帥,無宜兼領,固辭,許之。
詔發汴州控鶴指揮使張諫等三千人戍瓦橋。六月,丁酉,出城,復還,作亂,焚掠坊市,殺權知州、推官高逖。逼馬步都指揮使、曹州刺史李彥饒為帥,彥饒曰:“汝欲吾為帥,當用吾命,禁止焚掠。”眾從之。己亥旦,彥饒伏甲於室,諸將入賀,彥饒曰:“前日唱亂者數人而已。”遂執張諫等四人,斬之。其黨張審瓊帥眾大噪於建國門,彥饒勒兵擊之,盡誅其眾四百人,軍、州始定。即日,以軍、州事牒節度推官韋儼權知,具以狀聞。庚子,詔以樞密使孔循知汴州,收為亂者三千家,悉誅之。彥饒,彥超之弟也。
蜀百官至洛陽,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曰:“國亡至此,生不如死!”不食而卒。以平章事王鍇等為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馬,亦有復歸蜀者。
辛丑,滑州都指揮使於可洪等縱火作亂,攻魏博戍兵三指揮,逐出之。
乙巳,敕:“朕二名,但不連稱,皆無所避。”
戊申,加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李繼曮至華州,聞洛中亂,復歸鳳翔,帝為之誅柴重厚。
高季興表求夔、忠、萬三州為屬郡,詔許之。
安重誨恃恩驕橫,殿直馬延誤衝前導,斬之於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聞。秋,七月,重誨白帝下詔,稱延陵突重臣,戒諭中外。
於可洪與魏博戍將互相奏雲作亂,帝遣使按驗得實,辛酉,斬可洪于都市,其首謀滑州左崇牙全營族誅,助亂者右崇牙兩長劍建平將校百人亦族誅。
【語譯】
五月二十一日丙子,准許郭崇韜歸葬故鄉,恢復了朱友謙的官爵;兩家的財貨田宅,以前被沒收充公的一律發還給他們的後人。
五月二十三日戊寅,任命安重誨兼領山南東道節度使。安重誨認為襄陽是個重要的地方,不可以沒有統帥,不應當兼領,所以他堅決推辭;後唐明宗答應了他的請求。
後唐明宗下詔徵調汴州控鶴指揮使張諫等三千人去戍守瓦橋。六月十二日丁酉,軍隊出了城,後又折返回城,發動叛亂,在街市上燒殺搶掠,殺死了權知州、推官高逖。他們脅迫馬步都指揮使、曹州刺史李彥饒當他們的主帥,李彥饒說:“你們想要讓我當主帥,那就應當聽我的命令,禁止燒殺搶掠。”大家聽從了他的意見。六月十四日己亥的早晨,李彥饒在家中埋伏下甲士,各位將領進來向他拜賀,李彥饒說:“前天領頭作亂的只是幾個人而已。”說完,就把張諫等四個人抓了起來,把他們斬殺了。張諫的同黨張審瓊率領很多人在建國門大喊大叫,李彥饒調集軍隊攻擊他們,把這些亂兵有四百人全部殺死,從此軍鎮和汴州才開始安定下來。當天,把軍鎮和汴州的事情寫成公文報告節度推官韋儼知道,詳細寫在奏摺中報告朝廷。六月十五日庚子,後唐明宗下詔任命樞密使孔循掌管汴州,拘捕了三千家作亂的人,把他們全部處死。李彥饒是李彥超的弟弟。
前蜀的百官到達洛陽,原前蜀的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說:“國家滅亡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於是絕食而死。後唐明宗任命原前蜀平章事王鍇等人擔任各州府的刺史、少尹、判官、司馬等職務,也有些人又回到了蜀地。
六月十六日辛丑,滑州都指揮使於可洪等人縱火作亂,進攻魏博戍守部隊三指揮,把他們趕走了。
六月二十日乙巳,後唐明宗下令說:“朕的名字有兩個字,只要不是連稱,都不需要避諱。”
六月二十三日戊申,加封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李繼曮到了華州,聽說洛陽發生叛亂,他又回到了鳳翔;後唐明宗替他誅殺了柴重厚。
高季興上表請求把夔、忠、萬三州劃歸為他的屬郡,後唐明宗下詔答應了他的請求。
安重誨依仗著後唐明宗對他的恩寵,十分驕橫,殿直馬延有一次無意中撞倒了他的前導侍從,他就立刻在馬前斬殺了馬延,御史大夫李琪把這件事報告了後唐明宗。秋季,七月,安重誨要求後唐明宗下詔,聲稱馬延凌辱衝撞了國家重臣,要告誡朝廷內外。
於可洪和戍守魏博的將領們都上奏後唐明宗,互相指責對方作亂,後唐明宗派遣使者前去查驗核實,七月初七日辛酉,在街市上把於可洪斬首,叛亂的首謀滑州左崇牙全營士卒都被誅滅全族,協助叛亂的右崇牙兩長劍建平將校一百人也被誅滅全族。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汴州、滑州兵變。)
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轉對奏事。
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餘城,更命曰東丹國。命其長子突欲鎮東丹,號人皇王,以次子德光守西樓,號元帥太子。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契丹主聞莊宗為亂兵所害,慟哭曰:“我朝定兒也。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兒及此。”哭不已。虜言“朝定”,猶華言朋友也。又謂坤曰:“今天子聞洛陽有急,何不救?”對曰:“地遠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為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主曰:“漢兒喜飾說,毋多談!”突欲侍側,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可乎?”坤曰:“中國無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猶天皇王初有國,豈強取之乎!”契丹主曰:“理當然。”又曰:“聞吾兒專好聲色遊畋,宜其及此。我自聞之,舉家不飲酒,散遣伶人,解縱鷹犬。若亦效吾兒所為,行自亡矣。”又曰:“吾兒與我雖世舊,然屢與我戰爭;於今天子則無怨,足以修好。若與我大河之北,吾不復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之所得專也。”契丹主怒,囚之,旬餘,復召之,曰:“河北恐難得,得鎮、定、幽州亦可也。”給紙筆趣令為狀,坤不可,欲殺之,韓延徽諫,乃復囚之。
【語譯】
七月十八日壬申,開始命令百官每隔五天入內殿問一次安,並依次上奏本部門的公事。
契丹主進攻勃海國,攻下了夫餘城,把它改名叫東丹國。命令他的長子突欲鎮守東丹,號稱人皇王,命令他的次子德光守備上都西樓,號稱元帥太子。
後唐明宗派遣供奉官姚坤到契丹去報喪。契丹主聽說後唐莊宗被亂兵所殺害,悲痛地哭著說:“我‘朝定’的兒啊!我正要想去救援他,只是因為勃海還沒有攻下,一時沒能去成,致使我兒竟遭此災禍。”說完又大哭不止。胡人說“朝定”,就是中原話說“朋友”的意思。他又對姚坤說:“現在的天子得知洛陽有急難,為什麼不前去救援?”姚坤回答說:“因為路途太遠了來不及救援。”又問:“那為什麼後來又自立為帝?”姚坤又向他說明後唐明宗即位的原因,契丹主說:“漢人就是喜歡粉飾言辭,你不必再多說了!”突欲當時侍立在契丹主的身旁,插了一句話說:“牽牛踐踏了別人的田地,田主就把他的牛搶過來,這樣做行嗎?”姚坤回答說:“中原當時無君主,唐朝天子是不得已才即位的;就好比當年天皇開始擁有國家一樣,難道也是強行奪取的嗎?”契丹主只好說:“你說得也有道理。”接著他又說:“聽說我兒專門喜歡聲色遊獵,不愛惜軍民,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可以想象的。我自從聽到這件事後,全家都不喝酒,並且遣散了伶人,釋放了鷹犬。如果也仿效我兒的所作所為的話,我們也會很快滅亡的。”最後他又說:“我兒雖然和我是世交,卻經常和我打仗;我和現在的天子倒是無怨無仇,完全可以建立友好關係。你們如果能把黃河以北的地方劃給我,我就不會再向南侵犯了。”姚坤說:“這不是一個使臣所能決定的事情。”契丹主一聽大怒,就把他囚禁了起來,十來天之後,又召見他說:“黃河以北地區恐怕難以得到,如果能得到鎮、定、幽州也可以。”於是拿上紙和筆催逼他寫下同意書,姚坤不肯寫,契丹主就要把他殺掉,韓延徽出面勸說,於是又把姚坤囚禁了起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供奉官姚坤出使契丹告哀,拒絕契丹主索地,大義凜然。)
丙子,葬光聖神閔孝皇帝於雍陵,廟號莊宗。
丁丑,鎮州留後王建立奏涿州刺史劉殷肇不受代,謀作亂,已討擒之。
己卯,置彰國軍於應州。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豆盧革、韋說奏事帝前,或時禮貌不盡恭;百官俸錢皆折估,而革父子獨受實錢;百官自五月給,而革父子自正月給,由是眾論沸騰。說以孫為子,奏官;受選人王傪賂,除近官。中旨以庫部郎中蕭希甫為諫議大夫,革、說覆奏。希甫恨之,上疏言“革、說不忠前朝,阿諛取容”;因誣“革強奪民田,縱田客殺人,說奪鄰家井,取宿藏物。”制貶革辰州刺史,說漵州刺史。庚辰,賜希甫金帛,擢為散騎常侍。
辛巳,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夫餘城,述律後召諸將及酋長難制者之妻,謂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問曰:“汝思先帝乎?”對曰:“受先帝恩,豈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見之。”遂殺之。
癸未,再貶豆盧革費州司戶,韋說夷州司戶。甲申,革流陵州,說流合州。
【語譯】
七月二十二日丙子,在雍陵安葬了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
七月二十三日丁丑,鎮州留後王建立上奏說涿州刺史劉殷肇不接受替職的命令,陰謀作亂,已經發兵討伐並活捉了他。
七月二十五日己卯,在應州設置了彰國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豆盧革、韋說兩人在後唐明宗面前上奏事情的時候,有時禮貌上不夠恭敬;當時百官的俸錢都要折價發放,而豆盧革父子領的卻是全額;百官們從五月領取,而豆盧革父子卻從正月領取;因此大家都議論紛紛。韋說又把孫子假冒成兒子,上奏求官;又接受了候補官員王傪的賄賂,便把他派到近畿的州縣任官。按照後唐明宗的旨意要任命庫部郎中蕭希甫為諫議大夫,豆盧革、韋說卻提出反對意見。蕭希甫因此很痛恨他們,於是就向後唐明宗上奏說:“豆盧革、韋說不忠於前朝,只是一味地阿諛奉承,想得到寵幸。”然後又誣告他們說:“豆盧革強佔民田,又指使他們的佃農殺人;韋說則強奪鄰家的水井,為的是搶取井中過去所藏的寶物。”於是後唐明宗下令貶豆盧革為辰州刺史,貶韋說為漵州刺史。七月二十六日庚辰,後唐明宗賜給蕭希甫金銀布帛,並且提升他為散騎常侍。
七月二十七日辛巳,契丹主阿保機在夫餘城去世,述律後把難以節制的將領和酋長們的妻子召集起來,對她們說:“我現在已經是寡婦了,你們不能不和我一樣。”又把她們的丈夫召集來,哭著問他們說:“你們想念先帝嗎?”大家回答說:“我們受先帝的厚恩,哪能不想?”述律後說:“如果真的想他,那就應該到地下去見他。”於是把他們全部殺死。
七月二十九日癸未,再次把豆盧革貶為費州司戶,把韋說貶為夷州司戶。七月三十日甲申,又把豆盧革流放到陵州,把韋說流放到合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唐明宗貶斥宰相豆盧革、韋說。契丹主死,述律後鐵腕裁製強臣。)
孟知祥陰有據蜀之志,閱庫中,得鎧甲二十萬,置左右牙等兵十六營,凡萬六千人,營於牙城內外。
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丁亥,契丹述律後使少子安端少君守東丹,與長子突欲奉契丹主之喪,將其眾發夫餘城。
初,郭崇韜以蜀騎兵分左、右驍衛等六營,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寧遠等二十營,凡二萬四千人。庚寅,孟知祥增置左、右衡山等六營,凡六千人,營於羅城內外;又置義寧等二十營,凡萬六千人,分戍管內州縣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營,凡四千人,分戍成都境內。
王公儼既殺楊希望,欲邀節鉞,揚言符習為治嚴急,軍府眾情不願其還。習還,至齊州,公儼拒之,習不敢前。公儼又令將士上表請己為帥,詔除登州刺史。
公儼不時之官,託雲軍情所留;帝乃徙天平節度使霍彥威為平盧節度使,聚兵淄州,以圖攻取,公儼懼,乙未,始之官。丁酉,彥威至青州,追擒之,並其族黨悉斬之,支使北海韓光嗣預焉。其子熙載將奔吳,密告其友汝陰進士李谷,谷送至正陽,痛飲而別。熙載謂谷曰:“吳若用吾為相,當長驅以定中原。”谷笑曰:“中原若用吾為相,取吳如囊中物耳。”
庚子,幽州言契丹寇邊,命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將兵御之。
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飛棹兵六營,凡六千人,分戍濱江諸州,習水戰以備夔、峽。
癸酉,盧龍節度使李紹斌請複姓趙,從之,仍賜名德鈞。德鈞養子延壽尚帝女興平公主,故德鈞尤蒙寵任。延壽本蓨令劉邟之子也。
【語譯】
孟知祥暗中有佔據蜀中自立的意思,於是整理武庫,得到鎧甲二十萬具,設置了左右牙等軍隊有十六營,共計一萬六千人,駐紮在牙城內外。
八月初一日乙酉,發生日食。
八月初三日丁亥,契丹述律後讓她的小兒子安端少君鎮守東丹,自己和長子突欲一道護送著契丹主的靈柩,率領大軍從夫餘城出發。
當初,郭崇韜把原前蜀的騎兵分別設置為左、右驍衛等六個營,共有三千人;步兵分別設置為左、右寧遠等二十個營,共有二萬四千人。八月初六日庚寅,孟知祥又增設左、右衝山等六個營,共有六千人,駐紮在羅城內外;還設置了義寧等二十個營,共有一萬六千人,分別戍守在所管轄的州縣,並由這些州縣就近供給;還設置了左、右牢城四個營,共有四千人,分別戍守在成都境內各處。
王公儼殺了楊希望之後,指望後唐明宗能任命他為節度使,並揚言說符習治理軍隊非常苛刻,軍府裡大家的意見是都不想讓他回來。符習還是要回來,到達齊州,王公儼派兵阻擋他,符習就不敢再往前走了。王公儼又讓將士們上表請求後唐明宗任命自己為軍帥,後唐明宗下詔任命他為登州刺史。
王公儼並不馬上去赴任,而是藉口說被軍隊的事情所延留;後唐明宗於是調天平節度使霍彥威任平盧節度使,把大軍集中到淄州,準備攻取青州,王公儼感到害怕了,八月十一日乙未,才開始去上任。八月十三日丁酉,霍彥威到達青州,追上並活捉了王公儼,於是把他的家族和同黨全部斬殺,支使北海人韓叔嗣也參與了這件事情。韓叔嗣的兒子韓熙載將要投奔吳國,便把要走的消息偷偷地告訴了他的朋友汝陰進士李谷,李谷送他到正陽,兩人痛飲一番就要告別。韓熙載對李谷說:“吳國如果任用我當宰相,我就將率軍長驅直入平定中原。”李谷笑著回答說:“中原如果用我當宰相,攻取吳國就像探囊取物一樣。”
八月十六日庚子,幽州方面報告說契丹侵犯邊境,後唐明宗命令齊州防禦使安審通率兵前往防禦。
九月初八日壬戌,孟知祥設置了左、右飛棹兵六個營,共有六千人,分別戍守在長江沿岸的各個州,練習水上作戰,以防守夔州、峽州。
九月十九日癸酉,盧龍節度使李紹斌請求恢復姓趙,後唐明宗批准了,並且賜給他名字叫德鈞。趙德鈞的養子趙延壽娶了後唐明宗的女兒興平公主,所以趙德鈞特別得到後唐明宗的寵信。趙延壽本是蓨縣縣令劉邟的兒子。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唐明宗平反郭崇韜,朱友謙,誅王公儼。孟知祥整武備圖謀據西川。)
加楚王殷守尚書令。
契丹述律後愛中子德光,欲立之,至西樓,命與突欲俱乘馬立帳前,謂諸酋長曰:“二子吾皆愛之,莫知所立,汝曹擇可立者執其轡。”酋長知其意,爭執德光轡歡躍曰:“願事元帥太子。”後曰:“眾之所欲,吾安敢違。”遂立之為天皇王。突欲慍,帥數百騎欲奔唐,為邏者所遏,述律後不罪,遣歸東丹。天皇王尊述律後為太后,國事皆決焉。太后復納其侄為天皇王后。天皇王性孝謹,母病不食亦不食,侍於母前應對或不稱旨,母揚眉視之,輒懼而趨避,非復召不敢見也。以韓延徽為政事令。聽姚坤歸覆命,遣其臣阿思沒骨餒來告哀。
壬午,賜李繼曮名從曮。
冬,十月,甲申朔,初賜文武官春冬衣。
昭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驕淫殘暴,己丑,自稱大閩國王。立宮殿,置百官,威儀文物皆仿天子之制,群下稱之曰殿下。赦境內,追尊其父審知曰昭武王。
靜難節度使毛璋,驕僭不法,訓卒繕兵,有跋扈之志,詔以潁州團練使李承約為節度副使以察之。壬辰,徙璋為昭義節度使。璋欲不奉詔,承約與觀察判官長安邊蔚從容說諭,久之,乃肯受代。
庚子,幽州奏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來奔。初,文進為契丹守平州,帝即位,遣間使說之,以易代之後,無復嫌怨。文進所部皆華人,思歸,乃殺契丹戍平州者,帥其眾十餘萬、車帳八千乘來奔。
初,魏王繼岌、郭崇韜率蜀中富民輸犒賞錢五百萬緡,聽以金銀繒帛充,晝夜督責,有自殺者,給軍之餘,猶二百萬緡。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饒,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為孟知祥官告國信兼三川都制置轉運使。甲辰,季良至成都。蜀人慾皆不與,知祥曰:“府庫他人所聚,輸之可也。州縣租稅,以贍鎮兵十萬,決不可得。”季良但發庫物,不敢復言制置轉運職事矣。
安重誨以知祥及東川節度使董璋皆據險要,擁強兵,恐久而難制;又知祥乃莊宗近姻,陰欲圖之。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自請為西川監軍,必能制知祥;己酉,以嚴為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朱弘昭為東川副使。李嚴母賢明,謂嚴曰:“汝前啟滅蜀之謀,今日再往,必以死報蜀人矣。”
【語譯】
加封楚王馬殷署理尚書令。
契丹述律後喜歡她的次子德光,想要立他為契丹主,回到上都西樓之後,就讓他和長子突欲一起騎著馬立在帳前,然後她對酋長們說:“這兩個兒子我都很喜歡,不知道該立誰為好,你們選擇一個可以立為契丹主的然後拉住他的馬韁繩。”酋長們都知道她的用意,都爭著去拉德光的馬韁繩,歡呼雀躍地說:“願意侍奉元帥太子。”述律後就說:“既然是大家的願望,我又怎麼敢違背。”於是就立了德光為天皇王。突欲心中感到不平,率領數百名騎兵想投奔後唐,結果被邊境巡邏的人所阻止;述律後並沒有治他的罪,只是派遣他回東丹。天皇王尊奉述律後為太后,國家的大事都由她作決定。太后又為天皇王迎娶她的侄女當天皇王后。天皇王生性謹慎孝順,母親生病時吃不下飯,他也不吃飯,陪侍在母親身邊,對答有時不符合她的心意,只要母親揚起眉頭看著他,他都會嚇得趕快退下,不是母親召他進來他就不敢再進來。任用韓延徽為政事令。允許姚坤回後唐覆命,同時派遣使臣阿思沒骨餒到後唐去報喪。
九月二十八日壬午,後唐明宗賜李繼曮名字為從曮。
冬季,十月初一日甲申,第一次賞賜給文武官員春冬兩季的衣服。
昭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驕奢淫逸,殘暴兇狠,十月初六日己丑,自稱為大閩國王。修建宮殿,設置百官,威儀和禮樂典章都仿照天子的制度,群臣稱他為殿下。大赦境內,追尊他的父親王審知為昭武王。
靜難節度使毛璋,驕橫僭越,不守法度,私下訓練士卒,修繕武器,顯然有準備造反的意思,因此後唐明宗下詔任命潁州團練使李承約為節度副使,好就近監視他。十月初九日壬辰,把毛璋調任為昭義節度使。毛璋本來不想接受任命,李承約和觀察判官長安人邊蔚反覆地勸他,過了很久,毛璋才肯交割原來的職務。
十月十七日庚子,幽州方面報告說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前來投奔。當初,盧文進為契丹鎮守平州,後唐明宗即位以後,曾派遣密使前去向他遊說,告訴他改朝換代之後,再也沒有什麼猜忌和怨仇了。盧文進的部下都是漢人,想回家鄉,於是他們就殺死了契丹派往平州戍守的人,率領士卒十萬人、車帳八千多輛前來投奔。
當初,魏王李繼岌、郭崇韜向蜀中的有錢人徵收犒賞錢五百萬緡,允許他們用金銀繒帛等物來抵充,並且日夜不停地催促他們上交,有的人甚至被逼得自殺,這些錢犒賞軍隊剩下的,還有二百萬緡。到這個時候,任圜判理三司,他知道成都很富饒,於是派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入蜀給孟知祥送去加封侍中委任狀,並讓他留在那裡兼任三川都制置轉運使。十月二十一日甲辰,趙季良到達成都。蜀人打算一點東西都不給他,孟知祥說:“府庫裡的錢財是別人收集來的,交出去還是可以的。州縣交上來的租稅,是用來贍養十萬名鎮守士兵的,絕對不能交出去。”於是趙季良只是調撥出了府庫裡的錢財,不敢再說制置轉運使的事了。
安重誨認為孟知祥和東川節度使董璋都佔據著險要的地方,並且擁有強大的軍隊,恐怕時間長了就難以控制;況且孟知祥又是後唐莊宗較近的姻親,因此私下裡想要算計他。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自己請求出任西川監軍,自信一定能夠控制孟知祥;十月二十六日己酉,任命李嚴為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人朱弘昭為東川副使。李嚴的母親非常賢明,他對李嚴說:“你先前挑起了滅蜀的計謀,這一次你再去的話,蜀人一定會把你殺死來作為報應的。”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契丹立耶律德光為主。太僕卿趙季良入蜀調運府庫資財。)
舊制,吏部給告身,先責其人輸朱膠綾軸錢。喪亂以來,貧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劉嶽上言:“告身有褒貶訓戒之辭,豈可使其人初不之睹!”敕文班丞、郎、給、諫,武班大將軍以上,宜賜告身。其後執政議,以為朱膠綾軸,厥費無多,朝廷受以官祿,何惜小費!乃奏:“凡除官者更不輸錢,皆賜告身。”當是時,所除正員官之外,其餘試銜、帖號止以寵激軍中將校而已,及長興以後,所除浸多,乃至軍中卒伍,使州鎮戍胥吏,皆得銀青階及憲官歲賜告身以萬數矣。
閩王延翰蔑棄兄弟,襲位才逾月,出其弟延鈞為泉州刺史。延翰多取民女以充後庭,採擇不已。延鈞上書極諫,延翰怒,由是有隙。父審知養子延稟為建州刺史,延翰與書使之採擇,延稟覆書不遜,亦有隙。十二月,延稟、延鈞合兵襲福州。延稟順流先至,福州指揮使陳陶帥眾拒之,兵敗,陶自殺。是夜,延稟帥壯士百餘人趣西門,梯城而入,執守門者,發庫取兵仗。及寢門,延翰驚匿別室;辛卯旦,延稟執之,暴其罪惡,且稱延翰與妻崔氏共弒先王,告諭吏民,斬於紫宸門外。是日,延鈞至城南,延稟開門納之,推延鈞為威武留後。
癸巳,以盧文進為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庚子,以皇子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趙季良等運蜀金帛十億至洛陽,時朝廷方匱乏,賴此以濟。
是歲,吳越王鏐以中國喪亂,朝命不通,改元寶正,其後復通中國,乃諱而不稱。
【語譯】
按照以往規定,吏部在頒發委任官職的文狀告身時,先要求所委任的人交朱膠綾軸費。動亂以後,貧窮的人只領取任職命令,大部分人都不交錢從吏部領取告身。十一月二十一日甲戌,吏部侍郎劉嶽上奏說:“告身上面有褒貶訓誡之類的話,怎麼能讓人在開始任職時就不看呢?”於是後唐明宗下令凡是文官的尚書左右丞及二十四曹郎、給事中、諫議大夫,武官的大將軍以上官員,都應當賜給他們告身。此後執政大臣們建議,認為朱膠綾軸的費用不多,朝廷既然授予他們官祿,又何必吝惜這些小錢?於是向後唐明宗上奏說:“以後凡是拜官授職的人不必再讓他們交錢,都賜給告身。”當時,所授任的官員除了正員官以外,其他的試銜、帖號等都只是用來寵賜激勵軍中將校的,到了長興年間以後,所授予的官員漸漸地多了起來,以至於軍中的卒伍,使、州、鎮、戍中的小官吏,都能得到銀印青綬的官階和憲官的任命,每年所賞賜的告身數以萬計。
閩王王延翰輕視疏離他的兄弟們,繼承王位才一個多月,就把他的弟弟王延鈞趕出去任泉州刺史。王延翰強取了很多民間女子來充實他的後宮,而且無休止地選取。王延鈞上書極力勸諫,王延翰非常生氣,從此兄弟倆之間就有了猜疑。父王審知的養子王延稟當時任建州刺史,王延翰給他寫信讓他幫助選取宮女,王延稟在回信時出言不遜,兩人之間也產生了猜疑。十二月,王延稟、王延鈞兩人聯合兵力襲擊福州。王延稟順流而下先到福州,福州指揮使陳陶率兵抵抗,結果軍隊被打敗,陳陶自殺。當天夜晚,王延稟率領一百多名壯士直奔福州西門,踩著梯子進入城內,活捉了看守大門的人,打開府庫,取出武器。攻到寢門的時候,王延翰嚇得躲到了別的房間裡;十二月初八日辛卯的早晨,王延稟抓獲了王延翰,公佈了他的罪行,並且聲稱王延翰和他的妻子崔氏一起弒殺了先王,於是通告了軍民,然後在紫宸門外把他們斬殺了。當天,王延鈞率兵到達福州城南,王延稟打開城門迎接他入城,並且擁戴他為威武留後。
十二月初十日癸巳,任命盧文進為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十二月十七日庚子,任命皇子李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趙季良等從蜀中運回的金銀布帛價值有十億之多,到達洛陽,當時朝廷正錢財匱乏,多虧有了這些東西才得以渡過難關。
這一年,吳越王錢鏐認為中原動亂不已,朝廷的命令也不能到達當地,於是就改年號為寶正;後來又和中原恢復了聯繫,於是就避諱不再提這個年號了。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後唐明宗濫賜告身,數以萬計。閩國發生政變,王延鈞殺逐王延翰為閩王。)
二年(丁亥,927年)
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
孟知祥聞李嚴來監其軍,惡之,或請奏止之,知祥曰:“何必然,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綿、劍迎候。會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卒,知祥自言嘗受密詔許便宜從事,壬戌,以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李敬周為遂州留後,趣之上道,然後表聞。嚴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於嚴有舊恩,冀其懼而自回,乃盛陳甲兵以示之,嚴不以為意。
安重誨以孔循少侍宮禁,謂其諳練故事,知朝士行能,多聽其言。豆盧革、韋說既得罪,朝廷議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薦鄭珏,又薦太常卿崔協。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素惡琪,故循力沮之,謂重誨曰:“李琪非無文學,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儀刑多士矣。”他日議於上前,上問誰可相者,重誨以協對。圜曰:“重誨未悉朝中人物,為人所賣。協雖名家,識字甚少。臣既以不學忝相位,奈何更益以協,為天下笑乎!”上曰:“宰相重任,卿輩更審議之。吾在河東時見馮書記多才博學,與物無競,此可相矣。”既退,孔循不揖,拂衣徑去,曰:“天下事一則任圜,二則任圜,圜何者!使崔協暴死則已,不死會須相之。”因稱疾不朝者數日,上使重誨諭之,方入。重誨私謂圜曰:“今方乏人,協且備員,可乎?”圜曰:“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協,是猶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循與重誨共事,日短琪而譽協,癸亥,竟以端明殿學士馮道及崔協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協,邠之曾孫也。
戊辰,王延稟還建州,王延鈞送之,將別,謂延鈞曰:“善守先人基業,勿煩老兄再下!”延鈞遜謝甚恭而色變。
庚午,初令天下長吏每旬親引慮繫囚。
孟知祥禮遇李嚴甚厚,一日謁知祥,知祥謂曰:“公前奉使王衍,歸而請兵伐蜀,莊宗用公言,遂致兩國俱亡。今公復來,蜀人懼矣。且天下皆廢監軍,公獨來監吾軍,何也?”嚴惶怖求哀,知祥曰:“眾怒不可遏也。”遂揖下,斬之。又召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懼,知祥指嚴屍謂曰:“昔嚴奉使,汝為之副,然則故人也,為我瘞之。”因誣奏:“嚴詐宣口敕,雲代臣赴闕,又擅許將士優賞,臣輒已誅之。”
內八作使楊令芝以事入蜀,至鹿頭關,聞嚴死,奔還。朱弘昭在東川,聞之,亦懼,謀歸洛,會有軍事,董璋使之入奏,弘昭偽辭然後行,由是得免。
癸酉,以皇子從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榮聞之,不悅。
【語譯】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丑,後唐明宗改名為亶。
孟知祥聽說李嚴要來監督他的軍隊,因此很憎恨他;有人建議向後唐明宗上疏阻止他來,孟知祥說:“何必要這樣,我自有辦法對付他。”於是就派遣官吏到綿州、劍州去迎接李嚴到來。碰巧這時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去世,孟知祥就自己宣稱說曾經接受過明宗的密詔,允許他在一定環境下見機行事。正月初十日壬戌,他就任命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李敬周為遂州留後,並催促他趕快上路赴任,然後再向皇帝上表報告。李嚴先派了使者到成都,孟知祥自以為過去他對李嚴有厚恩,希望他能心中畏懼而自行回朝,於是安排了全副武裝的甲士故意向他示威,但李嚴卻一點也不在乎。
安重誨認為孔循從小就在宮中當過差,熟悉朝中典故,知道朝中官員們的品行才能,所以很多事情都聽他的意見。豆盧革、韋說獲罪被削職以後,朝廷上都在議論設置宰相的事,孔循的意見是不想起用河北人,在此之前他已推薦了鄭珏,這時又推薦太常卿崔協。任圜卻想起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平時很嫉恨李琪,所以孔循也就極力阻撓這件事,他對安重誨說:“李琪這個人不是沒有天才,但就是不廉潔。宰相主要是要求端正莊重有器度的人,這樣才能夠成為朝廷百官的典範。”有一天在後唐明宗面前議論這件事,後唐明宗問誰可以當宰相,安重誨推薦了崔協。任圜說:“安重誨並不瞭解朝中的人物,被人出賣了。崔協雖然是名門出身,但是字卻不認識幾個。臣已經是因為沒有學問而忝列相位了,怎麼能夠再增加一個崔協,而讓天下的人笑話呢?”後唐明宗說:“宰相是個重要的職位,各位再仔細地議一議吧。我在河東的時候,曾經看到馮書記多才博學,而且與世無爭,這樣的人可以任為宰相。”退朝之後,孔循不和別人作揖告別,徑自拂袖而去,生氣地說:“天下的事情,一也是任圜,二也是任圜,任圜是個什麼東西!假如崔協突然死去也就算了,如果不死我一定要讓他當宰相。”為此,他好幾天都託病不肯上朝,皇上派安重誨去勸他,這樣他才上朝。安重誨私下裡對任圜說:“現在正缺乏人才,崔協暫且做備選人員,好不好?”任圜說:“明公您捨棄李琪而讓崔協當宰相,就好比拋棄了蘇合香丸,而取用屎殼郎推轉的臭糞球。”孔循和安重誨在一起辦公,兩人每天都說李琪的壞話並吹噓崔協,正月十一日癸亥,後唐明宗終於任命端明殿學士馮道和崔協兩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協是崔邠的曾孫。
正月十六日戊辰,王延稟要回建州,王延鈞給他送行,將要分別的時候,王延稟對王延鈞說:“好好守住先人創下的基業,不要麻煩老兄我再來了!”王延鈞十分謙恭地謝過王延稟,臉色都變了。
正月十八日庚午,開始命令天下長吏每隔十天就要親自訊問一下在押囚犯。
孟知祥對李嚴的禮節待遇都很優厚。一天,李嚴去拜見孟知祥,孟知祥對他說:“你從前奉詔出使到王衍這裡,回去後就請求派兵討伐蜀國,後唐莊宗聽信了你的話,結果致使兩國都滅亡了。現在你又來到了這裡,蜀人們都感到很害怕。況且天下各地都已廢除了監軍,只有你卻要求監督我的軍隊,這到底是為什麼?”李嚴聽後感到害怕,苦苦哀求,孟知祥說:“眾怒我是沒辦法阻止的啊!”於是把他押下去斬殺了。孟知祥又召來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丁知俊嚇得半死,孟知祥指著李嚴的屍體對他說:“過去李嚴奉命出使蜀國,你是他的副手,也可以說是他的故人了,你替我把他埋了。”接著孟知祥又向後唐明宗誣告說:“李嚴假宣陛下的口頭敕令,說要代掌臣的職務而讓臣到陛下那裡去,又擅自許願要給將士們以優厚的獎賞,臣已經把他殺了。”
內八作使楊令芝因為有事要到蜀中去,走到鹿頭關的時候,聽說李嚴被殺死,嚇得趕忙逃了回來。朱弘昭在東川,聽到李嚴被殺死,也感到非常害怕,準備要回到洛陽去;碰巧這時有軍務,董璋派他入朝奏報,朱弘昭先假意推辭,然後才受命出發,因此才得免一死。
正月二十一日癸酉,任命皇子李從厚為同平章事,充任河南尹,兼管六軍諸衛的事務。李從榮得知消息後,心裡很不愉快。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馮道、崔協任相。蜀孟知祥殺監軍李嚴。)
己卯,加樞密使安重誨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吳馬軍都指揮使柴再用戎服入朝,御史彈之,再用恃功不服。侍中徐知誥陽於便殿誤通起居,退而自劾,吳王優詔不問,知誥固請奪一月俸,由是中外肅然。
契丹改元天顯,葬其主阿保機於木葉山。述律太后左右有桀黠者,後輒謂曰:“為我達語於先帝!”至墓所則殺之,前後所殺以百數。最後,平州人趙思溫當往,思溫不行,後曰:“汝事先帝嘗親近,何為不行?”對曰:“親近莫如後,後行,臣則繼之。”後曰:“吾非不欲從先帝於地下也,顧嗣子幼弱,國家無主,不得往耳。”乃斷一腕,令置墓中。思溫亦得免。
帝以冀州刺史烏震三將兵運糧入幽州,二月,戊子,以震為河北道副招討,領寧國節度使,屯盧臺軍。代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溫歸兗州。
庚寅,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
丙申,以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為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誅之。
高季興既得三州,請朝廷不除刺史,自以子弟為之,不許。及夔州刺史潘炕罷官,季興輒遣兵突入州城,殺戍兵而據之。朝廷除奉聖指揮使西方鄴為刺史,不受;又遣兵襲涪州,不克。魏王繼岌遣押牙韓珙等部送蜀珍貨金帛四十萬,浮江而下,季興殺珙等於峽口,盡掠取之。朝廷詰之,對曰:“珙等舟行下峽,涉數千裡,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問水神。”帝怒,壬寅,制削奪季興官爵,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劉訓為南面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忠武節度使夏魯奇為副招討使,將步騎四萬討之。東川節度使董璋充東南面招討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鄴副之,將蜀兵下峽,仍會湖南軍三面進攻。
三月,甲寅,以李敬周為武信留後。
【語譯】
正月二十七日己卯,加封樞密使安重誨兼任侍中,孔循為同平章事。
吳國馬軍都指揮使柴再用全副武裝進入朝廷,御史彈劾他,柴再用仗著自己功勞大,不服氣。侍中徐知誥假裝在便殿冒犯了吳王的起居,退朝後自己上表彈劾自己,吳王下了優待詔書不予追究,但徐知誥還是堅決請求扣除自己一個月的俸祿;從此朝廷內外法紀嚴整。
契丹改年號為天顯,把先主阿保機安葬在木葉山。述律太后左右近臣中有兇悍狡詐的人,太后往往就對他說:“去替我傳話給先帝!”到了墓地就把人殺了,這樣先後殺死了上百個人。最後,輪到平州人趙思溫去了,趙思溫不肯去,太后說:“你過去侍奉先帝時很受寵信,為什麼不肯去?”趙思溫回答說:“要論和先帝最親近的沒人能超過太后,太后去,臣一定跟著去。”太后說:“我不是不想追隨先帝到地下,只是考慮到繼任的兒子還很幼弱,國家沒有個當家的,所以一時還去不了。”於是砍下了一隻手腕,讓人放在阿保機的墓中。趙思溫也得以免於一死。
後唐明宗因為冀州刺史烏震曾三次率兵運輸糧餉到幽州,二月初七日戊子,便任命烏震為河北道副招討,兼領寧國節度使,駐紮在盧臺軍,接替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溫,好讓他回兗州。
二月初九日庚寅,任命保義節度使石敬瑭兼任六軍諸衛副使。
二月十五日丙申,任命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為景州刺史,等他到任,後唐明宗又派遣使者誅殺了他的全家。
高季興得到了夔、忠、萬三州之後,請求朝廷不要派任刺史,而由他用自家的子弟擔任,後唐明宗沒有答應。到了夔州刺史潘炕被罷職時,高季興當即就派兵攻進州城,殺死了戍守的士兵,並佔據了該城。朝廷委派奉聖指揮使西方鄴任夔州刺史,高季興卻不接受;高季興又派兵襲擊涪州,沒有攻下來。從前魏王李繼岌曾派遣押牙韓珙等人押送前蜀的珍寶貨物金帛四十萬回朝廷,順江而下,高季興卻在峽口殺死了韓珙等人,把這些東西全部強行鯨吞了。現在朝廷又追問起了這件事,高季興卻答覆說:“韓珙等人乘船下三峽,經過幾千里水路,如果想知道翻船淹死的原因,自己去審問水神好了。”後唐明宗一聽大怒,二月二十一日壬寅,下令削去高季興的官職和爵位,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劉訓為南面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任命忠武節度使夏魯奇為副招討使,率領四萬步兵騎兵前去討伐。東川節度使董璋充任東南面招討使,新任夔州刺史西方鄴為他的副使,率領蜀兵沿三峽而下;並且會合湖南馬殷的軍隊,三面向荊南發動進攻。
三月初三日甲寅,任命李敬周為武信留後。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契丹述律後以心計誅桀黠臣。唐明宗三路討荊南。)
丙辰,初置監牧,蕃息國馬。
初,莊宗之克梁也,以魏州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暉、張破敗之亂亦由之。趙在禮之徙滑州,不之官,亦實為其下所制。在禮欲自謀脫禍,陰遣腹心詣闕求移鎮,帝乃為之除皇甫暉陳州刺史,趙進貝州刺史,徙在禮為橫海節度使;以皇子從榮鎮鄴都,命宣徽北院使範延光將兵送之,且制置鄴都軍事。乃出奉節等九指揮三千五百人,使軍校龍晊部之,戍盧臺軍以備契丹,不給鎧仗,但系幟於長竿以別隊伍,由是皆俯首而去。中途聞孟知祥殺李嚴,軍中籍籍,已有訛言;既至,會朝廷不次擢烏震為副招討使,訛言益甚。
房知溫怨震驟來代己,震至,未交印。壬申,震召知溫及諸道先鋒馬軍都指揮使、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博於東寨,知溫誘龍晊所部兵殺震於席上,其眾噪於營外,安審通脫身走,奪舟濟河,將騎兵按甲不動。知溫恐事不濟,亦上馬出門,甲士攬其轡曰:“公當為士卒主,去欲何之?”知溫紿之曰:“騎兵皆在河西,不收取之,獨有步兵,何能集事!”遂躍馬登舟濟河,與審通合謀擊亂兵,亂兵遂南行。騎兵徐踵其後,部伍甚整。亂者相顧失色,列炬宵行,疲於荒澤,詰朝,騎兵四合擊之,亂兵殆盡,餘眾復趣故寨,審通已焚之,亂兵進退失據,遂潰。其匿於叢薄溝塍。得免者什無一二。範延光還至淇門,聞盧臺亂,發滑州兵復如鄴都,以備奔逸。
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傳詔安諭孟知祥及吏民,甲戌,至成都。
劉訓兵至荊南,楚王殷遣都指揮使許德勳等將水軍屯嶽州。高季興堅壁不戰,求救於吳,吳人遣水軍援之。
夏,四月,庚寅,敕盧臺亂兵在營家屬並全門處斬。敕至鄴都,闔九指揮之門,驅三千五百家凡萬餘人於石灰窯,悉斬之,永濟渠為之變赤。
朝廷雖知房知溫首亂,欲安反仄,癸巳,加知溫兼侍中。
先是,孟知祥遣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瓊華長公主及子仁贊於晉陽,及鳳翔,李從曮聞知祥殺李嚴,止之,以聞,帝聽其歸蜀,丙申,至成都。
【語譯】
三月初五日丙辰,開始設置監牧官,繁育國家的戰馬。
當初,後唐莊宗攻克後梁,靠的是魏州牙兵的力量;到了他滅亡的時候,皇甫暉、張破敗的叛亂也是由於這些牙兵。趙在禮被調任滑州,不去上任,其實也是被他的部下所挾制。趙在禮準備自己想辦法擺脫禍患,於是就秘密派心腹到朝廷向後唐明宗請求換個任職的地方,後唐明宗為了他的緣故就任命皇甫暉為陳州刺史、趙進為貝州刺史,調任趙在禮為橫海節度使;任命皇子李從榮去鎮守鄴都,命令宣徽北院使範延光率兵護送他前去,並留在那裡掌理鄴都軍事。於是派出了奉節等九指揮的三千五百人,讓軍校龍晊率領,前往戍守盧臺軍以防備契丹的入侵,但不發給他們鎧甲兵仗,只是在長竿子上拴個旗幟來區別不同隊伍,因此大家都在垂頭喪氣的氣氛中出發了。半路上聽到孟知祥殺了李嚴的消息,軍中開始騷動不安,已經謠言紛紛;到了盧臺軍之後,碰巧這時朝廷又不按正常秩序提升烏震擔任副招討使,軍中的謠言就更加厲害了。
房知溫很怨恨烏震突然來取代自己的職位,烏震來到以後,房知溫不肯把印信交出來。三月二十一日壬申,烏震把房知溫和諸道先鋒馬軍都指揮使、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召到東寨賭博,房知溫誘使龍晊所屬部下在席上殺死烏震,烏震的部下在營外大吵大鬧,安審通脫身逃跑,搶了一條船渡過黃河,率領著自己的騎兵在對岸按兵不動。房知溫擔心事情還是不能成功,也騎上馬準備出營門,士兵們拉著他的馬韁繩說:“您應當成為士兵的主帥,又要到哪裡去?”房知溫騙他們說:“騎兵們都在黃河西岸,不去收攬他們,光有步兵,能幹成什麼事情!”說完就快馬加鞭登上船,渡過黃河,和安審通一道商量攻亂兵,亂兵們於是向南撤去。安審通的騎兵慢慢地跟在他們的後頭,隊伍非常整齊。亂兵們相互看著,嚇得臉都變了色,只好排好隊舉著火炬在夜間行走,在荒浚水澤中走得很疲乏,第二天一早,騎兵從四面圍殺過來,亂兵幾乎全部被殺光,剩下的人又想逃回到原來的營寨,但是營寨已被安審通放火燒了,亂兵們進退無據,於是就四散逃命。他們之中躲藏在草叢、溝壑裡僥倖不死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範延光回到淇門,聽說盧臺軍發生兵變,於是立刻徵調滑州的部隊再回鄴都,以防止亂後的逃竄。
後唐明宗派遣客省使李仁矩到西川,傳達皇帝的詔令,安撫孟知祥和那裡的官兵;三月二十三日甲戌,到達成都。
劉訓率兵到達荊南,楚王馬殷派遣都指揮使許德勳等人率領水軍駐紮嶽州。高季興堅守在營寨裡不出來應戰,同時向吳國請求救援,吳國派出水軍來援助他。
夏季,四月初十日庚寅,後唐明宗下令把盧臺軍亂兵在營寨裡的家屬全部滿門處斬。聖旨到達鄴都後,關閉了九指揮的門,驅趕三千五百家共一萬多人到石灰窯,全部斬殺,永濟渠的水都被人血染成了紅色。
朝廷雖然深知房知溫是首亂分子,但是為了穩定動盪不安的局面,四月十三日癸巳,仍然加封房知溫兼任侍中。
在此之前,孟知祥派遣牙內指揮使文水人武漳到晉陽去迎接他的妻子瓊華長公主和兒子孟仁贊,回來時經過鳳翔,李繼曮聽說孟知祥殺死了李嚴,就把他們扣下了,然後向後唐明宗報告,後唐明宗允許他們回到蜀地去;四月十六日丙申,一行到達成都。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明宗殺戮盧臺亂軍一萬多人,血染永濟渠。)
鹽鐵判官趙季良與孟知祥有舊,知祥奏留季良為副使。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李昊歸蜀,知祥以為觀察推官。
江陵卑溼,復值久雨,糧道不繼,將士疾疫,劉訓亦寢疾;癸卯,帝遣樞密使孔循往視之,且審攻戰之宜。
五月,癸丑,以威武留後王延鈞為本道節度使、琅邪王。
孔循至江陵,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說高季興,季興不遜。丙寅,遣使賜湖南行營夏衣萬襲;丁卯,又遣使賜楚王殷鞍馬玉帶,督饋糧於行營,竟不能得。庚午,詔劉訓等引兵還。
楚王殷遣中軍使史光憲入貢,帝賜之駿馬十,美女二。過江陵高季興執光憲而奪之,且請舉鎮自附於吳。徐溫曰:“為國者當務實效而去虛名。高氏事唐久矣,洛陽去江陵不遠,唐人步騎襲之甚易,我以舟師溯流救之甚難。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無愧乎!”乃受其貢物,辭其稱臣,聽其自附於唐。
任圜性剛直,且恃與帝有舊,勇於敢為,權幸多疾之。舊制,館券出於戶部,安重誨請從內出,與圜爭於上前,往復數四,聲色俱厲。上退朝,宮人問上:“適與重誨論事為誰?”上曰:“宰相。”宮人曰:“妾在長安宮中,未嘗見宰相、樞密奏事敢如是者,蓋輕大家耳。”上愈不悅,卒從重誨議。圜因求罷三司,詔以樞密承旨孟鵠充三司副使權判。鵠,魏州人也。
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溫輦請立太子。
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罷守太子少保。
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張延朗判三司。
壬辰,貶劉訓為檀州刺史。
丙申,封楚王殷為楚國王。
西方鄴敗荊南水軍於峽中,復取夔、忠、萬三州。
【語譯】
鹽鐵判官趙季良和孟知祥是舊交,孟知祥上奏後唐明宗請求把趙季良留下擔任副使。朝廷不得已,四月十七日丁酉,只好任命趙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李昊回到蜀中,孟知祥任命他為觀察推官。
江陵地區本來就地勢低下,氣候潮溼,又趕上接連下雨,所以糧食補給供應不上,將士們都染上了疾病,主帥劉訓也生病臥床不起;四月二十三日癸卯,後唐明宗派遣樞密使孔循前往視察,並同時指導攻戰的事宜。
五月初三日癸丑,任命威武留後王延鈞為本道節度使,並封為琅邪王。
孔循到了江陵,也沒有攻下城來,就派人到城裡去勸說高季興投降;高季興的態度非常強硬。五月十六日丙寅,後唐明宗派遣使者賞賜給湖南行營的士卒夏季衣服一萬套;五月十七日丁卯,又派遣使者賜給楚王馬殷鞍馬玉帶,並要求他運送糧草供應給行營的部隊,結果馬殷最終還是沒有把這件事辦成。五月二十日庚午,後唐明宗命令劉訓等人率兵回朝。
楚王馬殷派遣中軍使史光憲前來入貢,後唐明宗賞賜給他駿馬十匹,美女兩人。史光憲回去途中經過江陵,高季興把他抓了起來,並搶去了馬匹和美女,同時請求率領全鎮歸附吳國。吳國徐溫說:“真正治國的人應當務求實效而拋棄虛名。高氏臣服唐朝已經很久了,洛陽與江陵也相距不遠,唐朝的步兵和騎兵要攻擊江陵非常容易,而我們用水師溯江而上去救援它卻很困難。如果接受了別人的歸附而又不能去救援,讓他們陷入危亡的境地,我們能不感到慚愧嗎?”於是接受了高季興的貢物,而推辭了他向吳國歸附稱臣的請求,讓他自行歸附唐朝。
任圜性情剛直,而且又仗著和後唐明宗是舊交,因此做起事來敢作敢為,權貴寵臣們都很嫉恨他。按照以往的規定,使臣外出時所用的館券都是由戶部發給,現在安重誨請求改由宮中發給,為此他和任圜兩人在後唐明宗面前爭論了起來,反反覆覆爭論了好多次,都是臉紅脖子粗的。退朝後,一個宮人向後唐明宗說:“剛才和安重誨爭論事情的是誰?”後唐明宗說:“宰相。”宮人說:“妾過去在長安的宮中,從沒見過宰相、樞密奏請事情敢像這個樣子,這是輕視皇上呀!”後唐明宗聽了這話心裡更加不高興了,最終還是採納了安重誨的建議。任圜因此請求免除三司的兼職,後唐明宗下詔任命樞密承旨孟鵠充任三司副使,以暫時掌理三司的職務。孟鵠是魏州人。
六月初一日庚辰,太子詹事溫輦請求後唐明宗冊立太子。
六月初七日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被免去太子少保的職務。
六月初十日己丑,任命宣徽北院使張延朗兼管三司。
六月十三日壬辰,把劉訓貶為檀州刺史。
六月十七日丙申,封楚王馬殷為楚國王。
西方鄴在三峽中擊敗了荊南水軍,又奪回了夔、忠、萬三州。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後唐明宗三路徵荊南,不勝罷兵。)
【點評】
本卷點評後唐莊宗為亂兵所弒、禍國女孽劉皇后、姚坤使契丹、魏博牙兵再遭族誅四件史事。
一、後唐莊宗為亂兵所弒。天成元年三月二十六日壬午,李嗣源兵入大梁。這一天後唐莊宗率扈從兵二萬五千東行至滎澤。莊宗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率領三千騎兵為前鋒,姚彥溫叛歸李嗣源。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這裡是官軍的補給基地,囤積芻糧數萬,潘環亦叛降李嗣源。莊宗不敢東行,退還洛陽。三月二十八日甲申,莊宗回到洛陽東石橋西,此時兩萬五千扈從之兵,三天之中散去大半,莊宗置酒悲涕。是日晚,莊宗入洛。四月一日丁亥,莊宗得知西征軍魏王李繼岌即將到達,於是部署軍隊,計劃車駕東出控扼汜水以待西軍。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率領騎兵陣於城東宣仁門外,步兵陣於宮城南門興教門外。莊宗還未及行,正吃早飯,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率步兵以叛,攻打興教門。莊宗率領諸王及近衛騎兵抵抗,遣使召朱守殷率領騎兵救駕,朱守殷不奉詔,帶領騎兵在北邙山林中休息。叛軍火燒興教門,近臣宿將紛紛丟下兵器逃走。莊宗被亂兵流矢擊中,退入絳霄殿,拔箭,須臾而終,年僅四十二歲。劉皇后收拾金寶細軟與申王李存渥逃走。宮人多逃散。這時朱守殷才入宮,劫掠珍玩及三十餘名宮人納於家,然後遣使降於李嗣源。
後唐莊宗二十餘年血戰爭天下,其時以不忘父志,報仇雪恨,興復唐室為己任,與士卒同甘共苦,每戰身先士卒,親冒石矢,突入敵陣,幾死者數矣,何其壯哉。及至稱帝,沉迷遊獵,信用群小,濫封伶人,功臣宿將為之喪氣。寵信劉皇后,收聚錢財,吝於賞賜,更使將士寒心。皇后教令與制敕交行於藩鎮,綱紀墮壞,皇帝之尊大損。郭崇韜無罪,劉皇后矯詔殺之,朝野駭然,流言四起,迅速蔓延,激起兵變,既出於意外,又在情理之中。莊宗前後判若兩人,爭戰的莊宗似項羽,稱帝的莊宗為胡亥。王夫之論曰:“李存勖不可以為天子,然固將帥之才也,知用兵之略矣,得英主而御之,與韓信齒。”(《讀通鑑論》卷二十八)此言似得之。
二、禍國女孽劉皇后。莊宗劉皇后,魏州成安人,家世寒微,年五六歲時為晉兵所虜,歸晉陽養於王宮,為莊宗母太后曹氏侍者。劉氏長成,姿色絕美,善吹笙,歌舞亦絕。莊宗好音律,喜歡與伶人謔浪,劉氏似一個伶人,故莊宗愛之。太后賜莊宗為莊宗韓國夫人侍者,因生皇長子李繼岌,寵待日隆,然為太后所惡,不得為正。郭崇韜欲引劉氏為宮援,率大臣上表請求冊立劉氏為皇后,結果自掘墳墓。郭崇韜之死,為劉皇后所賜。劉皇后諱言寒微,其父劉叟九死一生,扣宮門認女,有內臣劉建豐識之,劉皇后聲言生父為亂兵所殺,誣生父冒名認女,生父在宮門前被暴打一頓。劉皇后備受莊宗寵愛,卻無夫妻之情。莊宗臨死口渴求水,劉皇后不自省視,只派宦官進奶酪,自己忙於收拾細軟珠寶,與莊宗弟申王李存渥逃奔晉陽,在道與李存渥私通。劉皇后真是一美女蛇,不認父,仇報恩人,背夫淫亂,欲求善終,天理難容。劉皇后在晉陽削髮為尼,李嗣源遣人殺之。劉皇后視財如命,正位中宮,肆無忌憚地求索財物,凡貢舉先入後宮,次奉皇上,總攬宮中財貨,京都諸軍睏乏,以至妻子餓殍,宰相請出內庫供給,劉皇后拿出妝具和皇子令宰相出賣以供軍,如此拒難宰相,莊宗聽之。將士切齒,眾心叛離。等到李嗣源作難,莊宗許願將士,宮中財物全部賞賜給你們。將士回答說:“陛下現在才想起賞賜,不是太晚了嗎?”莊宗流涕而已。莊宗覆國亡家,咎由自取,而劉皇后所為,亦後唐之褒姒、妲己,中國歷史上又增一禍國女孽。
三、姚坤使契丹。李嗣源即帝位,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契丹主耶律阿保機欲借後唐莊宗之死敲詐後唐,求索割地,黃河之北,盡歸契丹,則不南侵。姚坤答曰:“這不是一個使臣能做主的。”契丹主大怒,囚禁姚坤十多天,再次索要,說:“河北難得,只割讓鎮、定、幽三州之地也就算了。”不容分說,契丹主強要姚坤寫出字據。姚坤拒絕,契丹主以死威逼,姚坤不為所動。契丹謀主漢大臣韓延徽救之,姚坤再次被囚禁。未幾,耶律阿保機死,姚坤得釋。姚坤,後唐之蘇武也。
四、魏博牙兵再遭族誅。魏博為河北第一鎮,轄魏、博、貝、相、澶、衛六州,號天雄軍。唐後期自田承嗣割據以來,歷屆鎮將招募擴充牙兵,鎮將倚重為心腹,賞賜優厚,積久而成習。牙兵父子相承,姻黨關係穩固,成為一地方盤根錯節的武裝集團。魏博牙兵,既是野心家割據者的社會基礎,也是割據者的大敵。魏博牙兵視更易主帥如同兒戲。自田氏以來至於晚唐、五代,歷時一百五十多年,主帥廢立,皆出於牙兵之手。如節鎮史憲誠、何全皞、韓君雄、樂彥禎、羅宏信、羅紹威等,皆魏博牙兵所立。牙兵反覆無常,稍不如意,則殺主帥,族其家。樂彥禎、樂從訓父子皆死牙兵之手。羅宏信、羅紹威父子,雖為牙兵所立,而存恐懼,於是有羅紹威引朱溫梁兵誅殺牙兵之事,死者七千餘人,嬰孺不留,這是魏博牙兵第一次遭族誅,事在唐哀帝天祐三年(906)。羅紹威誅牙兵,眾叛親離,勢力衰弱,悔恨抑鬱而死。其子羅周翰襲位,為梁將楊師厚所奪。楊師厚復置銀槍效節軍,皆選驍勇以為牙兵,恢復了舊時魏博牙兵的態勢。楊師厚死,後梁末帝分天雄相、澶、衛三州置昭德軍,分牙兵之半入昭德以弱其勢。賀德倫為昭德節度使,效節軍將張彥劫持賀德倫降於晉王,晉王李存勖收降昭德魏博牙兵為親軍,號帳前銀槍軍,隨晉王征戰,多建功勳。晉王許其滅梁後重賞銀槍軍,梁亡,晉王即位不爽前約,莊宗多次重賞,銀槍軍仍懷怨望。莊宗令楊仁晸率之戍瓦橋關,莊宗同光四年,即明宗天成元年(926),銀槍軍擁立楊仁晸叛唐,楊仁晸不從,變兵殺之,擁立軍校趙在禮入據鄴城以叛。李嗣源奉詔往討,又為變兵所逼,因禍以得天下。嗣源即位,是為明宗,趙在禮懼誅,請解兵權。明宗乃遣房知溫往代,率領魏效節九指揮使往戍盧臺,不給兵甲,惟長竿系幟,以束隊伍。天成二年(927),明宗遣烏震往代房知溫,房知溫煽動兵變殺烏震,因齊州防禦使安審通脫身濟河部整騎兵,房知溫知事不濟,脫離變兵,也渡河到河西與安審通合力誅變兵。明宗於是下令誅殺變兵家屬,族滅三千餘家,殺之漳河岸上,漳水為之變色。這是魏博牙兵第二次遭族滅。牙兵為亂,宜誅首惡,濫殺滅族,刑律廢矣。由此可見,五代亂世,人命如草芥,可嘆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