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八卷
後唐紀七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至後唐潞王清泰元年
(932—934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932年)七月,盡閼逢敦牂(甲午,934年)閏正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32年七月,訖公元934年閏正月,凡一年又八個月,當後唐明宗長興三年七月至後唐末帝清泰元年閏正月。後唐明宗本代北胡人,武勇不知書,性忠厚,因亂為眾所推,不意得皇帝位,不懂治國之術,權落群小。先是安重誨執政,而有伐蜀之舉,促成孟知祥據蜀,繼又夏州守將李彝超不奉詔移鎮,官軍往討無功,朝廷威信下落。秦王李從榮輕佻峻急,大臣畏避,明宗知其不才而不能裁製,導致從榮反叛被誅。明宗崩,第五子宋王李從厚即位,從厚仁弱,不能掌控朝政,胥吏小人朱弘昭、馮贇等專權,嫉賢妒能,朝廷威信掃地。孟知祥稱帝於蜀。石敬瑭得機為北京留守,為後晉建立張本。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下
長興三年(壬辰,932年)
秋,七月朔,朔方奏夏州党項入寇,擊敗之,追至賀蘭山。
己丑,加鎮海、鎮東軍節度使錢元瓘守中書令。
庚寅,李存瑰至成都,孟知祥拜泣受詔。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閉南嶽及境內諸神祠門,竟不雨。辛卯,希聲卒,六軍使袁詮、潘約等迎鎮南節度使希範於朗州而立之。
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瑰還,上表謝罪,且告福慶公主之喪。自是複稱藩。
庚子,以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從珂為鳳翔節度使。
廢武興軍,復以鳳、興、文三州隸山南西道。
丁未,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鳳同平章事,充安國節度使。
八月,庚申,馬希範至長沙;辛酉,襲位。
甲子,孟知祥令李昊為武泰趙季良等五留後草表,請以知祥為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朝廷旌節,昊曰:“比者諸將攻取方鎮,即有其地,今又自求節鉞及明公封爵,然則輕重之權皆在群下矣,借使明公自請,豈不可邪!”知祥大悟,更令昊為己草表,請行墨制,補兩川刺史已下,又表請以季良等,五留後為節度使。
初,安重誨欲圖兩川,自知祥殺李嚴,每除刺史,皆以東兵衛送之,小州不減五百人,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數千人,皆以牙隊為名。及知祥克遂、閬、利、夔、黔、梓六鎮,得東兵無慮三萬人,恐朝廷徵還,表請其妻子。
吳徐知誥廣金陵城周圍二十里。
【語譯】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秋季,七月初一日辛巳,朔方守軍上奏說夏州的党項入侵,已經擊敗了他們,並且一直追擊到賀蘭山。
七月初九日己丑,加封鎮海、鎮東軍節度使錢元瓘為中書令。
七月初十日庚寅,李存瓌到達成都,孟知祥感激涕零地拜伏於地接受詔書。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因為湖南連年大旱,下令關閉南嶽和境內各神祠的廟門,但最終還是沒下雨。七月十一日辛卯,馬希聲去世,六軍使袁詮、潘約等人到朗州迎接鎮南節度使馬希範,擁立他為王。
七月十五日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瓌回洛陽,向後唐明宗上表謝罪,並報告了福慶長公主的死訊。從此以後又成為朝廷的藩鎮。
七月二十日庚子,任命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從珂為鳳翔節度使。
廢除武興軍,又重新把鳳、興、文三州歸屬於山南西道。
七月二十七日丁未,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鳳仍為同平章事,並充任安國節度使。
八月十一日庚申,馬希範到達長沙;八月十二日辛酉,繼承王位。
八月十五日甲子,孟知祥讓李昊替武泰留後趙季良等五位留後起草奏章,請求朝廷冊封孟知祥為蜀王,允許他行使墨制詔書的權力,並且各人自己也向朝廷請求賜給節度使的旌節,李昊說:“以往將領們攻取了一個方鎮,就佔據了這塊地方,現在又讓他們自己向朝廷請求節鉞,而且還為您請求封爵,這樣一來大小權力都落在下屬們手裡了;如果您自己向皇帝請求這些事,難道不可以嗎?”孟知祥一下子明白過來了,於是重新讓李昊替自己起草一份奏章,請求行使墨制詔書的權力,可以補授兩川缺員的刺史以下官員;又另外上表請求任命趙季良等五個留後為節度使。
當初,安重誨想圖謀兩川,自從孟知祥殺死了李嚴之後,朝廷每次任命刺史,都要派東方的部隊護送他們赴任,小的州不少於五百人,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等人上任則各有幾千人,都是用牙隊的名義。到了孟知祥攻取了遂、閬、利、夔、黔、梓六個軍鎮以後,擁有了這些護衛的東方士卒不下三萬人,他怕朝廷把這些人徵召回去,就上奏請求把這些士卒的妻子兒女都接到兩川來。
吳國的徐知誥把金陵城擴建了方圓二十里。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孟知祥請旨為蜀王。楚國馬殷第四子馬希範繼馬希聲為節鎮。徐知誥大築金陵城。)
初,契丹既強,寇抄盧龍諸州皆遍,幽州城門之外,虜騎充斥。每自涿州運糧入幽州,虜多伏兵於閻溝,掠取之。及趙德鈞為節度使,城閻溝而戍之,為良鄉縣,糧道稍通。幽州東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鈞於州東五十里城潞縣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穡。至是,又於州東北百餘里城三河縣以通薊州運路,虜騎來爭,德鈞擊卻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畢。邊人賴之。
壬午,以鎮南節度使馬希範為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命其子仁贊攝行軍司馬,兼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
冬,十月,己酉朔,帝復遣李存瑰如成都,凡劍南自節度使、刺史以下官,聽知祥差署訖奏聞,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復徵也。
秦王從榮喜為詩,聚浮華之士高輦等於幕府,與相唱和,頗自矜伐。每置酒,輒令僚屬賦詩,有不如意者面毀裂抵棄。壬子,從榮入謁,帝語之曰:“吾雖不知書,然喜聞儒生講經義,開益人智思。吾見莊宗好為詩,將家子文非素習,徒取人竊笑,汝勿效也。”
丙辰,幽州奏契丹屯捺剌泊。
前彰義節度使李金全屢獻馬,上不受,曰:“卿在鎮為治何如?勿但以獻馬為事!”金全,吐谷渾人也。
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書曰:“臣聞童謠非禍福之本,妖祥豈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馬長嘶而玉龜告兆,不能延晉祚之長。是知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蟊賊傷稼不足懼;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譭譽亂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不足懼者,願陛下存而勿論;深可畏者,願陛下修而靡忒!”優詔獎之。
【語譯】
當初,契丹強盛起來以後,把盧龍各州都搶掠遍了,幽州城門之外,到處都是契丹騎兵在遊蕩。每次從涿州運送糧食進入幽州,契丹人大多在閻溝埋伏下兵馬,進行搶掠。趙德鈞擔任節度使以後,就在閻溝修建城池,設立良鄉縣,於是運糧的道路才漸漸打通。幽州城東十里以外,百姓不敢去打柴放牧;趙德鈞在州城之東五十里修建了潞縣城,派兵守衛,於是靠近州城的百姓才開始了耕種。到這時候,又在州城東北一百多里的地方修建了三河縣城,用以打通到薊州的運輸道路,契丹的騎兵前來搶掠,趙德鈞就把他們擊退。九月初一日庚辰,上奏朝廷說三河縣城已經修建完畢。邊境的居民靠這些城池得到保護。
九月初三日壬午,任命鎮南節度使馬希範為武安節度使,兼任侍中。
孟知祥任命他的兒子孟仁贊代理行軍司馬,兼任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
冬季,十月初一日己酉,後唐明宗又派遣李存瓌前往成都,凡是在劍南的將吏,從節度使、刺史以下的官員,都聽憑孟知祥派任完畢後再報朝廷備案,朝廷不再派任官員去那裡;只是不讓戍守士兵的妻子兒女去兩川,但是也不再徵召這些士兵東還。
秦王李從榮喜歡作詩,在幕府中聚集了崇尚浮華的文士高輦等人,同他們相互唱和,他自己還相當自負得意。每次擺酒設宴,都要讓幕僚們當場作詩,如果作得不合他的意,就當著眾人面把詩稿撕毀丟在地上。十月初四日壬子,李從榮進宮謁見,後唐明宗對他說:“我雖然不認得字,但是卻喜歡聽儒生們講論經文的意義,可以啟發人的智慧和思考。我過去看見後唐莊宗喜歡作詩,但武將家的子弟舞文弄墨本來就不在行,只能白白地讓人在背地裡笑話,你不要學這個樣子。”
十月初八日丙辰,幽州方面奏報說契丹人屯兵捺剌泊。
前彰義節度使李金全多次向朝廷進獻馬匹,後唐明宗不肯接受,並對他說:“你在軍鎮治理得怎麼樣?不要一心只想著進獻馬匹!”李金全是吐谷渾人。
十月二十四日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奏疏說:“臣聽說童謠並不是判斷禍福的根據,妖祥豈能當作興衰的本原!所以飛雉落於鼎耳、桑谷共生於朝,並不能阻止殷王把國家復興起來;神馬長嘶、水湧玉龜吉兆的出現,也並沒有延長晉朝的國運。從此可以看出,國家有五件事不值得害怕,而有六件事卻很值得人擔心;陰陽失調不值得害怕,日月星辰運行不正常不值得害怕,小人們亂造謠言不值得害怕,山崩河涸不值得害怕,害蟲損害作物不值得害怕;而賢人隱居不出值得擔心,士農工商不安居樂業值得擔心,上下通同作弊值得擔心,社會上人們都寡廉鮮恥值得擔心,是非混淆難辨真假值得擔心,聽不到直言讜論值得擔心。不值得害怕的事情,希望陛下把它擺在一邊,不加理會;很值得擔心的事情,希望陛下能多加註意,不要有所大意。”後唐明宗頒下嘉許的詔書褒獎了他一番。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趙德鈞守幽州,繕守備,制止了契丹侵擾。大理少卿康澄上奏五不足懼六可畏,明宗優詔褒之。)
秦王從榮為人鷹視,輕佻峻急,既判六軍諸衛事,復參朝政,多驕縱不法。初,安重誨為樞密使,上專屬任之。從榮及宋王從厚自襁褓與之親狎,雖典兵,常為重誨所制,畏事之。重誨死,王淑妃與宣徽使孟漢瓊宣傳帝命,範延光、趙延壽為樞密使,從榮皆輕侮之。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其妻永寧公主與從榮異母,素相憎疾。從榮以從厚聲名出己右,尤忌之;從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見。石敬瑭不欲與從榮共事,常思外補以避之。範延光、趙延壽亦慮及禍,屢辭機要,請與舊臣迭為之,上不許。會契丹欲入寇,上命擇帥臣鎮河東,延光、延壽皆曰:“當今帥臣可往者獨石敬瑭、康義誠耳。”敬瑭亦願行,上即命除之。既受詔,不落六軍副使,敬瑭復辭,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知山南東道,代義誠詣闕。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鵠為忠武節度使,以忠武節度使馮贇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鵠本刀筆吏,與範延光鄉里厚善,數年間引擢至節度使,上雖知其太速,然不能違也。
乙酉,上以胡寇浸逼北邊,命趣議河東帥,石敬瑭欲之,而範延光、趙延壽欲用康義誠,議久不決。權樞密直學士李崧以為非石太尉不可,延光曰:“僕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衛耳。”會上遣中使趣之,眾乃從崧議。丁亥,以石敬瑭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加兼侍中。
【語譯】
秦王李從榮看起人來,兩眼像鷹一樣陰狠尖刻,性情輕佻冷酷;自從掌理六軍諸衛事務以後,又參與了朝廷的政事,往往驕橫不守法紀。當初,安重誨擔任樞密使,後唐明宗把一切大權都委託給他。李從榮和宋王李從厚自從孩提時代就和他非常親暱,所以即使後來他們掌握了兵權,仍然時常被安重誨所轄制,對他非常敬畏;安重誨死了以後,王淑妃和宣徽使孟漢瓊負責宣佈傳達後唐明宗的意旨,範延光、趙延壽擔任樞密使,李從榮對他們都很輕慢看不起。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軍諸衛副使,他的妻子永寧公主和李從榮是異母所生,平時相互憎恨看不起。李從榮又認為李從厚的聲望超過自己,於是就特別嫉恨他;李從厚則很會用謙卑的姿態遷就他,所以兩人之間的矛盾沒有表面化。石敬瑭不願意和李從榮共事,常想補任外職好迴避他。範延光、趙延壽兩人也害怕招惹災禍,多次要求辭去樞要職務,希望能和勳舊大臣輪流擔任,後唐明宗沒有答應。當時正逢契丹人又要來犯邊,後唐明宗命令挑選一個元帥大臣前去鎮守河東,範延光、趙延壽都說:“當今的元帥大臣可以派往河東鎮守的只有石敬瑭、康義誠了。”石敬瑭本人也想前去,於是後唐明宗當即就任命委派他去。接受了任命詔書以後,原來的六軍副使的職位並沒有免除,石敬瑭又向後唐明宗請辭,後唐明宗於是任命宣徽使朱弘昭掌理山南東道,以接替康義誠的職務,讓康義誠到朝廷來。
十一月初三日辛巳,任命三司使孟鵠為忠武節度使,任命原忠武節度使馮贇充任宣徽南院使,判理三司。孟鵠最初是一個刀筆小吏,因為和範延光在鄉間的時候交情很好,所以幾年之間由於範延光的推薦和提拔,一直升到節度使;後唐明宗雖然也覺得他提升得太快,但是沒有辦法阻止。
十一月初七日乙酉,後唐明宗因為契丹人越來越進逼北部邊境,就下令讓大臣們趕快議定河東主帥的人選;石敬瑭希望能得到這個職務,但是範延光、趙延壽卻想任用康義誠,於是議論了很長時間難以決定。代行樞密直學士李崧認為擔任此職的非石太尉不可,範延光說:“在下也多次向皇上上表請求任用他,但是皇上卻想把他留在身邊統領宿衛軍。”正好這時後唐明宗派遣宮中的使者前來催促,於是大家就採納了李崧的意見。十一月初九日丁亥,任命石敬瑭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兼任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加兼侍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秦王李從榮輕佻峻急,大臣畏之。石敬瑭為北京留守。為後晉建立張本。)
己丑,加樞密使趙延壽同平章事。
吳以諸道都統徐知誥為大丞相、太師,加領得勝節度使,知誥辭丞相、太師。
大同節度使張敬達聚兵要害,契丹竟不敢南下而還。敬達,代州人也。
蔚州刺史張彥超本沙陀人,嘗為帝養子,與石敬瑭有隙,聞敬瑭為總管,舉城附於契丹,契丹以為大同節度使。
石敬瑭至晉陽,以部將劉知遠、周瓌為都押衙,委以心腹,軍事委知遠,帑藏委瓌。瓌,晉陽人也。
十二月,戊午,以康義誠為河陽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以朱弘昭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是歲,漢主立其子耀樞為雍王,龜圖為康王,弘度為賓王,弘熙為晉王,弘昌為越王,弘弼為齊王,弘雅為韶王,弘澤為鎮王,弘操為萬王,弘杲為循王,弘暐為思王,弘邈為高王,弘簡為同王,弘建為益王,弘濟為辯王,弘道為貴王,弘昭為宜王,弘政為通王,弘益為定王。未幾,徙弘度為秦王。
【語譯】
十一月十一日己丑,加封樞密使趙延壽同平章事。
吳國任命諸道都統徐知誥為大丞相、太師,加領德勝節度使;徐知誥辭去丞相、太師二職。
大同節度使張敬達在要害關塞屯聚部隊,契丹兵最終沒敢南下而退了回去。張敬達是代州人。
蔚州刺史張彥超本來是沙陀人,曾經是後唐明宗的養子,一向與石敬瑭不和;他一聽說石敬瑭兼任北方各軍鎮的馬步總管,就帶領全城軍民降附了契丹,契丹任命他為大同節度使。
石敬瑭到了晉陽,任命部將劉知遠、周瓌為都押衙,把他們當作心腹親信;軍事方面委託給劉知遠,財政方面委託給周瓌。周瓌是晉陽人。
十二月十一日戊午,任命康義誠為河陽節度使,兼任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任命朱弘昭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這一年,南漢主劉龑封他的兒子劉耀樞為雍王,劉龜圖為康王,劉弘度為賓王,劉弘熙為晉王,劉弘昌為越王,劉弘弼為思王,劉弘雅為韶王,劉弘澤為鎮王,劉弘操為萬王,劉弘杲為循王,劉弘暐為思王,劉弘邈為高王,劉弘簡為同王,劉弘建為益王,劉弘濟為辯王,劉弘道為貴王,劉弘昭為宜王,劉弘政為通王,劉弘益為定王;時隔不久,又改封劉弘度為秦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徐知誥領得勝節度使,南漢主大封諸子為王。)
四年(癸巳,933年)
春,正月,戊子,加秦王從榮守尚書令,兼侍中。庚寅,以端明殿學士歸義劉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閩人有言真封宅龍見者,更命其宅曰龍躍宮。遂詣寶皇宮受冊,備儀衛,入府,即皇帝位,國號大閩,大赦,改元龍啟,更名璘。追尊父祖,立五廟。以其僚屬李敏為左僕射、門下侍郎,其子節度副使繼鵬為右僕射、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以親吏吳勖為樞密使。唐冊禮使裴傑、程侃適至海門,閩主以傑為如京使,侃固求北還,不許。閩主自以國小地僻,常謹事四鄰,由是境內差安。
二月,戊申,孟知祥墨制以趙季良等為五鎮節度使。
涼州大將拓跋承謙及耆老上表,請以權知留後孫超為節度使。上問使者:“超為何人?”對曰:“張義潮在河西,朝廷以天平軍二千五百人戍涼州,自黃巢之亂,涼州為党項所隔,鄆人稍稍物故皆盡,超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孫也。”
乙卯,以馬希範為武安、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
戊午,定難節度使李仁福卒;庚申,軍中立其子彝超為留後。
癸亥,以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蜀王。
先是,河西諸鎮皆言李仁福潛通契丹,朝廷恐其與契丹連兵,併吞河右,南侵關中,會仁福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為彰武留後,徙彰武節度使安從進為定難留後,仍命靜塞節度使藥彥稠將兵五萬,以宮苑使安重益為監軍,送從進赴鎮。從進,索葛人也。
乙酉,始下制除趙季良等為五鎮節度使。
丁亥,敕諭夏、銀、綏、宥將士吏民,以:“夏州窮邊,李彝超年少,未能扞禦,故使之延安,從命則有李從曮、高允韜富貴之福,違命則有王都、李匡賓覆族之禍。”夏,四月,彝超上言,為軍士百姓擁留,未得赴鎮,詔遣使趣之。
言事者請為親王置師傅,宰相畏秦王從榮,不敢除人,請令王自擇。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薦兵部侍郎劉瓚於從榮,從榮表請之。癸丑,以瓚為秘書監、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陽魚崇遠為記室。瓚自以左遷,泣訴,不得免。王府參佐皆新進少年,輕脫諂諛,瓚獨從容規諷,從榮不悅。瓚雖為傅,從榮一概以僚屬待之,瓚有難色,從榮覺之,自是戒門者勿為通,月聽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李彝超不奉詔,遣其兄阿囉王守青嶺門,集境內党項諸胡以自救。藥彥稠等進屯蘆關,彝超遣党項抄糧運及攻具,官軍自蘆關退保金明。
閩主璘立子繼鵬為福王,充寶皇宮使。
【語譯】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癸巳,公元933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戊子,加封秦王李從榮代理尚書令,兼任侍中。正月十三日庚寅,任命端明殿學士歸義人劉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閩國有人說在閩主王延鈞從前住過的真封宅看見了龍,閩主於是就把這所宅子改名為龍躍宮。接著就到寶皇宮接受寶皇的冊命,準備了儀仗衛隊,然後返回王府,即位稱帝,國號叫大閩,大赦境內,改年號為龍啟;又把自己的名字改為璘。上尊號追諡自己的父親和祖父,修建了五所宗廟。任命他的幕僚李敏為左僕射、門下侍郎,他的兒子節度副使王繼鵬為右僕射、中書侍郎,兩人都為同平章事;又任命親信官吏吳勖為樞密使。後唐的冊禮使裴傑、程侃這時剛來到了海門,閩主就任命裴傑為如京使;程侃一再要求北返回家,閩主不答應。閩主深深知道自己國小地偏,所以經常十分注意和四面鄰國搞好關係,因此閩國境內還大體上能夠保持安定。
二月初二日戊申,孟知祥以墨制詔書的形式任命趙季良等五位留後分別為五個軍鎮的節度使。
涼州的大將拓跋承謙和當地的父老們一起上奏章,請求任命暫時代行留後的孫超為節度使。後唐明宗問來使:“孫超是什麼人?”使者回答說:“張義潮當年在河西的時候,朝廷派出天平軍二千五百人戍守涼州,自從發生了黃巢之亂以後,涼州和朝廷的往來被党項人阻絕,戍守當地的鄆州人也都漸漸地快死完了,孫超和城中居民都是這部分人的子孫。”
二月初九日乙卯,任命馬希範為武安、武平節度使,兼任中書令。
二月十二日戊午,定難節度使李仁福去世;二月十四日庚申,軍中擁立他的兒子李彝超為留後。
二月十七日癸亥,任命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蜀王。
先前,河西各藩鎮都報告說李仁福私下裡和契丹相勾結,朝廷也擔心他和契丹的軍隊聯合,吞併河右,再往南侵犯關中地區,剛好這時李仁福死了,三月初九日癸未,朝廷任命他的兒子李彝超為彰武留後,而調原彰武節度使安從進為定難留後,同時任命靜難節度使藥彥稠率領五萬名士兵,以宮苑使安重益為監軍,護送安從進前往軍鎮赴任。安從進是索葛人。
三月初九日乙酉,初次下詔任命趙季良等人為五個軍鎮的節度使。
三月十一日丁亥,下詔告諭夏、銀、綏、宥幾個州的將士吏民,認為“夏州是偏遠的邊鎮,李彝超年紀太輕,難以抵禦外敵入侵,所以要把他改任到延安去,服從朝廷調遣的話就能享有李從曮、高允韜那樣的富貴福分,違抗命令只能遭到像王都、李匡賓那樣滅族的災禍”。夏季,四月,李彝超上書說,他被當地的軍士百姓所擁戴挽留,無法前去軍鎮赴任,後唐明宗下詔派使者再前去催他赴任。
言官建議替親王們設置師傅,宰相害怕秦王李從榮,不敢給他決定人選,請求讓他自己挑選師傅。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向李從榮推薦兵部侍郎劉瓚,李從榮上表請求任命他來當師傅。四月初七日癸丑,後唐明宗任命劉瓚為秘書監、秦王傅,又任命前襄州支使山陽人魚崇遠為記室。劉瓚自認為是被貶了官,哭著向後唐明宗請求辭去任命,但還是沒有推辭掉。秦王府裡的幕僚們都是一些新進少年之輩,為人輕躁而又以巴結為能事,只有劉瓚能從容冷靜地進行規勸,因此李從榮就非常不高興。劉瓚雖然名義上是師傅,但李從榮卻一直把他當作幕僚和屬下來對待,這使劉瓚感到很難堪;李從榮覺察到了這一點,從此就告誡守門人不要給他通報,每月只准他來王府一次,有時讓他等在王府門外一天也不召見他,也不給他飯吃。
李彝超不肯接受詔書的任命,就派遣他的哥哥阿囉王把守青嶺門,然後聚集境內党項諸部胡人進行自保。藥彥稠等進駐蘆關,李彝超派遣党項人抄掠官軍的糧運和攻城器具,官軍只好從蘆關退守到金明。
閩主王璘冊封他的兒子王繼鵬為福王,並充任寶皇宮使。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閩主王延鈞即皇帝位,更名璘,秦王李從榮不禮王傅;定難留後李彝超不奉詔移鎮,明宗用兵。)
五月,戊寅,立皇子從珂為潞王,從益為許王,從子天平節度使從溫為兗王,護國節度使從璋為洋王,成德節度使從敏為涇王。
庚辰,閩地震,閩主璘避位修道,命福王繼鵬權總萬機。初,閩王審知性節儉,府舍皆庳陋,至是,大作宮殿,極土木之盛。
甲申,帝暴得風疾;庚寅,小愈,見群臣於文明殿。
壬辰夜,夏州城上舉火,比明,雜虜數千騎救之,安從進遣先鋒使宋溫擊走之。
吳宋齊丘勸徐知誥徙吳主都金陵,知誥乃營宮城於金陵。
帝旬日不見群臣,都人恟懼,或潛竄山野,或寓止軍營。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廣壽殿,人情始安。
安從進攻夏州。州城赫連勃勃所築,堅如鐵石,斸鑿不能入。又党項萬餘騎徜徉四野,抄掠糧餉,官軍無所芻牧。山路險狹,關中民輸鬥粟束藁費錢數緡,民間困竭不能供。李彝超兄弟登城謂從進曰:“夏州貧瘠,非有珍寶蓄積可以充朝廷貢賦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爾孤城,勝之不武,何足煩國家勞費如此!幸為表聞,若許其自新,或使之徵伐,願為眾先。”上聞之,壬午,命從進引兵還。
其後有知李仁福陰事者,雲:“仁福畏朝廷除移,揚言結契丹為援,契丹實不與之通也,致朝廷誤興是役,無功而還。”自是夏州輕朝廷,每有叛臣,必陰與之連以邀賂遺。上疾久未平,徵夏州無功,軍士頗有流言,乙酉,賜在京諸軍優給有差,既賞賚無名,士卒由是益驕。
【語譯】
五月初三日戊寅,冊封皇子李從珂為潞王,李從益為許王,皇侄天平節度使李從溫為兗王,護國節度使李從璋為洋王,成德節度使李從敏為涇王。
五月初五日庚辰,閩國發生地震,閩主王璘避位修道,命令福王王繼鵬暫時總理一切事務。當初,閩王王審知生性非常節儉,官府住宿都很低矮簡陋;到了這時候,閩主王璘卻大肆興建宮殿,建築豪華極盡一時。
五月初九日甲申,後唐明宗突然得了風疾;五月十五日庚辰,稍微好了一些,就在文明殿接見群臣。
五月十七日壬辰夜間,夏州城上點起了烽火,天剛亮,就有幾路胡人騎兵數千人前來救援,安從進派遣先鋒使宋溫把他們擊退。
吳國宋齊丘要徐知誥勸吳主遷都到金陵,徐知誥於是開始在金陵營建宮城。
後唐明宗有十幾天沒有接見群臣,京城裡人心惶惶,人們有種恐懼感,有人跑到山林荒野中躲了起來,有人則待在軍營裡不敢外出。秋季,七月初六日庚辰,後唐明宗帶病強撐著駕臨廣壽殿,人心才安定下來。
安從進攻打夏州。夏州城是當年赫連勃勃所建造的,堅固得像鐵石一樣,鑿都鑿不動。又有党項人的萬餘名騎兵在四野遊蕩,搶掠官軍的糧餉,致使官軍無法割草放牧。那裡的山路又險峻又狹窄,關中的百姓往那裡運輸一斗粟、一捆柴都要耗費好幾緡錢,民間都睏乏不堪,無力再繼續供應。李彝超兄弟登上城牆對城外的安從進說:“夏州這個地方非常貧瘠,並沒有珍寶蓄積可以充當朝廷的貢賦;我們只是因為祖父、父親世代都戍守在這塊土地,不想失去它而已。這麼一座小小的孤城,戰勝了它並不足以顯示你們的威武,何必要讓國家這樣興師動眾、耗費錢財呢?希望你能替我們上表報告皇上,如果允許我們改過自新的話,或者派遣我們去征戰,我們都願意打先鋒。”後唐明宗得知這一情況後,七月初八日壬午,命令安從進率兵回師。
此後,有個瞭解李仁福隱私的人說:“李仁福只是因為害怕朝廷把他調任他處,就放風說要聯合契丹作為後援,契丹人實際上和他並沒有來往;致使朝廷錯誤地發動這次征討,結果無功而回。”從此夏州也就瞧不起朝廷,每逢有大臣叛變,也都暗中與之聯絡交通,好邀取賄賂。後唐明宗的病拖了很久難以痊癒,加上征討夏州又一無所得,軍中便出現了很多謠言,七月十一日乙酉,後唐明宗按等級優厚地賞賜了在京城的各路軍隊;因為是無功而行賞,從此士卒們更加驕縱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明宗染疾,人情恟懼;朝廷用兵夏州,無功而返。)
丁亥,賜錢元瓘爵吳王。元瓘於兄弟甚厚,其兄中吳、建武節度使元璙自蘇州入見,元瓘以家人禮事之,奉觴為壽,曰:“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賜也。”元璙曰:“先王擇賢而立之,君臣位定,元璙知忠順而已。”因相與對泣。
戊子,閩主璘復位。初,福建中軍使薛文傑,性巧佞,璘喜奢侈,文傑以聚斂求媚,璘以為國計使,親任之。文傑陰求富民之罪,籍沒其財,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銅鬥火熨之。建州土豪吳光入朝,文傑利其財,求其罪,將治之,光怨怒,帥其眾且萬人叛奔吳。
帝以工部尚書盧文紀、禮部郎中呂琦為蜀王冊禮使,並賜蜀王一品朝服。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車服旌旗皆擬王者。八月,乙巳朔,文紀等至成都。
戊申,知祥服袞冕,備儀衛詣驛,降階北面受冊,升玉輅,至府門,乘步輦以歸。文紀,簡求之孫也。戊申,群臣上尊號曰聖明神武廣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在京及諸道將士各等第優給。時一月之間再行優給,由是用度益窘。
太僕少卿何澤見上寢疾,秦王從榮權勢方盛,冀己復進用,表請立從榮為太子。上覽表泣下,私謂左右曰:“群臣請立太子,朕當歸老太原舊第耳。”不得已,丙戌,詔宰相樞密使議之。丁卯,從榮見上,言曰:“竊聞有奸人請立臣為太子,臣幼少,且願學治軍民,不願當此名。”上曰:“群臣所欲也。”從榮退,見範延光、趙延壽曰:“執政欲以吾為太子,是欲奪我兵柄,幽之東宮耳。”延光等知上意,且懼從榮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從榮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語譯】
七月十三日丁亥,賜給錢元瓘爵位為吳王。錢元瓘待他的兄弟們很厚道,他的哥哥中吳、建武節度使錢元璙從蘇州前來朝見,錢元瓘用對待家人的親切禮節接待他,舉杯為他祝福,並說:“這本來是哥哥的王位,而現在卻被小弟我佔據了,這都是哥哥賜給我的。”錢元璙說:“先王是挑選了賢能的人而冊立的,現在君臣之位已定,元璙我只知道對主上忠順就行了。”說完,兄弟倆感慨得相對哭泣。
七月十四日戊子,閩主王璘復位。當初,福建中軍使薛文傑,為人乖巧諂媚,王璘愛好奢侈揮霍,薛文傑就搜刮民財來討好他,王璘於是任命他為國計使,十分信任他。薛文傑私下裡探查有錢人的罪過,然後公開地抄沒他們的家財,被他用刑的人胸和背兩面都被拷打,還用燒紅了的銅鬥烙他們。建州的土豪吳光前來朝見閩主,薛文傑看中了他的家財,就找他的罪過,準備治他的罪;吳光怨恨憤怒,就率領他的部眾將近一萬人反叛投奔吳國去了。
後唐明宗任命工部尚書盧文紀、禮部郎中呂琦為蜀王冊禮使,同時賜給蜀王一品朝服。孟知祥自己製作了九旒冠冕,九章衣,車輿服飾旌旗都依照天子的樣式。八月初一日乙巳,盧文紀一行到了成都。八月初四日戊申,孟知祥穿上袞服、戴上冠冕,準備了儀仗衛隊,來到了驛館,走到職階下面向北,接受後唐明宗的冊封,然後坐上玉輅專車,到達王府門前,再換乘人抬的小轎進入府中。盧文紀是盧簡求的孫子。
八月初四日戊申,群臣給後唐明宗奉上尊號為聖明神武廣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天下。在京城和各道的將士們都各按照不同的等級得到了優厚的賞賜。當時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兩次頒發優厚的賞賜,從此朝廷的用度就更加困窘了。
從太僕少卿職位上退休的何澤看到後唐明宗病得很厲害,秦王李從榮的權勢正盛極一時,就希望自己能夠再次得到起用,於是上表請求後唐明宗冊立李從榮為太子。後唐明宗看著這份奏表流下了眼淚,私下裡對身邊的近臣說:“群臣請求冊立太子,朕只好回太原的舊宅去養老了。”不得已,只好在八月十八日壬戌,下詔讓宰相和樞密使討論此事。八月二十三日丁卯,李從榮拜見後唐明宗,說道:“臣私下裡聽說有奸人請求冊立臣為太子;臣還年輕,況且還想學習治理軍民,不願擔當這個名義。”後唐明宗說:“這是群臣所要求的。”李從榮退下來以後,去見範延光和趙延壽,對他們說:“你們執政大臣想讓我當太子,這是要奪我的兵權,把我幽禁在東宮裡。”範延光等人知道後唐明宗怕失去權力、不想冊立太子的意思,而且對李從榮講的話也感到害怕,於是當即就把這些話報告了後唐明宗;八月二十七日辛未,後唐明宗下詔任命李從榮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吳越王錢元瓘友愛兄弟,明宗冊立孟知祥為蜀王,秦王李從榮進位天下兵馬大元帥。)
九月,甲戌朔,吳主立德妃王氏為皇后。
戊寅,加範延光、趙延壽兼侍中。
癸未,中書奏節度使見元帥儀,雖帶平章事,亦以軍禮廷參,從之。
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馮贇同平章事;贇父名章,執政誤引故事,庚寅,加贇同中書門下二品,充三司使。
秦王從榮請嚴衛、捧聖步騎兩指揮為牙兵。每入朝,從數百騎,張弓挾矢,馳騁衢路;令文士試草《檄淮南書》,陳己將廓清海內之意。從榮不快於執政,私謂所親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範延光、趙延壽懼,屢求外補以避之。上以為見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為!”齊國公主復為延壽言于禁中,雲:“延壽實有疾,不堪機務。”丙申,二人復言於上曰:“臣等非敢憚勞,願與勳舊迭為之。亦不敢俱去,願聽一人先出。若新人不稱職,復召臣,臣即至矣。”上乃許之。戊戌,以延壽為宣武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復辭,上叱之曰:“汝輩皆不欲在吾側,吾蓄養汝輩何為!”弘昭乃不敢言。
吏部侍郎張文寶泛海使杭州,船壞,水工以小舟濟之,風飄至天長,從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吳主厚禮之,資以從者儀服錢幣數萬,仍為之牒錢氏,使於境上迎候。文寶獨受飲食,餘皆辭之,曰:“本朝與吳久不通問,今既非君臣,又非賓主,若受茲物,何辭以謝!”吳主嘉之,竟達命於杭州而還。
庚子,以前義成節度使李贊華為昭信節度使,留洛陽食其俸。
辛丑,詔大元帥從榮位在宰相上。
吳徐知誥以國中水火屢為災,曰:“兵民困苦,吾安可獨樂!”悉縱遣侍妓,取樂器焚之。
閩內樞密使薛文傑說閩王抑挫諸宗室,從子繼圖不勝忿,謀反,坐誅,連坐者千餘人。
冬,十月,乙卯,範延光、馮贇奏:“西北諸胡賣馬者往來如織,日用絹無慮五千匹,計耗國用什之七,請委緣邊鎮戍擇諸胡所賣馬良者給券,具數以聞。”從之。
戊午,以前武興節度使孫嶽為三司使。
範延光屢因孟漢瓊、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以馮贇為樞密使。
帝以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為朴忠,親任之。時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禍,義誠度不能自脫,乃令其子事秦王,務以恭順持兩端,冀得自全。
權知夏州事李彝超上表謝罪,求昭雪;壬戌,以彝超為定難軍節度使。
十一月,甲戌,上餞範延光,酒罷,上曰:“卿今遠去,事宜盡言。”對曰:“朝廷大事,願陛下與內外輔臣參決,勿聽群小之言。”遂相泣而別。時孟漢瓊用事,附之者共為朋黨以蔽惑上聽,故延光言及之。
庚辰,改慎州懷化軍。置保順軍於洮州,領洮、鄯等州。
【語譯】
九月初一日甲戌,吳主冊立德妃王氏為皇后。
九月初五日戊寅,加封範延光、趙延壽兼任侍中。
九月初十日癸未,中書上奏:節度使見元帥的禮儀,雖然兼帶平章事的職位,也應當用軍禮參見。後唐明宗批准了。
後唐明宗準備加封宣徽使、判三司馮贇同平章事;馮贇父親的名字叫馮章。執政大臣錯誤地引用了過去的舊制,九月十七日庚寅,加封馮贇同中書門下二品,充任三司使。
秦王李從榮請求把嚴衛、捧聖步騎兩指揮作為自己的牙兵。每次他入朝,隨從的騎兵有好幾百名,都張著弓,帶著箭,在大路上奔馳;又令文士替他試著起草討伐淮南的檄文,文中表達自己將要平定天下的意思。李從榮對執政大臣很不滿意,私下裡對自己的親信說:“有朝一日我當了皇帝,一定要把他們滿門抄斬。”範延光、趙延壽聽到這話很害怕,就三番五次地向後唐明宗請求補任外官,好避開李從榮。後唐明宗誤認為他們是看到自己生病了就要求離開朝廷,十分惱怒,說:“要走就走好了,上表幹什麼!”趙延壽的妻子齊國公主又替趙延壽在內宮說情,她說:“延壽確實是有病,不能勝任機要職務。”九月二十三日丙申,範、趙二人又向後唐明宗表白說:“臣等並不是害怕辛勞,只是希望能和勳舊大臣們輪流擔任這個職務。我們也不敢一下子都離開,希望能允許先走一個。如果繼任的人不稱職,只要再徵召臣,臣會馬上就到。”後唐明宗這才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九月二十五日戊戌,任命趙延壽為宣武節度使;另外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為樞密使、同平章事。詔書任命頒下之後,朱弘昭也請辭不受,後唐明宗叱罵他說:“你們都不願意在我的身邊,我供養你們這些人幹什麼!”朱弘昭於是再也不敢說什麼了。
吏部侍郎張文寶從海路出使吳越國的杭州,途中船壞了,水手用小船載著他,被風吹著漂流到了吳國的天長;隨從他出使的有二百個人,現在只剩下五個人了。吳主很友好地接待了他,資助給他及其隨從人員儀禮服裝和數萬錢幣,並且還為他寫信通知吳越的錢氏,讓他們在邊境上迎候。張文寶只接受了一些飲食,其餘的都辭謝了,說:“本朝和吳很長時間都不來往了,現在既不是君臣關係,又不是賓主關係,如果接受了這些東西,用什麼言辭來致謝呢?”吳主很讚賞他說的話。張文寶最終到杭州完成了使命而回朝。
九月二十七日庚子,任命前義成節度使李贊華為昭信節度使,把他留在洛陽享受俸祿,不到鎮所去。
九月二十八日辛丑,下詔規定大元帥李從榮的地位在宰相之上。
吳國徐知誥因為國內接連發生水災、火災,就說:“軍民們生活非常困苦,我怎麼能一個人安享逸樂?”便把所有的侍妓都打發出去了,並且把樂器都拿來燒掉。
閩國內樞密使薛文傑勸說閩王抑制和削弱宗室的力量,閩王的侄子王繼圖氣不過,就陰謀造反,因此以謀反罪被殺,受牽連的有一千多人。
冬季,十月十二日乙卯,範延光、馮贇上奏說:“西北的各部胡人前來京城賣馬的往來穿梭,朝廷每天用於買馬的絹不下於五千匹,估計耗費了國家費用的十分之七,請求朝廷委託沿邊各處鎮所,選擇胡人所賣馬中優良的發給憑證,然後再把數量呈報朝廷。”後唐明宗同意施行。
十月十五日戊午,任命前武興節度使孫嶽為三司使。
範延光多次託孟漢瓊、王淑妃向後唐明宗請求派任外官;十月十七日庚寅,任命範延光為成德節度使,另行任命馮贇為樞密使。
後唐明宗認為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為人淳樸忠誠,非常信任他。當時朝中和後唐明宗親近重要的大臣大多要求調任外官以躲避秦王的禍害,康義誠估計自己難以脫身,於是就讓他的兒子去侍奉秦王,遇事力求用恭敬順從、左右兩可的態度去對待,希望能夠用這種方法來保全自己。
臨時代理夏州事務的李彝超上表向皇帝謝罪,並請求為他平反昭雪;十月十九日壬戌,任命李彝超為定難軍節度使。
十一月初二日甲戌,後唐明宗為範延光餞行,酒宴完畢之後,後唐明宗說:“愛卿現在要遠離了,有什麼事情都要說出來。”範延光回答說:“朝廷的大事,希望陛下能和內外輔臣商議決定,不要聽那一幫小人的話。”當即君臣二人相對流涕而後分別。當時孟漢瓊把持大權,依附於他的人相互結為朋黨,共同矇蔽迷惑後唐明宗的聽聞,所以範延光說起了他們。
十一月初八日庚辰,把鎮州懷化軍改為昭化軍。同時在洮州設置保順軍,管轄洮、鄯等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秦王李從榮跋扈乖張,大臣畏避,範延光等求任外鎮。明宗知從榮兇頑而不能裁製。)
戊子,帝疾復作,己丑,大漸,秦王從榮入問疾,帝俯首不能舉。王淑妃曰:“從榮在此。”帝不應。從榮出,聞宮中皆哭,從榮意帝已殂,明旦,稱疾不入。是夕,帝實小愈,而從榮不知。
從榮自知不為時論所與,恐不得為嗣,與其黨謀,欲以兵入侍,先制權臣。
辛卯,從榮遣都押牙馬處鈞謂朱弘昭、馮贇曰:“吾欲帥牙兵入宮中侍疾,且備非常,當止於何所?”二人曰:“王自擇之。”既而私於處鈞曰:“主上萬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從榮怒,復遣處鈞謂二人曰:“公輩殊不愛家族邪?何敢拒我!”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漢瓊,鹹曰:“茲事不得康義誠不可濟。”乃召義誠謀之,義誠竟無言,但曰:“義誠將校耳,不敢預議,惟相公所使。”弘昭疑義誠不欲眾中言之,夜,邀至私第問之,其對如初。
壬辰,從榮自河南府常服將步騎千人陳於天津橋。是日黎明,從榮遣馬處鈞至馮贇第,語之曰:“吾今日決入,且居興聖宮。公輩各有宗族,處事亦宜詳允,禍福在須臾耳。”又遣處鈞詣康義誠,義誠曰:“王來則奉迎。”
贇馳入右掖門,見弘昭、義誠、漢瓊及三司使孫嶽方聚謀於中興殿門外,贇具道處鈞之言,因讓義誠曰:“秦王言‘禍福在須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兒在秦府,左右顧望!主上拔擢吾輩,自布衣至將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門,置主上何地?吾輩尚有遺種乎?”義誠未及對,監門白秦王已將兵至端門外。漢瓊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猶顧望擇利邪?吾何愛餘生,當自帥兵拒之耳!”即入殿門,弘昭、贇隨之,義誠不得已,亦隨之入。
漢瓊見帝曰:“從榮反,兵已攻端門,須臾入宮,則大亂矣。”宮中相顧號哭,帝曰:“從榮何苦乃爾!”問弘昭等:“有諸?”對曰:“有之,適已令門者闔門矣。”帝指天泣下,謂義誠曰:“卿自處置,勿驚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從珂之子也,時侍側,帝曰:“吾與爾父,冒矢石定天下,數脫吾於厄;從榮輩得何力,今乃為人所教,為此悖逆!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當呼爾父授以兵柄耳。汝為我部閉諸門。”重吉即帥控鶴兵守宮門。孟漢瓊被甲乘馬,召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使將五百騎討從榮。
從榮方據胡床,坐橋上,遣左右召康義誠。端門已閉,叩左掖門,從門隙中窺之,見朱洪實引騎兵北來,走白從榮;從榮大驚,命取鐵掩心擐之,坐調弓矢。俄而騎兵大至,從榮走歸府,僚佐皆竄匿,牙兵掠嘉善坊潰去。從榮與妃劉氏匿床下,皇城使安從益就斬之,並殺其子,以其首獻。初,孫嶽頗得豫內廷密謀,馮、朱患從榮狼伉,嶽嘗為之極言禍福之歸,康義誠恨之,至是,乘亂密遣騎士射殺之。帝聞從榮死,悲駭,幾落御榻,絕而復甦者再,由是疾復劇。從榮一子尚幼,養宮中,諸將請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與之。癸巳,馮道帥群臣入見帝於雍和殿,帝雨泣嗚咽,曰:“吾家事至此,慚見卿等!”
宋王從厚為天雄節度使;甲午,遣孟漢瓊徵從厚,且權知天雄軍府事。
丙申,追廢從榮為庶人。執政共議從榮官屬之罪,馮道曰:“從榮所親者高輦、劉陟、王說而已,任贊到官才半月,王居敏、司徒詡在病告已半年,豈豫其謀!居敏尤為從榮所惡,昨舉兵向闕之際,與輦、陟並轡而行,指日景曰:‘來日及今,已誅王詹事矣。’自非與之同謀者,豈得一切誅之乎!”朱弘昭曰:“使從榮得入光政門,贊等當如何任使,而吾輩猶有種乎!且首從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從皆不問,主上能不以吾輩為庇奸人乎!”馮贇力爭之,始議流貶。時諮議高輦已伏誅。丁酉,元帥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贊,秘書監兼王傅劉瓚、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人並長流,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勒歸田裡,六軍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並貶官。濣,回之族曾孫也;詡,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文蔚奔吳,徐知誥厚禮之。
初,從榮失道,六軍判官、司諫郎中趙遠諫曰:“大王地居上嗣,當勤修令德,奈何所為如是!勿謂父子至親為可恃,獨不見恭世子、戾太子乎!”從榮怒,出為涇州判官,及從榮敗,遠以是知名。遠,字上交,幽州人也。
【語譯】
十一月十六日戊子,後唐明宗的病又復發了,十一月十七日己丑,病情加劇,秦王李從榮進宮探病,後唐明宗虛弱得低著頭,抬不起來。王淑妃說:“從榮在這裡。”後唐明宗沒有應聲。李從榮出宮以後,聽到宮裡的人都在哭,他心裡以為後唐明宗已經死了,第二天早晨,他就推託說自己有病,不再進宮探問。當天晚上,後唐明宗的病情實際上已經稍見好轉,而李從榮卻不知道。
李從榮深知自己不為當時的輿論所推崇,害怕自己不能繼承帝位,於是就和自己的黨羽們密謀,準備帶兵進宮侍衛,首先要做的是控制住掌權的大臣。
十一月十九日辛卯,李從榮派遣都押牙馬處鈞去對朱弘昭、馮贇說:“我準備率領牙兵進宮中侍候皇上的疾病,同時防備意外情況發生,我應該在哪裡居住?”朱、馮兩人回答說:“大王可以自己選擇地方。”接著兩人又私下對馬處鈞說:“皇上平安無事,大王應該盡忠盡孝,不應該輕信別人的胡言亂語。”李從榮一聽大怒,又派馬處鈞去告訴兩人說:“你們兩位難道不愛惜自己的家族嗎?怎麼竟敢拒絕我呢?”兩人聽後覺得害怕,就進宮把這件事告訴了王淑妃和宣徽使孟漢瓊,大家都說:“這事沒有康義誠的支持與合作難以辦成。”於是就把康義誠召進宮來和他商議辦法,康義誠來了之後竟然不表示任何意見,只是說:“義誠只是一個帶兵的軍人,不敢幹預朝廷政務,我只聽從相公們的差遣。”朱弘昭懷疑康義誠是不想當著眾人表態,晚上,把他邀請到自己家裡再問他,結果康義誠的回答還是和原來一樣。
十一月二十日壬辰,李從榮穿著平常的服裝,從河南府帶領著步騎兵馬一千人列陣於天津橋。當天黎明,李從榮派馬處鈞來到馮贇家對他說:“我今天決定要進宮,並且要住在興聖宮。你們各位相公都是有家眷的人,做事可要好好考慮,是福是禍就決定在頃刻之間啊。”又派馬處鈞到康義誠處,康義誠答覆說:“只要秦王能來到,我一定奉迎。”
馮贇騎馬從右掖門飛奔而入,看見朱弘昭、康義誠、孟漢瓊以及三司使孫嶽等人正聚集在中興殿門外商議著事情,馮贇把馬處鈞所講的話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他們,接著就正告康義誠說:“秦王說了‘是福是禍就決定在頃刻之間’,後果是可想而知的,你不要因自己的兒子在秦王府供職,就左右觀望,皇上提拔我們這些人,從平民百姓高升至將相,如果讓秦王的兵馬走進這個門,把皇上往哪裡擺?我們這些人的家族中難道還有人能活命嗎?”康義誠還沒來得及答話,守衛的官吏來報告說秦王已經帶兵到了端門之外。孟漢瓊拂袖而起,說:“今天的事情,危及君父的安全,你還能再猶豫觀望,考慮個人利害得失嗎?我絕不愛惜自己的餘生,自當親自率兵去抵抗!”說完,就進入了中興殿門,朱弘昭、馮贇也都跟他走了進去,康義誠不得已,也只好隨著他們進去。
孟漢瓊見到後唐明宗,報告說:“李從榮造反了,叛兵已經進攻端門了,馬上就要打進宮內來,到那時就要大亂了。”宮裡的人相視號哭,後唐明宗說:“從榮何苦要這樣做?”就問朱弘昭等人:“真有這事嗎?”大家回答說:“有這事,剛才已下令守門人把宮門關上了。”後唐明宗指著蒼天,流下了眼淚,對康義誠說:“愛卿自己去做主處理吧,只是不要驚擾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是李從珂的兒子,當時正侍衛在後唐明宗身邊,後唐明宗對他說:“我和你的父親,冒著戰場上的矢石平定天下,他多次在危急之中救過我;李從榮這等人又出過什麼力,現在卻被人唆使,幹出這樣悖逆不道的事!我本來就知道這等人不足以託付大事,真應該把你父親召來把掌兵的大權交給他。現在你去替我部署把所有宮門都封閉起來。”李重吉於是立即率領控鶴兵把守宮門。孟漢瓊披上鎧甲,騎上戰馬,召喚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讓他率領五百名騎兵前去討伐李從榮。
李從榮這時正靠著胡床,坐在津橋上,派左右侍從去召康義誠前來。當時端門已經關閉,侍從們就去叩打左掖門,並從門縫中向裡窺看,只見朱洪實正帶著騎兵從北面而來,侍從飛快跑回去報告李從榮;李從榮大吃一驚,下令手下拿護胸的鐵掩心披掛起來,然後坐在那兒調理弓矢。一會兒朱洪實的騎兵掩擊過來,李從榮逃回河南府,他的幕僚們都逃散躲了起來,牙兵們則在嘉善坊一帶搶掠了一番後也都潰散了。李從榮和他的妃子劉氏嚇得躲在床底下,皇城使安從益上前去把他們殺了,同時殺了他的兒子,然後把他們的首級進獻朝廷。當初,孫嶽也能夠參與內廷的一些密謀,馮贇、朱弘昭擔心李從榮乖戾難以應付,孫嶽曾經為他們詳加分析了禍福的關係;康義誠很怨恨他,到了這個時候,就乘著混亂之際秘密地派遣騎士把他射殺了。後唐明宗得知李從榮死了,非常驚駭悲慟,險些從御榻上跌落下來,幾次昏厥又甦醒過來,從此病情又加重了。李從榮有一個兒子還很幼小,當時養在宮中,將領們都要求把他也殺了,後唐明宗哭著說:“這孩子又有什麼罪?”但是最後不得已,還是把孩子交給了他們。十一月二十一日癸巳,馮道率領群臣進宮,在雍和殿晉見後唐明宗,後唐明宗淚如雨下話聲嗚咽,說:“我家的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實在無臉見眾位公卿!”
宋王李從厚當時擔任天雄節度使;十一月二十二日甲午,後唐明宗派遣孟漢瓊前去徵召李從厚,同時替代他暫時掌理天雄軍府的事務。
十一月二十四日丙申,後唐明宗下詔追廢李從榮為庶人。執政大臣們共同商議著要追究李從榮屬官們的罪責,馮道說:“李從榮所親信的只有高輦、劉陟、王說而已,任贊到職才半個月,王居敏、司徒詡有病告假已經有半年了,這些人怎麼能夠參與謀劃呢?王居敏更是受到李從榮的厭惡,昨天李從榮率兵向宮中進攻的時候,和高輦、劉陟並馬而行,他指著日影說:‘明天這個時候,已經把王詹事給殺了。’這就說明王居敏並不是他的同謀者,怎麼能夠不分是非把所有的人都誅殺了呢?”朱弘昭說:“假如李從榮能夠打入光政門來,任贊這幫人將會受到何等的重用,而我們這些人還能有活命嗎?況且首犯和從犯只能罪差一等,現在首犯已經被殺戮了,而對從犯如果一律不追究,皇上能不認為我們這些人是在包庇奸人嗎?”馮贇極力與他爭辯,這才議定對這批人實行流放和貶官。當時諮議高輦已經服罪被殺。十一月二十五日丁酉,元帥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贊,秘書監兼王傅劉瓚,好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府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人都被長期流放,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被勒令迴歸田裡,六軍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兩人被貶官。李澣是李回的同族曾孫;司徒詡是貝州人;江文蔚是建安人。江文蔚逃奔到了吳國,徐知誥給了他很隆重的禮遇。
當初,李從榮行為不合常道,六軍判軍、司諫郎中趙遠曾勸諫他說:“大王您身處嗣子的地位,應當勤修德業,為何所作所為竟是這個樣子呢?不要認為父子關係是至親就可以仗恃無恐,難道不記得恭世子和戾太子的往事嗎?”李從榮聽了很生氣,就把他貶放為涇州判官;到了李從榮失敗以後,趙遠也因此而聲名大震。趙遠字上交,是幽州人。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唐明宗病重,李從榮反叛被誅。)
戊戌,帝殂。帝性不猜忌,與物無競,登極之年已逾六十,每夕於宮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亂為眾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在位年穀屢豐,兵革罕用,校於五代,粗為小康。
辛丑,宋王至洛陽。
閩主尊魯國太夫人黃氏為皇太后。
閩主好鬼神,巫盛韜等皆有寵。薛文傑言於閩主曰:“陛下左右多奸臣,非質諸鬼神,不能知也。盛韜善視鬼,宜使察之。”閩主從之。文傑惡樞密使吳勖,勖有疾,文傑省之,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罷公近密,僕言公但小苦頭痛耳,將愈矣。主上或遣使來問,慎勿以他疾對也。”勖許諾。明日,文傑使韜言於閩主曰:“適見北廟崇順王訊吳勖謀反,以銅釘釘其腦,金椎擊之。”閩主以告文傑,文傑曰:“未可信也,宜遣使問之。”果以頭痛對,即收下獄,遣文傑及獄吏雜治之,勖自誣服,並其妻子誅之。由是國人益怒。
吳光請兵於吳,吳信州刺史蔣延徽不俟朝命,引兵會光攻建州,閩主遣使求救於吳越。
十二月,癸卯朔,始發明宗喪,宋王即皇帝位。
秦王從榮既死,朱洪實妻入宮,司衣王氏語及秦王,王氏曰:“秦王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歸禍,是其罪也;若雲大逆,則厚誣矣。朱司徒最受王恩,當時不為之辨,惜哉!”洪實聞之,大懼,與康義誠以其語白閔帝,且言王氏私於從榮,為之詗宮中事,辛亥,賜王氏死。事連王淑妃,淑妃素厚於從榮,帝由是疑之。
丙辰,以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詢為磁州刺史。朱弘昭以誅秦王立帝為己功,欲專朝政;令詢侍帝左右最久,雅為帝所親信,弘昭不欲舊人在帝側,故出之。帝不悅而無之何。
孟知祥聞明宗殂,謂僚佐曰:“宋王幼弱,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亂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興殿。帝自終易月之制,即召學士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寬柔少斷。李愚私謂同列曰:“吾君延訪,鮮及吾輩,位高責重,事亦堪憂。”眾惕息不敢應。
【語譯】
十一月二十六日戊戌,後唐明宗去世。後唐明宗平生不猜疑忌刻,與人無爭,登基的那一年已經過了六十歲,每晚還都在宮中焚香向上天禱告說:“我是個胡人,由於動亂被眾人推舉登上帝位;願上天早降聖人,好當百姓的君主。”在位期間連年豐收,也很少用兵,在五代中比較起來,大致還算是個小康局面。
十一月二十九日辛丑,宋王到達洛陽。
閩主尊奉魯國太夫人黃氏為皇太后。
閩主相信鬼神,巫盛韜等人都很受寵信。薛文傑向閩主建議說:“陛下的身邊有很多奸臣,如果不向鬼神請教,無法做出辨別。盛韜很會看鬼,最好讓他去察看。”閩主採納了他的建議。薛文傑很厭惡樞密使吳勖,當時吳勖正臥病在家,薛文傑前去探視,對他說:“主上因為你久病不愈,想免去你的樞密職務,在下對主上說你只不過患了頭痛的小毛病,就快要好了。主上如果派使者來探問,千萬不要說是其他的病。”吳勖答應了他。第二天,薛文傑讓盛韜對閩主說:“剛才看見北廟的崇順王正在審問吳勖謀反的罪狀,用銅釘釘在他的腦門,然後再用金椎錘擊。”閩主把這件事又告訴了薛文傑,薛文傑說:“不一定可信,最好派個使者去查問一下。”使者問了吳勖果然回答說是,於是當即就把他收捕下到獄中,閩主派薛文傑和獄吏輪番地拷問他,重刑之下,吳勖只好胡亂認了罪,閩主下令把他和其妻子兒女一起都誅殺。從此以後,閩國百姓更加憤恨不平了。
吳光請求吳國派兵攻閩,吳國信州刺史蔣延徽不等朝廷正式命令的到達,就率兵會合吳光進攻建州。閩主派遣使者向吳越求救。
十二月初一日癸卯,開始發佈後唐明宗的死訊,同時宋王即皇帝位。
秦王李從榮死了以後,一次朱洪實的妻子進入宮中,司衣王氏和她談到秦王,王氏說:“秦王作為人子,不在皇上身邊侍候疾病,以致被人歸加罪名,這是他自找的;如果說他是存心要謀反,那簡直是太冤枉他了。朱司徒平時是最受秦王恩寵的,當時沒有為他辯明,真是太可惜了啊!”朱洪實聽到這話,感到很恐懼,就和康義誠一道把這話報告給後唐閔帝,並且說王氏私通李從榮,替他刺探宮中的情況,初九,後唐閔帝下詔賜王氏死。這件事牽連到王淑妃,加上平時王淑妃待李從榮就很好,後唐閔帝因此也就懷疑起她來。
十二月十四日丙辰,任命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詢為磁州刺史。朱弘昭把誅滅秦王、迎立閔帝當作是他自己的功勞,想要獨攬朝政;宋令詢過去侍奉在後唐閔帝身邊時間最久,一向得到後唐閔帝的信任,朱弘昭不願意讓這樣的舊人待在後唐閔帝身邊,所以就把他調為外任。後唐閔帝雖然心裡不高興,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
孟知祥得知後唐明宗去世,就對他的幕僚說:“宋王年幼懦弱,把持朝政的都是一些掌理文案出身的小人,眼看著那裡就會發生動亂。”
十二月二十九日辛未,後唐閔帝第一次到中興殿處理朝政。後唐閔帝自從服完了以日代月的喪制後,就召來學士為他講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懷有謀求天下大治的宏願;但是他掌握不到要領,又生性寬厚軟弱,缺乏決斷。李愚私下裡對同僚們說:“我們的皇上有事找人諮詢的時候,很少找到我們,我們地位高,責任也重大,這事也真讓人擔心。”大家都屏住氣息不敢回答。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明宗崩,宋王李從厚即位,是為閔帝。閔帝信巫殺良,百姓離心。)
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錢元珦驕縱不法,每請事於王府不獲,輒上書悖慢。嘗怒一吏,置鐵床炙之,臭滿城郭。吳王元瓘遣牙將仰仁詮詣明州召之,仁詮左右慮元珦難制,勸為之備,仁詮不從,常服徑造聽事。元珦見仁詮至,股慄,遂還錢塘,幽於別第。仁詮,湖州人也。
閔主改福州為長樂府。
親從都指揮使王仁達有擒王延稟之功,性慷慨,言事無所避。閩主惡之,嘗私謂左右曰:“仁達智有餘,吾猶能御之,非少主臣也。”至是,竟誣以叛,族誅之。
初,馬希聲、希範同日生,希聲母曰袁德妃,希範母曰陳氏。希範怨希聲先立不讓,及嗣位,不禮於袁德妃。希聲母弟希旺為親從都指揮使,希範多譴責之;袁德妃請納希旺官為道士,不許,解其軍職,使居竹屋草門,不得預兄弟燕集。德妃卒,希旺憂憤而卒。
【語譯】
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錢元珦驕橫放縱、不守法度,每次到王府請求事情而得不到滿足時,就上書發洩不滿,言辭傲慢。有一次對一個小吏發怒,就把他放在鐵床上烤炙,焦臭的氣味瀰漫全城。吳王錢元瓘派遣牙將仰仁詮前往明州去徵召他,仰仁詮的左右親信擔心錢元珦難以制服,都勸他做點防備,仰仁詮沒有聽從,只穿著日常服裝直接走到他的官府辦公的地方去。錢元珦看見仰仁詮來了,嚇得兩腿發抖,接著就跟著他回到錢塘,被幽禁在別第裡。仰仁詮是湖州人。
閩主把福州改為長樂府。
親從都指揮使王仁達有擒獲王延稟的功勞,生性慷慨,說話辦事毫無忌諱。閩主很厭惡他,有一次私下裡對左右親信說:“仁達這個人智謀太多,我還算能駕馭他,但他以後絕不會甘心當少主的臣子。”到這時,竟然誣陷說他要叛亂,將他滿門抄斬。
以前,馬希聲和馬希範同一天出生,馬希聲的母親是袁德妃,馬希範的母親是陳氏。馬希範怨恨馬希聲先被立為世子而不讓給他,等到自己繼承了王位以後,便對袁德妃不尊敬。馬希聲的同母弟弟馬希旺當時擔任親從都指揮使,馬希範經常藉故責罵他;袁德妃請求准許馬希旺把官職交還,讓他出去當道士,馬希範不答應,還解除了他的軍職,讓他住在竹屋草門之中,不準參加兄弟們之間舉行的飲宴聚會。袁德妃死了以後,馬希旺不久也憂憤而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吳越順化節度使錢元珦驕縱不法被解職,閩主猜忌殺功臣,楚主馬希範虐待兄弟。)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934年)
春,正月,戊寅,閔帝大赦,改元應順。
壬午,加河陽節度使兼侍衛都指揮使康義誠兼侍中,判六軍諸衛事。
朱弘昭、馮贇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安彥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甲申,出彥威為護國節度使,以捧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代之;出從賓為彰義節度使,以嚴衛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代之。彥威,崞人;遇,真定人也。
戊子,樞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併兼中書令。贇以超遷太過,堅辭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壬辰,以荊南節度使高從誨為南平王,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範為楚王。
甲午,以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元瓘為吳越王。
吳徐知誥別治私第於金陵,乙未,遷居私第,虛府舍以待吳主。
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從珂,與石敬瑭少從明帝征伐,有功名,得眾心;朱弘昭、馮贇位望素出二人下遠甚,一旦執朝政,皆忌之。明宗有疾,潞王屢遣其夫人入省侍;及明宗殂,潞王辭疾不來,使臣至鳳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陰事。時潞王長子重吉為控鶴都指揮使,朱、馮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為亳州團練使。潞王有女惠明為尼,在洛陽,亦召入禁中。潞王由是疑懼。
吳蔣延徽敗閩兵於浦城,遂圍建州,閩主璘遣上軍使張彥柔、驃騎大將軍王延宗將兵萬人救建州。延宗軍及中塗,士卒不進,曰:“不得薛文傑,不能討賊。”延宗馳使以聞,國人震恐。太后及福王繼鵬泣謂璘曰:“文傑盜弄國權,枉害無辜,上下怨怒久矣。今吳兵深入,士卒不進,社稷一旦傾覆,留文傑何益!”文傑亦在側,互陳利害。璘曰:“吾無如卿何,卿自為謀。”文傑出,繼鵬伺之於啟聖門外,以笏擊之仆地,檻車送軍前,市人爭持瓦礫擊之。文傑善術數,自雲過三日則無患。部送者聞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見之踴躍,臠食之,閩主亟遣赦之,不及。初,文傑以為古制檻車疏闊,更為之,形如木匱,攢以鐵鋩,內向,動輒觸之。車成,文傑首自入焉。並誅盛韜。
蔣延徽攻建州垂克,徐知誥以延徽吳太祖之婿,與臨川王濛素善,恐其克建州奉濛以圖興復,遣使召之。延徽亦聞閩兵及吳越兵將至,引兵歸;閩人追擊,敗之,士卒死亡甚眾,歸罪於都虞候張重進,斬之。知誥貶延徽為右威衛將軍,遣使求好於閩。
閏月,以左諫議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誥陳乂皆為給事中,充樞密直學士。汭以文學從帝,歷三鎮在幕府。及即位,將佐之有才者,朱、馮皆斥逐之。汭性迂疏,朱、馮恐帝含怒有時而發,乃引汭於密近,以其黨陳乂監之。
丙午,尊皇后為皇太后。
安遠節度使符彥超奴王希全、任賀兒見朝廷多事,謀殺彥超,據安州附於吳,夜,叩門稱有急遞,彥超出至聽事,二奴殺之,因以彥超之命召諸將,有不從己者輒殺之。己酉旦,副使李端帥州兵討誅之,並其黨。
甲寅,以王淑妃為太妃。
蜀將吏勸蜀王知祥稱帝,己巳,知祥即皇帝位於成都。
【語譯】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戊寅,後唐閔帝下詔大赦全國,改年號為應順。
正月十一日壬午,加封河陽節度使兼侍衛都指揮使康義誠兼任侍中,判六軍諸衛事。
朱弘昭、馮贇忌恨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安彥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正月十三日甲申,把安彥威派出擔任護國節度使,任命捧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接替他的職務;把張從賓派出擔任彰義節度使,任命嚴衛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接替他的職務。安彥威是崞縣人;皇甫遇是真定人。
正月十七日戊子,任命樞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一起兼任中書令。馮贇認為自己升遷得太快了,堅決推辭不肯接受;正月十八日己丑,後唐閔帝只好下詔把他改為兼任侍中。
正月二十一日壬辰,封荊南節度使高從誨為南平王,封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範為楚王。
正月二十三日甲午,封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元瓘為吳越王。
吳國徐知誥在金陵另外修建了一座私第,正月二十四日乙未,他遷居到私第,而把府舍騰出來以等待吳主的到來。
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李從珂,從少年時代就和石敬瑭一道跟隨後唐明宗四處征伐,立過戰功,很有聲望,又得人心;朱弘昭、馮贇的地位和聲望與他們二人相比,歷來都差得很遠,因此,朱、馮一旦執掌了朝政,對他們二人都忌憚起來。後唐明宗生病的時候,潞王多次派他的夫人進宮看望侍奉;到明宗病逝的時候,潞王卻推說有病,不肯前來,去過鳳翔的使臣中有人自稱偵察到了潞王的隱私。當時潞王的長子李重吉擔任控鶴都指揮使,朱弘昭、馮贇不想讓他掌領禁兵,正月二十八日己亥,就把他派出去擔任亳州團練使。潞王有個女兒叫惠明已經出家當尼姑,住在洛陽,也被召進宮中。潞王由此產生了懷疑和恐懼。
吳國蔣延徽在浦城打敗了閩國軍隊,接著圍攻建州,閩主王璘派遣上軍使張彥柔、驃騎大將軍王延宗率領軍隊一萬人前去建州救援。王延宗的部隊走到半路上,士卒們再也不肯往前走了,揚言:“如果不能得到薛文傑,無法前去討賊。”王延宗派使者火速趕回報告情況,閩國百姓都感到震驚和恐懼。太后和福王王繼鵬哭著對王璘說:“薛文傑盜取玩弄國家的大權,冤枉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全國上下都痛恨他已經很久了。現在吳兵深入國境,我們的士兵不願前進,國家一旦被顛覆,還留著薛文傑幹什麼!”薛文傑當時也在場,雙方互相陳說著利害關係。王璘最後對薛文傑說:“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你自己看著辦吧!”薛文傑走出宮來,王繼鵬在啟聖門外候著他,用朝笏把他打倒在地,然後用檻車押送至軍前,街市上的人們都爭著用石頭瓦片向他砸去。薛文傑迷信術數,自稱再過三天自己就沒事了。押送他的人聽了這話,就兼程趕路,只用了兩天時間就到達軍前,士卒們見把他押來了都情緒很振奮,就湧上前來把他零刀碎割分吃了;閩主急忙派出使者前去赦免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當初,薛文傑認為按照古代制度製造的檻車裡面太寬闊了,就重新對檻車做了改造,新檻車形狀像木櫃,四面插上鐵針,鋒尖朝內,裡面的人一動就要被大鐵針扎著。這種檻車剛製成,薛文傑首先把自己給裝了進去。同時被誅殺的還有盛韜。
蔣延徽圍攻建州即將取得成功,徐知誥認為蔣延徽是吳太祖楊行密的女婿,平時和臨川王楊濛很要好,擔心他一旦攻取了建州就會擁戴楊濛以圖恢復吳國的王權,於是就派遣使者把他召回。蔣延徽也聽說閩國和吳越的援兵快要到了,就把部隊撤了回去;閩兵乘勢追擊,把吳兵打得大敗,士卒死亡了很多,蔣延徽把受損失的責任歸罪於都虞候張重進,把他殺了。徐知誥把蔣延徽貶為右威衛將軍,同時派遣使者去和閩國修好。
閏正月,任命左諫議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誥陳乂都為給事中,充任樞密直學士。唐汭靠他的文學才能侍從後唐閔帝,經歷了三度遷移鎮所依然被留在幕府中。到了後唐閔帝繼位,將領和幕僚中有才能的人,朱弘昭、馮贇都把他們排斥出外了。唐汭生性迂闊大意,朱弘昭、馮贇擔心後唐閔帝心中對他們的怒氣有朝一日會發作,於是就把唐汭安排在後唐閔帝身邊樞密的位子上,而同時派他們的同黨陳乂監視他的言行。
閏正月初五日丙午,尊奉皇后為皇太后。
安遠節度使符彥超的奴僕王希全、任賀兒看到朝廷總是政局動盪不安定,就密謀要殺害符彥超,然後佔據安州歸附吳國。一天夜裡,兩人敲門謊稱有緊急軍情文書到達,符彥超起身出來辦事,兩個奴僕就把他殺了,接著就借用符彥超的名義把將領們召集來,有不服從他們的馬上就把他殺掉。閏正月初八日甲寅的早晨,節度副使李端率領本州的士兵討伐誅殺了他們,同時把他們的同黨也都誅殺了。
閏正月十三日甲寅,封王淑妃為太妃。
後蜀將領官吏們都勸孟知祥稱帝,閏正月二十八日己巳,孟知祥在成都即皇帝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閔帝為群小所控,藩鎮觀望,孟知祥稱帝。吳兵圍閩建川,閩兵憤怨,薛文傑被誅。)
【點評】
本卷點評五不足懼六可畏、秦王李從榮之死兩件史事。
一、五不足懼六可畏。明宗長興三年(932)十月二十四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奏,提出天變災異有五種情況不足畏,人事作為有六個方面令人擔心。康澄說:“陰陽失調不值得害怕,日月星辰運行不正常不值得害怕,社會上的流言不值得害怕,山崩河涸不值得害怕,蟲害為災不值得害怕。”這就是五不足畏。康澄又說:“賢人隱退令人擔憂,士農工商不能安居樂業令人擔憂,上下通同作弊令人擔憂,社會大眾寡廉鮮恥令人擔憂,是非混淆、黑白顛倒令人擔憂,聽不到直言正論令人擔憂。”這就是六可畏。五代亂世,人們唯利是圖,以力相尚,誠信的道德底線被踐踏,世衰道喪,人之聚散,以利相蒙,全無君臣之義、父子之親,淪落到禽獸的境界。康澄之論,石破天驚,明宗下詔褒獎。在古代天災變異被認為是上天在警告人間的執政者,使之知懼以期改善政治。因此康澄所說的五不足懼,不是真的不足戒懼,而是說人事作為的六種情況更為可怕,警醒明宗用心於人間事務,言辭抑揚之間說得有些絕對,蓋矯枉過正而已。
二、秦王李從榮之死。秦王李從榮,明宗第二子。明宗長子李從璟,為人驍勇善戰,謙退謹厚,追隨莊宗征戰,多次立功,任金槍指揮使。李從璟死於莊宗之難,從榮在諸皇子中居長,明宗深愛之。明宗踐祚,天成初授從榮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天成三年,移北都留守,充河南節度使。天成四年入為河南尹,加尚書令,長興中又加天下兵馬大元帥,封秦王。從榮為人輕佻而自傲,張狂狠戾,入朝嚴衛,從騎數百,張弓挾矢,橫行道路,朝士側目。從榮藐視大臣,曾對左右說:“等我當了皇帝,一定要族一些大臣。”樞密使範延光、趙延壽多次嚮明宗請求外任,外臣也不願入朝任宰輔。從榮在宰臣眼中簡直就是一個避之不及的惡魔。一些趨炎附勢之徒,如太僕少卿何澤,為了討好李從榮為日後之資,奏請明宗立從榮為太子,明宗害怕喪失權力,泣對奏表,對親近的人說:“群臣議立太子,嫌我老朽,朕應當回到太原看守老房子。”從榮得知,對範延光、趙延壽說:“執政想立我當太子,是要奪我兵權幽囚我在東宮嗎?”範延光等大臣從明宗父子的話中知道了父子兩人的心病。明宗不想早立太子,推遲一天是一天;李從榮想要掌控兵權,不計較太子虛名。父子兩人貪於權勢如此,心理都變態扭曲。明宗染病,從榮兵變,不怕擔篡弒之名以奪取權力,無奈太沒有人緣,一場宮廷政變就失敗了。明宗也在驚嚇之中一命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