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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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八五卷

後晉紀六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至三年

(945—946年)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945年)八月,盡柔兆敦牂(丙午,946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45年八月,訖公元946年,凡一年又五個月,當後晉出帝開運二年八月至開運三年。南唐軍攻破建州,殷主王延政請降。泉州人逐走南唐兵。閩主王仁達求救於吳越王,南唐兵敗福州。後晉出帝驕奢淫逸,將士寒心。趙延壽詐降,後晉出帝委任杜威為元帥收復瀛、莫二州,契丹主第三次大舉南犯。後晉與契丹夾滹沱河兩岸對峙,杜威按兵不戰,投降契丹,求為中原之主。河北諸鎮望風降敵。契丹主命杜威領後晉兵南下,張彥澤為前鋒直取大梁清宮。後晉出帝被遷於開封府封禪寺以待契丹主。後晉滅亡。

齊王下

開運二年(乙巳,945年)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丙寅,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罷守本官;加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又賞賜優伶無度。桑維翰諫曰:“曏者陛下親御胡寇,戰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端。今優人一談一笑稱旨,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彼戰士見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絕筋折骨,曾不如一談一笑之功乎!’如此,則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衛社稷乎!”帝不聽。

馮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寵。嘗有疾在家,帝謂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馮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勢弄權,四方賂遺,輻輳其門。由是朝政益壞。

唐兵圍建州既久,建人離心。或謂董思安:“宜早擇去就。”思安曰:“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誰容我。”眾感其言,無叛者。

丁亥,唐先鋒橋道使上元王建封先登,遂克建州,閩主延政降。王忠順戰死,董思安整眾奔泉州。

初,唐兵之來,建人苦王氏之亂與楊思恭之重斂,爭伐木開道以迎之。及破建州,縱兵大掠,焚宮室廬舍俱盡。是夕,寒雨,凍死者相枕,建人失望。唐主以其有功,皆不問。

漢主殺韶王弘雅。

【語譯】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八月初一日甲子,發生日食。

八月初三日丙寅,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被罷免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職務,只保留本官;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加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政事不論大小,全都託付給他。

後晉出帝自從在陽城獲勝以後,以為天下沒有值得憂慮的事了,更加驕縱奢侈。四方所進獻的珍寶奇物,全部都歸入內宮的府庫;製造很多供人賞玩的器物,擴建宮室,裝飾講究的後宮庭苑,近代幾朝都趕不上;建造織錦樓來編織地毯,徵用幾百名編織工,整整一年才完成;又毫無節制地賞賜歌伎藝人。桑維翰勸諫說:“前些時陛下親自率兵抵禦胡寇,戰士受重傷的,賞賜不過幾匹布帛,現在那些歌伎藝人一談一笑符合皇上的心意,往往賞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這些如果讓戰士看到,能不感到怨恨?他們一定會說:‘我們這些人冒鋒利的刀刃,折斷筋骨,還不如一談一笑的功勞來得大呢!’這樣一來,士卒人心叛離,陛下靠誰來保衛社稷呢?”後晉出帝不聽。

馮玉常常善於逢迎後晉出帝的心意,因此更受寵信。馮玉曾經生病在家,後晉出帝對各位宰相說:“自刺史以上的職位,要等到馮玉病好以後才可以任命。”後晉出帝對他的依賴和信任到了這種地步。馮玉趁機濫用職權,四方的賄賂饋贈,紛紛彙集到馮玉的家裡。因此朝政日益敗壞。

南唐軍隊圍攻建州已經很久,建州人心渙散。有人對董思安說:“應該及早選擇自己的去留。”董思安說:“我世代侍奉王氏,如果在他危難的時候背叛了他,天下有誰還能容納我!”眾人被他的話所感動,沒有人背叛。

八月二十四日丁亥,南唐先鋒橋道使上元人王建封率先登城,於是攻克建州,閩主王延政投降。王忠順戰死,董思安整頓部眾投奔泉州。

當初,南唐軍隊來的時候,建州百姓痛恨王氏的昏亂和楊思恭的過度斂財,爭著去砍伐樹木、開闢道路來迎接南唐軍隊。等到南唐軍隊攻破建州,放任士兵大肆搶掠,宮室廬舍幾乎都被燒光。當天晚上,刮寒風、下大雨,凍死的人縱橫疊臥,建州百姓很失望。南唐主因為他們有功勞,都不加追究。

南漢主劉晟殺韶王劉弘雅。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後晉出帝陽城大捷後高枕無憂,驕侈荒政,將士寒心。南唐兵破建州,殷主王延政降南唐。)

九月,許文稹以汀州,王繼勳以泉州,王繼成以漳州,皆降於唐。唐置永安軍於建州。

丙申,以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廣充北面行營副招討使。

殿中監王欽祚權知恆州事。會乏軍儲,詔欽祚括糴民粟。杜威有粟十餘萬斛在恆州,欽祚舉籍以聞。威大怒,表稱:“臣有何罪,欽祚籍沒臣粟!”朝廷為之召欽祚還,仍厚賜威以慰安之。

戊申,置威信軍於曹州。

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澶州。

乙卯,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恆州。

漢主殺劉思潮、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以左僕射王翷嘗與高祖謀立弘昌,出為英州刺史,未至,賜死。內外皆懼不自保。

冬,十月,癸巳,置鎮安軍於陳州。

唐元敬宋太后殂。

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為羽林大將軍。斬楊思恭以謝建人。以百勝節度使王崇文為永安節度使。崇文治以寬簡,建人遂安。

初,高麗王建用兵吞滅鄰國,頗強大,因胡僧襪囉言於高祖曰:“勃海,我婚姻也,其王為契丹所虜,請與朝廷共擊取之。”高祖不報。及帝與契丹為仇,襪囉復言之。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會建卒,子武自稱權知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戊戌,以武為大義軍使、高麗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國,諭指使擊契丹。仁遇至其國,見其兵極弱,曏者襪囉之言,特建為夸誕耳,實不敢與契丹為敵。仁遇還,武更以他故為解。

【語譯】

九月,許文稹率汀州,王繼勳率泉州,王繼成率漳州,都投降南唐。南唐在建州設置永安軍。

九月初三日丙申,後晉出帝任命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廣充任北面行營副招討使。

殿中監王欽祚暫時代理恆州事務。正遇上軍中存糧缺乏,後晉出帝詔命王欽祚徵買百姓的粟米。杜威有十幾萬斛的粟米留在恆州,王欽祚將它全部抄沒,奏報朝廷。杜威大怒,上表說:“臣有什麼罪,王欽祚竟然要沒收臣的粟米!”朝廷為此召回王欽祚,依舊重賞杜威來撫慰他。

九月十五日戊申,在曹州設置威信軍。

後晉出帝派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守澶州。

九月二十二日乙卯,派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守恆州。

南漢主殺劉思潮、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由於左僕射王翷曾經和高祖劉龑謀劃立劉弘昌,將他貶為英州刺史,王翷還沒有到達任所,又被賜死。於是內外官員都害怕不能自保。

冬季,十月三十日癸巳,朝廷在陳州設置鎮安軍。

南唐元敬宋太后去世。

王延政到達金陵,南唐主任命王延政為羽林大將軍。斬殺楊思恭以慰撫建州百姓。任命百勝節度使王崇文為永安節度使。王崇文治理政事,寬大簡明,建州百姓因此安定。

當初,高麗王王建用兵吞滅鄰國,勢力頗為強大,通過胡僧襪囉對後晉高祖說:“勃海和我有姻親關係,勃海國王被契丹俘虜,請求與朝廷共同發兵攻打契丹,奪回勃海王。”後晉高祖沒有答覆。等到後晉出帝和契丹成為仇敵,襪囉又說起這件事。後晉出帝想讓高麗擾亂契丹的東邊來分散它的兵力;正趕上高麗王王建去世,王建的兒子王武自稱代理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初五日戊戌,朝廷任命王武為大義軍使、高麗王,派遣通事舍人郭仁遇出使高麗,宣告朝廷的旨意讓高麗攻打契丹。郭仁遇到達高麗,發現他們的兵力非常弱小,以前襪囉所說的話,只不過是王建誇大其詞罷了,實際上並不敢與契丹為敵。郭仁遇返回,王武又以其他理由來解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後晉結納高麗為援,高麗國弱,無益於後晉。)

乙卯,吳越王弘佐誅內都監使杜昭達,己未,誅內牙上統軍使明州刺史闞璠。

昭達,建徽之孫也,與璠皆好貨。錢塘富人程昭悅以貨結二人,得侍弘佐左右。昭悅為人狡佞,王悅之,寵待逾於舊將,璠不能平。昭悅知之,詣璠頓首謝罪,璠責讓久之,乃曰:“吾始者決欲殺汝;今既悔過,吾亦釋然。”昭悅懼,謀去璠。

璠專而愎,國人惡之者眾。昭悅欲出璠於外,恐璠覺之,私謂右統軍使胡進思曰:“今欲除公及璠各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進思許之,乃以璠為明州刺史,進思為湖州刺史。璠怒曰:“出我於外,是棄我也。”進思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為!”璠乃受命。既而復以他故留進思。

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錢仁俊[1]母,杜昭達之姑也。昭悅因譖璠、昭達謀奉仁俊作亂,下獄鍛鍊成之。璠、昭達既誅,奪仁俊官,幽於東府。於是昭悅治闞、杜之黨,凡權任與己侔,意所忌者,誅放百餘人,國人畏之側目。胡進思重厚寡言,昭悅以為戇,故獨存之。

昭悅收仁俊故吏慎溫其,使證仁俊之罪,拷掠備至。溫其堅守不屈;弘佐嘉之,擢為國官。溫其,衢州人也。

十二月,乙丑,加吳越王弘佐東南面兵馬都元帥。

辛未,以前中書舍人廣晉陰鵬為給事中、樞密直學士。鵬,馮玉之黨也;朝廷每有遷除,玉皆與鵬議之。由是請謁賂遺,充滿其門。

初,帝疾未平,會正旦,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遣女僕入宮起居太后,因問:“皇弟睿近讀書否?”帝聞之,以告馮玉,玉因譖維翰有廢立之志,帝疑之。

李守貞素惡維翰,馮玉、李彥韜與守貞合謀排之,以中書令行開封尹趙瑩柔而易制,共薦以代維翰。丁亥,罷維翰政事,為開封尹;以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守侍中。維翰遂稱足疾,希復朝謁,杜絕賓客。

或謂馮玉曰:“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樞務,縱不留之相位,猶當優以大藩,奈何使之尹京,親猥細之務乎?”玉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縱不自反,恐其教人耳。”

楚湘陰處士戴偃,為詩多譏刺,楚王希範囚之;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切諫,希範削其官爵。

唐齊王景達府屬謝仲宣言於景達曰:“宋齊丘,先帝布衣之交,今棄之草萊,不厭眾心。”景達為之言於唐主曰:“齊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必棄之以為名!”唐主乃使景達自至青陽召之。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卯,吳越王錢弘佐誅殺內都監使杜昭達;十一月二十六日己未,誅殺內牙上統軍使、明州刺史闞璠。

杜昭達是杜建徽的孫子,和闞璠一樣都貪圖錢財。錢塘富人程昭悅用錢財結交他們兩人,得以陪侍在錢弘佐的身邊。程昭悅為人狡詐奸佞,吳越王喜歡他,寵信他超過舊將,闞璠不服氣。程昭悅知道這一點,親自到闞璠那裡叩頭賠罪,闞璠責罵了他很久,才說:“我起初堅決要殺你,現在你既然已經悔過,我心裡也就沒什麼了。”程昭悅害怕,謀劃要除掉闞璠。

闞璠專橫而又固執,國中怨恨他的人很多。程昭悅想把他外放為地方官,又擔心闞璠察覺,私下對右統軍使胡進思說:“現在想任命您和闞璠各自為家鄉的州刺史,使闞璠不致生疑,可以嗎?”胡進思答應這樣做,於是任命闞璠為明州刺史,胡進思為湖州刺史。闞璠憤怒地說:“把我外放為地方官,是拋棄我。”胡進思說:“老兵得到大州,已經很幸運了,不去上任,幹什麼呢!”闞璠這才接受任命。不久又以其他的理由將胡進思留下。

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錢仁俊的母親,是杜昭達的姑母,程昭悅因而誣陷闞璠和杜昭達謀劃擁立錢仁俊共同作亂,把二人關進監獄,羅織罪名而定罪。闞璠、杜昭達被殺以後,錢仁俊被削奪官職,囚禁在東府。接著程昭悅懲處闞、杜二人的黨羽,凡權力職位與自己相等,自己心裡所嫉恨的,誅殺、放逐的有一百多人,國人畏懼他,都敢怒而不敢言。胡進思溫厚持重,沉默寡言,程昭悅認為他很愚痴,所以獨自留下他一人。

程昭悅收押錢仁俊原來的屬吏慎溫其,讓他證實錢仁俊有罪,鞭笞拷打無所不至。慎溫其始終堅持不屈;錢弘佐非常讚許,提拔他任朝廷官員。慎溫其是衡州人。

十二月初三日乙丑,朝廷加官吳越王錢弘佐為東南面兵馬都元帥。

十二月初九日辛未,任命前任中書舍人廣晉人陰鵬為給事中、樞密直學士。陰鵬是馮玉的黨羽;朝廷每當有官吏的遷調任命,馮玉都要和陰鵬商議。因此前來請求謁見、饋贈賄賂的人,擠滿陰鵬的家門。

當初,後晉出帝的病還沒有好,正遇上是正月初一,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派遣女傭人進宮向太后請安,因而問道:“皇上弟弟石重睿近來讀書了沒有?”後晉出帝聽到這句話,就告訴馮玉,馮玉趁機誣陷桑維翰有廢皇帝、立新君的打算,後晉出帝對桑維翰產生懷疑。

李守貞向來痛恨桑維翰,馮玉、李彥韜和李守貞合謀排擠桑維翰;認為中書令代理開封尹趙瑩軟弱,易於控制,便共同推薦趙瑩來代替桑維翰。十二月二十五日丁亥,罷免桑維翰的樞密使、中書令的職務,調為開封府尹;任命趙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兼任侍中。桑維翰於是稱足疾,很少再上朝進謁,閉門在家,謝絕賓客。

有人對馮玉說:“桑公是開國元老,現在既然已解除他樞密使的職務,縱使不留他在相位,也應該優待給他大的藩鎮,為什麼讓他任開封尹,親自處理一些瑣細的事情呢?”馮玉說:“恐怕他造反罷了。”這人說:“書生怎麼能造反?”馮玉說:“縱使他自己不造反,恐怕會教別人造反!”

楚湘陰隱士戴偃,作詩大多譏諷朝政,楚王馬希範把他囚禁起來;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痛切地勸諫,馬希範削奪了丁思瑾的官爵。

南唐齊王李景達府中的屬官謝仲宣對李景達說:“宋齊丘是先帝的布衣之交,現在把他棄置在山野,不能讓大家滿意。”李景達為這件事對南唐主說:“宋齊丘早就有聲望,不用他也就算了,何必遺棄他,讓他更為出名!”南唐主於是派李景達親自到青陽去召請宋齊丘。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吳越王信用奸人程昭悅誅殺大臣,後晉出帝信用群小排擠桑維翰。)

三年(丙午,946年)

春,正月,以齊丘為太傅兼中書令,但奉朝請,不預政事。以昭武節度使李建勳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己皆同平章事。建勳練習吏事,而懦怯少斷;延己工文辭,而狡佞,喜大言,多樹朋黨。水部郎中高越,上書指延己兄弟過惡,唐主怒,貶越蘄州司士。

初,唐主置宣政院于禁中,以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領之,專典機密,與中書侍郎嚴續皆忠直無私。唐主謂夢錫曰:“大臣惟嚴續中立,然無才,恐不勝其黨,卿宜左右之。”未幾,夢錫罷宣政院,續亦出為池州觀察使。夢錫於是移疾縱酒,不復預朝廷事。續,可求之子也。

二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晉昌節度使兼侍中趙在禮,更歷十鎮,所至貪暴,家貲為諸帥之最。帝利其富,三月,庚申,為皇子鎮寧節度使延煦娶其女。在禮自費緡錢十萬,縣官之費,數倍過之。延煦及弟延寶,皆高祖諸孫,帝養以為子。

唐泉州刺史王繼勳致書修好於威武節度使李弘義。弘義以泉州故隸威武軍,怒其抗禮,夏,四月,遣弟弘通將兵萬人伐之。

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州,留党項酋長拓跋彥超於州下,故諸部不敢為寇,及將罷鎮而縱之。

前彰武節度使王令溫代暉鎮朔方,不存撫羌、胡,以中國法繩之。羌、胡怨怒皆叛,競為寇鈔。拓跋彥超、石存、也廝褒三族,共攻靈州,殺令溫弟令周。戊午,令溫上表告急。

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謂刺史王繼勳曰:“李弘通兵勢甚盛,士卒以使君賞罰不當,莫肯力戰,使君宜避位自省!”乃廢繼勳歸私第,代領軍府事,勒兵擊李弘通,大破之。表聞於唐,唐主以從效為泉州刺史,召繼勳還金陵,遣將將兵戍泉州。徙漳州刺史王繼成為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許文稹為蘄州刺史。

【語譯】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丙午,公元946年)

春季,正月,南唐任命宋齊丘為太傅兼中書令,只是奉行朝會、答應召請而已,不參預政事。任命昭武節度使李建勳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己都為同平章事。李建勳熟悉政事,但膽小怕事,優柔寡斷;馮延己擅長文章辭藻,但狡猾諂佞,喜歡說大話,多樹立朋黨。水部郎中高越上書指責馮延己兄弟的過錯和罪惡,南唐主發怒,貶高越為蘄州司士。

當初,南唐主在宮禁中設置宣政院,任命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主持院事,專門掌管機密,常夢錫與中書侍郎嚴續都忠貞正直、大公無私。南唐主對常夢錫說:“大臣中只有嚴續中立,然而沒有才能,恐怕對付不了周圍的朋黨,你應當幫助他。”沒過多久,常夢錫被解除宣政院的職務,嚴續也外任池州觀察使。常夢錫於是稱病,縱情飲酒,不再幹預朝廷的政事。嚴續是嚴可求的兒子。

二月初一日壬戌,發生日食。

後晉昌節度使兼侍中趙在禮,前後在十個鎮任職,所到之處貪婪殘暴,家裡的錢財在各鎮將帥中是最多的。後晉出帝貪圖他的財富,三月二十九日庚申,為皇子鎮寧節度使石延煦娶他的女兒,趙在禮自己花費緡錢十萬,後晉出帝所花的費用,又超過好幾倍。石延煦和弟弟石延寶都是高祖石敬瑭的孫子,後晉出帝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兒子來撫養。

南唐泉州刺史王繼勳送書信給威武節度使李弘義,想和李弘義建立友好關係。李弘義因為泉州以前隸屬於威武軍,對王繼勳用對等的禮節來和自己打交道很惱怒。夏季,四月,派遣弟弟李弘通率兵一萬人討伐王繼勳。

當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州,將党項酋長拓跋彥超留滯在州中,所以党項各部落不敢入境騷擾,等到馮暉將要解除節度使職務時,把拓跋彥超放了回去。

前任彰武節度使王令溫代替馮暉鎮守朔方,不安撫羌胡,用中原的法令去約束他們。羌胡怨恨憤怒,爭相侵擾搶劫。拓跋彥超、石存、也廝褒三族一同攻打靈州,殺死王令溫的弟弟王令周。戊午這一天,王令溫上表告急。

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對刺史王繼勳說:“李弘通軍隊勢力很強大,而我們的士兵因為您賞罰不當,沒有人肯盡力作戰,您應該辭位自我反省!”於是解除王繼勳的職務,命他回家;留從效自己代理軍府事務,指揮軍隊攻打李弘通,大敗李弘通。留從效上表奏報南唐主,南唐主任命留從效為泉州刺史,召王繼勳回金陵,派遣將帥率兵戍守泉州。調任漳州刺史王繼成為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許文稹為蘄州刺史。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南唐奸佞當道,直臣被貶黜。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擊退福州兵,代王繼勳為泉州刺史。)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築堡于山上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孫深意居之,以妖術惑眾,言事頗驗,遠近信奉之。中山人孫方簡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飲酒食肉,事深意甚謹。深意卒,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嚴飾,事之如生,其徒日滋。

會晉與契丹絕好,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行友因帥鄉里豪健者,據寺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帥眾邀擊,頗獲其甲兵、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眾。久之,至千餘家,遂為群盜。懼為吏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

方簡時入契丹境鈔掠,多所殺獲。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為鄉道以入寇。時河北大飢,民餓死者所在以萬數,兗、鄆、滄、貝之間,盜賊蜂起,吏不能禁。

天雄節度使杜威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市馬於邊,方簡執之,獻於契丹。延翰逃歸,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簡欲乘中國兇飢,引契丹入寇,宜為之備。”

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武,得羌、胡心,市馬期年,得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鎮邠州及陝州,入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領河陽節度使。暉知朝廷之意,悔離靈武,乃厚事馮玉、李彥韜,求復鎮靈州。朝廷亦以羌、胡方擾,丙寅,復以暉為朔方節度使,將關西兵擊羌、胡,以威州刺史藥元福為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

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詔以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人李殷充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陳使;遣護聖指揮使臨清王彥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營詣邢州。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方用事,視守貞蔑如也。守貞在外所為,事無大小,彥韜必知之,守貞外雖敬奉而內恨之。

【語譯】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一座狼山,當地人在山上修建城堡來躲避胡兵的侵擾。城堡中有一座佛寺,尼姑孫深意住在裡面,用妖術迷惑眾人,預言事情頗多應驗,遠近的人們都信奉她。中山人孫方簡和他的弟弟孫行友,自稱是孫深意的侄子,不飲酒,不吃肉,侍奉孫深意非常細心周到。孫深意死後,孫方簡繼續行使她的妖術,宣稱孫深意“坐化”,刻意裝飾孫深意的屍體,侍奉孫深意像她在世的時候一樣,孫方簡的信徒越來越多。

正遇上後晉和契丹斷交,北方邊境賦稅徭役繁重,盜賊遍地,百姓不能安居樂業。孫方簡、孫行友于是率領鄉里中魁梧健壯的人,據守佛寺作為城堡來保護自己。契丹入侵,孫方簡率領部眾截擊,繳獲很多鎧甲、兵器、牛馬、軍用物資,百姓攜帶家口前往投奔他的人日益增多。時間長了,達到一千多家,於是變成群盜。他們害怕被朝廷討伐,就歸附朝廷。朝廷也想利用他們來抵禦契丹入侵,任命孫方簡為東北招收指揮使。

孫方簡時常進入契丹邊境騷擾搶劫,斬殺繳獲很多。後來向朝廷要求無止境,朝廷稍微不合他的意,就率領全寨投降契丹,請求作為嚮導引導契丹入侵。當時河北發生大饑荒,百姓餓死的,每一地都以萬數計,兗、鄆、滄、貝之間,盜賊蜂擁而起,官吏不能禁止。

天雄節度使杜威派遣原隨軍將領劉延翰在邊境上買馬,孫方簡抓住他,進獻給契丹。劉延翰逃回來,六月初三日壬戌,回到大梁,說:“孫方簡想乘中原饑荒凶年的時候,引導契丹入侵,應該做好準備。”

當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武,得到羌胡的人心,買馬一年,就得到五千匹馬,朝廷對他有些猜忌,調他鎮守邠州和陝州,入朝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兼河陽節度使。馮暉知道朝廷的用意,後悔離開靈武,於是以厚禮侍奉馮玉和李彥韜,請求再出鎮靈州。朝廷也因為羌胡正在騷擾邊境,六月初七日丙寅,再度任命馮暉為朔方節度使,率領關西軍隊攻打羌胡;任命威州刺史藥元福為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

六月初六日乙丑,定州奏報契丹部署軍隊進逼邊境。後晉出帝詔命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做他的副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任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州人李殷充任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陣使;派遣護聖指揮使臨清人王彥超、太原人白延遇率領所部士兵十營到邢州。當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當權,很瞧不起李守貞。李守貞在外的所作所為,不論事情大小,李彥韜都一定知道。李守貞表面雖敬奉李彥韜,但內心很恨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中山人孫方簡以妖術惑眾,成為定州地方豪強,依違於後晉與契丹之間,叛服無常,趁河北大饑荒,引導契丹入寇。)

初,唐人既克建州,欲乘勝取福州,唐主不許。樞密使陳覺請自往說李弘義,必令入朝。宋齊丘薦覺才辯,可不煩寸刃,坐致弘義。唐主乃拜弘義母、妻皆為國夫人,四弟皆遷官。以覺為福州宣諭使,厚賜弘義金帛。弘義知其謀,見覺,辭色甚倨,待之疏薄,覺不敢言入朝事而還。

秋,七月,河決楊劉,西入莘縣,廣四十里,自朝城北流。

有自幽州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信之,命天雄節度使杜威致書於延壽,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洛州軍將趙行實嘗事延壽,遣齎書潛往遺之。延壽復書言:“久處異域,思歸中國。乞發大軍應接,拔身南去。”辭旨懇密。朝廷欣然,復遣行實詣延壽,與為期約。

八月,李守貞言:“與契丹千餘騎遇於長城北,轉鬥四十里,斬其酋帥解裡,擁餘眾入水溺死者甚眾。”丁卯,詔李守貞還屯澶州。

帝既與契丹絕好,數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宴賜甚厚。承福從帝與契丹戰澶州,又與張從恩戍滑州。屬歲大熱,遣其部落還太原,畜牧於嵐、石之境。部落多犯法,劉知遠無所縱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遠之嚴,謀相與遁歸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亞承福,帥所部先亡歸契丹,契丹用為雲州觀察使,以誘承福。

知遠與郭威謀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屬於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威勸知遠誅之,收其貨以贍軍。知遠密表:“吐谷渾反覆難保,請遷於內地。”帝遣使發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陽及諸州。知遠遣威誘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誣承福等五族謀叛,以兵圍而殺之,合四百口,籍沒其家貲。詔褒賞之,吐谷渾由是遂微。

【語譯】

當初,南唐人既已攻克建州,想乘勝攻取福州,南唐主不允許。樞密使陳覺請求親自到福州勸說李弘義,一定要李弘義入朝。宋齊丘推薦陳覺有口才,可以不動用刀槍,輕易地招降李弘義。南唐主於是封李弘義的母親和妻子都為國夫人,四個弟弟都升官,任命陳覺為福州宣諭使,賞賜給李弘義豐厚的金帛。李弘義知道他們的計謀,接見陳覺時,口氣和臉色都很傲慢,對待陳覺疏慢草率,陳覺不敢提請他入朝的事就回去了。

秋季,七月,黃河在楊劉決口,向西流入莘縣,寬達四十里,從朝城向北流。

有個從幽州來的人,說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相信了這人的話,命令天雄節度使杜威寫信給趙延壽,詳細敘說了朝廷的意旨,用厚利引誘他。洛州軍將趙行實曾經在趙延壽手下做過事,派趙行實帶書信暗中到契丹送給趙延壽。趙延壽回信說:“長久居住他鄉,想回歸中原。請求徵發大軍接應,我好脫身南下。”言辭懇切。朝廷非常高興,又派趙行實去見趙延壽,與趙行實相互約定時間。

八月,李守貞奏報:“在長城以北與一千多名契丹騎兵相遇,轉戰四十里,斬殺他們的酋帥解裡,其他被擠落入水溺死的人很多。”八月初九日丁卯,詔命李守貞還軍駐守澶州。

後晉出帝和契丹斷絕關係以後,屢次召請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宴會、賞賜都很豐厚。白承福隨從後晉出帝與契丹在澶州交戰,又和張從恩一起戍守滑州。恰好這年天氣炎熱,便遣送白承福的部落回太原,在嵐州、石州一帶放牧。部落中經常有人犯法,劉知遠不肯寬容。部落了解朝廷衰弱,而且害怕劉知遠的嚴厲,商議一起逃回舊地。有一個叫白可久的人,地位僅次於白承福,率領自己的部眾先逃亡,歸順契丹。契丹任命白可久為雲州觀察使,用來引誘白承福。

劉知遠和郭威商議說:“現在天下多事,把這些人留在太原,實在是心腹之患,不如將他們除掉。”白承福家裡十分富有,用銀槽餵馬。郭威勸劉知遠殺掉白承福,沒收他的財產來供給軍隊。劉知遠秘密上表:“吐谷渾反覆無常,難以控制,請求將他們遷往內地。”後晉出帝派遣使者發送他們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別安置在河陽和其他各州。劉知遠派遣郭威引誘白承福等人進入太原城裡居住,以此誣告白承福等五族謀反,率兵包圍並殺死他們,一共四百口,沒收他的家產。後晉出帝下詔獎勵了劉知遠。吐谷渾從此衰微不振。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契丹盧龍節度使趙延壽詐降後晉。太原留守劉知遠翦除朔州效力於後晉的吐谷渾部,為割據掃清道路。)

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坐違法科斂,擅取官麥五百斛造麴,賦與部民。李彥韜素與彥超有隙,發其事,罪應死。彥韜趣馮玉使殺之,劉知遠上表論救。李崧曰:“如彥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盡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敕免彥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唐陳覺自福州還,至劍州,恥無功,矯詔使侍衛官顧忠召弘義入朝,自稱權福州軍府事,擅發汀、建、撫、信州兵及戍卒,命建州監軍使馮延魯將之,趣福州迎弘義。延魯先遺弘義書,諭以禍福。弘義復書請戰,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將州師拒之。覺以劍州刺史陳誨為緣江戰棹指揮使,表:“福州孤危,旦夕可克。”唐主以覺專命,甚怒,群臣多言:“兵已傅城下,不可中止,當發兵助之。”

丁丑,覺、延魯敗楊崇保於候官,戊寅,乘勝進攻福州西關。弘義出擊,大破之,執唐左神威指揮使楊匡鄴。

唐主以永安節度使王崇文為東南面都招討使,以漳泉安撫使、諫議大夫魏岑為東面監軍使,延魯為南面監軍使,會兵攻福州,克其外郭。弘義固守第二城。

馮暉引兵過旱海,至輝德,糗糧已盡。拓跋彥超眾數萬,為三陳,扼要路,據水泉以待之。軍中大懼。暉以賂求和於彥超,彥超許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數四,兵未解。藥元福曰:“虜知我飢渴,陽許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則吾輩成擒矣。今虜雖眾,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陳者是也。其餘步卒,不足為患。請公嚴陳以待我,我以精騎先犯西山兵,小勝則舉黃旗,大軍合勢擊之,破之必矣。”乃帥騎先進,用短兵力戰。彥超小卻,元福舉黃旗,暉引兵赴之,彥超大敗。明日,暉入靈州。

【語譯】

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因為違法征斂,擅自取官府的五百斛麥製造酒麴,派售給管轄下的百姓。李彥韜平素和慕容彥超有仇怨,揭發了這件事,慕容彥超的罪行應當斬首。李彥韜催促馮玉,讓馮玉殺掉慕容彥超。劉知遠上表營救慕容彥超,為慕容彥超辯護。李崧說:“像慕容彥超這樣的罪,現在天下的藩鎮長官都有。如果都依法追究,恐怕人人內心都不會安寧。”八月十六日甲戌,下敕赦免慕容彥超的死罪,削奪他的官爵,流放房州。

南唐陳覺從福州回來,走到劍州,因為無功而回,感到羞愧,便假稱皇帝的詔令,命令侍衛官顧忠召李弘義入朝,自稱代理福州軍府的事務,擅自徵發汀州、建州、撫州、信州等四州軍隊以及戍守的士兵,命建州監軍使馮延魯率領,趕赴福州去迎接李弘義。馮延魯先寫信給李弘義,用禍福得失來開導李弘義。李弘義回信請求決戰,派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率領福州軍隊抵抗他們。陳覺任命劍州刺史陳誨為緣江戰棹指揮使,上表給南唐主說:“福州孤立危急,早晚能被攻陷。”南唐主因為陳覺自行其是,非常生氣,大臣們大多說:“大軍已經迫近福州城下,不可中途停止,應該發兵援助陳覺。”

八月十九日丁丑,陳覺、馮延魯在侯官打敗楊崇保,八月二十日戊寅,乘勝進攻福州西關。李弘義出兵攻擊,大敗南唐軍隊,抓獲南唐左神威指揮使楊匡鄴。

南唐主任命永安節度使王崇文為東南面都招討使,任命漳泉安撫使、諫議大夫魏岑為東面監軍使,馮延魯為南面監軍使,聯合兵力攻打福州,攻陷外城。李弘義堅守第二重城。

馮暉領兵越過旱海,到達輝德,這時乾糧已經吃完。拓跋彥超的部眾幾萬人,排成三列陣勢,控制險要的道路,據守水源以等待馮暉。馮暉軍中非常害怕。馮暉送財貨給拓跋彥超來求和,拓跋彥超答應了馮暉。從日出到正午,使者往來好幾次,拓跋彥超的軍隊還沒有撤退。藥元福說:“敵人知道我們又飢又渴,表面上答應講和來困住我們;如果到了晚上,我們就會被擒了。現胡虜人數雖不少,但是精兵不多,背靠著西山列陣的那一些就是。其他的步兵,不值得擔憂,請您整肅士兵,排好陣勢等待我,我率領精銳的騎兵先去衝殺西山的敵軍,取得小勝就舉起黃旗為信號,然後大軍合力攻擊他們,一定可以打敗他們。”於是率領騎兵先進攻,用短兵器奮力拼殺。拓跋彥超稍稍後退,藥元福舉起黃旗,馮暉領兵攻殺過去,拓跋彥超大敗。第二天,馮暉率兵進入靈州。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南唐徵閩,兵敗福州。後晉將馮暉復鎮靈州,逐走拓跋彥超。)

九月,契丹三萬寇河東;壬辰,劉知遠敗之於陽武谷,斬首七千級。

漢劉思潮等既死,陳道庠內不自安。特進鄧伸遺之《漢紀》,道庠問其故。伸曰:“憨獠!此書有誅韓信、醢彭越事,宜審讀之!”漢主聞之,族道庠及伸。

李弘義自稱威武留後,更名弘達,奉表請命於晉;甲午,以弘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知閩國事。

張彥澤奏敗契丹於定州北,又敗之於泰州,斬首二千級。

辛丑,福州排陳使馬捷引唐兵自馬牧山拔寨而入,至善化門橋,都指揮使丁彥貞以兵百人拒之。弘達退保善化門,外城再重皆為唐兵所據。弘達更名達,遣使奉表稱臣,乞師於吳越。

楚王希範知帝好奢靡,屢以珍玩為獻,求都元帥;甲辰,以希範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丙辰,河決澶州臨黃。

契丹使瀛州刺史劉延祚遺樂壽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內附。且雲:“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兵襲之,己為內應。又,今秋多雨,自瓦橋以北,積水無際,契丹主已歸牙帳,雖聞關南有變,地遠阻水,不能救也。”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遷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為然,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延祚。

先是,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數將兵過廣晉,杜威厚待之,贈金帛甲兵,動以萬計,守貞由是與威親善。守貞入朝,帝勞之曰:“聞卿為將,常費私財以賞戰士。”對曰:“此皆杜威盡忠於國,以金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願與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賢之。

及將北征,帝與馮玉、李崧議,以威為元帥,守貞副之。趙瑩私謂馮、李曰:“杜令國戚,貴為將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慊慊,豈可復假以兵權!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為愈也。”不從。冬,十月,辛未,以威為北面行營都指揮使,以守貞為兵馬都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仍下敕榜曰:“專發大軍,往平黠虜。先取瀛、莫,安定關南;次復幽燕,蕩平塞北。”又曰:“有擒獲虜主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止,軍行及饋運者甚艱苦。

【語譯】

九月,契丹三萬人入侵河東;九月初五日壬辰,劉知遠在陽武谷打敗契丹軍,斬首七千級。

南漢劉思潮等人死後,陳道庠自己內心不安。特進鄧伸送給他一本《漢紀》,陳道庠問他這樣做的緣故。鄧伸說:“愚笨的傢伙!這本書裡面有殺韓信、醢彭越的故事,應該仔細讀一讀!”南漢主聽說這件事,就誅滅陳道庠和鄧伸的全族。

李弘義自稱為威武留後,改名為弘達,奉表向後晉朝廷請求任命官職。九月初七日甲午,朝廷任命李弘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代理閩國事務。

張彥澤奏報在定州城北打敗契丹,又在泰州打敗契丹,斬首二千級。

九月十四日辛丑,福州排陣使馬捷引導唐軍隊從馬牧山攻寨而入,到達善化門橋,都指揮使丁彥貞率兵一百人抵擋。李弘達退守善化門,外城和第二重城都被南唐軍隊佔領。李弘達改名為李達,派遣使者奉表稱臣,向吳越請求援兵。

楚王馬希範知道後晉出帝喜歡奢侈浪費,屢次拿珍貴的玩物來進貢,請求做都元帥。十七日甲辰,任命馬希範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九月二十九日丙辰,黃河在澶州臨黃決口。

契丹讓瀛州刺史劉延祚寫信給樂壽監軍王巒,請求率全城歸附朝廷,並且說:“城中契丹兵不到一千人,請求朝廷派遣輕裝部隊襲擊他們,我為內應。再者,今年秋天多雨水,從瓦橋以北,積水無邊無際,契丹主已經回到牙帳,即使獲悉瓦橋關南有變故,因為路途遙遠,被積水阻隔,也不能救援。”王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次上奏說瀛州和莫州可以乘此機會奪取,深州刺史慕容遷進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為真,想發動大軍接應趙延壽和劉延祚。

在此之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多次率兵經過廣晉,杜威優厚地款待他,送給他金帛、甲兵,動輒數以萬計;李守貞因此與杜威親近友好。李守貞入朝,後晉出帝慰勞他說:“聽說你當將帥,常常花費自己的錢財犒賞戰士。”李守貞回答說:“這都是杜威對國家竭盡忠誠,拿金帛來資助我,我怎麼敢掠他人之美!”接著又說:“陛下以後如果用兵,臣願意和杜威共同努力,以肅清沙漠。”後晉出帝因此也認為杜威賢明。

等到將要北征契丹,後晉出帝與馮玉、李崧商議,任命杜威為元帥,李守貞為副元帥。趙瑩私下對馮玉和李崧說:“杜令公是皇室的親戚,貴為將相,但他的慾望還沒有滿足,心裡常常覺得不滿意,怎麼能再給他兵權!如果一定和北方契丹有戰爭,不如只任命李守貞還好一些。”馮、李二人不聽。冬季,十月十四日辛未,任命杜威為北面行營都指揮使,任命李守貞為兵馬都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陣使,前任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後晉出帝還頒佈詔令說:“專門發動大軍,前往掃平狡猾的胡虜,先奪取瀛州和莫州,安定關南;其次收復幽燕,蕩平塞北。”又說:“如果有能擒獲胡虜首領的人,任命他為上等鎮的節度使,賞錢一萬緡,絹帛一萬匹,銀子一萬兩。”當時從六月開始連續下雨,到這時還沒有停止,軍隊行進和運送物資非常艱苦。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晉出帝中趙延壽詐降之計,命將杜威收復瀛、莫,為後晉敗亡張本。)

唐漳州將林贊堯作亂,殺監軍使周承義、劍州刺史陳誨。泉州刺史留從效舉兵逐贊堯,以泉州裨將董思安權知漳州。唐主以思安為漳州刺史,思安辭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為南州,命思安及留從效將州兵會攻福州。庚辰,圍之。

福州使者至錢塘,吳越王弘佐召諸將謀之,皆曰:“道險遠,難救。”惟內都監使臨安水丘昭券以為當救。弘佐曰:“唇亡齒寒,吾為天下元帥,曾不能救鄰道,將安用之!諸君但樂飽身安坐邪!”壬午,遣統軍使張筠、趙承泰將兵三萬,水陸救福州。

先是募兵,久無應者,弘佐命糾之,曰:“糾而為兵者,糧賜減半。”明日,應募者雲集。弘佐命昭券專掌用兵,昭券憚程昭悅,以用兵事讓之。弘佐命昭悅掌應援饋運事,而以軍謀委元德昭。德昭,危仔倡之子也。

弘佐議鑄鐵錢以益將士祿賜,其弟牙內都虞候弘億諫曰:“鑄鐵錢有八害:新錢既行,舊錢皆流入鄰國,一也;可用於吾國而不可用於他國,則商賈不行,百貨不通,二也;銅禁至嚴,民猶盜鑄,況家有鐺釜,野有鏵犁,犯法必多,三也;閩人鑄鐵錢而亂亡,不足為法,四也;國用幸豐而自示空乏,五也;祿賜有常而無故益之以啟無厭之心,六也;法變而弊,不可遽復,七也;‘錢’者國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乃止。

【語譯】

南唐漳州守將林贊堯叛亂,殺死監軍使周承義和劍州刺史陳誨。泉州刺史留從效率兵驅逐林贊堯,任命泉州副將董思安暫且代理漳州事務。南唐主任命董思安為漳州刺史,董思安因為他父親名叫“章”而推辭,南唐主改漳州為南州,命令董思安和留從效率領州兵聯合攻打福州。十月二十三日庚辰,包圍福州。

福州使者到達錢塘,吳越王錢弘佐召集眾將商議,眾將都說:“路途險阻而又遙遠,難以救援。”唯獨內都監使臨安人水丘昭券認為應當去救援。錢弘佐說:“唇亡則齒寒,我是兵馬都元帥,連鄰道的危難都不能解救,當這個元帥又有什麼用!你們各位只樂於吃飽了待著嗎?”十月二十五日壬午,派遣統軍張筠、趙承泰率兵三萬,從水陸兩路救援福州。

在此之前,招募士兵,很久都沒有人來應召。錢弘佐下令強行徵召,說:“被徵召而當兵的,口糧和賞賜減半。”第二天,應募的人云集而來。錢弘佐命令水丘昭券專門負責用兵,水丘昭券害怕程昭悅,把負責用兵的事讓給他。錢弘佐命令程昭悅負責接應援助、運送糧草等事,而把軍事的謀劃委託給元德昭。元德昭是危仔倡的兒子。

錢弘佐議論要鑄造鐵錢來增加將帥和士兵們的俸祿賞賜,他的弟弟牙內都虞候錢弘億勸諫說:“鑄造鐵錢有八種害處:新錢通行以後,舊錢都流入鄰國,這是第一;新錢只可以在我們國內使用,而不能在其他國家使用,那麼商人不便往來,各種貨物不能流通,這是第二;禁止鑄造銅器的法令極為嚴厲,而老百姓還要偷偷地鑄造,何況百姓家裡有鐵鍋,外面有鏵犁,用鐵鑄錢,犯法的人一定很多,這是第三;閩人因為鑄造鐵錢而滅亡,不值得效法,這是第四;國家的財用幸而還豐足,而自己用鐵鑄錢反而表示庫用空乏,這是第五;俸祿和賞賜有一定的數額,而現在無故增加,會引發不知足的心理,這是第六;法令改變就會產生弊害,不能立即恢復,這是第七;‘錢’是國姓,改變他不吉利,這是第八。”錢弘佐就停止了這件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吳越王錢弘佐發兵救閩主李弘義,並停止鑄鐵錢。)

杜威、李守貞會兵於廣晉而北行。威屢使公主入奏,請益兵,曰:“今深入虜境,必資眾力。”由是禁軍皆在其麾下,而宿衛空虛。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貞權知幽州行府事。

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門洞啟,寂若無人,威等不敢進。聞契丹將高謨翰先已引兵潛出,威遣梁漢璋將二千騎追之,遇契丹於南陽務,敗死。威等聞之,引兵而南。時束城等數縣請降,威等焚其廬舍,掠其婦女而還。

己酉,吳越兵至福州,白罾浦南潛入州城。唐兵進據東武門,李達與吳越兵共御之,不利。自是內外斷絕,城中益危。

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時王崇文雖為元帥,而陳覺、馮延魯、魏岑爭用事,留從效、王建封倔強不用命,各爭功,進退不相應。由是將士皆解體,故攻城不克。

唐主以江州觀察使杜昌業為吏部尚書,判省事。先是昌業自兵部尚書判省事,出江州,及還,閱簿籍,撫案嘆曰:“未數年,而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契丹主大舉入寇,自易、定趣恆州。杜威等至武強,聞之,將自貝、冀而南。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時在恆州,引兵會之,言契丹可破之狀;威等復趣恆州,以彥澤為前鋒。甲寅,威等至中度橋,契丹已據橋,彥澤帥騎爭之,契丹焚橋而退。晉兵與契丹夾滹沱而軍。

始,契丹見晉軍大至,又爭橋不勝,恐晉軍急渡滹沱,與恆州合勢擊之,議引兵還。及聞晉軍築壘為持久之計,遂不去。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遣供奉官耿彥珣將兵討之。

【語譯】

杜威、李守貞在廣晉會師,向北進發。杜威屢次讓公主入朝上奏,請求增兵,說:“如今深入胡虜境內,一定要使用很多的力量。”從此禁軍都隸屬於他的部下,而宮廷的警衛卻空虛了。

十一月初十日丁酉,任命李守貞代理幽州行府事務。

十一月十二日己亥,杜威等人到達瀛州,瀛州城門洞開,寂靜得好像沒有人,杜威等人不敢進去。聽說契丹將領高謨翰在大軍到達以前,已經先領兵偷偷地逃出城,杜威派遣梁漢璋率領二千名騎兵去追趕,在南陽務遇到契丹軍隊,梁漢璋戰敗而死。杜威等人聽到這個消息,領兵向南走。當時束城等幾個縣請求投降,杜威等人焚燒他們的房舍,搶奪他們的婦女而返回。

二十二日己酉,吳越軍隊到達福州,從罾浦的南面秘密進入州城。南唐軍隊向前佔據東武門,李達和吳越軍隊共同抵禦,交戰不利。從此內外斷絕,城中更加危險。

南唐主派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去幫助攻打福州。當時王崇文雖然是元帥,但是陳覺、馮延魯、魏岑等人互相爭權,留從效、王建封固執不聽命令,各自爭功,進退不相互呼應。因此將士都人心渙散,所以攻城不下。

南唐主任命江州觀察使杜昌業為吏部尚書,兼管尚書省事務。在此之前,杜昌業由兵部尚書兼管尚書省事務,出任為江州觀察使。這次回來,他翻閱檔案圖籍,拍著桌子嘆息說:“沒有幾年,而府庫積蓄耗減一半,那還能長久嗎?”

契丹主大舉入侵,從易州、定州直向恆州。杜威等人到達武強,聽到這個消息,打算從貝州、冀州向南走。彰德節度使張彥澤當時在恆州,領兵與他們會合,說明契丹是可以被打敗的理由;杜威等人又趕赴恆州,任命張彥澤為前鋒。十一月二十七日甲寅,杜威等人到達中度橋,契丹已經佔據了橋,張彥澤率領騎兵去搶奪,契丹把橋燒掉並退走。晉軍和契丹軍隊在滹沱河的兩岸紮營。

起初,契丹看見晉軍大量到來,爭奪中度橋又沒有取勝,害怕晉軍快速渡過滹沱河,和恆州聯合兵力攻擊他,商議撤兵回去。等到聽說晉軍修築堡壘,準備作長久的打算,於是就沒有離去。

後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亂,後蜀派遣供奉官耿彥珣率兵討伐。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後晉軍與契丹夾滹沱河兩岸對峙,杜威畏懦不出戰,坐以待斃。)

杜威雖以貴戚為上將,性懦怯。偏裨皆節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樂,罕議軍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谷說威及李守貞曰:“今大軍去恆州咫尺,煙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其上,橋可立成。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將士斫虜營而入,表裡合勢,虜必遁逃。”諸將皆以為然,獨杜威不可,遣谷南至懷、孟督軍糧。

契丹以大軍當晉軍之前,潛遣其將蕭翰、通事劉重進將百騎及羸卒,並西山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樵採者遇之,盡為所掠;有逸歸者,皆稱虜眾之盛,軍中恟懼。翰等至欒城,城中戍兵千餘人,不覺其至,狼狽降之。契丹獲晉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殺”,縱之南走。運夫在道遇之,皆棄車驚潰。翰,契丹主之舅也。

十二月,丁巳朔,李谷自書密奏,具言大軍危急之勢,請車駕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彥卿扈從,及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虜之奔衝。遣軍將關勳走馬上之。

己未,帝始聞大軍屯中度;是夕,關勳至。庚申,杜威奏請益兵,詔悉發守宮禁者得數百人,赴之。又詔發河北及滑、孟、澤、潞芻糧五十萬詣軍前,督迫嚴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遣從者張祚等來告急,祚等還,為契丹所獲。自是朝廷與軍前聲問兩不相通。

時宿衛兵皆在行營,人心懍懍,莫知為計。開封尹桑維翰,以國家危在旦夕,求見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調鷹,辭不見。又詣執政言之,執政不以為然。退,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

帝欲自將北征,李彥韜諫而止。時符彥卿雖任行營職事,帝留之,使戍荊州口。壬戌,詔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以彥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廣戍河陽,且張形勢。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言於杜威曰:“今大軍去恆州五里,守此何為!營孤食盡,勢將自潰。請以步卒二千為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得入恆州,則無憂矣。”威許諾,遣清與宋彥筠俱進。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諸將請以大軍繼之,威不許。彥筠為契丹所敗,浮水抵岸得免。清獨帥麾下陳於水北力戰,互有殺傷,屢請救於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清謂其眾曰:“上將握兵,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有異志。吾輩當以死報國耳!”眾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戰不息。契丹以新兵繼之,清及士眾盡死。由是諸軍皆奪氣。清,洺州人也。

甲子,契丹遙以兵環晉營,內外斷絕,軍中食且盡。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謀降契丹,威潛遣腹心詣契丹牙帳,邀求重賞。契丹主紿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恐不能帝中國。汝果降者,當以汝為之。”威喜,遂定降計。丙寅,伏甲召諸將,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諸將駭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聽命。威遣閤門使高勳齎詣契丹,契丹主賜詔慰納之。是日,威悉命軍士出陳於外,軍士皆踴躍,以為且戰,威親諭之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求生計。”因命釋甲。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威、守貞仍於眾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於己。”聞者無不切齒。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以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

【語譯】

杜威雖然是以皇室貴戚的身份擔任主將,但是生性懦弱膽小。偏將和副將都是節度使,他們只是每天奉承迎合他,擺酒作樂,很少商議軍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谷勸杜威和李守貞說:“現在大軍距離恆州非常近,兩地的煙火都可以互相望見。如果把許多三股木放在水中,在上面堆積薪柴,鋪上泥土,橋樑立刻可以造成。秘密和城裡約定,以舉火相呼應,選募將士晚上衝殺胡虜的軍營,直入城中,城裡城外合力攻擊,胡虜一定逃走。”眾將都認為可以,唯獨杜威不同意,派遣李谷往南到懷、孟二州去督運軍糧。

契丹把大軍擋在晉軍的前面,暗中派遣將領蕭翰、通事劉重進率領一百名騎兵和弱卒,沿著西山繞到晉軍的後面,切斷後晉軍隊的糧道和退路。上山打柴的人遇到他們,全被他們擄掠而去;有逃脫出來的,都說胡虜人馬眾多,晉軍驚恐害怕。蕭翰等人到達欒城,城中守兵一千多人,沒有發覺他們到來,都慌忙投降。契丹俘虜晉朝的百姓,全都在他們臉上刺上“奉敕不殺”,然後放他們向南走。運送軍糧的人在路上碰到他們,都拋棄車輛,驚慌逃散。蕭翰是契丹主的舅舅。

十二月初一日丁巳,李谷親筆寫了一份秘密奏疏,詳細說明大軍危急的情況,請求後晉出帝臨幸滑州,派遣高行周、符彥卿隨從護駕,同時發兵駐守澶州和河陽,以防備胡虜逃散衝竄。李谷派遣軍將關勳快馬疾馳將奏疏進呈後晉出帝。

十二月初三日己未,後晉出帝才聽說大軍屯駐中度;當天晚上,關勳抵達大梁。十二月初四日庚申,杜威上奏請求增兵,後晉出帝下詔命令徵發全部防守皇宮的士兵,一共得到幾百名,趕赴支援。又下詔調發河北和滑、孟、澤、潞等州的草料、糧食五十萬送到軍營前,督促嚴厲,催逼急迫,所到之處紛擾動亂,好像熱水沸騰一樣。十二月初五日辛酉,杜威又派遣隨從張祚等人前來告急,張祚等人回去的時候,被契丹軍俘獲。從此朝廷和前線軍隊就不通消息了。

當時禁軍都在軍營中,京城人心惶惶,不知道怎麼辦。開封尹桑維翰因為國家危在旦夕,請求進見後晉出帝商議國事;後晉出帝正在花園裡馴鷹,推辭不肯接見。桑維翰又去見執政大臣商議國事,執政大臣不以為然。桑維翰回來,對自己所親近的人說:“晉朝的宗廟不能得到祭祀了!”

後晉出帝想要親自率兵北征,因為李彥韜勸諫而停止。當時符彥卿雖然擔任軍營的職務,後晉出帝把他留下,讓他去戍守荊州口。十二月初六日壬戌,下詔任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符彥卿做他的副手,共同戍守澶州;命令西京留守景延廣戍守河陽,只是展開備戰的陣勢。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對杜威說:“現在大軍距離恆州只有五里,守在這裡幹什麼!軍營孤立,糧食吃完,必將自行潰敗。我請求率領步兵二千為前鋒,奪取橋樑,開闢道路,您率領各軍跟隨;如果能進入恆州,就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杜威答應了王清,派王清和宋彥筠一道前進。王清戰鬥很勇猛,契丹人抵擋不住,軍隊稍稍後退;眾將請求率大軍跟上去,杜威不允許。宋彥筠被契丹軍打敗,游水到岸邊,才得以倖免。王清獨自率領部下在滹沱河北岸佈陣,與契丹軍拼命作戰,雙方都有死傷,王清屢次向杜威請求救援,杜威竟然不肯派一兵一卒去援助他。王清對部眾說:“主將掌握大軍,卻坐看我們艱難危急而不救,他一定是有叛逆之心。我們應當以死報國!”部眾被他的話所感動,沒有一個肯後退的,一直到傍晚,戰鬥還沒有停止。契丹把新調來的軍隊增援上來,王清和部下全部戰死。從此各路晉軍都喪失了士氣。王清是洺州人。

十二月初八日甲子,契丹遠遠地用兵將後晉軍營包圍起來,後晉軍營和外面的聯繫斷絕,軍中糧食將要吃完。杜威和李守貞、宋彥筠商議投降契丹,杜威暗中派遣心腹到契丹主的牙帳,向契丹主要求重賞。契丹主欺騙杜威說:“趙延壽的聲威名望向來低微,恐怕不能當中原的皇帝。假如你真的投降,就讓你來當皇帝。”杜威很高興,於是制定投降的計劃。十二月初十日丙寅,杜威埋伏甲兵,召集眾將,拿出降表給他們看,讓他們簽名。眾將很吃驚,沒有人敢說話,只是唯唯諾諾地聽從命令。杜威派遣閤門使高勳帶著降表去見契丹主,契丹主頒賜詔書慰勞他,並接受了降表。這一天,杜威下令所有的士兵在營外列陣,士兵們都歡呼雀躍,以為將要出戰,杜威親自向他們宣佈說:“現在糧食已經吃完,走投無路,應當和你們共同謀求求生的辦法。”於是命令士兵放下武器。士兵們都傷心痛哭,哭聲震動原野。杜威和李守貞還在士兵中揚言說:“皇上失德,信任奸詐邪惡的人,猜忌我們兩人。”聽到的人無不咬牙切齒。契丹主派趙延壽穿著赭色袍服到後晉軍營去慰問安撫士卒,說:“那些都是你的東西。”杜威以下的人都到趙延壽的馬前迎接拜見,契丹主也拿赭色袍服給杜威穿上,讓後晉將士觀看,其實都是戲弄他們。契丹主任命杜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杜威投降契丹。)

威引契丹主至恆州城下,諭順國節度使王周以己降之狀,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恆州。遣兵襲代州,刺史王暉以城降之。

先是契丹屢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契丹主每過城下,指而嘆曰:“吾能吞併天下,而為此人所扼!”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誘諭其眾,眾皆降;璘不能制,遂為崇美所殺。璘,邢州人也。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皆降於契丹。契丹主以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以客省副使馬崇祚權知恆州事。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言於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中國將相宜用中國人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習。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之,猶將失之。”契丹主不從。

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將降兵以從。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且撫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為都監。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預謀。契丹主欲遣遇先將兵入大梁,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為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至平棘,謂從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遂扼吭而死。

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壬申,帝始聞杜威等降;是夕,又聞彥澤至滑州,召李崧、馮玉、李彥韜入禁中計事,欲詔劉知遠發兵入援。癸酉,未明,彥澤自封丘門斬關而入,李彥韜帥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彥澤頓兵明德門外,城中大擾。

帝於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後宮十餘人將赴火,為親軍將薛超所持。俄而彥澤自寬仁門傳契丹主與太后書慰撫之,且召桑維翰、景延廣,帝乃命滅火,悉開宮城門。帝坐苑中,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範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脫黃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張彥澤,欲與計事。彥澤曰:“臣無面目見陛下。”帝復召之,彥澤微笑不應。

或勸桑維翰逃去。維翰曰:“吾大臣,逃將安之!”坐而俟命。彥澤以帝命召維翰,維翰至天街,遇李崧,駐馬語未畢,有軍吏於馬前揖維翰赴侍衛司。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今日國亡,反令維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彥澤踞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去年拔公於罪人之中,復領大鎮,授以兵權,何乃負恩至此!”彥澤無以應,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誨,素以佞巧有寵於帝,至是,帝召承誨,欲與之謀,承誨伏匿不至;張彥澤捕而殺之。

彥澤縱兵大掠,貧民乘之,亦爭入富室,殺人取其貨,二日方止,都城為之一空。彥澤所居山積,自謂有功於契丹,晝夜以酒樂自娛,出入騎從常數百人,其旗幟皆題“赤心為主”,見者笑之。軍士擒罪人至前,彥澤不問所犯,但瞋目豎三指,即驅出斷其腰領。彥澤素與閤門使高勳不協,乘醉至其家,殺其叔父及弟,屍諸門首。士民不寒而慄。

中書舍人李濤謂人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乃投刺謁彥澤曰:“上書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濤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向使高祖用濤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

【語譯】

杜威引領契丹主到恆州城下,向順國節度使王周說明自己已經投降的情形,王周也出城投降。十二月十二日戊辰,契丹主進入恆州。派兵襲擊代州,代州刺史王暉率城投降。

在此之前,契丹屢次攻打易州,易州刺史郭璘堅守抵抗。契丹主每次經過易州城下,便指著州城嘆息說:“我能吞併天下,但是卻被此人所阻止。”杜威投降以後,契丹主派遣通事耿崇美到易州,勸誘郭璘的部眾,郭璘的部眾都投降,郭璘不能制止,於是被耿崇美殺害。郭璘是邢州人。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都向契丹投降。契丹主任命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任命客省副使馬崇祚暫時代理恆州事務。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對契丹主說:“現在大遼已經取得天下,中原的宰相和將帥應該由中原人來擔任,不應該任用契丹人和左右親近的人。如果政令出現差錯過失,那麼人心就不服。雖然取得天下,還會要失掉的。”契丹主不聽。

契丹主領兵從邢州、相州向南進發,杜威率領降兵跟隨。契丹主又派遣張彥澤率領二千名騎兵先去奪取大梁,並且安撫官吏和百姓,任命通事傅住兒為都監。

杜威投降契丹這件事,皇甫遇最初沒有參與謀劃。契丹主想派遣皇甫遇先率兵入大梁,皇甫遇推辭;回來後,皇甫遇對所親近的人說:“我身為將相,兵敗不能以死報國,還忍心圖謀自己的君主嗎?”到達平棘,對隨從的人說:“我不吃東西已經好幾天了,還有什麼面目再向南走!”於是掐自己的咽喉而死。

張彥澤日夜兼程飛速趕路,晚上渡過白馬津。十二月十六日壬申,後晉出帝才知道杜威等人投降契丹的消息;當天晚上,又聽說張彥澤到達滑州,便召集李崧、馮玉、李彥韜進宮議事,打算下詔命令劉知遠發兵入朝救援。十二月十七日癸酉,天還沒亮,張彥澤從封丘門斬關進入城內,李彥韜率領五百名禁衛兵前去抵擋,不能阻止。張彥澤駐兵在明德門外,城中大亂。

後晉出帝在宮中點火,自己帶劍驅趕後宮十多人,準備跳入火中,被親軍將領薛超所攔阻。一會兒張彥澤從寬仁門傳來契丹主給太后的信,撫慰他們,並且召請桑維翰和景延廣,後晉出帝於是命人滅火,打開所有的宮城門。後晉出帝坐在花園中,和后妃們一起哭泣,召翰林學士範質草擬降表,自稱:“孫男重貴災禍降臨,神明惑亂,氣運已盡,天命已亡。現在與太后、妻子馮氏以及全族在郊外綁縛待罪。派遣兒子鎮寧節度使石延煦、威信節度使石延寶,奉持國寶一件、金印三枚出城迎接。”太后也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傅住兒進宮宣佈契丹主的命令,後晉出帝脫下黃袍,換上素色的單衣,再次下拜接受契丹主的命令,左右的人都掩面哭泣。後晉出帝讓人召請張彥澤,想要和他商議事情。張彥澤說:“臣沒有臉面見陛下。”後晉出帝又召請他,張彥澤只是微笑,不予搭理。

有人勸桑維翰逃走。桑維翰說:“我是大臣,逃到哪裡去!”就坐著待命。張彥澤以後晉出帝的命令召見桑維翰,桑維翰經過天街,遇到李崧,停下馬來說話,話還沒說完,有一個軍吏在馬前向桑維翰行禮,請他到侍衛司去。桑維翰知道將不免一死,回過頭來對李崧說:“你主持國事,現在國家滅亡,反而讓我桑維翰去死,這是為什麼?”李崧顯露出慚愧的神情。張彥澤傲慢地坐著接見桑維翰,桑維翰斥責張彥澤說:“去年從犯人中把你提拔起來,又讓你統領重要的藩鎮,交給你兵權,怎麼竟然辜負恩德到這種地步!”張彥澤無話可答,派兵看住桑維翰。

宣徽使孟承誨,向來靠奉迎討好、奸詐機巧受到後晉出帝的寵信,到了這個時候,後晉出帝召見孟承誨,想和他商議事情,孟承誨躲藏不去;張彥澤抓住並殺掉孟承誨。

張彥澤放縱士兵大肆搶劫,貧窮的百姓也趁機爭著闖進有錢人的家裡,殺人搶奪財物,兩天後才停止,都城被掠奪一空。張彥澤的住處財貨堆積如山,自認為對契丹有功,日夜以飲酒聽樂來自娛,出入時跟隨的騎兵常有幾百人,他的旗幟上都寫著“赤心為主”四個字,看到的人都嘲笑他。軍士捉到犯罪的人送到他面前,張彥澤一概不問人家犯了什麼罪,只是瞪著眼睛豎起中指,犯人就被推出去腰斬。張彥澤向來與閤門使高勳不和,乘著酒醉到高勳家裡,殺死高勳的叔父和弟弟,把屍體堆在門口。士民看了都不寒而慄。

中書舍人李濤對別人說:“我與其逃亡到溝渠而不免一死,不如直接去見張彥澤。”於是送上名帖求見張彥澤,說:“上書請求殺太尉的人李濤,謹來請死。”張彥澤欣然接見了李濤,對李濤說:“舍人今天害怕嗎?”李濤說:“我今天的害怕,也像足下當年的害怕一樣。以前假如高祖聽從我李濤的話,事情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張彥澤大笑,命人拿酒請他喝。李濤斟滿一杯,一口喝乾,然後旁若無人地離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河北諸鎮望風降敵。契丹主挾杜威南進,派降將張彥澤先入大梁清宮,張彥澤縱兵大掠。)

甲戌,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見者流涕。帝悉以內庫金珠自隨。彥澤使人諷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歸之,亦分以遺彥澤,彥澤擇取其奇貨,而封其餘以待契丹。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筠以兵守帝,內外不通。帝姑烏氏公主賂守門者,入與帝訣,歸第自經。帝與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彥澤,然後敢發。

帝使取內庫帛數段,主者不與,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於李崧,崧亦辭以他故不進。又欲見李彥韜,彥韜亦辭不往。帝惆悵久之。

馮玉佞張彥澤,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復任用。

楚國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彥澤使人取之,太后遲迴未與;彥澤詬詈,立載之去。

是夕,彥澤殺桑維翰。以帶加頸,白契丹主,雲其自經。契丹主曰:“吾無意殺維翰,何為如是!”命厚撫其家。

高行周、符彥卿皆詣契丹牙帳降。契丹主以陽城之戰為彥卿所敗,詰之。彥卿曰:“臣當時惟知為晉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釋之。

己卯,延煦、延寶自牙帳還,契丹主賜帝手詔,且遣解裡謂帝曰:“孫勿憂,必使汝有啖飯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謝恩。

契丹以所獻傳國寶追琢非工,又不與前史相應,疑其非真,以詔書詰帝,使獻真者。帝奏:“頃王從珂自焚,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必與之俱燼。此寶先帝所為,群臣備知。臣今日焉敢匿寶!”乃止。

帝聞契丹主將渡河,欲與太后於前途奉迎,張彥澤先奏之,契丹主不許。有司又欲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先具儀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許。又詔晉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並用漢禮。有司欲備法駕迎契丹主,契丹主報曰:“吾方擐甲總戎,太常儀衛,未暇施也。”皆卻之。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陽捕景延廣。延廣蒼猝無所逃伏,往見契丹主於封丘。契丹主詰之曰:“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為也。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使相辯證,事凡十條。延廣初不服,榮以紙所記語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輒授一籌。至八籌,延廣但以面伏地請死,乃鎖之。

丙戌晦,百官宿於封禪寺。

【語譯】

十二月十八日甲戌,張彥澤將後晉出帝遷移到開封府,片刻不得停留,宮中一片痛哭聲。後晉出帝和太后、皇后坐轎子,宮人、宦官等十幾個人徒步跟隨,看到的人都流淚。後晉出帝把內庫的金銀珠寶全都隨身帶著。張彥澤讓人暗示他說:“契丹主到了這裡,這些東西不能隱藏。”後晉出帝全部把它們送回去,也分一部分送給張彥澤,張彥澤選取其中的珍奇寶物,而把剩下的封好,以等待契丹主。張彥澤派遣控鶴指揮使李筠帶兵看守後晉出帝,使內外不能相通。後晉出帝的姑母烏氏公主賄賂守門的人,進去與後晉出帝訣別,回家後上吊自殺。後晉出帝和太后所上呈給契丹主的表章,都先要讓張彥澤過目,然後才敢發出去。

後晉出帝讓人從內庫裡取出幾段布帛,守庫的人不給,說:“這已不是皇帝的東西。”後晉出帝又向李崧要酒,李崧也用其他理由推辭不給。後晉出帝又想見李彥韜,李彥韜也推辭不肯去。後晉出帝傷感了很久。

馮玉巧言諂媚張彥澤,請求親自送傳國寶,希望契丹再任用自己。

楚國夫人丁氏,是石延煦的母親,容貌美麗。張彥澤派人去強取她,太后猶豫沒有答應;張彥澤大罵,立即用車把丁氏拉走。

當天晚上,張彥澤殺死桑維翰。把帶子加套在桑維翰的脖子上,報告契丹主說桑維翰上吊自殺。契丹主說:“我無意要殺桑維翰,他為什麼要這樣!”下令優厚地撫卹桑維翰的家屬。

高行周、符彥卿都到契丹主的牙帳投降。契丹主因為陽城之戰被符彥卿打敗,就責問符彥卿。符彥卿說:“我當時只知道為晉主盡力,今天的死生聽天由命。”契丹主笑著把符彥卿放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己卯,石延煦和石延寶從契丹牙帳回來,契丹主頒賜親手寫的詔書給後晉出帝,並且派解裡對後晉出帝說:“孫子不必擔心,一定會讓你有個吃飯的地方。”後晉出帝心裡才稍稍感到安慰,上表謝恩。

契丹因為後晉出帝所進獻的傳國寶雕刻不精,上面的文字又和以前的歷史記載不相符,懷疑不是真的,就下詔書責問後晉出帝,要後晉出帝獻出真正的傳國寶。後晉出帝上奏說:“先前後唐末帝李從珂自焚,舊的傳國寶就不知去向,一定是和他一起化為灰燼了。現在這個傳國寶是先帝所制,大臣們全都知道。臣現在怎麼敢隱藏傳國寶!”於是作罷。

後晉出帝聽說契丹主將要渡過黃河,想和太后到前面奉迎;張彥澤先把這件事奏報契丹主,契丹主不允許。有關官員又想讓後晉出帝口含璧、手牽羊,叫大臣們抬著棺木,在郊外迎接,事先把這些儀式報告契丹主,契丹主說:“我是派遣奇兵直接攻取大梁,不是接受投降的。”也不允許。契丹主又下詔命後晉文武百官,一切照舊;朝廷制度,一併採用漢人的禮儀。有關衙門想準備天子的車駕去迎接契丹主,契丹主回答說:“我正披著鎧甲,統率軍隊,太常的儀仗,沒有工夫來用它。”都推辭掉了。

在此之前,契丹主到達相州,就派遣軍隊趕赴河陽捕捉景延廣。景延廣倉促之間沒有地方躲藏,就到封丘去見契丹主。契丹主責問景延廣說:“致使兩國君主不和,都是你所幹的。所謂‘十萬橫磨劍’,現在在哪裡!”並把喬榮召來,讓他們互相辯論對質,所說的事一共十條。景延廣開始不承認,喬榮把記錄在紙上的話拿給景延廣看,景延廣這才承認。景延廣每承認一件事,就給他放一支籌碼。到放第八支的時候,景延廣只是把臉伏在地上請求死罪,於是契丹主命人把他囚禁起來。

十二月三十日丙戌,後晉文武百官住宿在封禪寺。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張彥澤遷後晉出帝於開封府,後晉百官宿於封禪寺。契丹主至相州。)

【點評】

本卷點評契丹主借晉奸南犯、劉知遠陰蓄異志、後晉滅亡三件史事。

一、契丹主借晉奸南犯。後晉出帝石重貴不滿兒皇帝的境遇,誤聽景延廣之言與契丹交惡,契丹主耶律德光連年南犯,開運元年至三年,三次大兵壓境。開運元年(944)一月,契丹第一次大舉南犯,平盧節度使楊光遠叛晉附夷。契丹深入,被後晉軍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右武衛上將軍張彥澤所敗,三月退還。同年十二月,契丹第二次大舉南犯,救援晉奸楊光遠,當月,楊光遠被誅。第二年三月,契丹再次敗還,六月,兩國交好。開運三年(946)六月,河北定州人孫方簡聚眾抄掠,趁河北饑荒,勾引契丹第三次大舉南犯。契丹主耶律德光掛帥親出,借晉奸內應,志在滅晉。契丹在河東、定州連吃敗仗而不退兵。契丹主派出先前投降契丹的盧龍節度使趙延壽詐降後晉出帝,麻痺後晉軍,又誘降後晉軍前敵總指揮大將杜威,張彥澤隨後出降。數十萬大軍不戰降敵,後晉於是滅亡。石敬瑭投靠契丹,割地賣國,做了兒皇帝,“名為天子,賤同僕隸”,皇帝寶座,為人所輕。楊光遠、杜威之流,前仆後繼,爭相效法石敬瑭之所為,引導契丹連年進犯。契丹第二次大舉南犯,後晉出帝親征,開運二年三月,後晉軍在陽城大破契丹軍,契丹北還。後晉軍的兩次大勝,生動地說明契丹不是不可戰勝。由於後晉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君臣驕侈荒淫,不恤民生,將士寒心,國事日非,導致契丹生出亡晉之心,正如王夫之所說:“楊光遠誘之,趙延壽導之,而中國水旱於非常,上下疲於歲帑,乃敢舉兵南向。”(《讀通鑑論》卷三十)趙延壽、杜威整日盤算投靠契丹,白日做夢當兒皇帝,他們不以當漢奸為恥,反以認賊作父為榮,成為禍國殃民的敗類。這些漢奸,權力越大,越是急於圖謀賣國,想當兒皇帝,這就是他們手握重兵不戰降敵的原因。

二、劉知遠陰蓄異志。劉知遠,沙陀人,稱帝后改名暠。劉知遠驍勇善戰,為石敬瑭心腹愛將。石敬瑭投靠契丹,割地做兒皇帝,本謀者桑維翰,助成者劉知遠。劉知遠未當漢奸,卻是一個野心家,一度遭石敬瑭猜疑,差點被罷官。由於劉知遠有佐命之功,天福六年(941)石敬瑭任命劉知遠為河東節度使,鎮守北京太原放虎歸山。第二年石敬瑭死,後晉出帝即位,劉知遠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後晉出帝只能用加官晉爵來籠絡劉知遠,開運二年封劉知遠北平王,加守太尉。劉知遠的威權更重,卻不出兵抗擊契丹,反而殺滅臣服後晉、抗禦契丹的吐谷渾白承福部族,奪其資財鉅萬,良馬數千。契丹犯京師,劉知遠坐視不救,等到後晉出帝被俘,軍將推戴,才名正言順地在太原稱帝,繼續用石敬瑭的天福年號,表示自己對後晉的忠心。劉知遠這一掩耳盜鈴的把戲,數年後,又為其愛將郭威所效法,在澶州發動兵變奪了後漢天下。郭威之後,宋太祖趙匡胤,照方抓藥,亦用陰謀手段發動陳橋兵變,從後周孤兒寡母手中奪取政權。從石敬瑭、劉知遠、郭威到趙匡胤,一個一個野心家都用手中軍權,導演軍將推戴奪權的鬧劇,皇位來得不正,故失之也易。五代易姓,如同走馬燈換位。

三、後晉滅亡。後晉之亡,論者主要有兩種觀點:其一,景延廣對契丹使者大言抗拒不稱臣,挑動了契丹的怨怒,發兵滅晉;其二,稱臣、割地、輸幣,主謀者桑維翰,興晉也滅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稱臣,做兒皇帝,貶低了天子權威;割地,削弱了中原;輸幣,疲敝了民眾,後晉之亡,桑維翰亡之。反向之論,認為景延廣恥為夷虜之臣,奮起抗敵,雖敗猶榮。桑維翰扶孱弱之主,委曲求全,借契丹之力以制御強藩,是保國之臣。單向思維,就事論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難以決是非。從後晉滅亡的過程來看,論從史出,上述論說皆為偏頗。後晉之滅,有主客觀兩大因素。主觀因素,石敬瑭父子皆平庸凡夫,無命世之才。石敬瑭開啟了接受契丹主冊封為兒皇帝的惡例,也開啟了藩鎮效法石敬瑭唯契丹之命是從、爭為兒皇帝的野心,於是趙延壽、楊光遠、杜威爭相認賊作父,唯恐後晉不亡。後晉出帝石重貴淫逸輕躁,無膽無略,比乃父更等而下之,焉能守國?即使無契丹南犯,亦為權臣所奪。後晉之亡,實石敬瑭父子自亡之也。客觀因素,自唐末以來,藩鎮勢強,尾大不掉,軍閥混戰不休,勢大者稱雄,此亦時勢,造就野心家前仆後繼,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劉知遠、郭威之流是也。契丹南犯,只是加劇了中原政權的更迭,而不是後晉滅亡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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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錢仁俊:吳越宗室,其父為武肅王錢鏐第八子餘姚侯錢傳。吳越王弘佐在位時,仁俊為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遭富人程昭悅誣陷,囚於東府。後復其官,歷任威武軍節度使、檢校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