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0卷
後周紀一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至二年
(951—952年)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951年),盡玄黓困敦(壬子,952年)八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51年,訖公元952年八月,凡一年又八個月,當後周太祖廣順元年至二年八月。郭威受禪代漢建立後周,史稱太祖。後周太祖識人任賢,禮葬隱帝,和好南唐,不禁兩國邊民往來。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反叛,郭威御駕親征,立即撲滅,兩敗契丹南犯,鞏固了後周政權。劉崇即位於晉陽,史稱北漢。劉崇效石敬瑭之所為,向契丹主稱兒皇帝,乞冊命,引援契丹,一年之內兩度南犯。因投靠契丹,不得人心,皆大敗而逃。北漢之民,內供軍國,外奉契丹,民甚苦之。楚國馬希萼得志,荒淫暴虐,失士眾心,遭遇南唐與南漢夾擊,舉國淪喪。南唐盡有湖南,楚嶺南之地為南漢所有。南唐中主李璟愛好文學,重用文學之士,馮延己等輕浮文人用事,賢人隱,小人進,諸將不武。南唐僥倖得湖南,不知恤民,大肆搶掠楚國財物,加重賦役,湖南民眾大失所望。
太祖聖神恭肅文孝皇帝上
廣順元年(辛亥,951年)
春,正月,丁卯,漢太后下誥,授監國符寶,即皇帝位。監國自皋門入宮,即位於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後,國號宜曰周。”改元,大赦。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贈官,官為斂葬,仍訪其子孫敘用之。凡倉場、庫務掌納官吏,無得收鬥餘、稱耗,舊所進羨餘物,悉罷之。犯竊盜及奸者,並依晉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無得誅及親族,籍沒家貲。唐莊宗、明宗、晉高祖各置守陵十戶,漢高祖陵職員、宮人、時月薦享及守陵戶並如故。初,唐衰,多盜,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竊盜贓三匹者死,晉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婦人,無問強、和,男女並死。漢法,竊盜一錢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誅、籍沒。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楊邠以功臣、國戚為方鎮者多不閒吏事,乃以三司軍將補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其人自恃敕補,多專橫,節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罷之。
帝命史弘肇親吏上黨李崇矩訪弘肇親族,崇矩言:“弘肇弟弘福今存。”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貲之籍,由是盡得其產,皆以授弘福;帝賢之,使隸皇子榮帳下。
戊辰,以前復州防禦使王彥超權武寧節度使。
漢李太后遷居西宮,己巳,上尊號曰昭聖皇太后。
開封尹兼中書令劉勳卒。
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以衛尉卿劉皞主漢隱帝之喪。
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聞隱帝遇害,欲舉兵南向,聞迎立湘陰公,乃止,曰:“吾兒為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驤陰說崇曰:“觀郭公之心,終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據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後還鎮,則郭公不敢動矣;不然,且為所賣。”崇怒白:“腐儒,欲離間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斬之。驤呼曰:“吾負經濟之才而為愚人謀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願與之同死。”崇並其妻殺之,且奏於朝廷,示無二心。及贇廢,崇乃遣使請贇歸晉陽。詔報以:“湘陰公比在宋州,今方取歸京師,必令得所,公勿以為憂。公能同力相輔,當加王爵,永鎮河東。”
鞏廷美、楊溫聞湘陰公失位,奉贇妃董氏據徐州拒守,以俟河東援兵,帝使贇以書諭之。廷美、溫欲降而懼死,帝復遺贇書曰:“爰念斯人盡心於主,足以賞其忠義,何由責以悔尤,俟新節度使入城。當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契丹之攻內丘也,死傷頗多,又值月食,軍中多妖異,契丹主懼,不敢深入,引兵還,遣使請和於漢。會漢亡,安國節度使劉詞送其使者詣大梁,帝遣左千牛衛將軍朱憲報聘,且敘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帶贈之,帝以鄴都鎮撫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處之。乙亥,以寧江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王殷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領軍如故,仍以侍衛司從赴鎮。
丙子,帝帥百官詣西宮,為漢隱帝舉哀成服,皆如天子禮。
慕容彥超遣使入貢,帝慮其疑懼,賜詔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
【語譯】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丁卯,後漢太后下誥令,授給監國郭威符印璽寶,即皇帝位。監國從皋門進入皇宮,在崇元殿即位,頒佈制書說:“朕是周室的後裔,虢叔的後代,國號應該叫周。”改年號,大赦天下。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追贈官職,官府為他們安葬,多次訪尋他們的子孫,敘官任用。所有倉場、庫務掌管出納的官吏,不得收取鬥餘、稱耗,以前所規定要繳納的賦稅以外的物資,全部罷除。犯了偷盜罪和姦淫罪的人,都依照後晉天福元年以前的刑法條文處理;犯罪的人如果不是謀反叛逆,不得株連親族,沒收家產。後唐莊宗、明宗及後晉高祖的陵墓分別安排守陵的人十戶,後漢高祖陵墓的官吏、宮人,一年四季的祭祀以及守陵的戶數,一律照舊。當初,唐室衰敗,多盜賊,不用原定的法律條文,另外製訂嚴厲的刑法,偷盜財物達三匹絹帛的,處以死刑,後晉天福年間,增加到五匹。姦淫有夫之婦,不論是強姦、通姦,男女都一律處以死刑。後漢的法律,竊盜一錢以上的都處死刑,而且罪行不是謀反叛逆的,往往誅滅全族,沒收家產。所以後周太祖即位以後,首先革除這種弊端。
當初,楊邠因為功臣、國戚擔任藩鎮長官而不熟悉政務,於是用三司軍將補任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這些人仗著自己是由皇帝任命的,大多專橫,節度使不能控制;到這時全部廢除。
後周太祖命令史弘肇的親信上黨人李崇矩訪尋史弘肇的親族。李崇矩說:“史弘肇的弟弟史弘福現在還在。”當初,史弘肇指派李崇矩掌管他家產的賬簿,因此李崇矩得到他家全部財產,都交給了史弘福。後周太祖看重李崇矩的賢德,讓他隸屬在皇子郭榮的帳下。
正月初六日戊辰,任命前任復州防禦使王彥越代理武寧節度使。
後漢李太后搬到西宮住。正月初七日己巳,上尊號稱昭聖皇太后。
開封尹兼中書令劉勳去世。
正月十一日癸酉,王峻加官同平章事。
命令衛尉劉皞主辦後漢隱帝的喪事。
當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聽說後漢隱帝遇害,準備起兵南下。後來聽說迎立湘陰公劉贇,這才停止,說:“我的兒子做皇帝,我還求什麼呢!”太原少尹李驤暗中勸劉崇說:“觀察郭威的心思,最後還是想自己當皇帝,您不如快速領兵越過太行山,佔據孟津,等到徐州相公即位,然後回鎮,這樣郭公就不敢動了;不然的話,將會被人出賣。”劉崇發怒說:“腐儒!想離間我們父子的關係!”命令左右將他拉出去斬首。李驤大喊說:“我懷有經世濟民的才能,卻在替愚昧的人謀劃事情,死了固然心甘情願!家裡還有年老的妻子,願跟她一起死。”劉崇把李驤連同他的妻子一起殺掉,並且向朝廷奏報,表示沒有二心。等到劉贇被廢黜,劉崇這才派遣使者請求讓劉贇回晉陽。後周太祖下詔回答說:“湘陰公近在宋州,現在正取道回京師,一定會讓他得到一個適當的位置,您不要為此事擔憂。您如果能同心協力輔佐朝廷,應當加封王爵,永遠鎮守河東。”
鞏廷美、楊溫聽到湘陰公劉贇失去帝位,尊奉劉贇的妃子董氏佔據徐州堅守,以等待河東的援兵。後周太祖讓劉贇寫信勸諭他們。鞏廷美、楊溫想要投降但又怕死,後周太祖又寫信給劉贇說:“想到這些人對主人竭盡忠心,就值得賞賜他們的忠義,哪有什麼理由責備他們有過失?等到新節度使進城,應當各自授官刺史,您可以再用親筆信向他們詳細說明這一點。”
契丹進攻內丘,死傷很多,又正值發生月食,軍隊出現很多怪異的事情,契丹主害怕,不敢深入,領兵回國,派遣使者向後漢求和。恰逢後漢滅亡,安國節度使劉詞送契丹使者到大梁,後周太祖派遣左千牛衛將軍朱憲回訪契丹,並且說明改朝換代的緣由,送給他們金器、玉帶。
後周太祖以鄴都鎮撫黃河以北,控制契丹,打算派心腹去鎮守。正月十三日乙亥,任命寧江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王殷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照舊兼領侍衛親軍,仍然帶著侍衛司的隨從去鎮所就任。
正月十四日丙子,後周太祖率領百官到西宮,為後漢隱帝發喪,穿喪服,完全依照天子的禮儀。
慕容彥超派遣使者入朝進貢,後周太祖擔心他會疑慮恐懼,賜詔書安慰他,說:“現在令兄的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必多說;希望老弟扶持,共同安撫廣大百姓。”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郭威受禪代漢建立後周,史稱太祖。)
戊寅,殺湘陰公於宋州。
是日,劉崇即皇帝位於晉陽,仍用乾祐年號,所有者並、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十二州之地。以節度判官鄭珙為中書侍郎,觀察判官滎陽趙華為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鈞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以節度副使李存瑰為代州防禦使,裨將武安張元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陳光裕為宣徽使。
北漢主謂李存瑰、張元徽曰:“朕以高祖之業一朝墜地,今日位號,不得已而稱之;顧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節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廟,祭祀如家人,宰相月俸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自餘薄有資給而已,故其國中少廉吏。
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嘗為直省官,頗諳故事,北漢朝廷制度,皆出於光美。
北漢主聞湘陰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於此!”為李驤立祠,歲時祭之。
己卯,以太師馮道為中書令,加竇貞固侍中,蘇禹珪司空。
王彥超奏遣使齎敕詣徐州,鞏廷美等猶豫不肯啟關,詔進兵攻之。
帝謂王峻曰:“朕起於寒微,備嘗艱苦,遭時喪亂,一旦為帝王,豈敢厚自奉養以病下民乎!”命峻疏四方貢獻珍美食物,庚辰,下詔悉罷之。其詔略曰:“所奉止於朕躬,所損被於氓庶。”又曰:“積於有司之中,甚為無用之物。”又詔曰:“朕生長軍旅,不親學問,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國利民之術,各具封事以聞,咸宜直書其事,勿事辭藻。”帝以蘇逢吉之第賜王峻,峻曰:“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辭而不處。
初,契丹主北歸,橫海節度使潘聿撚棄鎮隨之,契丹主以聿撚為西南路招討使。及北漢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遺劉承鈞書,北漢主使承鈞覆書,稱:“本朝淪亡,紹襲帝位,欲循晉室故事,求援北朝。”契丹主大喜。北漢主發兵屯陰地、黃澤、團柏;丁亥,以承鈞為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瑰將步騎萬人寇晉州。從暉,吐谷渾人也。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榮為鎮寧節度使,選朝士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為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為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樸為掌書記。頌,協之子;樸,東平人也。
戊戌,北漢兵五道攻晉州,節度使王晏閉城不出。劉承鈞以為怯,蟻附登城;晏伏兵奮擊,北漢兵死傷者千餘人。承鈞遣副兵馬使安元寶焚晉州西城,元寶來降。承鈞乃移軍攻隰州,癸卯,隰州刺史許遷遣步軍都指揮使孫繼業迎擊北漢兵於長壽村,執其將程筠等,殺之。未幾,北漢兵攻州城,數日不克,死傷甚眾,乃引去。遷,鄆州人也。
【語譯】
正月十六日戊寅,在宋州殺掉湘陰公劉贇。
當天,劉崇在晉陽即皇帝位,仍然用乾祐年號,擁有並、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共十二州之地。任命節度判官鄭珙為中書侍郎,觀察判官滎陽人趙華為戶部侍郎,都為同平章事。任命次子劉承鈞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任命節度副使李存瓌為代州防禦使,副將武安人張元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陳光裕為宣徽使。
北漢主對李存瓌、張元徽說:“朕因為高祖的基業一朝垮掉,所以今天的位號,是不得已才稱的;不過我是什麼天子,你們又是什麼節度使呢!”因此不建立宗廟,祭祀時就像百姓家裡一樣,宰相每個月的俸祿只有一百緡,節度使只有三十緡,其他的官吏只有微薄的供給而已,所以他的國內很少有廉潔的官吏。
客省使河南人李光美曾經做過直省官,對朝廷舊事很熟悉,北漢的朝廷制度,都出自李光美之手。
北漢主聽說湘陰公劉贇死了,哭著說:“我不聽忠臣的話,以致落到這種地步!”為李驤建立祠堂,按節令祭祀。
正月十七日己卯,任命太師馮道為中書令,竇貞固加官侍中,蘇禹珪加官司空。
王彥超上奏請派遣使者攜帶敕書到徐州,鞏廷美等人猶豫不肯打開城門。後周太祖詔命進兵攻打他。
後周太祖對王峻說:“朕出身於貧寒微賤之家,飽嘗艱辛困苦,遭遇時世的喪亡禍亂,一時間做了帝王,豈敢自己有豐厚的供養讓百姓困苦呢?”命令王峻清理四方所進貢的珍美食物,正月十八日庚辰,下詔全部停止。詔書大略說:“所奉養的只是朕一人,而受損害的卻遍及百姓。”又說:“貢品儲存在官府裡,確實是沒有用的東西。”又下詔說:“朕生長在軍隊中,不接近學問,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文武官員如果有利國利民的方法,各自用密封的奏章告訴我,都應該直接陳述事實,不要講究辭藻。”後周太祖把蘇逢吉的宅第賜給王峻,王峻說:“這座宅第就是蘇逢吉誅滅李崧家族的原因啊!”推辭不去居住。
當初,契丹主返回北方,橫海節度使潘聿撚丟棄自己的藩鎮,跟隨契丹主,契丹主任命潘聿撚為西南路招討使。等到北漢主稱帝,契丹主命潘聿撚給劉承鈞寫信;北漢主指使劉承鈞回信,說:“本朝已經淪陷滅亡,我繼承帝位,想遵循晉的先例,向北朝求援。”契丹主非常高興。北漢主發兵駐守陰地、黃澤、團柏。正月二十五日丁亥,任命劉承鈞為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瓌率領步兵和騎兵一萬人進攻晉州。白從暉是吐谷渾人。
郭崇威改名為郭崇,曹威改名為曹英。
二月初五日丁酉,任命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郭榮為鎮寧節度使,挑選朝廷中的士人做他的幕僚助手,任命侍御史王敏為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為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樸為掌書記。崔頌是崔協的兒子;王樸是東平人。
二月初六日戊戌,北漢軍隊分五路進攻晉州,節度使王晏關閉城門不出戰。劉承鈞認為他膽小,便讓士兵像螞蟻一樣群集登上城牆;王晏預設的伏兵奮力迎擊,北漢兵死傷一千多人。劉承鈞派遣副兵馬使安元寶焚燒晉州西城,安元寶前來投降。劉承鈞就調轉軍隊,進攻隰州。二月十一日癸卯,隰州刺史許遷派遣步軍都指揮使孫繼業在長壽村迎擊北漢兵,抓獲他們的將領程筠等人,殺掉他們。不久,北漢軍攻打隰州城,接連幾天攻不下來,死傷很多,於是撤離。許遷是鄆州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郭威殺湘陰公劉贇於宋州,劉崇即位於晉陽,史稱北漢。劉崇連引契丹,發兵五道南下攻晉州,不勝而還。)
甲辰,楚王希萼遣掌書記劉光輔入貢於唐。
帝悉出漢宮中寶玉器數十,碎之於庭,曰:“凡為帝王,安用此物!聞漢隱帝日與嬖寵于禁中嬉戲,珍玩不離側,茲事不遠,宜以為鑑。”仍戒左右,自今珍華悅目之物,無得入宮。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嫋骨支與朱憲偕來,賀即位。
戊申,敕前資官各聽自便居外州。
陳思讓未至湖南,馬希萼已克長沙;思讓留屯郢州,敕召令還。
丁巳,遣尚書左丞田敏使契丹。北漢主遣通事舍人李[1]使於契丹,乞兵為援。
詔加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中書令,遣翰林學士魚崇諒詣兗州諭指。崇諒,即崇遠也。彥超上表謝。三月,壬戌朔,詔報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讒,倉猝之間,召卿赴闕,卿即奔馳應命,信宿至京,救國難而不顧身,聞君召而不俟駕;以至天亡漢祚,兵散梁郊,降將敗軍,相繼而至,卿即便回馬首,徑反龜陰;為主為時,有終有始。所謂危亂見忠臣之節,疾風知勁草之心,若使為臣者皆能如茲,則有國者誰不欲用!所言朕潛龍河朔之際,平難浚郊之時,緣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闕。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於漢朝,又安肯忠信於周室!以此為懼,不亦過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體國,事朕之節,如事故君,不惟黎庶獲安,抑亦社稷是賴。但堅表率,未議替移。由衷之誠,言盡於此。”
【語譯】
二月十二日甲辰,楚王馬希萼派遣掌書記劉光輔向南唐進貢。
後周太祖把後漢宮中的幾十件珍寶玉器全部拿出來,在朝廷上砸碎,說:“凡是做帝王的,哪裡用得著這些東西!聽說後漢隱帝每天跟他所寵愛的人在宮禁中玩樂,珍寶古玩不離身邊。這些事情離我們不遠,應該引為鑑戒。”於是勸誡左右的人,從今以後,凡是珍貴華美、賞心悅目的東西,不得帶入宮廷。
二月十五日丁未,契丹主派遣他的臣子嫋骨支跟朱寵一同前來,祝賀後周太祖即位。
二月十六日戊申,敕令前朝所任命的官吏,各自按自己的方便,居住兩京以外的州縣。
陳思讓還沒有到達湖南,馬希萼已經攻克長沙;陳思讓只得停下來,駐守郢州。朝廷下敕書召他回來。
二月二十五日丁巳,朝廷派遣尚書左丞田敏出使契丹。北漢主派遣通事舍人李辯出使契丹,請求出兵援助。
後周太祖下詔,泰寧節度使幕容彥超加官中書令,派遣翰林學士魚崇諒到兗州宣佈這項任命。魚崇諒,就是魚崇遠。慕容彥超上表謝恩。三月初一日壬戌,後周太祖下詔答覆他說:“前不久,由於前朝喪失德政,年少的國君聽信讒言,匆忙之中,徵召你趕緊赴朝廷,你就快速接受命令,僅過了兩天就到了京城。解救國家的危難而不顧自身,聽到君主的召喚而不等駕車就動身。等到上天滅亡漢室的國運,軍隊在大梁郊外逃散,投降的將領,覆敗的軍隊,一個接一個地前來,你卻立即調轉馬頭,直接返回兗州。為了國君,為了時勢,有始有終。真是所謂在危難時才看出忠臣的節操,在大風中才知道勁草的心性,倘若做臣子的人都能如此,那麼執掌國家的人,誰不想任用!你所說的朕從前淪落河東的時候,以及在大梁郊外平定禍亂的時候,因為沒有接到指示,你也就沒有派人到我的駐地。再說,侍奉君主的方式,何必要這樣!如果對漢室三心二意,又怎麼肯對周室效忠不二呢?因此而產生恐懼,不是太過分了嗎?只要你全力全心安撫百姓,體恤國家,事奉我像事奉以前的君主一樣,不但黎民百姓獲得平安,而且國家也依賴於此。朝廷只想穩固你對群臣的表率作用,從沒有想到要撤換你的位置。這些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話就全部說到這裡。”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周太祖下特詔安撫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
唐以楚王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楚王;以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
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陳思讓將兵戍磁州,扼黃澤路。
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舊怨,殺戮無度,晝夜縱酒荒淫,悉以軍府事委馬希崇。希崇復多私曲,政刑紊亂。府庫既盡於亂兵,籍民財以賞賚士卒,或封其門而取之,士卒猶以不均怨望;雖朗州舊將佐從希萼來者,亦皆不悅,有離心。
劉光輔之入貢於唐也,唐主待之厚,光輔密言:“湖南民疲主驕,可取也。”唐主乃以營屯都虞候邊鎬為信州刺史,將兵屯袁州,潛謀進取。
小門使謝彥顒,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寵於希萼,至與妻妾雜坐,恃恩專橫。常肩隨希崇,或拊其背,希崇銜之。故事,府宴,小門使執兵在門外;希萼使彥顒預坐,或居諸將之上,諸將皆恥之。
希萼以府舍焚蕩,命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帥所部兵千餘人治之,執役甚勞,又無犒賜,士卒皆怨,竊言曰:“囚免死則役作之。我輩從大王出萬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終日酣歌,豈知我輩之勞苦乎!”逵、行逢聞之,相謂曰:“眾怨深矣,不早為計,禍及吾曹。”壬申旦,帥其眾各執長柯斧、白梃,逃歸朗州。時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將千餘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縱擊,士卒死傷殆盡,師翥脫歸。
逵等黜留後馬光贊,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光惠,希振之子也。尋奉光惠為節度使,逵等與何敬真及諸軍指揮使張仿參決軍府事。希萼具以狀言於唐,唐主遣使以厚賞招諭之;逵等納其賞,縱其使,不答其詔,唐亦不敢詰也。
王彥超奏克徐州,殺鞏廷美等。
北漢李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報之。
丙子,敕:“朝廷與唐本無仇怨,緣淮軍鎮,各守疆域,無得縱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來無得禁止。”
【語譯】
南唐任命楚王馬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楚王;命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
三月初五日丙寅,派遣前任淄州刺史陳思讓率兵戍守磁州,控制黃澤關道路。
楚王馬希萼既然已經得志,經常想起往日的仇怨,毫無節制地殺戮,日夜狂歡,荒淫無度,把軍府的事務全部交給馬希崇。馬希崇又多私心,使得政事刑罰混亂。官府倉庫已經被亂兵搶奪一空,只好靠搜刮民財來賞賜士兵,甚至有時封住百姓的家門而奪取財物,士兵還因為賞賜不均而怨恨;即使是朗州以前的將領和僚佐跟隨馬希萼一起來的,也都不高興,有離異之心。
劉光輔前往南唐進貢,南唐主待他優厚。劉光輔偷偷地告訴南唐主說:“湖南百姓疲乏,君主驕傲,可以奪取。”南唐主於是任命營屯都虞候邊鎬為信州刺史,率兵駐守袁州,暗中謀劃進兵奪取湖南。
小門使謝彥顒,本是馬希萼的家奴,靠男色而受到馬希萼的寵信,以至於跟馬希萼的妻妾混坐,依仗恩寵而專橫。他常常並肩相隨馬希崇行走,有時還拍馬希崇的背,馬希崇很恨他。依照舊例,軍府宴會,小門使拿著兵器站在門外。馬希萼卻讓謝彥顒一起坐,有時候還坐在眾將的上位,眾將都感到恥辱。
馬希萼因為軍府的房舍焚燒殆盡,命令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指揮使周行逢率領所管轄的一千多名士卒去修建,承擔的工作很苦,又沒有犒勞和賞賜。士卒們都怨恨,私下說:“只有罪囚免除死刑以後才罰作苦工。我們跟隨大王出生入死奪取湖南,有什麼罪而被當作罪囚來做苦工!況且大王整天飲酒唱歌,哪裡知道我們的勞苦呢!”王逵、周行逢聽到了這些話,相互說:“大家的怨恨深了,不早作打算,災禍就會落到我們頭上。”三月十一日壬申早晨,王逵、周行逢率領他們的部眾,每人拿著長柄斧頭、白木棒,逃回朗州。當時馬希萼酒醉還沒有醒,左右的人不敢向他報告。三月十二日癸酉,才向他報告。馬希萼派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率領一千多人去追趕他們,沒有追上,一直追到朗州。王逵等人趁他們疲乏,埋伏士卒迎頭出擊,追兵幾乎全部戰死或受傷,唐師翥脫身逃回。
王逵等人廢黜朗州留後馬光贊,改由馬希萼哥哥的兒子馬光惠主持朗州的事務。馬光惠是馬希振的兒子。不久,尊奉馬光惠為節度使。王逵等人與何敬真以及諸軍指揮使張仿共同參預處理軍府的事務。馬希萼把詳情報告給南唐,南唐主派遣使者用豐厚的賞賜招撫勸諭王逵。王逵等人收下賞賜,放回使者,沒有回答南唐主的詔令,南唐也不敢追問。
王彥超奏報攻克徐州,殺死鞏廷美等人。
北漢李辯到了契丹,契丹主派遣拽剌梅里回訪北漢。
三月十五日丙子,後周太祖下敕令說:“朝廷與唐國本來沒有仇怨,淮河沿岸的各軍鎮,各自防守自己的疆域,不得放縱士兵百姓擅自進入唐國境內,不得禁止商人和旅客往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楚主馬希萼得志,荒淫暴虐,殺戮無度,大失士眾心。後周平定徐州。)
己卯,潞州送涉縣所獲北漢將卒二百六十餘人,各賜衫褲巾履遣還。
加吳越王弘俶諸道兵馬都元帥。
夏,四月,壬辰朔,濱淮州鎮上言:“淮南饑民過淮糴谷,未敢禁止。”詔曰:“彼之生民,與此何異,宜令州縣津鋪無得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辭知樞密院,丁未,以前雲安榷鹽使太原伊審徵為通奏使,知樞密院事。審徵,蜀高祖妹褒國公主之子也,少與蜀主相親狎,及知樞密,政之大小悉以諮之。審徵亦以經濟為己任,而貪侈回邪,與王昭遠相表裡,蜀政由是浸衰。
吳越王弘俶徙廢王弘倧居東府,為築宮室,治園圃,娛悅之,歲時供饋甚厚。
契丹主遣使如北漢,告以周使田敏來,約歲輸錢十萬緡。北漢主使鄭珙以厚賂謝契丹,自稱“侄皇帝致書於叔天授皇帝”,請行冊禮。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使於契丹,契丹留之。
辛未,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卒於契丹。
甲戌,義武節度使孫方簡避皇考諱,更名方諫。
定難節度李彝殷遣使奉表於北漢。
【語譯】
三月十八日己卯,潞州送來涉縣所抓獲的北漢將領以及士兵二百六十多人。朝廷賜給他們衣衫、褲子、頭巾、鞋子,遣送回去。
加封吳越王錢弘俶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夏季,四月初一日壬辰,靠近淮河的州鎮上奏說:“淮南的饑民渡過淮河買米,不敢禁止。”後周太祖下詔說:“他們那邊的百姓,跟我們這邊的百姓有什麼區別呢!應當下令州縣的渡口、哨所不得禁止。”
後蜀通奏使高延昭堅決推辭主持樞密院事務。四月十六日丁未,任命前任雲安榷鹽使太原人伊審徵為通奏使,主持樞密院事務。伊審徵是後蜀高祖的妹妹褒國公主的兒子,從小與後蜀主親近,等到他主持樞密院以後,政事不論大小,後蜀主都要徵求他的意見。伊審徵也以經國濟民為己任。但他貪婪奢侈,奸詐邪惡,與王昭遠相互勾結,後蜀因此逐漸衰敗。
吳越王錢弘俶把被廢黜的前王錢弘倧遷到東府居住,為錢弘倧建造宮室,修治花園,使他快樂,四季供應饋贈很豐厚。
契丹主派遣使者到北漢,告訴他們後周使者田敏前來,約定每年送錢十萬緡給契丹。北漢主派遣鄭珙用豐厚的錢財答謝契丹,自稱“侄皇帝送信給叔父天授皇帝”,請求舉行冊封典禮。
五月初八日己巳,後周太祖派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人出使契丹,契丹留下他們。
五月初十日辛未,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死在契丹。
五月十三日甲戌,義武節度使孫方簡避皇帝之父的名諱,改名為孫方諫。
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派遣使者持奉表章到北漢。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周和好南唐,不禁兩國邊民來往,蜀主荒怠政事,吳越王錢弘俶厚待前廢主錢弘倧。)
六月,辛亥,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兵部侍郎範質、戶部侍郎判三司李谷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谷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並罷守本官。癸丑,範質參知樞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
初,帝討河中,已為人望所屬,李谷時為轉運使,帝數以微言動之,谷但以人臣盡節為對,帝以是賢之,即位,首用為相。時國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盡心,知無不為,軍旅之謀,多所裨益。範質明敏強記,謹守法度。李谷沈毅有器略,在帝前議論,辭氣慷慨,善譬諭以開主意。
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諸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謀以辰州刺史廬陵劉言驍勇得蠻夷心,欲迎以為副使。言知逵等難制,曰:“不往,將攻我。”乃單騎赴之。既至,眾廢光惠,送於唐,推言權武平留後,表求旄節於唐,唐人未許,亦稱藩於周。
吳越王弘俶以前內外馬步都統軍使仁俊無罪,復其官爵。
契丹遣燕王述軋等冊命北漢主為大漢神武皇帝,妃為皇后。北漢主更名旻。
秋,七月,北漢主遣翰林學士博興衛融等詣契丹謝冊禮,且請兵。
八月,壬戌,葬漢隱帝於潁陵。
義武節度使孫方諫入朝,壬子,徙鎮國節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為義武留後。又徙建雄節度使王晏鎮徐州,以武寧節度使王彥超代之。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為皇后。
九月,北漢主遣招討使李存瑰將兵自團柏入寇。契丹欲引兵會之,與酋長議於九十九泉。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強之,癸亥,行至新州之火神澱,燕王述軋及偉王之子太寧王漚僧作亂,弒契丹主而立述軋。契丹主德光之子齊王述律逃入南山,諸部奉述律以攻述軋、漚僧,殺之,並其族黨。立述律為帝,改元應歷。自火神澱入幽州,遣使告於北漢,北漢主遣樞密直學士上黨王得中如契丹,賀即位,復以叔父事之,請兵以擊晉州。
契丹主年少,好遊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後更名明。
【語譯】
六月二十一日辛亥,後周太祖任命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兵部侍郎範質和戶部侍郎、判三司李穀為中書侍郎,都為同平章事,李穀仍兼領三司。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都解除宰相職務,只擔任原來的職務。六月二十三日癸丑,範質參預主持樞密院的事務。六月二十七日丁巳,任命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任樞密副使。
當初,後周太祖討伐河中,已為眾望所歸。李穀當時為轉運使,後周太祖多次用委婉的言語打動他,李穀只是用人臣應該盡到臣節來回答。後周太祖因此認為他賢德,即位以後,首先任用他為宰相。當時國家剛剛建立,四方多事,王峻日夜盡心,知道的事沒有不去做的,對軍事上的謀劃,補益很多。範質精明敏捷,博聞強記,嚴格遵守法律制度。李穀沉著堅毅,有度量,有膽略,在後周太祖面前議論政事,言辭氣概慷慨激昂,善於用比喻來啟發後周太祖的主意。
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昧懦弱,嗜好飲酒,不能折服眾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商議,認為辰州刺史廬陵人劉言勇猛,很得蠻夷的人心,想迎接他來當節度副使。劉言知道王逵等人難以駕馭,說:“如果不去,他們將會攻打我。”於是單人獨騎前往朗州。到了朗州以後,眾將罷黜馬光惠,把他送交給南唐;推舉劉言代理武平留後,上表向南唐請求頒賜旌旗和符節,南唐沒答應。劉言同時也向後周稱臣。
吳趙王錢弘俶由於前任內外馬步都弘軍使錢仁俊無罪,恢復他的官爵。
契丹派遣燕王述軋等人冊命北漢主為大漢神武皇帝,妃子為皇后。北漢主改名為劉旻。
秋季,七月,北漢主派遣翰林學士博興人衛融等人到契丹,答謝冊命禮,並且請求出兵。
八月,壬戌日,把後漢隱帝安葬在穎陵。
義武節度使孫方諫入朝。八月二十三日壬子,調孫方諫為鎮國節度使,任命他的弟弟易州刺史孫行友為義武留後。又調建雄節度使王晏鎮守徐州,任命武寧節度使王彥超替代他。
二十九日戊午,後周太祖追立已故夫人柴氏為皇后。
九月,北漢主派遣招討使李存瓌率兵從團柏入侵。契丹主想率兵與他會合,和酋長們在九十九泉商議。各部都不想南侵,契丹主強迫他們參加。九月初四日癸亥,契丹軍隊行進到新州西面的火神澱,燕王述軋和偉王的兒子太寧王漚僧發動叛亂,弒殺契丹主而擁立述軋。契丹主德光的兒子齊王述律逃入南山,各部擁戴述律來進攻述軋、漚僧,殺死他們,吞併他們的宗族和黨羽。立述律為皇帝,改年號為應歷。從火神澱進入幽州,派遣使者向北漢報告,北漢主派遣樞密直學士上黨人王得中到契丹,祝賀述律即皇帝位,仍舊把契丹主當叔父來侍奉,請求契丹出兵攻打晉州。
契丹主年紀小,喜歡遊戲,不親自處理國事;每天晚上都要暢飲,直到天亮才睡,中午才起床,國人稱他為“睡王”。後來改名為明。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周太祖識人任賢,政治粗安,禮葬後漢隱帝。契丹主冊命劉崇為北漢皇帝,違眾南侵,為部屬所殺,述律繼任,是為遼國穆宗皇帝。)
壬申,蜀以吏部尚書、御史中丞範仁恕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既克長沙,不賞許可瓊,疑可瓊怨望,出為蒙州刺史。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帥部兵立寨於城西北隅,以備朗兵,不存撫役者,將卒皆怨怒,謀作亂。希崇知其謀,戊寅,希萼宴將吏,徐威等不預,希崇亦辭疾不至。威等使人先驅踶嚙馬十餘入府,自帥其徒執斧斤、白梃,聲言縶馬,奄至座上,縱橫擊人,顛踣滿地。希萼逾垣走,威等執囚之;執謝彥顒,自頂及踵銼之。立希崇為武安留後,縱兵大掠。幽希萼于衡山縣。
劉言聞希崇立,遣兵趣潭州,聲言討其篡奪之罪,壬午,軍於益陽之西。希崇懼,癸未,發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請為鄰藩。掌書記桂林李觀象說言曰:“希萼舊將佐猶在長沙,此必不欲與公為鄰;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後圖湖南,可兼有也。”言從之。希崇畏言,即斷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餘人首,遣前辰陽縣令李翊齎送朗州;至則腐敗,言與王逵等皆以為非仲敏等首,怒責翊。翊惶恐自殺。
希崇既襲位,亦縱酒荒淫,為政不公,語多矯妄,國人不附。
初,馬希萼入長沙,彭師暠雖免死,猶杖背黜為民;希崇以為師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實欲師暠殺之,師暠曰:“欲使我為弒君之人乎!”奉事逾謹。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揮使廖偃,匡圖之子也,與其季父節度巡官匡凝謀曰:“吾家世受馬氏恩,今希萼長而被黜,必不免禍,盍相與輔之!”於是帥莊戶及鄉人悉為兵,與師暠共立希萼為衡山王,以縣為行府,斷江為柵,編竹為戰艦,以師暠為武清節度使,召募徒眾,數日,至萬餘人,州縣多應之。遣判官劉虛己求援於唐。
徐威等見希崇所為,知必無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喪敗,俱及禍,欲殺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覺之,大懼,密遣客將範守牧奉表請兵於唐,唐主命邊鎬自袁州將兵萬人西趣長沙。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檢陳思讓敗北漢兵於虒亭。
唐邊鎬引兵入醴陵。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軍。壬寅,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奉箋詣鎬請降。恆嘆曰:“吾久不死,乃為小兒送降狀!”癸卯,希崇帥弟侄迎鎬,望塵而拜,鎬下馬稱詔勞之。甲辰,希崇等從鎬入城,鎬舍於瀏陽門樓,湖南將吏畢賀,鎬皆厚賜之。時湖南饑饉,鎬大發馬氏倉粟賑之,楚人大悅。
【語譯】
九月十三日壬申,後蜀任命吏部尚書、御史中丞範仁恕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楚王馬希萼攻下長沙以後,不獎賞許可瓊,疑心許可瓊會怨恨,便將他外調為蒙州刺史。派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率領所部軍隊在城西北紮營,用以防備朗州軍隊。馬希萼不體恤安撫這些服役的將士,將士們都埋怨憤怒,謀劃叛亂。馬希崇知道了他們的陰謀,九月十九日戊寅,馬希萼宴請將帥和官吏,徐威等人不參加,馬希崇也推辭有病而不來。徐威等派人先趕十幾匹踢人咬人的馬衝入府內,自己率領部下手拿斧頭、白木棒,聲稱說是要繫馬,突然闖到席位上,四處打人,跌倒的人滿地都是。馬希萼翻牆逃跑,徐威等人抓住囚禁他;抓到謝彥顒,從頭到腳把他剁成碎塊。立馬希崇為武安留後,放任士兵大肆搶劫。把馬希萼幽禁在衡山縣。
劉言聽說馬希崇被擁立為武安留後,派兵直奔潭州,聲稱討伐馬希崇篡位奪權的罪行。九月二十三日壬午,駐紮在益陽的西面。馬希崇害怕,九月二十四日癸未,派兵二千人抵抗劉言,又派遣使者到朗州求和,請求做劉言的友好鄰鎮。掌書記桂林人李觀象勸劉言說:“馬希萼的舊將和僚屬還在長沙,這些人一定不願與您為鄰;不如先傳送文告給馬希崇,要他取這些人的首級,然後謀劃奪取湖南,可以兼併佔有湖南。”劉言聽從了他的建議。馬希崇害怕劉言,就砍下了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幾個人的頭顱,派前任辰陽縣令李翊帶著送到朗州。到朗州的時候,人頭已經腐爛,劉言與王逵等人都認為不是楊仲敏等人的首級,憤怒地責備李翊,李翊恐懼而自殺。
馬希崇繼位以後,也同樣地狂飲,荒淫無度,處理政事不公平,言語大多虛假狂妄,國中人不歸附他。
當初,馬希萼進入長沙,彭師暠雖然免於一死,還是背上受杖刑,廢黜為民。馬希崇認為彭師暠一定會怨恨馬希萼,派彭師暠把馬希萼送到衡山,實際上是想讓彭師暠殺掉他。彭師暠說:“想要讓我做弒國君的人嗎?”事奉馬希萼更加恭敬。九月二十七日丙戌,馬希萼被送到衡山,衡山指揮使廖偃是廖匡圖的兒子,和他的叔父節度巡官廖匡凝商議說:“我們家世代蒙受馬氏的恩惠,現在馬希萼年長而被罷黜,一定不能避免災禍,我們何不一起輔佐他!”於是率領佃戶以及鄉里百姓編成軍隊,和彭師暠共同擁立馬希萼為衡山王,以縣衙為臨時王府,設置柵欄,隔斷湘江,用竹子編造戰艦,任命彭師暠為武清節度使,招募部眾,幾天以後,部眾達一萬多人,州縣多響應他們。派遣判官劉虛己向南唐求救。
徐威等人見了馬希崇的所作所為,知道一定不會成功,又害怕朗州、衡山兩方面的壓力,擔心一旦馬希崇失敗滅亡,一起遭受禍亂,想殺掉馬希崇來解脫自己。馬希崇稍稍覺察了這件事,大為恐懼,秘密派遣將領範守牧持表章向南唐請求援兵。南唐主命令邊鎬率領一萬士兵從袁州向西直奔長沙。
冬季,十月初三日辛卯,潞州巡檢陳思讓在虒亭打敗北漢軍隊。
南唐邊鎬領兵進入醴陵。十月初五日癸巳,楚王馬希崇派遣使者犒勞軍隊。十月十四日壬寅,派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奉持箋表到邊鎬那裡請求投降。拓跋恆嘆息說:“我長久不死,竟然替這個小子送投降書!”十月十五日癸卯,馬希崇率領弟弟侄兒們迎接邊鎬,望著遠處的塵土便下拜。邊鎬下馬宣讀詔書,慰勞他們。十月十六日甲辰,馬希崇等人跟隨邊鎬進城。邊鎬住在瀏陽門樓,湖南的將帥和官吏全部前來道賀,邊鎬重賞他們。當時湖南正鬧饑荒,邊鎬大量散發馬氏倉庫裡的粟米賑濟百姓,楚人非常喜悅。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楚國內亂未已,南唐乘勢奪取。)
契丹遣彰國節度使蕭禹厥將奚、契丹五萬會北漢兵入寇,北漢主自將兵二萬自陰地關寇晉州,丁未,軍於城北,三面置寨,晝夜攻之,遊兵至絳州。時王晏已離鎮,王彥超未至,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拒之。史彥超,雲州人也。
癸丑,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帥戰艦二百取嶽州,撫納降附,人忘其亡。仁贍,金之子也。
唐百官共賀湖南平,起居郎高遠曰:“我乘楚亂,取之甚易。觀諸將之才,但恐守之難耳!”遠,幽州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勳曰:“禍其始於此乎!”
唐主自即位以來,未嘗親祠郊廟,禮官以為請,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後告謝。”及一舉取楚,謂諸國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遊元城,樂其風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節度使。”唐主許之,岑趨下拜謝。其主驕臣佞如此。
馬希萼望唐人立己為潭帥,而潭人惡希萼,共請邊鎬為帥,唐主乃以鎬為武安節度使。
王峻有故人曰申師厚,嘗為兗州牙將,失職飢寒,望峻馬拜謁於道。會涼州留後折逋嘉施上表請帥於朝廷,帝以絕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願行者,月餘,無人應募,峻薦師厚於帝,丁巳,以師厚為河西節度使。
唐邊鎬趣馬希崇帥其族入朝,馬氏聚族相泣,欲重賂鎬,奏乞留居長沙,鎬微哂曰:“國家與公家世為仇敵,殆六十年,然未嘗敢有意窺公之國。今公兄弟鬥鬩,困窮自歸,若復二三,恐有不測之憂。”希崇無以應,十一月,辛酉,與宗族及將佐千餘人號慟登舟,送者皆哭,響振川穀。
帝以北漢、契丹之兵猶在晉州,甲子,以王峻為行營都部署,將兵救之,詔諸軍皆受峻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得自選擇將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餞之。
楚靜江節度副使、知桂州馬希隱,武穆王殷之少子也。楚王希廣、希萼兄弟爭國,南漢主以內侍吳懷恩為西北招討使,將兵屯境上,伺間密謀進取,希廣遣指揮使彭彥暉將兵屯龍峒以備之。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彥暉為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希隱惡之,潛遣人告蒙州刺史許可瓊。可瓊方畏南漢之逼,即棄蒙州,引兵趣桂州,與彥暉戰於城中,彥暉敗,奔衡山,可瓊留屯桂州。吳懷恩據蒙州,進兵侵掠,桂管大擾,希隱、可瓊不知所為,但相與飲酒對泣。
南漢主遺希隱書,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強安靖五十餘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尋戈,自相魚肉,舉先人基業,北面仇讎。今聞唐兵已據長沙,竊計桂林繼為所取。當朝世為與國,重以婚姻,睹茲傾危,忍不赴救!已發大軍水陸俱進,當令相公舅永擁節旄,常居方面。”希隱得書,與僚佐議降之,支使潘玄珪以為不可。丙寅,吳懷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隱、可瓊帥其眾,夜斬關奔全州,桂州遂潰。懷恩因以兵略定宜、連、梧、嚴、富、昭、柳、龔、象等州,南漢始盡有嶺南之地。
辛未,唐邊鎬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將兵如衡山,趣馬希萼入朝。庚辰,希萼與將佐士卒萬餘人自潭州東下。
【語譯】
契丹派遣彰國節度使蕭禹闕率領奚族和契丹兵五萬人,會合北漢軍隊入侵。北漢主親自率領兩萬人從陰地關侵入晉州。十月十九日丁未,駐紮在城北,在城的三面設置營寨,日夜進攻,流動部隊深入到了絳州。當時王晏已經離開藩鎮,王彥超又還沒有來,巡檢使王萬敢臨時主持晉州的事務,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同抵抗北漢軍隊。史彥超是雲州人。
十月二十五日癸丑,南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率領二百艘戰艦攻取嶽州,安撫接納投降歸順的士兵和百姓,使楚人竟然忘記他們的國家滅亡了。劉仁贍是劉金的兒子。
南唐文武百官共同慶賀平定湖南,起居郎高遠說:“我們乘楚國內亂,很容易奪取它。觀察眾將的才能,只怕守住就困難了!”高遠是幽州人。以司徒官銜退休的李建勳說:“災禍恐怕就要從這裡開始了吧!”
南唐主從即位以來,從沒親自祭祀過天地宗廟,禮官就這件事來向他請示,南唐主說:“等到天下成為一家,再感謝天地祖宗。”這次一舉奪取楚國之後,南唐主認為其他各國不用花大力氣,便可平定。魏岑陪著南唐主飲宴時說:“臣小時候遊覽元城,喜歡那裡的風土人情。等到陛下平定中原以後,請讓我做魏博節度使。”南唐主答應了他,魏岑連忙下拜稱謝。南唐君主的驕傲,臣子的諂媚到了這種地步。
馬希萼希望南唐人立自己為潭州的主帥,可是潭州人討厭馬希萼,共同請求邊鎬為主帥,南唐主於是任命邊鎬為武安節度使。
王峻有個老熟人叫申師厚,曾經當過兗州牙將,後來丟了官,飢寒交迫,在路上看見王峻的馬,就下拜謁見。正好這時涼州留後折逋嘉施上表朝廷請求任命主帥,後周太祖認為那個地方太偏遠,沒有人願意去,便在東宮率府的供奉官中招募願意去的人,過了一個多月,還沒有人應召,王峻就向後周太祖推薦申師厚。十月二十九日丁巳,任命申師厚為河西節度使。
南唐邊鎬催促馬希崇率領他的族人入朝。馬氏族人聚在一起相對哭泣,想重重賄賂邊鎬,上奏請求留在長沙居住。邊鎬微微地笑了笑說:“國家跟你們家世代為仇,將近六十年了,然而從來未曾有窺視你們國家的意思。現在你們兄弟互相爭鬥,窘迫艱難自動歸降,如果再三心二意,恐怕會產生無法預測的憂患。”馬希崇無話可答。十一月初三日辛酉,馬希崇與宗族以及將帥僚屬一千多人號啕痛哭地上船,送行的人也都哭泣,哭聲震動江河山谷。
後周太祖由於北漢、契丹的軍隊還在晉州,十一月初六日甲子,任命王峻為行營都部署,率兵救援晉州,詔命各軍都受王峻指揮調度,聽任他隨機處理事情,由他自行選擇將領和官吏。十一月初七日乙丑,王峻啟程,後周太祖親自到大梁城西為他餞行。
楚國靜江節度副使、知桂州馬希隱,是武穆王馬殷的小兒子。楚王馬希廣、馬希萼兄弟爭奪王位的時候,南漢主任命內侍吳懷恩為西北招討使,率兵駐守在邊境上,等待時機,暗中謀劃進攻奪取楚國。馬希廣派遣指揮使彭彥暉率兵駐守龍峒來防備他。馬希萼從衡山派使者任命彭彥暉為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馬希隱厭惡彭彥暉,暗中派人告訴蒙州刺史許可瓊。許可瓊正害怕南漢的威逼,立即放棄蒙州,引兵直奔桂州,與彭彥暉在城中交戰。彭彥暉戰敗,逃奔衡山,許可瓊留駐桂州。吳懷恩佔據蒙州,進兵攻打搶劫,桂管受到嚴重騷擾。馬希隱、許可瓊不知道怎麼辦,只是坐在一起喝酒,相對哭泣。
南漢主給馬希隱寫信,說:“武穆王擁有整個楚國,富強安寧達五十多年。正是由於三十五舅馬希廣和三十舅馬希萼兄弟同室操戈,自相殘殺,拿著先人的基業,向仇人稱臣。如今聽說南唐的軍隊已經佔據長沙,我私下估計桂林也會相繼被南唐奪取。本朝與你們世世代代都是友好的國家,又有婚姻的關係,看到這種傾覆危險的局面,豈能忍心不去救援!已經發動大軍水陸並進,一定讓你永遠擁有實權,長久佔據一方。”馬希隱得到書信,與部屬們商議投降南漢。支使潘玄珪認為不可。十一月初八日丙寅,吳懷恩領兵突然到達城下,馬希隱、許可瓊率領部眾,晚上一路斬殺逃奔全州,桂州就此潰散。吳懷恩乘機率兵平定宜州、連州、梧州、嚴州、富州、昭州、柳州、龔州、象州等地,南漢從此佔有嶺南全部之地。
十一月十三日辛未,南唐邊鎬派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率兵到衡山,催促馬希萼入朝。十一月二十二日庚辰,馬希萼和將帥僚屬士兵一萬多人從潭州東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北漢主引援契丹,再次南下攻後周晉州。南漢乘勢奪取楚國嶺南之地。)
王峻留陝州旬日,帝以北漢攻晉州急,憂其不守,議自將由澤州路與峻會兵救之,且遣使諭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詔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陝,峻因使者言於帝曰:“晉州城堅,未易可拔,劉崇兵鋒方銳,不可力爭。所以駐兵,待其氣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輕動。若車駕出汜水,則慕容彥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聞之,自以手提耳曰:“幾敗吾事!”庚寅,敕罷親征。
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聞徐州平,疑懼愈甚,乃招納亡命,畜聚薪糧,潛以書結北漢,吏獲其書以聞。又遣人詐為商人求援於唐。帝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就申慰諭,與之為誓。彥超益不自安,屢遣都押牙鄭麟詣闕,偽輸誠款,實覘機事,又獻天平節度使高行周書,其言皆謗毀朝廷與彥超相結之意,帝笑曰:“此彥超之詐也!”以書示行周,行週上表謝恩。既而彥超反跡益露,丙申,遣閤門使張凝將兵赴鄆州巡檢以備之。
庚子,王峻至絳州;乙巳,引兵趣晉州。晉州南有蒙坑,最為險要,峻憂北漢兵據之,是日,聞前鋒已度蒙坑,喜曰:“吾事濟矣!”
慕容彥超奏請入朝,帝知其詐,即許之;既而複稱境內多盜,未敢離鎮。
北漢主攻晉州,久不克。會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無所掠,軍乏食。契丹思歸,聞王峻至蒙坑,燒營夜遁。峻入晉州,諸將請亟追之,峻猶豫未決;明日,乃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陳使藥元福、左廂排陳使陳思讓、康延沼將騎兵追之,及於霍邑,縱兵奮擊,北漢兵墜崖谷死者甚眾。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漢兵得渡。藥元福曰:“劉崇悉發其眾,挾胡騎而來,志吞晉、絳,今氣衰力憊,狼狽而遁,不乘此翦撲,必為後患。”諸將不欲進,王峻復遣使止之,遂還。契丹比至晉陽,士馬什喪三四;蕭禹厥恥無功,釘大酋長一人於市,旬餘而斬之。北漢主始息意於進取。北漢土瘠民貧,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賦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眾。
【語譯】
王峻在陝州停留十天。後周太祖因為北漢進攻晉州緊急,擔心晉州不能防守,商議親自率軍從澤州路與王峻會師解救晉州,並且派遣使者去告訴王峻。十二月初一日戊子,後周太祖下詔在三日率兵西征。使者到了陝州,王峻通過使者告訴後周太祖說:“晉州城池堅固,不容易攻下;劉崇的軍隊現在銳氣正旺,不能和他相爭。臣之所以駐兵不進,只是等待他們士氣衰敗罷了,不是臣下膽小。陛下剛剛即位,不宜輕舉妄動。如果陛下從汜水出兵,那麼慕容彥超領兵進入大梁,大事就去了!”後周太祖聽了這話,自己用手拉耳朵說:“差點敗壞了我的大事!”十二月初三日庚寅,敕命停止親征。
當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聽說徐州被平定,疑慮恐懼加重,於是招收亡命之徒,積聚糧草,暗地用書信勾結北漢,官吏截獲他的書信而報告朝廷。慕容彥超又派人假扮成商人去向南唐請求援兵。後周太祖派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前去表達勸諭的意思,跟他立下誓約。慕容彥超內心更加不安,多次派遣都押牙鄭麟到京城,表面上假裝表達誠意,實際上是來打探機密,又獻上天平節度使高行周的信,信中說的都是些毀謗朝廷以及和慕容彥超相互勾結的話。後周太祖笑了笑說:“這是慕容彥超的欺詐!”把那些信拿給高行周看,高行週上表感謝後周太祖的恩德。不久,慕容彥超反叛的跡象日益暴露。十二月初九日丙申,後周太祖派遣閤門使張凝率兵前往鄆州巡視檢查以防備慕容彥超。
十二月十三日庚子,王峻到達絳州。十二月十八日乙巳,率兵直奔晉州。晉州南面有蒙坑,地勢最為險要,王峻擔心北漢兵佔據它,這天,聽說先頭部隊已經過蒙坑,高興地說:“我的事情成功了!”
慕容彥超上奏請求入朝,後周太祖知道那是假的,立即答應他。不久慕容彥超又說境內多盜賊,不敢離開鎮所。
北漢主攻打晉州,很久沒能攻克。這時正遇上下大雪,百姓們聚集保護山寨,野外沒有搶奪的東西,軍隊缺乏糧食。契丹軍隊想回去,聽說王峻到達蒙坑,就焚燒營寨連夜逃走。王峻進入晉州,眾將請求立即追趕契丹軍隊,王峻猶豫不決。第二天,才派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陣使藥元福、左廂排陣使陳思讓、康延沼率領騎兵去追趕,在霍邑追上,放開軍隊奮力攻擊,北漢兵墜落懸崖深谷而死的很多。霍邑道路狹窄,康延沼怯懦害怕,不敢緊追,因此北漢軍隊得以渡河。藥元福說:“劉崇出動所有的軍隊,挾持胡人騎兵前來,志在吞併晉州和絳州,現在士氣低落,力量疲乏,狼狽逃走,不趁機消滅他,一定會成為後患。”眾將不想前進,王峻又派使者去阻止,於是返回。等到契丹到達晉陽,士卒戰馬損失十之三四;蕭禹厥因為沒有功勞而感到恥辱,就把一名大酋長釘在街市上,過了十幾天才斬首。北漢主開始打消南下進攻的念頭。北漢土地貧瘠,百姓貧窮,對內要供應軍隊和國家,對外要供奉契丹,賦稅繁多,徭役沉重,民不聊生,逃入後周境內的人很多。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蓄謀反叛,北漢主與契丹兵敗晉州。北漢人民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苦不堪言。)
唐主以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為太傅;以馬希萼為江南西道觀察使,鎮洪州,仍賜爵楚王;以馬希崇為永泰節度使,鎮舒州。湖南將吏,位高者拜刺史、將軍、卿監,卑者以次拜官。唐主嘉廖偃、彭師暠之忠,以偃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師暠為殿直都虞候,賜予甚厚。湖南刺史皆入朝於唐,永州刺史王贇獨後至,唐主毒殺之。
南漢主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將軍謝貫將兵攻郴州,唐邊鎬發兵救之;崇徹敗唐兵於義章,遂取郴州。邊鎬請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備南漢。丙辰,唐主以廖偃為道州刺史,以黑雲指揮使張巒知全州。
是歲,唐主以安化節度使鄱陽王王延政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更賜爵光山王。
初,蒙城鎮將鹹師朗將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為奉節都,從邊鎬平湖南。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倉粟乃至舟艦、亭館、花果之美者,皆徙於金陵,遣都官郎中楊繼勳等收湖南租賦以贍戍兵。繼勳等務為苛刻,湖南人失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減士卒糧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怒曰:“昔吾從鹹公降唐,唐待我豈如今日湖南將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祿賜,又減之,不如殺紹顏及鎬,據湖南,歸中原,富貴可圖也!”
【語譯】
南唐主任命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為太傅;任命馬希萼為江南西道節度使,鎮守洪州,仍舊賜爵位為楚王;任命馬希崇為永泰節度使,鎮守舒州。湖南的將帥官吏職位較高的,拜官刺史、將軍、卿監,職位較低的,也依次拜官。南唐主嘉獎廖偃、彭師暠的忠誠,任命廖偃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彭師暠為殿直都虞候,賞賜非常豐厚。湖南刺史都到南唐入朝稱臣,只有永州刺史王贇最後到,南唐主用毒藥殺死他。
南漢主派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將軍謝貫率兵攻打郴州,南唐邊鎬發兵救援。潘崇徹在義章打敗南唐軍隊,於是奪取郴州。邊鎬請求任命全州、道州兩州刺史以防備南漢。十二月二十九日丙辰,南唐主任命廖偃為道州刺史,任命黑雲指揮使張巒主持全州的事務。
這一年,南唐主任命安化節度使鄱陽王王延政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又賜爵為光山王。
當初,蒙城守將鹹師朗率領部下向南唐投降,南唐主把他的軍隊改編為奉節都,隨從邊鎬平定湖南。南唐全部沒收湖南的金銀絹帛、珍寶古玩、倉庫糧食以及好的船隻戰艦、亭臺館所、花草果木等,都轉移到金陵;又派遣都官郎中楊繼勳等人徵收湖南的租賦來供養守軍。楊繼勳等人儘量加重徵收,湖南人大失所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減少士兵的糧餉和賞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憤怒地說:“過去我們跟隨鹹公投降唐國,唐國對待我們哪裡像今天對湖南將士這樣優厚呢?現在有功勞不增加俸祿和賞賜,反而減少,不如殺掉王紹顏和邊鎬,佔據湖南,歸附中原,就可以獲取富貴!”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南唐主擄掠楚國財物,又加重賦役,湖南人大失所望。)
二年(壬子,952年)
春,正月,庚申,夜,孫朗、曹進帥其徒作亂,束藁潛燒府門,火不然;邊鎬覺之,出兵格鬥,且命鳴鼓角,朗、進等以為將曉,斬關奔朗州。王逵問朗曰:“吾昔從武穆王,與淮南戰屢捷,淮南兵易與耳。今欲以朗州之眾復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數年,備見其政事,朝無賢臣,軍無良將,忠佞無別,賞罰不當,如此,得國存幸矣,何暇兼人!朗請為公前驅,取湖南如拾芥耳!”逵悅,厚遇之。
壬戌,發開封府民夫五萬修大梁城,旬日而罷。
慕容彥超發鄉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為戰守之備;又多以旗幟授諸鎮將,令募群盜,剽掠鄰境,所在奏其反狀。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復隸泰寧軍。以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為都部署,討彥超,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河內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藥元福為行營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宿將,命英、訓無得以軍禮見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主發兵五千,軍於下邳,以援彥超;聞周兵將至,退屯沭陽。徐州巡檢使張令彬擊之,大破唐兵,殺、溺死者千餘人,獲其將燕敬權。
初,彥超以周室新造,謂其易搖,故北召北漢及契丹,南誘唐人,使侵邊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後乘間而動。及北漢、契丹自晉州北走,唐兵敗於沭陽,彥超之勢遂沮。
永興節度使李洪信,自以漢室近親,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滿千人,王峻在陝,以救晉州為名,發其數百。及北漢兵遁去,遣禁兵千餘人戍長安;洪信懼,遂入朝。
壬申,王峻自晉州還,入見。
曹英等至兗州,設長圍。慕容彥超屢出戰,藥元福皆擊敗之,彥超不敢出。十餘日,長圍合,遂進攻。
初,彥超將反,判官崔周度諫曰:“魯,詩書之國,自伯禽以來不能霸諸侯,然以禮義守之,可以長世。公於國家非有私憾,胡為自疑!況主上開諭勤至,苟撤備歸誠,則坐享太山之安矣。獨不見杜中令、安襄陽、李河中竟何所成乎!”彥超怒。及官軍圍城,彥超括士民之財以贍軍,坐匿財死者甚眾。前陝州司馬閻弘魯,寶之子也,畏彥超之暴,傾家為獻,彥超猶以為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周度謂弘魯曰:“君之死生,系財之豐約,宜無所愛。”弘魯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以白彥超,彥超不信,收弘魯夫妻繫獄。有乳母於泥中掊得金纏臂,獻之,冀以贖其主。彥超曰:“所匿必猶多。”榜掠弘魯夫妻,肉潰而死。以周度為阿庇,斬於市。
北漢遣兵寇府州,防禦使折德扆敗之,殺二千餘人。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漢岢嵐軍,以兵戍之。
【語譯】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庚申,夜晚,孫朗、曹進率領他們的部眾發動叛亂,捆乾草暗地焚燒軍府大門,火沒有燃燒;邊鎬察覺了此事,派兵格鬥,並且命人擊鼓吹號,孫朗、曹進等人以為天就要亮了,衝殺出關逃奔朗州。王逵問孫朗說:“我從前跟隨武穆王,與淮南作戰多次取勝,淮南兵容易對付。現在想用朗州的軍隊再次奪取湖南,可以嗎?”孫朗說:“我在金陵好多年,全面瞭解唐國的政事,朝廷沒有賢臣,軍隊沒有良將,忠貞和姦佞沒有區別,賞罰不合理,像這樣,能夠保存國家已經是幸運了,哪裡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事!我請求做你的前鋒,奪取湖南就像撿小草一樣!”王逵很高興,厚待他。
正月初五日壬戌,朝廷徵發開封府民夫五萬人修築大梁城,十天後停止。
慕容彥超徵發地方兵進城,引泗水注入壕溝中,做攻戰防守的準備;又把很多旗幟發給各鎮的將領,命令他們招募各地的盜賊,搶劫鄰近地區。被搶劫的地方都上奏慕容彥超反叛的情況。正月初七日甲子,後周太祖敕令沂州和密州兩州不再隸屬於泰寧軍。任命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為都部署,討伐慕容彥超,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河內人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藥元福為行營馬步都虞候。後周太祖考慮到藥元福是老將,所以命令曹英、向訓不得用軍禮來見他,兩人都像對待父親那樣對待他。
南唐主發動五千兵馬駐紮在下邳,增援慕容彥超;聽說周軍將要到來,便退兵駐守沭陽。徐州巡檢使張令彬向他們進攻,大敗唐軍,殺死和淹死的有一千多人,俘獲他們的將領燕敬權。
當初,慕容彥超因為後周剛建立,認為容易動搖,所以從北邊招引北漢和契丹,南邊引誘南唐人,讓他們侵擾邊境,希望朝廷疲於奔命,無暇他顧,然後乘機動手。等到北漢和契丹從晉州逃回北方,南唐軍隊在沭陽戰敗,慕容彥超的勢力於是受阻。
永興節度使李洪信,自以為是漢室的近親,內心感到不安,城中的士兵不滿一千人,王峻在陝州的時候,以援救晉州為名,徵調了其中幾百名士兵。等到北漢軍隊逃走,朝廷派遣一千多名禁兵戍守長安;李洪信害怕,於是入朝。
正月十五日壬申,王峻從晉州回來,入朝拜見後周太祖。
曹英等人到達兗州,佈置包圍圈。慕容彥超多次出戰,藥元福都把他打敗,慕容彥超不敢出來。十多天以後,包圍圈合圍,於是進攻。
當初,慕容彥超將要反叛的時候,判官崔周度勸諫說:“魯地是詩書之國,自從伯禽以來雖然不能稱霸諸侯,但是用禮義自守,可以長久,您對國家沒有私恨,為什麼自己多疑!況且皇上開導勸諭非常盡力,如果撤除守備,歸附投誠,就可以坐享泰山一般的安定生活了。難道沒有看見杜重威、安從進、李守貞最後成了什麼樣嗎?”慕容彥超很生氣。等到官軍圍城,慕容彥超搜刮士民的錢財來供給軍隊,因為隱匿財物而處死的人很多。前任陝州司馬閻弘魯,是閻寶的兒子,畏懼慕容彥超的殘暴,把全部家產獻出來,慕容彥超還是認為他有所隱匿,命令崔周度搜查他的家,崔周度對閻弘魯說:“您的死生,關鍵在於財物的多少,應該不要有所吝惜。”閻弘魯哭著給他的妻妾下拜說:“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救我的命。”妻妾們都說:“全都拿光了!”崔周度把情形報告慕容彥超。慕容彥超不相信,逮捕閻弘魯夫婦,關在牢裡。有一個奶媽在泥土中扒到一個金鐲子,獻給慕容彥超,希望以此贖回她的主人。慕容彥超說:“所隱匿的一定還很多。”拷打閻弘魯夫婦,把他們打得肌肉潰爛而死。又認為崔周度袒護閻弘魯,把他在街市上斬首。
北漢派軍隊侵犯府州,防禦使折德扆打敗他們,殺死二千多人。二月十四日,折德扆奏報攻下北漢的岢嵐軍,派兵戍守。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反叛,引南唐為援,周太祖發兵征討,圍困兗州。)
甲辰,帝釋燕敬權等使歸唐,謂唐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無非計乎!”唐主大慚,先所得中國人,皆禮而歸之。唐之言事者猶獻取中原之策,中書舍人韓熙載曰:“郭氏有國雖淺,為治已固,我兵輕動,必有害無益。”
唐自烈祖以來,常遣使泛海與契丹相結,欲與之共制中國,更相饋遺,約為兄弟。然契丹利其貨,徒以虛語往來,實不為唐用也。
唐主好文學,故熙載與馮延己、延魯、江文蔚、潘佑、徐鉉之徒皆至美官。佑,幽州人也。當時唐之文雅於諸國為盛,然未嘗設科舉,多因上書言事拜官,至是,始命翰林學士江文蔚知貢舉,進士廬陵王克貞等三人及第。唐主問文蔚:“卿取士何如前朝?”對曰:“前朝公舉、私謁相半,臣專任至公耳!”唐主悅。中書舍人張緯,前朝登第,聞而銜之。時執政皆不由科第,相與沮毀,竟罷貢舉。
三月,戊辰,以內客省使、恩州團練使晉陽鄭仁誨為樞密副使。
甲戌,改威勝軍曰武勝軍。
唐主以太弟太保、昭義節度使馮延己為左僕射,前鎮海節度使徐景運為中書侍郎,及右僕射孫晟皆同平章事。既宣制,戶部尚書常夢錫眾中大言曰:“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晟素輕延己,謂人曰:“金盃玉碗,乃貯狗矢乎!”
延己言於唐主曰:“陛下躬親庶務,故宰相不得盡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既而延己不能勤事,文書皆仰成胥史,軍旅則委之邊將,頃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復自覽之。
大理卿蕭儼惡延己為人,數上疏攻之,會儼坐失入人死罪,鍾謨、李德明輩必欲殺之,延己曰:“儼誤殺一婦人,諸君以為當死。儼九卿也,可誤殺乎?”獨上言:“儼素有直聲,今所坐已會赦,宜從寬宥。”儼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運尋罷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詔親征,以李谷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鄭仁誨權大內都點檢,又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檢。
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將李建期屯益陽以圖朗州,以知全州張巒兼桂州招討使以圖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謂馮延己、孫晟曰:“楚人求息肩於我,我未有撫其瘡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來蘇之望;吾欲罷桂林之役,斂益陽之戍,以旌節授劉言,何如?”晟以為宜然。延己曰:“吾出偏將舉湖南,遠近震驚,一旦三分喪二,人將輕我。請委邊將察其形勢。”唐主乃遣統軍使侯訓將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與張巒合兵攻桂州。南漢伏兵于山谷,巒等始至城下,罷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夾擊之,唐兵大敗,訓死,巒收散卒數百奔歸全州。
【語譯】
二月十八日甲辰,後周太祖釋放燕敬權等人,讓他們回南唐,去對南唐主說:“叛逆的臣子,是天下所共同痛恨的,沒想到唐主竟然扶助他們,該不會是失策吧!”南唐主大為慚愧,把從前所得到的中原人都禮貌地送回。南唐議論政事的人仍然進獻攻取中原的計策,中書舍人韓熙載說:“郭氏立國雖然時間不長,但統治已經很穩固,我們的軍隊輕易出動,必定有害無益。”
南唐自從烈祖以來,常常派遣使者過海去與契丹勾結,想和契丹共同控制中原,又互相贈送禮物,相約為兄弟。然而契丹貪圖他的財物,僅用一些空話與他往來,實際上不被南唐所用。
南唐主愛好文學,所以韓熙載和馮延己、馮延魯、江文蔚、潘佑、徐鉉等人都得到好的官職。潘佑是幽州人。當時,南唐的藝文禮樂比起其他國家來最為興盛,然而沒有舉辦科舉考試,多數是因為上書談論國事而得到授職。到了這時,才命令翰林學士江文蔚主持科舉考試,進士有廬陵人王克貞等三人考中。南唐主問江文蔚:“卿選拔士人,比起前朝來怎麼樣?”回答說:“前朝公開的選拔和私下的請託各佔一半,臣專任此事一心為公!”南唐主很高興。中書舍人張緯,是前朝進士,聽到江文蔚這些話而懷恨在心。當時執政大臣都不是經過科舉考試,他們相互阻撓詆譭,竟然導致停止科舉選士。
三月十二日戊辰,任命內客省使、恩州團練使晉陽人鄭仁誨為樞密副使。
三月十八日甲戌,改威勝軍為武勝軍。
南唐主任命太弟太保、昭義節度使馮延己為左僕射,前任鎮海節度使徐景運為中書侍郎,和右僕射孫晟都為同平章事。宣讀制書後,戶部尚書常夢錫在大庭廣眾之中大聲說:“白麻制書很好,只是比不上江文蔚的奏疏罷了!”孫晟向來看不起馮延己,對別人說:“金盃玉碗,竟然裝了狗屎啊!”
馮延己對南唐主說:“陛下親自處理眾多的事務,所以宰相不能夠盡他們的才能,這是治國之道所以沒能實現的原因啊!”南唐主於是把所有的政事都委託給他,他上奏就認可。後來,馮延己不能勤理政事,文書都依賴小吏寫成,軍事則委託給邊境的將帥,不久,政事更加得不到治理,南唐主才又親自處理。
大理卿蕭儼討厭馮延己的為人,多次上疏攻擊他。剛好這時蕭儼因為犯了錯判人死罪的過錯,鍾謨、李德明一幫人一定要殺掉蕭儼。馮延己說:“蕭儼誤殺一個婦人,諸君就認為應當處死。蕭儼是九卿之一,難道可以誤殺嗎?”獨自上言說:“蕭儼向來有著正直的名聲,現在他所判的犯人正好已經遇到赦免,應當從寬饒恕他的過失。”蕭儼因此得以免死;人們也因此稱道馮延己。
徐景運不久罷免了職務而任太子少傅。
夏季,四月初一日丙戌,發生日食。
後周太祖因為曹英等人遲遲沒有攻下兗州,四月三十日乙卯,下詔親征,命李穀代理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鄭仁誨代理大內都巡檢,又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充任在京都巡檢。
南唐主攻下湖南以後,派他的將領李建期駐守益陽,以謀取朗州;任命主持全州事務的張巒兼任桂州招討使,以謀取桂州,經過很久,沒有功績。南唐主對馮延己和孫晟說:“楚人指望我可以讓他們休養生息,我沒有撫慰他們的創傷,反而濫用民力,這不符合他們期待復甦的願望;我想停止桂林的戰役,收回益陽的守兵,把權力交給劉言,怎麼樣?”孫晟認為應該這樣。馮延己說:“我們派出偏將平定湖南,遠近震動;一旦喪失所得到地方的三分之二,別人將輕視我們。請委派邊境的將領觀察形勢再定。”南唐主於是派遣統軍使侯訓率領五千名士兵從吉州那條路直奔全州,與張巒聯合兵力攻打桂州。南漢在山谷中埋伏軍隊,張巒等人剛到城下,很疲乏,突然伏兵四起,城裡又出兵夾攻,南唐軍隊大敗,侯訓戰死,張巒收拾散兵幾百人逃回全州。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南唐主好文學,多用如馮延己等文士為大臣,互相輕視。南唐爭桂州,為南漢所敗。)
五月,庚申,帝發大梁;戊辰,至兗州。己巳,帝使人招諭慕容彥超,城上人語不遜;庚午,命諸軍進攻。
先是,術者紿彥超雲:“鎮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彥超乃立祠而禱之,令民間皆立黃幡。彥超性貪吝,官軍攻城急,猶瘞藏珍寶,由是人無鬥志,將卒相繼有出降者。乙亥,官軍克城,彥超方禱鎮星祠,帥眾力戰,不勝,乃焚鎮星祠,與妻赴井死;子繼勳出走,追獲,殺之。官軍大掠,城中死者近萬人。初,彥超將反,募群盜置帳下,至者二千餘人,皆山林獷悍,竟不為用。
帝欲悉誅兗州將吏,翰林學士竇儀見馮道、範質,與之共白帝曰:“彼皆脅從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權知兗州事。赦兗州管內,彥超黨逃匿者期一月聽自首,前已伏誅者赦其親戚。癸未,降泰寧軍為防禦州。
唐司徒致仕李建勳卒,且死,戒其家人曰:“時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聽人耕種於其上,免為他日開發之標。”及江南之亡也,諸貴人高大之冢無不發者,惟建勳冢莫知其處。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謁孔子祠。既奠,將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當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採。訪孔子、顏淵之後,以為曲阜令及主簿。丙戌,帝發兗州。
乙未,吳越順德太夫人吳氏卒。
【語譯】
五月初五日庚申,後周太祖從大梁出發。五月十三日戊辰,到達兗州。五月十四日己巳,後周太祖派人勸說招撫慕容彥超,城上的人出言不遜。五月十五日庚午,命令各軍進攻。
在先前,方士欺騙慕容彥超說:“鎮星現在正運行到角、亢二星宿。角、亢二星宿的分野就是兗州,星宿對應的下面有福氣。”慕容彥超就建立祠堂而祈禱,命令民間都要樹立黃色的旗幟。慕容彥超生性貪婪吝嗇,官軍攻城緊急,他仍然埋藏珍寶,因此沒人有鬥志,將領和士兵相繼有出城投降的。五月二十日乙亥,官軍攻陷兗州城,慕容彥超正在鎮星祠堂祈禱,然後率領部眾奮力戰鬥,沒有取勝,於是燒掉鎮星祠堂,和他的妻子一起投井而死。他的兒子慕容繼勳出逃,被追上抓獲,殺死。官軍大肆搶掠,城中死亡的將近一萬人。當初,慕容彥超將要謀反的時候,招募各地的盜賊安置在自己的帳下,到來的人有兩千多名,都是一些山林粗獷強悍之人,竟然沒有被使用。
後周太祖想殺掉兗州的全部將領和官吏,翰林學士竇儀去見馮道、範質,和他們一起稟告後周太祖說:“那些人都只是脅從罷了。”於是赦免他們。五月二十二日丁丑,任命端明殿學士顏衎暫時主持兗州的事務,在兗州管轄區內實行大赦,逃亡藏匿的慕容彥超的同黨,在一個月之內聽任自首,以前已經被處死的人,赦免他們的親戚。五月二十八日癸未,把泰寧軍降為防禦州。
南唐以司徒退休的李建勳去世。臨死時,告誡他的家人說:“時局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能夠好死已經是幸運了!不要築墳樹碑,讓別人在上面耕種,免得以後成為挖掘的目標。”到後來江南滅亡的時候,各個權貴之家高大的墳墓沒有不被挖掘的,只有李建勳的墳墓沒有人知道在什麼地方。
六月初一日乙酉,後周太祖前往曲阜,拜謁孔子廟。獻上祭品以後,將要下拜,左右的人說:“孔子只是一個陪臣,不應當以天子的身份向他下拜。”後周太祖說:“孔子是百代帝師,怎敢不尊敬他呢!”說完向孔子下拜。又拜孔子墓,命令整修孔子祠,禁止在孔林打柴採草。訪尋孔子、顏淵的後代,任命為曲阜縣令、主簿。六月初二日丙戌,後周太祖從兗州出發。
六月十一日乙未,吳越順德太夫人吳氏去世。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周太祖親征,平定慕容彥超之亂,祠祀孔子。)
丁酉,蜀大水入成都,漂沒千餘家,溺死五千餘人,壞太廟四室。戊戌,蜀大赦,賑水災之家。
己亥,帝至大梁。
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陳留王馮暉卒,其子牙內都虞候繼業殺其兄繼勳,自知軍府事。
太子賓客李濤之弟瀚,在契丹為勤政殿學士,與幽州節度使蕭海真善,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瀚說海真內附,海真欣然許之。瀚因定州諜者田重霸齎絹表以聞,且與濤書,言:“契丹主童騃,專事宴遊,無遠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與和,必得。二者皆利於速,度其情勢,他日終不能力助河東者也。”壬寅,重霸至大梁,會中國多事,不果從。
辛亥,以馮繼業為朔方留後。
樞密使王峻,性輕躁,多計數,好權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為己任。每言事,帝從之則喜,或時未允,輒慍懟,往往發不遜語,帝以其故舊,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為人,每優容之。峻年長於帝,帝即位,猶以兄呼之,或稱其字,峻以是益驕。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李重進,皆帝在藩鎮時腹心將佐也,帝即位,稍稍進用。峻心嫉之,累表稱疾,求解機務,以詗帝意,帝屢遣左右敦諭,峻對使者辭氣亢厲,又遺諸道節度使書求保證,諸道各獻其書,帝驚駭久之,復遣左右慰勉,令視事,且曰:“卿儻不來,朕且自往。”猶不至。帝知樞密直學士陳觀與峻親善,令往諭指,觀曰:“陛下但聲言臨幸其第,峻必不敢不來。”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勞令視事。重進,滄州人,其母即帝妹福慶長公主也。
李谷足跌,傷右臂,在告月餘;帝以谷職業繁劇,趣令入朝,辭以未任趨拜。癸巳,詔免朝參,但令視事。
蜀工部尚書、判武德軍郭延鈞不禮於監押王承丕,承丕謀作亂。辛丑,左奉聖都指揮使安次孫欽當以部兵戍邊,往辭承丕,承丕邀與俱見府公;欽不知其謀,從之。承丕至,則令左右擊殺延鈞,屠其家,稱奉詔處置軍府,即開府庫賞士卒,出繫囚,發屯戍。將吏畢集,欽謂承丕曰:“今延鈞已伏辜,公宜出詔書以示眾。”承丕曰:“我能致公富貴,勿問詔書。”欽始知承丕反,因紿曰:“今內外未安,我請以部兵為公巡察。”即躍馬而出,承丕連呼之,不止。欽至營,曉諭其眾,帥以入府,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戰,欽叱之,皆棄兵走,遂執承丕,斬之,並其親黨,傳首成都。
天平節度使、守中書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義,功高而不矜,策馬臨敵,叱吒風生,平居與賓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趙季札如梓州,慰撫吏民。
漢法,犯私鹽、曲,無問多少抵死。鄭州民有以屋稅受鹽於官,過州城,吏以為私鹽,執而殺之;其妻訟冤。癸丑,始詔犯鹽、曲者以斤兩定刑有差。
【語譯】
六月十三日丁酉,後蜀大水進入成都,淹沒一千多家,淹死五千多人,沖壞太廟四室。六月十四日戊戌,後蜀實行大赦,賑濟遭受水災的人家。
六月十五日己亥,後周太祖回到大梁。
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陳留王馮暉去世,他的兒子牙內都虞候馮繼業殺掉哥哥馮繼勳,自己主持軍府的事務。
太子賓客李濤的弟弟李澣,在契丹任勤政殿學士,與幽州節度使蕭海真友好。蕭海真是契丹主兀欲妻子的弟弟。李澣勸說蕭海真歸附後周,蕭海真欣然答應。李澣用定州間諜田重霸持送絹表奏報朝廷,並且寫信給李濤,說:“契丹主年少愚昧,專門從事飲宴遊玩,沒有遠大的志向,不能與他的前人相比,朝廷如果能夠用兵,一定能夠取勝;不然的話,與他講和,也一定可以。這兩種方法都只有趕快才有利,估計契丹的情況形勢,以後終究不能出力援助河東的漢國了。”六月十八日壬寅,田重霸到大梁,正逢碰上中原多事,結果沒有采取李澣的計策。
六月二十七日辛亥,任命馮繼業為朔方留後。
樞密使王峻,性情輕浮急躁,多計謀,嗜好權力,喜歡別人附和他,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每次論議政事,後周太祖聽從他就高興;有的時候不同意,就惱怒怨恨,往往說一些不恭敬的話。後周太祖因為他是舊臣,並且有輔佐自己創立帝業的功勞,又一向知道他的為人,所以常常寬容他。王峻年紀比後周太祖大,後周太祖即位後,仍然以兄長來稱呼他,或者稱他的字,王峻因此更加驕橫。樞密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李重進,都是後周太祖在藩鎮時候的心腹將佐,後周太祖即位以後,漸漸提拔任用。王峻嫉妒他們,多次上表稱病,請求解除樞密使的職務,來試探後周太祖的心意。後周太祖多次派遣左右的人諄諄勸慰,王峻回答使者語氣嚴厲;又寫信給各道節度使求得保舉。各道節度使分別獻上保舉王峻的信給後周太祖,後周太祖驚駭了很久,又派遣左右去慰問勸勉他,讓他任職,並且說:“卿倘若不來,朕將親自前往。”王峻還是不來。後周太祖知道樞密直學士陳觀與王峻友善,便命令他前去宣示後周太祖的旨意,陳觀說:“陛下只要聲稱說要親臨他的府第,王峻一定不敢不來。”秋季,七月,戊子日,王峻入朝,後周太祖慰勞他,讓他任職處理政事。李重進是滄州人,他的母親就是後周太祖的妹妹福慶長公主。
李穀跌倒,傷了右臂,休假一個多月。後周太祖因為李穀所從事的工作很繁重,便催促他入朝,李穀以不能趨走跪拜而推辭。八月初九日癸巳,詔命李穀免去上朝參拜,只要他治理政事。
後蜀工部尚書、判武德軍郭延鈞對監押王承丕無禮,王承丕圖謀發動叛亂。八月十八日辛丑,左奉聖都指揮使安次人孫欽,剛要率領他部下士兵戍守邊境,前往向王承丕辭行。王承丕邀請他一起去見軍府長官郭延鈞。孫欽不知道他的陰謀,跟隨他去。王承丕到了以後,就下令左右的人擊殺郭延鈞,屠殺他的全家,聲稱是奉詔命處理軍府的事情,隨即打開府庫賞賜士兵,放出關押的囚犯,調他們去戍守。將帥和官吏全部都集合在一起,孫欽對王承丕說:“現在郭延鈞已經服罪,您應當拿出詔書來給大家看。”王承丕說:“我能夠使您富貴,您就不必問詔書了。”孫欽這才知道王承丕謀反,因而欺騙他說:“現在內外沒有安定,我請求率領我部下的士兵為您巡察。”隨即躍上馬就出去了,王承丕連忙呼喊,孫欽不停止。孫欽回到軍營,告訴他的部眾,率領他們進入府中,攻擊王承丕。王承丕左右的人想抵抗,孫欽大聲呵斥他們,左右的人都丟棄武器逃走。於是抓住王承丕,殺掉他和他的親黨,把首級傳送成都。
天平節度使、守中書令高行周去世。高行周勇猛而且深明大義,功勞高而不驕傲,驅馬面對敵人,叱吒風雲;平常居家與賓客幕僚飲宴聚會,和顏悅色,平易近人。人們因此而敬重他。
八月二十日癸卯,後蜀主派遣客省使趙季札前往梓州,慰問安撫官吏和百姓。
後漢的法律規定,凡是販賣私鹽、私造酒麴的人,不論數量多少,一律處死。鄭州有一名百姓因為繳納屋稅而向官府領取食鹽,經過州城,官吏以為是私鹽,把他抓起來殺掉;他的妻子替他申訴冤情。八月三十日癸丑,開始頒佈詔命,犯走私食鹽、酒麴罪的人依照數量多少而定出輕重不同的刑罰。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周樞密使王峻恃功跋扈。後蜀武德軍監押王承丕用詐計殺節鎮,為左奉聖都指揮使孫欽所誅。)
【點評】
本卷點評後周太祖識人任賢、李崇矩仁厚、北漢民苦楚三件史事。
一、後周太祖識人任賢。郭威代漢,禮葬後漢隱帝,平反被害後漢大臣,國葬史弘肇、楊攽、王章等,又尋訪各家倖存子孫錄用之。寬待仇家,不洩私憤。劉銖貪婪酷虐,非漢室忠臣,殺滅郭威全家。劉銖被捕,郭威責問,劉銖答曰:“我劉銖為漢家誅殺叛逆的家族,沒有計較後果。”郭威怒殺劉銖,但不株連其妻子,說:“劉銖殺我全家,我再殺劉銖的全家,冤冤相報,何時是盡頭。”表現了郭威的帝王器度。識人與任賢,郭威在五代之君中更是高人一籌。當郭威在討滅李守貞等三鎮之叛時,看到朝廷的詔書以及處分軍事方略都十分得體。郭威詢問使者,得知出自翰林學士範質之手,郭威說:“這個人是當宰相的人才。”郭威入京,找到了範質,非常高興,當時漫天大雪,郭威立即解下自身的紫袍披到範質身上。郭威即位後,任用王峻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兼左僕射門下侍郎;範質為兵部侍郎,參知樞密院事;李谷判三司為中書侍郎,參知樞密院事,並同平章事;竇貞固為司徒兼侍中;蘇禹珪為司空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諸人皆一時之選。當時國家新造,四方多故,後周君臣協力,很快步入正軌。慕容彥超反叛,郭威親征,及時平滅,又兩敗劉崇連引的契丹南犯。郭威和好南唐,不禁兩國邊民來往,集中全力打擊北漢及契丹,鞏固政權,後周在五代中是治理得最有條理的朝代,郭威算得上是亂世中的明君。
二、李崇矩仁厚。李崇矩,上黨人,史弘肇故人親吏,掌管史弘肇的家產和賬簿。史弘肇死後,李崇矩得到了史弘肇的全部家產。郭威稱帝,平反史弘肇等人的冤案,並派李崇矩尋訪史弘肇的親族。李崇矩說:“史弘肇的弟弟史弘福還活著。”史弘福得以重見天日。李崇矩把他得到的史弘肇的全部家產完璧歸趙,全都移交給了史弘福。後周太祖郭威十分稱讚李崇矩的高貴品德,特地把李崇矩安排在皇太子柴榮府中為皇太子的賓客和導師,讓李崇矩的仁厚品德影響皇太子。五代亂世,弱肉強食成為普遍的現象,人與人之間道德底線衰頹,無官不貪。在這樣的社會生態中,李崇矩的仁厚品德無比崇高,不僅贏得了一國之君後周太祖的尊重,而且還贏得了大史學家司馬光大書一筆。
三、北漢民苦楚。公元951年,劉崇即帝位於晉陽,建立了北漢,擁有河東十二州之地。劉崇不建宗廟,祭祀祖先用平民禮,宰相月俸僅百緡,節度使才三十緡,君臣節儉,表示出臥薪嚐膽、報仇雪恥的決心。劉崇效法石敬瑭,向契丹稱侄皇帝,連引契丹兵南犯。公元951年,劉崇兩次與契丹人大舉進攻後周,而結納契丹,不得人心,兩次都大敗而回。北漢每年向契丹輸錢十萬緡,厚賂打點契丹權貴還未計在內。北漢土地,本來就貧瘠,民眾艱辛,內供軍國,外奉契丹,所以賦役繁重。北漢官俸過低,十官九貪,加重了民眾的負擔。北漢民苦楚,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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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人名,,又作“䛒”,即“辯”的俗字,胡注曰:“巧言為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