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一卷
後周紀二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至顯德元年
(952—954年)
起玄黓困敦(壬子,952年)九月,盡閼逢攝提格(甲寅,954年)四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52年九月,訖公元954年四月,凡一年又八個月,當後周太祖廣順二年九月至顯德元年四月。後周太祖減輕賦役,廢軍屯,以地賜民,貶逐跋扈之臣王峻,抱病祀南郊,臨終遺命薄葬,不失明主風采。養子柴榮嗣位,史稱後周世宗。北漢主劉崇趁後周國喪而南侵,後周世宗御眾親征。高平之戰,後周世宗大破北漢兵,劉崇狼狽逃竄,後周世宗乘勝兵圍晉陽。是役也,趙匡胤作戰,一馬當先,初露頭角。楚國舊將劉言、王逵逐走南唐兵,盡復楚國之舊境,只有郴、連兩州落入南漢。湖南局勢恢復,王逵殺劉言,稱藩於後周。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中
廣順二年(壬子,952年)
九月,甲寅朔,吳越丞相裴堅卒,以台州刺史吳延福同參相府事。
庚午,敕北邊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契丹將高謨翰以葦筏渡胡盧河入寇,至冀州,成德節度使何福進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等屯貝州以拒之。契丹聞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望見官軍,爭鼓譟,欲攻契丹,官軍不敢應,契丹盡殺之。
蜀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關中,請益兵為備。蜀主遣奉鑾肅衛都虞候趙進將兵趣利州,既而聞周人聚兵以備北漢,乃引還。
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懦無斷,在湖南,政出多門,不合眾心。吉水人歐陽廣上書言:“鎬非將帥才,必喪湖南,宜別擇良帥,益兵以救其敗。”不報。
唐主使鎬經略朗州,有自朗州來者,多言劉言忠順,鎬由是不為備。唐主召劉言入朝,言不行,謂王逵曰:“唐必伐我,奈何?”逵曰:“武陵負江湖之險,帶甲數萬,安能拱手受制於人!邊鎬撫御無方,士民不附,可一戰擒也。”言猶豫未決,周行逢曰:“機事貴速,緩則彼為之備,不可圖也。”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將何敬真、張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皆為指揮使,部分發兵。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謀,文表善戰,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須成功,情款甚暱。
諸將欲召漵州酋長苻彥通為援,行逢曰:“蠻貪而無義,前年從馬希萼入潭州,焚掠無遺。吾兵以義舉,往無不克,烏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止。然亦畏彥通為後患,以蠻酋土團都指揮使劉瑫為群蠻所憚,補西境鎮遏使以備之。
冬,十月,逵等將兵分道趣長沙,以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遣指揮使郭再誠等將兵屯益陽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執都監劉承遇,裨將李師德帥眾五百降之。壬辰,逵等命軍士舉小舟自蔽,直造益陽,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殺戍兵二千人。邊鎬告急於唐。甲午,逵等克橋口及湘陰,乙未,至潭州,邊鎬嬰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鎬棄城走,吏民俱潰。醴陵門橋折,死者萬餘人。道州刺史廖偃為亂兵所殺。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稱武平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以何敬真為行軍司馬。遣敬真等追鎬,不及,斬首五百級。蒲公益攻嶽州,唐嶽州刺史宋德權走,劉言以公益權知嶽州。唐將守湖南諸州者,聞長沙陷,相繼遁去。劉言盡復馬氏嶺北故地,惟郴、連入於南漢。
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數十萬口,契丹州縣亦不之禁。詔所在賑給存處之,中國民先為所掠,得歸者什五六。
【語譯】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九月初一日甲寅,吳越丞相裴堅去世,命台州刺史吳延福共同參預丞相府事務。
九月十七日庚午,敕令北方邊境的官吏百姓不得進入契丹境內搶奪人口財物。
契丹將領高謨翰利用蘆葦編的筏子渡過胡盧河入侵,到達冀州。成德節度使何福進派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等人駐守貝州來抵抗他。契丹聽到這個消息,馬上領兵向北渡過胡盧河,被俘虜的冀州丁壯幾百人,望見官兵,爭相呼喊喧鬧,想攻擊契丹,官府軍隊不敢響應,契丹把他們全部殺掉。
後蜀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奏報後周人在關中集結軍隊,請求增兵防備。後蜀主派遣奉鑾肅衛都虞候趙進率兵直奔利州,不久聽說後周人集結軍隊是為了防備北漢,於是率兵回去。
南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庸懦弱,優柔寡斷,在湖南,政出多門,不符合民眾的心願。吉水人歐陽廣上書說:“邊鎬沒有做將帥的才能,必定會喪失湖南,應該另外選擇有才能的主帥,增加軍隊來挽救失敗。”沒有報告上去。
南唐命令邊鎬籌劃治理朗州,有從朗州來的人,大多說劉言對朝廷忠誠順服,邊鎬因此不作防備。南唐主徵召劉言入朝,劉言不去,對王逵說:“唐國必定會討伐我,怎麼辦?”王逵說:“武陵依仗長江、洞庭湖的險要,全副武裝的士兵幾萬人,怎麼能拱手受別人控制!邊鎬安撫治理無方,士民不願意歸附,可以一戰就擒獲他。”劉言猶豫不決,周行逢說:“機密之事貴在迅速;緩慢一點對方就有了防備,不可謀取了。”劉言於是任命王逵、周行逢以及牙將何敬真、張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個人都為指揮使,部署發兵。潘叔嗣、張文表都是朗州人。周行逢擅長謀劃,張文表善於作戰,潘叔嗣果斷勇敢,三個人常常互相配合而成功,感情融洽,非常親密。
眾將想召請漵州酋長苻彥通來援助,周行逢說:“蠻人貪婪而不講信義,前年跟隨馬希萼進入潭州,放火搶劫,不留一物。我們的軍隊是為了正義,所向無敵,何必用這些人,讓他們殘害百姓呢!”於是停止這件事。然而又怕苻彥通成為後患,因為蠻人酋長土團都指揮使劉瑫為眾蠻人所畏服,所以補授他為西境鎮遏使來防備苻彥通。
冬季,十月,王逵等人率兵分路直奔長沙,任命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派遣指揮使郭再誠等人率兵駐守益陽來抵抗。十月初五日戊子,王逵等人攻克沅江,抓獲都監劉承遇,副將李師德率領部眾五百人投降。十月初九日壬辰,王逵等人命令軍士用小船遮住自己,直趨益陽,從四面砍破營寨而入,於是攻克益陽,攻殺守兵兩千人。邊鎬向南唐告急。十月十一日甲午,王逵等人攻克橋口和湘陰。十月十二日乙未,到達潭州,邊鎬環城自守。救兵還沒有到來,城裡士兵又少,十月十三日丙申晚上,邊鎬棄城逃走,官吏百姓全部潰散。醴陵門的橋斷裂,死的有一萬多人,道州刺史廖偃被亂兵殺死。十月十四日丁酉早晨,王逵進城,自稱武安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任命何敬真為行軍司馬。派遣何敬真等人去追趕邊鎬,沒有追上,斬首五百人。蒲公益進攻嶽州,南唐嶽州刺史宋德權逃走,劉言任命蒲公益代理主持嶽州事務。南唐防守湖南各州的將領,聽說長沙陷落,相繼逃走。劉言全部收復馬氏嶺北的舊地,只有郴、連兩州落入南漢。
契丹瀛州、莫州、幽州發生大水,幾十萬流民進入邊塞散居河北,契丹的州縣也不加禁止。後周太祖下詔命令各地救濟安頓流民。中原的百姓以前被搶去的,得以回來的有十之五六。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楚舊將劉言、王逵逐走南唐兵,盡復楚國之舊,唯有郴、連兩州落入南漢。)
丁未,谷以病臂久未愈,三表辭位,帝遣中使諭指曰:“卿所掌至重,朕難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禮!朕今於便殿待卿,可暫入相見。”谷入見於金祥殿,面陳悃款,帝不許。谷不得已複視事。谷未能執筆,詔以三司務繁,令刻名印用之。
辛亥,敕:“民有訴訟,必先歷縣州及觀察使處決,不直,乃聽訟於臺省,或自不能書牒,倩人書者,必書所倩姓名、居處。若無可倩,聽執素紙。所訴必須己事,毋得挾私客訴。”
慶州刺史郭彥欽性貪,野雞族多羊馬,彥欽故擾之以求賂,野雞族遂反,剽掠綱商,帝命寧、環二州合兵討之。
劉言遣使來告,稱:“湖南世事朝廷,不幸為鄰寇所陷,臣雖不奉詔,輒糾合義兵,削平舊國。”
唐主削邊鎬官爵,流饒州。初,鎬以都虞候從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謂之“邊菩薩”;既而為節度使,政無綱紀,惟日設齋供,盛修佛事,潭人失望,謂之“邊和尚”矣。
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右僕射同平章事孫晟上表請罪,皆釋之。晟陳請不已,乃與延己皆罷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師無功,乃議休兵息民。或曰:“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唐主曰:“將終身不用,何數十年之有!”唐主思歐陽廣之言,拜本縣令。
【語譯】
十月二十四日丁未,李穀因為手臂有病,長久沒有治好,三次上表辭職,後周太祖派遣宮中使者去向他傳達旨意說:“卿所執掌的事務,至為重要,朕難於找到合適的人,倘若事情能夠辦好,何必要上朝參拜!朕現在在便殿等待卿,卿可以馬上進宮進見。”李穀在金祥殿進見後周太祖,當面陳述自己的誠意,後周太祖不準。李穀不得已又治理政事。李穀不能拿筆,後周太祖下詔因為三司事務繁忙,命刻圖章來使用。
二十八日辛亥,後周太祖敕令:“百姓如果有訴訟,必定先經過縣、州及觀察使處理決斷,如果不公正,才可以向臺省上訴。有的人自己不能寫訴狀,可以只拿白紙起訴。所訴訟的必須是自己的事,不得挾帶私情而為他人訴訟。”
慶州刺史郭彥欽生性貪婪。党項野雞族有許多羊、馬,郭彥欽故意侵擾他們以索取賄賂,野雞族於是反叛,搶劫商隊,後周太祖命令寧、環二州聯合兵力討伐他們。
劉言派遣使者來報告,說:“湖南世代事奉朝廷,不幸被相鄰的敵國攻陷,臣雖然沒有遵奉詔命,但是集合義兵,已經平定舊有的土地。”
南唐主削奪邊鎬的官爵,流放到饒州。當初,邊鎬以都虞候的職位跟隨查文徽攻下建州,所有俘獲的人全都保全了性命,建州人稱他為“邊佛子”。等到攻克潭州,街市上的店鋪都沒有驚動改變,潭州人稱他為“邊菩薩”。後來,當了節度使,政事沒有法度,只是每天擺設供品,大修佛事,潭州人失望,便稱他為“邊和尚”了。
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右僕射同平章事孫晟上表請罪,南唐主都不追問。孫晟陳述請罪不止,才和馮延己都被罷免宰相的職務,只擔任原有的官職。
南唐主因為連年出兵無功,於是議論停止用兵,讓百姓休養生息。有人說:“希望陛下幾十年不要用兵,就可以達到小康了!”南唐主說:“我將終身不用兵,何止幾十年呢!”南唐主想起歐陽廣所說的話,任命他為本縣縣令。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唐邊鎬非將帥才,丟失湖南,馮延己等引咎辭相位。)
十一月,辛未,徙保義節度使折從阮為靜難節度使,討野雞族。
癸酉,敕:“約每歲民間所輸牛皮,三分減二;計田十頃,稅取一皮,餘聽民自用及賣買,惟禁賣於敵國。”先是,兵興以來,禁民私賣買牛皮,悉令輸官受直。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償以鹽;晉天福中,並鹽不給。漢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間日用實不可無。帝素知其弊,至是,李谷建議,均于田畝,公私便之。
十二月,丙戌,河決鄭、滑,遣使行視修塞。
甲午,前靜難節度使侯章獻買宴絹千匹,銀五百兩,帝不受,曰:“諸侯入覲,天子宜有宴犒,豈待買邪!自今如此比者,皆不受。”
王逵將兵及洞蠻五萬攻郴州,南漢將潘崇徹救之,遇於蠔石。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縱擊,大破之,伏屍八十里。
翰林學士徐臺符請誅誣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馮道以為屢更赦,不許。王峻嘉臺符之義,白於帝,癸卯,收延遇、澄,誅之。
劉言表稱潭州殘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請貢獻、賣茶,悉如馬氏故事,許之。
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後數年,卒於金陵,諡曰恭孝。
初,麟州土豪楊信自為刺史,受命於周。信卒,子重訓嗣。以州降北漢,至是,為群羌所圍,復歸款,求救於夏、府二州。
【語譯】
十一月十九日辛未,調任保義節度使折從阮為靜難節度使,討伐野雞族。
二十一日癸酉,後周太祖敕令:“規定每年民間所繳納的牛皮,減免三分之二。每十頃田,只徵收一張牛皮,其餘的任由百姓自己使用或者買賣,但禁止賣給敵國。”在此之前,戰亂以來,禁止百姓私自買賣牛皮,全部要交給官府接受償值。後唐明宗時,官府只用鹽作為補償。後晉天福年間,連鹽也不給予。後漢法令,私自販賣牛皮一寸的就處死,然而民間的日常用度實在不可缺少。後周太祖向來知道其中的弊害,到了這時,李穀建議,把就收繳的牛皮平均攤到田畝中,公私都方便。
十二月初四日丙戌,黃河在鄭州、滑州決口,後周太祖派遣使者巡視,並搶修堵塞決口。
十二月十二日甲午,前任靜難節度使侯章進獻買宴的絹布一千匹,銀子五百兩,後周太祖不接受,說:“諸侯入朝進見天子,天子應該設酒宴犒勞,豈能等人買呢!從今以後像這樣的進貢都不接受。”
王逵率領軍隊和洞蠻五萬人進攻郴州,南漢將領潘崇徹去救援,兩軍在蠔石相遇。潘崇徹登高眺望湖南兵,說:“疲乏而不整齊,可以攻破。”縱兵出擊,大敗湖南軍隊,倒伏的屍體遍佈八十里路。
翰林學士徐臺符請求誅殺誣告李崧的葛延遇和李澄。馮道認為多次經過赦免,不允許。王峻讚許徐臺符的行為,向後周太祖稟告。十二月二十一日癸卯,逮捕葛延遇、李澄,殺掉他們。
劉言上表說潭州殘破,請求把節度使的府署遷移到朗州,並且請求進貢、賣茶,都按照馬氏的舊例,後周太祖答應了他。
南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南唐主留住他。幾年之後,馬希萼在金陵去世,諡號為恭孝。
當初,麟州土豪楊信,自命為刺史,接受後周的命令。楊信死後,他的兒子楊重訓繼位,帶著州城向北漢投降,到了這個時候,被眾多羌人包圍,又投誠歸附後周,向夏、府二州求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周太祖減輕賦役,南唐遣使入朝。)
三年(癸丑,953年)
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以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詔折從阮:“野雞族能改過者,拜官賜金帛,不則進兵討之。”壬戌,從阮奏:“酋長李萬全等受詔立誓外,自餘猶不服,方討之。”
前世屯田皆在邊地,使戍兵佃之。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營田以耕曠土;其後又募高貲戶使輸課佃之,戶部別置官司總領,不隸州縣,或丁多無役,或容庇奸盜,州縣不能詰。梁太祖擊淮南,掠得牛以千萬計,給東南諸州農民,使歲輸租。自是歷數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會閤門使、知青州張凝上便宜,請罷營田務,李谷亦以為言,乙丑,敕:“悉罷戶部營田務,以其民隸州縣;其田、廬、牛、農器,並賜見佃者為永業,悉除租牛課。”是歲,戶部增三萬餘戶。民既得為永業,始敢葺屋植木,獲地利數倍。或言:“營田有肥饒者,不若鬻之,可得錢數十萬緡以資國。”帝曰:“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為!”
萊州刺史葉仁魯,帝之故吏也,坐贓絹萬五千匹,錢千緡,庚午,賜死;帝遣中使賜以酒食曰:“汝自抵國法,吾無如之何!當存恤汝母。”仁魯感泣。
帝以河決為憂,王峻自請往行視,許之。鎮寧節度使榮屢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閏月,榮復求入朝,會峻在河上,帝乃許之。
契丹寇定州,圍義豐軍,定和都指揮使楊弘裕夜擊其營,大獲,契丹遁去。又寇鎮州,本道兵擊走之。
丙申,鎮寧節度使榮入朝。故李守貞騎士馬全乂從榮入朝,帝召見,補殿前指揮使,謂左右曰;“全乂忠於所事,昔在河中,屢挫吾軍,汝輩宜效之。”王峻聞榮入朝,遽自河上歸,戊戌,至大梁。
【語譯】
後周太祖廣順三年(癸丑,公元953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丙辰,任命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任命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後周太祖下詔給折從阮:“野雞族能夠改過的,就授給官職,賞賜金帛財物,不然就進兵討伐。”正月十一日壬戌,折從阮上奏:“除酋長李萬全等人接受詔命立有誓約以外,其他人還不服,正在討伐他們。”
前朝屯田都在邊境,讓戍守的士兵耕種。唐朝末年,中原駐守軍隊,所在之處都設置營田來耕種,其後又招募高門大戶讓他們交納租稅,土地由他們租出去,戶部另外設置官署總管,不隸屬於州縣,有的農戶家男子多而沒有徭役,有的收容庇護奸邪盜賊,州縣不能追問。後梁太祖攻打淮南,搶奪得到的牛以千萬來計算,供給東南各州的農民,讓他們每年繳納租稅。從此之後,經過幾十年,牛死而租稅沒有免除,百姓深受其苦。後周太祖向來知道其中的弊端,正好這時閤門使、知青州張凝上奏對國家有利的事務,請求廢除營田機構,李穀也這樣說。正月十四日乙丑,後周太祖敕令:“廢除戶部的全部營田官署,把耕種營田的人隸屬州縣。田地、房舍、耕牛、農具,一起賜給現在耕種的人作為永久產業,廢除全部的租牛稅。”這一年,戶部登記的戶口增加了三萬戶。百姓得到這些田產作為永久的產業,才敢開始修整房屋,栽種樹木,獲取地利比以前增加幾倍。有人說:“營田中有肥沃富饒的,不如把它賣掉,可以獲得幾十萬緡的錢來資助國家。”後周太祖說:“利益在於百姓,如同在國家一樣,朕要這些錢幹什麼!”
萊州刺史葉仁魯是後周太祖的舊吏,因為犯了貪汙一萬五千匹絹、一千緡錢的罪,正月十九日庚午,賜他死罪。後周太祖派遣宮中使者賜給他酒和食物。說:“你自己觸犯國法,我也沒有辦法!必當會撫卹你的母親。”葉仁魯感動得流淚。
後周太祖憂心黃河決口的事,王峻自己請求前往巡視,後周太祖同意。鎮寧節度使郭榮多次請求入朝,王峻嫉妒他的名聲和才能,常常阻止他。閏正月,郭榮又請求入朝,正好這時王峻在黃河邊上巡視,後周太祖就答應了郭榮。
契丹入侵定州,包圍義豐軍,定和都指揮使楊弘裕晚上襲擊契丹的營地,俘獲大批契丹士兵,契丹人逃走。契丹又侵犯鎮州,鎮州軍隊擊敗趕走他們。
閏正月十五日丙申,鎮寧節度使郭榮入朝。原李守貞的騎士馬全乂跟隨郭榮入朝,後周太祖召見馬全乂,任命他為殿前指揮使,對左右的人說:“馬全乂忠於他所事奉的人,以前在河中的時候,多次挫敗我的軍隊,你們應該效仿他。”王峻聽說郭榮入朝,急忙從黃河邊趕回,閏正月十七日戊戌,到達大梁。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周太祖廢軍屯,以地賜民,鎮寧節度使柴榮入朝。)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卒,其子牙內指揮使紹基謀襲父位,詐稱允權疾病,表己知軍府事。觀察判官李彬切諫,紹基怒,斬之,辛巳,以彬謀反聞。
王峻固求領藩鎮,帝不得已,以峻兼平盧節度使。
高紹基屢奏雜虜犯邊,冀得承襲,帝遣六宅使張仁謙詣延州巡檢,紹基不能匿,始發父喪。
戊申,折從阮奏降野雞二十一族。
唐草澤邵棠上言:“近遊淮上,聞周主恭儉,增修德政。吾兵新破於潭、朗,恐其有南征之志,宜為之備。”
初,王逵既得潭州,以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與逵分廳視事,吏民莫知所從。每宴集,諸將使酒,紛拿如市,無覆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盡禮,逵親愛之。敬真與逵不協,辭歸朗州,又不能事劉言,與全琇謀作亂。言素忌逵之強,疑逵使敬真伺己,將討之,逵聞之,甚懼。行逢曰:“劉言素不與吾輩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在公下,公宜早圖之。”逵喜曰:“與公共除兇黨,同治潭、朗,夫復何憂!”會南漢寇全、道、永州,行逢請:“身至朗州說言,遣敬真、全琇南討,俟至長沙,以計取之,如掌中物耳。”逵從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全琇為先鋒使,將牙兵百餘人會潭州兵以御南漢。二人至長沙,逵出郊迎,相見甚歡,宴飲連日,多以美妓餌之,敬真因淹留不進。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發,趣嶺北,都頭符會等因士卒思歸,劫仲遷擅還朗州。逵乘敬真醉,使人詐為言使者,責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禦而專務荒宴,太師命械公歸西府”,因收繫獄。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斬敬真以徇。未幾,獲全琇及其黨十餘人,皆斬之。
癸丑,鎮寧節度使榮歸澶州。
初,契丹主德光北還,以晉傳國寶自隨。至是,更以玉作二寶。
王逵遣使以斬何敬真告劉言,言不得已,庚申,斬符會等數人。
樞密使、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節益狂躁,奏請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樞密直學士陳觀代範質、李谷為相,帝曰:“進退宰輔,不可倉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論列,語浸不遜,日向中,帝尚未食,峻爭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俟假開,如卿所奏。”峻乃退。
癸亥,帝亟召宰相、樞密使入,幽峻於別所。帝見馮道等,泣曰:“王峻陵朕太甚,欲盡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專務間阻,暫令詣闕,已懷怨望。豈有身典樞機,復兼宰相,又求重鎮!觀其志趣,殊未盈厭。無君如此,誰則堪之!”甲子,貶峻商州司馬,制辭略曰:“肉視群后,孩撫朕躬。”帝慮鄴都留守王殷不自安,命殷子尚食使承誨詣殷,諭以峻得罪之狀。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猶愍之,命其妻往視之,未幾而卒。
【語譯】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去世,他的兒子牙內指揮使高紹基圖謀承襲父親的職位,假稱高允權病重,上表自己主持軍府的事務。觀察判官李彬懇切勸諫,高紹基發怒,將他斬首,辛巳日,向朝廷報告說李彬謀反。
王峻再三地請求兼領藩鎮,後周太祖不得已,任命他兼任平盧節度使。
高紹基多次奏報強虜侵犯邊境,希望能夠承襲他父親的職位。後周太祖派遣六宅使張仁謙到延州巡視檢查,高紹基不能隱瞞,才替父親發喪。
閏正月二十七日戊申,折從阮奏報降服野雞二十一部族。
南唐布衣邵棠上言說:“近來遊覽淮河一帶,聽說周國的君主謙恭節儉,推行德政。我們的軍隊新近在潭州和朗州失敗,恐怕周國有南征的意圖,應當做好防備。”
當初,王逵攻取了潭州,任命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何敬真和朱全琇各自設置牙兵,與王逵分廳處理政事,官吏百姓不知道該聽誰的。每當聚會宴飲的時候,眾將酗酒任性,意氣鬧事,紛亂得像市場一樣,沒有上下之分,只有周行逢、張文表事奉王逵非常恭敬,王逵親近喜歡他們。何敬真與王逵不和,辭別回到朗州,但又不能事奉劉言,就和朱全琇一起圖謀發動叛亂。劉言向來顧忌王逵的強大,懷疑王逵派何敬真來刺探自己,將要討伐王逵。王逵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害怕。周行逢說:“劉言向來不和我們同心,何敬真、朱全琇以在您的手下為恥,你應該早作打算。”王逵高興地說:“和您一起剷除兇黨,共同治理潭州、朗州,還擔心什麼!”正好這時南漢入侵全州、道州、永州,周行逢請求:“讓我親自到朗州遊說劉言,派遣何敬真、朱全琇向南討伐南漢,等他們到達長沙,設計來捉拿他們,如同手掌裡的東西一樣。”王逵聽從他的建議。周行逢到了朗州,劉言任命何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朱全琇為先鋒使,率領一百多名牙兵會合潭州兵,抵禦南漢。二人到達長沙,王逵出城到郊外迎接,相見很愉快,接連幾天設宴飲酒,多用美貌妓女來引誘他們,何敬真因此停留不再前進。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下的士兵三千人長期戍守潭州,何敬真讓他們先出發,直奔大庾嶺以北。都頭符會等人因為士兵們想回家,劫持李仲遷擅自回朗州。王逵趁何敬真酒醉的時候,讓人假裝成劉言的使者,指責何敬真:“南方的敵寇深入邊境進犯,不趕緊去防禦抵抗,而專門從事玩樂飲酒,太師命令把您銬起來押回西邊的軍府去。”就把他逮捕,關入獄中。朱全琇逃走,派遣士兵追捕他。二月初一日辛亥,斬殺何敬真以示眾。不久,又抓到朱全琇和他的黨羽十幾人,全部斬首。
二月初三日癸丑,鎮寧節度使郭榮返回澶州。
當初,契丹主耶律德光返回北方,將後晉傳國寶隨身帶著。到了這個時候,又用玉製作兩個傳國寶。
王逵派遣使者把斬殺何敬真的事告知劉言。劉言不得已,二月初十日庚申,斬殺符會等幾個人。
樞密使、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年更加狂躁,上奏請求任用端明殿學士顏衎、樞密直學士陳觀來代替範質、李穀為宰相,後周太祖說:“任免宰相,不可倉促行事,讓朕再考慮考慮。”王峻極力陳述他的意見,言語越來越不恭遜,太陽已快到正中午,後周太祖還沒有吃飯,王峻還爭論不休。後周太祖說:“現在正是寒食節,等到休假結束,就按卿上奏的去辦理。”王峻這才退下。
二月十三日癸亥,後周太祖緊急召請宰相、樞密使入朝,把王峻幽禁在別的地方。後周太祖見到馮道等人,流淚說:“王峻欺朕太甚,想趕走所有的大臣,剪除朕的左右輔佐。朕只有一個兒子,王峻專門從中阻攔,不讓他入朝,臨時讓他進京,王峻已經心懷怨恨。豈有已經主掌樞密院,又兼任宰相,還要兼領重要藩鎮的道理!看他的志向,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無視君主到了這種地步,誰能夠忍受!”二月十四日甲子,貶王峻為商州司馬,制書的內容大略說:“把群臣看作砧板上的肉,把天子當作無知的小孩。”後周太祖擔心鄴都留守王殷內心感到不安,命王殷的兒子尚食使王承誨到王殷那裡,告訴他王峻獲罪的情形。王峻到了商州,得了腹瀉病,後周太祖還憐憫他,命王峻的妻子前去探望他,王峻不久就死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武安節度使王逵清除異己。後周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居功跋扈遭貶逐,憂憤而死。)
帝命折從阮分兵屯延州,高紹基始懼,屢有貢獻。又命供奉官張懷貞將禁兵兩指揮屯鄜、延,紹基乃悉以軍府事授副使張匡圖。甲戌,以客省使向訓權知延州。
三月,甲申,以鎮寧節度使榮為開封尹、晉王。丙戌,以樞密副使鄭仁誨為鎮寧節度使。
初,殺牛族與野雞族有隙,聞官軍討野雞,饋餉迎奉,官軍利其財畜而掠之;殺牛族反,與野雞合,敗寧州刺史張建武於包山。帝以郭彥欽擾群胡,致其作亂,黜廢於家。
初,解州刺史浚儀郭元昭與榷鹽使李溫玉有隙,溫玉婿魏仁浦為樞密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會李守貞反,溫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系溫玉,奏言其叛,事連仁浦。帝時為樞密使,知其誣,釋不問。至是,仁浦為樞密承旨,元昭代歸,甚懼,過洛陽,以告仁浦弟仁滌,仁滌曰:“吾兄平生不與人為怨,況肯以私害公乎!”既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為慶州刺史。
己丑,以棣州團練使太原王仁鎬為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唐主復以左僕射馮延己同平章事。
周行逢惡武平節度副使張仿,言於王逵曰:“何敬真,仿之親戚,臨刑以後事屬仿,公宜備之。”夏,四月,庚申,逵召仿飲,醉而殺之。
丙寅,歸德節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盧節度使。將行,奏曰:“臣在宋州,舉絲四萬餘兩在民間,謹以上進,請徵之。”帝頷之。五月,丁亥,敕榜宋州,凡常思所舉悉蠲之,思亦無怍色。
自唐末以來,所在學校廢絕,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且請刻板印《九經》,蜀主從之。由是蜀中文學復盛。
六月,壬子,滄州奏契丹知盧臺軍事范陽張藏英來降。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丁巳,板成,獻之。由是,雖亂世,《九經》傳佈甚廣。
【語譯】
後周太祖命令折從阮分兵駐守延州,高紹基開始害怕,多次對朝廷有所進貢。又命令供奉官張懷貞率領禁兵兩指揮駐守鄜州、延州,高紹基於是把軍府的事全部交給副使張匡圖。二月二十四日甲戌,任命客省使向訓暫時主持延州事務。
三月初五日甲申,任命鎮寧節度使郭榮為開封尹、晉王。三月初七日丙戌,任命樞密副使鄭仁誨為鎮寧節度使。
當初,殺牛族和野雞族有仇恨,聽說官軍討伐野雞族,殺牛族輸送糧餉,迎奉官軍。官軍貪圖他們的財貨牲畜而搶劫他們。殺牛族造反,與野雞族合作,在包山打敗寧州刺史張建武。後周太祖因為郭彥欽騷擾各地的胡人,致使他們叛亂,把郭彥欽革職在家。
當初,解州刺史浚儀人郭元昭和榷鹽使李溫玉有仇怨,李溫玉的女婿魏仁浦為樞密主事,郭元昭懷疑魏仁浦包庇李溫玉;正好這時李守貞造反,李溫玉有個兒子在河中,郭元昭拘捕關押李溫玉,上奏說他反叛朝廷,事情牽連到魏仁浦。後周太祖當時任樞密使,知道這是誣告,便把這事放在一邊,不加追問。到了這個時候,魏仁浦任樞密承旨,郭元昭調職回來,非常害怕,經過洛陽,把這件事告訴魏仁浦的弟弟魏仁滌。魏仁滌說:“我哥哥平生不跟別人結仇,怎麼肯因為私人仇怨而害您呢!”回到京師以後,三月初八日丁亥,魏仁浦報告後周太祖,任命郭元昭為慶州刺史。
三月初十日己丑,任命棣州團練太原人王仁鎬為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南唐主又任命左僕射馮延己為同平章事。
周行逢憎惡武平節度副使張仿,對王逵說:“何敬真是張仿的親戚,臨刑的時候把後事託給張仿,您應該防備他。”夏季,四月十一日庚申,王逵召請張仿飲酒,酒醉後把他殺掉。
四月十七日丙寅,歸德節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四月十九日戊辰,調任平盧節度使。常思將要啟程時上奏說:“臣在宋州,在民間貸有四萬多兩絲的債,謹把這些獻給皇上,請到時候徵收。”後周太祖點頭答應他。五月初九日丁亥,在宋州公佈文告,凡是常思所貸放的債,全部免除。常思也不感到愧疚。
自從唐朝末年以來,各地的學校廢棄殆盡。後蜀毋昭裔拿出私人財產一百萬營辦學館,並且請求刻版印刷九經;後蜀主聽從了建議。因此蜀地的文化教育又興盛起來。
六月初四日壬子,滄州奏報契丹知盧臺軍事范陽人張藏英前來投降。
當初,後唐明宗的時候,宰相馮道、李愚建議命判國子監田敏校訂九經,刻版印刷出售,朝廷聽從了建議。六月初九日丁巳,刻印完成,獻給朝廷。因此,雖然是亂世,九經仍然流傳很廣。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五代時《九經》雕版大行於世。)
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將兵襲朗州,克之,殺指揮使鄭珓,執武安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幽於別館。
秋,七月,王殷三表請入朝,帝疑其不誠,遣使止之。
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饑民渡淮而北者相繼,濠、壽發兵御之,民與兵鬥而北來。帝聞之曰:“彼我之民一也,聽糴米過淮。”唐人遂築倉,多糴以供軍。八月,己未,詔唐民以人畜負米者聽之,以舟車運載者勿予。
王逵遣使上表,誣:“劉言謀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眾不從,廢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撫安軍府訖。”且請復移使府治潭州。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詣湖南宣撫,從其所請。逵還長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殺劉言於朗州。
九月,己亥,武成節度使白重贊奏塞決河。
契丹寇樂壽,齊州戍兵右保寧都頭劉漢章殺都監杜延熙,謀應契丹,不克,並其黨伏誅。
南漢主立其子繼興為衛王,璇興為桂王,慶興為荊王,保興為禎王,崇興為梅王。
【語譯】
王逵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務,自己率兵襲擊朗州,攻克朗州,殺掉指揮使鄭珓,抓獲武平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把劉言囚禁在客館。
秋季,七月,王殷再三上奏請求入朝,後周太祖懷疑他沒有誠心,派使者阻止他。
南唐大早,井水、泉水乾涸,淮河可以徒步走過,饑民渡過淮河而到北方去的連續不斷,濠州、壽州發兵阻攔他們,百姓和士兵爭鬥而向北方遷來。後周太祖聽到這件事,說:“他們和我們的百姓是一樣的,讓他們過淮河買米。”南唐人於是修築倉庫,買米來供應軍隊。八月十二日,後周太祖下詔:南唐百姓用人力和牲畜來拉米的,聽任他們,用車船來運載糧食的就不要賣給他們。
王逵派遣使者上表,誣告說:“劉言圖謀以朗州歸降唐國,又想進攻潭州。劉言的部眾不聽他的命令,把他廢黜而囚禁起來。臣下已經到達朗州安撫軍府完畢。”並且請求把節度使的軍府治所又遷移到潭州。八月二十七日甲戌,後周太祖派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親自到湖南宣旨安撫,答應王逵的請求。王逵回到長沙,任命周行逢主持朗州事務,又派遣潘叔嗣在朗州殺掉劉言。
九月二十二日己亥,武成節度使白重贊奏報已經堵塞黃河決口。
契丹入侵樂壽。齊州守兵右保寧都頭劉漢章殺死都監杜延熙,謀劃響應契丹,沒有成功,連同他的黨羽被處死。
南漢主立他的兒子劉繼興為衛王,劉璇興為桂王,劉慶興為荊王,劉保興為禎王,劉崇興為梅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武安節度使王逵攻殺武平軍節度使劉言。南漢主封諸子為王。)
東自青、徐,南至安、復,西至丹、慈,北至貝、鎮,皆大水。
帝自入秋得風痺疾,害於食飲及步趨,術者言宜散財以禳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來,郊祀常在洛陽,疑之。執政曰:“天子所都則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陽!”於是,始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大梁。癸亥,遣馮道迎太廟社稷神主於洛陽。
南漢大赦。
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請準洛陽築四郊諸壇,從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於西郊,祔享於太廟。
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專橫,凡河北鎮戍兵應用敕處分者,殷即以帖行之,又多掊斂民財。帝聞之不悅,使人謂曰:“卿與國同體,鄴都帑庾甚豐,卿欲用則取之,何患無財!”成德節度使何福進素惡殷,甲子,福進入朝,密以殷陰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入朝,詔留殷充京城內外巡檢。
戊辰,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奏北漢將喬贇入寇,擊走之。
王殷每出入,從者常數百人,殷請量給鎧仗以備巡邏,帝難之。時帝體不平,將行郊祀,而殷挾震主之勢在左右,眾心忌之。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殷入起居;遂執之。下制誣殷謀以郊祀日作亂,流登州,出城,殺之。命鎮寧節度使鄭仁誨詣鄴都安撫,仁誨利殷家財,擅殺殷子,遷其家屬於登州。
唐祠部郎中、知制誥徐鉉言貢舉初設,不宜遽罷,乃復行之。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請修白水塘溉田以實邊,馮延己以為便。李德明因請大辟曠土為屯田,修復所在渠塘堙廢者。吏因緣侵擾,大興力役,奪民田甚眾,民愁怨無訴。徐鉉以白唐主,唐主命鉉按視之,鉉籍民田悉歸其主。或譖鉉擅作威福,唐主怒,流鉉舒州。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監馮延魯巡撫諸州,右拾遺徐鍇表延魯無才多罪,舉措輕淺,不宜奉使。唐主怒,貶鍇校書郎、分司東都。鍇,鉉之弟也。
道州盤容洞蠻酋盤崇聚眾自稱盤容州都統,屢寇郴、道州。
乙亥,帝朝享太廟,被袞冕,左右掖以登階,才及一室,酌獻,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晉王榮終禮。是夕,宿南郊,疾尤劇,幾不救,夜分小愈。
【語譯】
東起青州、徐州,南到安州、復州,西到丹州、慈州,北到貝州、鎮州,都發生大水。
後周太祖從入秋以來,患了手足麻木病,影響到飲食和行走,術士說應該散發財物才能消除病痛。後周太祖想到南郊去祭祀天地,又因為從後梁以來,祭祀天地常在洛陽舉行,因此遲疑不定。執政官員說:“天子建都的地方就可以祭祀百神,何必要在洛陽!”於是開始修建圜丘、社稷壇,在大梁建造太廟。九月十六日癸亥,派遣馮道到洛陽迎奉太廟的社稷神主牌位。
南漢實行大赦。
冬季,十一月十三日己丑,太常請求依照洛陽修建四郊各壇,後周太祖同意。十二月初一日丁未,神主牌位到大梁,後周太祖到西郊迎接,供在太廟祭祀。
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依仗有功,專斷蠻橫,凡是河北藩鎮的戍守軍隊應該由朝廷用敕書來處理的,王殷則用普通公文發佈實行,又大量搜刮百姓的錢財。後周太祖聽了很不高興,派人對他說:“卿和國家同為一體,鄴都的庫藏很豐富,卿要用就去拿,何必擔心沒有錢!”成德節度使何福進向來憎恨王殷,十一月十八日甲子,何福進入朝,暗地把王殷的一些秘密事報告給後周太祖,後周太祖因此懷疑王殷。十一月十九日乙丑,王殷入朝,後周太祖下詔留王殷充任京城內外巡檢。
十一月二十二日戊辰,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奏報,稱北漢將領喬贇入侵,把他擊退。
王殷每次出入,隨從的人常常有幾百人。王殷請求酌量供給鎧甲兵器作為巡邏之用,後周太祖感到為難。當時後周太祖身體不大好,將要舉行祭祀天地的典禮,而王殷挾持威震君主之勢留在後周太祖左右,眾人嫉恨他。二十六日壬申,後周太祖支撐帶病的身體坐在滋德殿,王殷進殿問安,就此把他抓起來。頒佈制書妄稱王殷陰謀在郊祀日那天發動叛亂,把他流放到登州,等他出城,就殺了他。命令鎮寧節度使鄭仁誨到鄴都去安撫;鄭仁誨貪圖王殷的家產,擅自殺了王殷的兒子,把他的家屬遷到登州。
南唐祠部郎中、知制誥徐鉉上言,貢舉制度剛剛設立,不應該馬上停止,於是又恢復實行。
在先前,楚州刺史田敬洙請求修整白水塘灌溉田地,以充實邊疆,馮延己認為有利。李德明因而建議大量開墾荒地作為屯田,修復各地已經廢棄的水渠池塘。官吏因此而侵擾百姓,大量徵用民力,奪取很多民田,百姓怨恨,無處訴說。徐鉉把這種情形告訴南唐主,南唐主命令徐鉉檢查巡視,徐鉉沒收侵吞的民田歸還原主。有人中傷徐鉉說他擅自作威作福,南唐主發怒,將徐鉉流放舒州。這樣白水塘終究沒有能夠整修完成。
南唐主又命令少府監馮延魯巡視安撫各州,右拾遺徐鍇上表說馮延魯沒有才能,卻犯了很多罪,舉止輕浮淺薄,不適合奉命出使。南唐主怒,貶徐鍇為校書郎、分司東都。徐鍇是徐鉉的弟弟。
道州盤容洞蠻的酋長盤崇聚集部眾,自稱盤容州都統,多次入侵郴州、道州。
十一月二十九日乙亥,後周太祖祭祀太廟,穿戴袞衣冠冕,由左右的人攙扶著登上階梯,才到一室,斟酒上獻,低著頭不能下拜而退下,命令晉王郭榮完成祭禮。當天晚上,後周太祖住在南郊,病情加重,幾乎不能救,夜半時候稍稍好一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鄴都留守王殷恃功專橫,以謀亂被誅。後周太祖抱病祀南郊。)
顯德元年(甲寅,954年)
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僅能瞻仰致敬而已,進爵奠幣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聽蜀境通商。
戊寅,罷鄴都,但為天雄軍。
庚辰,加晉王榮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時群臣希得見帝,中外恐懼,聞晉王典兵,人心稍安。
軍士有流言郊賞薄於唐明宗時者,帝聞之,壬午,召諸將至寢殿,讓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惡衣菲食,專以贍軍為念;府庫蓄積,四方貢獻,贍軍之外,鮮有贏餘,汝輩豈不知之!今乃縱兇徒騰口,不顧人主之勤儉,察國之貧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賞,惟知怨望,於汝輩安乎!”皆惶恐謝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
初,帝在鄴都,奇愛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晉王榮;榮鎮澶州,以為牙將。榮入為開封尹,未即召翰,翰自至,榮怪之。翰請間言曰:“大王國之儲嗣,今主上寢疾,大王當入侍醫藥,奈何猶決事於外邪!”榮感悟,即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篤,停諸司細務皆勿奏,有大事,則晉王榮稟進止宣行之。
以鎮寧節度使鄭仁誨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以義武留後孫行友、保義留後韓通、朔方留後馮繼業皆為節度使。通,太原人也。
帝屢戒晉王曰:“昔吾西征,見唐十八陵無不發掘者,此無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當衣以紙衣,斂以瓦棺;速營葬,勿久留宮中;壙中無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僱,勿以煩民;葬畢,募近陵民三十戶,蠲其雜徭,使之守視;勿修下宮,勿置守陵宮人,勿作石羊、虎、人、馬。惟刻石置陵前雲:‘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汝或吾違,吾不福汝。”又曰:“李洪義當與節鉞,魏仁浦勿使離樞密院。”
庚寅,詔前登州刺史周訓等塞決河。先是,河決靈河、魚池、酸棗、陽武、常樂驛、河陰、六明鎮、原武,凡八口。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帝命趣草制,以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畢,左右以聞,帝曰:“吾無恨矣!”以樞密副使王仁鎬為永興軍節度使,以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武信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領武定節度使,步軍都指揮使何徽領昭武節度使。重進年長於晉王榮,帝召入禁中,屬以後事,仍命拜榮,以定君臣之分。是日,帝殂於滋德殿,秘不發喪。乙未,宣遺制。丙申,晉王即皇帝位。
初,靜海節度使吳權卒,子昌岌立;昌岌卒,弟昌文立。是月,始請命於南漢,南漢以昌文為靜海節度使兼安南都護。
【語譯】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子,後周太祖到圜丘祭天,只能瞻仰表示敬意而已,進酒、奠幣都由有關官員代替進行。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顯德。准許後蜀主在邊境通商。
正月初三日戊寅,撤銷鄴都,只保留天雄軍。
正月初五日庚辰,晉王郭榮加官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當時群臣很少能夠見到後周太祖,朝廷內外感到恐懼,聽說晉王掌握兵權,人心稍稍安定。
軍士中有流言說祭天時的賞賜比後唐明宗時候的少,後周太祖聽說了,正月初七日壬午,召集各將領到寢殿,責備他們說:“朕自從即位以來,穿得很差,吃得很簡單,專門想要供應軍隊。府庫的積蓄,四方的貢獻,除了供應軍隊之外,很少有剩餘,你們難道不知道!現在竟然縱容兇惡之徒散佈謠言,不顧惜人主的勤儉,體察國家的貧乏,又不想想自己有什麼功勞而接受賞賜,只知道抱怨,你們心裡安嗎?”眾將都惶恐謝罪,退出,搜尋出散佈謠言的人殺掉,流言才平息。
當初,後周太祖在鄴都的時候,特別喜愛小吏曹翰的才能,讓他事奉晉王郭榮,郭榮鎮守澶州,任命他為牙將。郭榮入朝任開封尹,沒有立刻召用曹翰,曹翰自己前來了,郭榮感到奇怪。曹翰請求私下進言說:“大王是國家的繼位君主,現在皇上臥病,大王應當入宮侍奉看病吃藥,怎麼還在外面處理事情呢!”郭榮聽懂了他的意思,當天就住在宮裡,正月十一日丙戌,後周太祖病情加重,各部門辦理的瑣細小事,都停止上奏;如果有大事,則由晉王郭榮稟告後周太祖,經後周太祖認可後再宣佈施行。
任命鎮寧節度使鄭仁誨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正月十三日戊子,任命義武留後孫行友、保義留後韓通、朔方留後馮繼業都為節度使。韓通是太原人。
後周太祖多次告誡晉王郭榮說:“從前我西征的時候,看到唐朝十八座陵墓沒有不被挖掘的。這沒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為多藏了金玉的緣故。我死了以後,定要給我穿用紙做的衣服,用瓦棺收殮屍體;迅速安葬,不要在宮中久留;墓穴裡不要用石頭,用磚來代替;工匠和服勞役的人都由官府出資僱用,不要麻煩百姓;安葬完畢,招募陵墓附近的百姓三十戶,免除他們的各種徭役,讓他們看守陵墓;不要修建地下宮殿,不要設置守陵宮人,不要製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馬,只刻一面石碑立在陵墓前面,上面刻道:‘周天子平生愛好儉約,臨終命令使用紙衣、瓦棺,繼位的天子不敢違背。’你如果違揹我的話,我將不施福給你!”又說:“李洪義應當授予他節鉞,不要讓魏仁浦離開樞密院。”
正月十五日庚寅,詔命前任登州刺史周訓等人堵塞黃河的決口。在此之前,黃河在靈河、魚池、酸棗、陽武、常樂驛、河陰、六明鎮、原武決口,共八個口。到了這時,分別派遣使者去堵塞。
後周太祖命令趕緊草擬製書,任命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十七日壬辰,宣讀制書完畢,左右的人把這件事告訴後周太祖,後周太祖說:“我沒有遺憾了!”任命樞密副使王仁鎬為永興軍節度使,任命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任武信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兼任武定節度使,步軍都指揮使何徽兼任昭武節度使。李重進的年紀比晉王郭榮大,後周太祖召他入宮,把後事託付給他,又命李重進拜見郭榮,以確定君臣的名分。當天,後周太祖在滋德殿去世,保守秘密不發喪。正月二十日乙未,宣佈遺制。正月二十一日丙申,晉王郭榮即位為帝。
當初,靜海節度使吳權去世,兒子吳昌岌繼立;吳昌岌去世,弟弟吳昌文繼立。這個月,開始向南漢請求給予任職的命令。南漢任命吳昌文為靜海節度使兼安南都護。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周太祖駕崩,臨終調整人事,遺命薄葬。晉王柴榮即位,史稱世宗。)
北漢主聞太祖晏駕,甚喜,謀大舉入寇,遣使請兵於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將萬餘騎如晉陽。北漢主自將兵三萬,以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與契丹自團柏南趣潞州。
蜀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安思謙譖殺張業,廢趙廷隱,蜀人皆惡之;蜀主使將兵救王景崇,思謙逗橈無功,內慚懼,不自安。自張業之誅,宮門守衛加嚴,思謙以為疑己,言多不遜。思謙典宿衛,多殺士卒以立威,蜀主閱衛士,有年尚壯而為思謙所斥者,復留隸籍,思謙殺之,蜀主不能平。思謙三子,扆、嗣、裔,倚父勢暴橫,為國人患。翰林使王藻屢言思謙怨望,將反,丁巳,思謙入朝,蜀主命壯士擊殺之,及其三子。藻亦坐擅啟邊奏,並誅之。
北漢兵屯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遣其將穆令均將步騎二千逆戰,筠自將大軍壁於太平驛。張元徽與令均戰,陽不勝而北,令均逐之,伏發,殺令均,俘斬士卒千餘人。筠遁歸上黨,嬰城自守。筠,即李榮也,避上名改焉。
世宗聞北漢主入寇,欲自將兵御之,群臣皆曰:“劉崇自平陽遁走以來,勢蹙氣沮,必不敢自來。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搖,不宜輕動,宜命將御之。”帝曰:“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來,朕不可不往。”馮道固爭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山否?”帝不悅。惟王溥勸行,帝從之。
三月,乙亥朔,蜀主加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孫漢韶武信節度使,賜爵樂安郡王,罷軍職。蜀主懲安思謙之跋扈,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丁丑,詔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引兵自磁州固鎮出北漢軍後,以鎮寧節度使郭崇副之;又詔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引兵白晉州東北邀北漢軍,以保義節度使韓通副之;又命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使符彥能將兵先趣澤州,宣徽使向訓監之。重贊,憲州人也。
辛巳,大赦。
癸未,帝命馮道奉梓宮赴山陵,以鄭仁誨為東京留守。
乙酉,帝發大梁;庚寅,至懷州。帝欲兼行速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趙晁私謂通事舍人鄭好謙曰:“賊勢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謙言於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為人所使,言其人則生,不然必死。”好謙以實對,帝命並晁械於州獄。壬辰,帝過澤州,宿於州東北。
【語譯】
北漢主聽說後周太祖去世,很高興,圖謀大舉入侵,派遣使者到契丹請求出兵。二月,契丹派遣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率領一萬多名騎兵前往晉陽。北漢主親自率兵三萬,任命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和契丹軍隊一起從團柏向南直奔潞州。
後蜀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安思謙進讒言殺掉張業,廢黜趙廷隱,蜀人都痛恨他。後蜀主讓他率兵去救援王景崇,安思謙逗留觀望沒有功勞,內心慚愧恐懼,自己感到不安。自從張業被殺以後,宮門的守衛更加嚴密,安思謙以為這是懷疑自己,說話多不恭遜。安思謙掌管京城警衛,多次殺士兵來樹立自己的威信,後蜀主查閱衛兵名冊,有年紀還輕而被安思謙所斥退的,就又把他們留在名冊中,安思謙把他們殺掉,後蜀主憤憤不平。安思謙有三個兒子:安扆、安嗣、安裔,仰仗父親的權勢,殘暴蠻橫,成為國中人的禍患。翰林使王藻屢次上奏說安思謙滿懷怨恨,將要謀反。二月十八日丁巳,安思謙入朝,後蜀主命令壯士擊殺他和他的三個兒子。王藻也因為犯有擅自啟拆邊境奏報的罪,一起被殺。
北漢軍駐守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派遣他的部將穆令均率領步兵和騎兵兩千人迎戰,李筠自己率領大軍在太平驛紮營。張元徽和穆令均交戰,假裝打不過他而逃跑。穆令均追趕他,伏兵突然出擊,殺死穆令均,俘虜和斬殺士兵一千多人。李筠逃回上黨,環城自守。李筠,就是李榮;為避後周世宗的諱而改名。
後周世宗聽說北漢主入侵,想要親自帶兵去抵抗。大臣們都說:“劉崇自從平陽逃走以來,勢力縮小,士氣沮喪,必定不敢親自前來,陛下剛剛即位,做皇帝的時間還不長,人心容易動搖,不宜輕易出動,應該命令將領去抵抗。”後周世宗說:“劉崇慶幸我國大喪,輕視朕年輕,又剛剛即位,有吞併天下之心,這次一定親自前來,朕不可不去。”馮道再三爭辯,後周世宗說:“從前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嘗不親自出徵,朕怎麼敢偷安!”馮道說:“不知道陛下是否能成為唐太宗呢?”後周世宗說:“以我兵力的強大,打敗劉崇就像大山壓碎雞蛋一樣罷了!”馮道說:“不知道陛下是否能成為大山呢?”後周世宗不高興,只有王溥勸後周世宗親征,後周世宗聽從他。
三月初一日乙亥,後蜀主為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孫漢韶加官武信節度使,賜爵樂安郡王,解除他的軍職。後蜀主鑑於安思謙跋扈的教訓,命令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別統領禁兵。
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三月初三日丁丑,後周世宗詔命天雄節度使符彥卿領兵從磁州固鎮出發到北漢軍的背後,任命鎮寧節度使郭崇做他的副手;又詔命河中節度使王彥超領兵從晉州東北截擊北漢軍,任命保義節度使韓通做他的副手;又命令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任耀州團練使符彥能率兵先赴澤州,由宣徽使向訓擔任監軍。白重贊是憲州人。
三月初七日辛巳,實行大赦。
三月初九日癸未,後周世宗命令馮道奉送先帝的靈柩前往陵墓;任命鄭仁誨為東京留守。
三月十一日乙酉,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三月十六日庚寅,到達懷州。後周世宗想日夜兼程加速前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人趙晁私下對通事舍人鄭好謙說:“敵人氣勢正旺盛,應該保持穩重來挫敗他。”鄭好謙告訴了後周世宗,後周世宗生氣地說:“你怎麼會說這些話!一定是被別人所指使,你說出那個人來就活命,不然一定叫你死。”鄭好謙從實回答,後周世宗命令將他連同趙晁一起關押在懷州監獄。三月十八日壬辰,後周世宗經過澤州,住宿在州城東北。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北漢主劉崇因後周國喪南侵,後周世宗柴榮御眾北伐。)
北漢主不知帝至,過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軍於高平之南。癸巳,前鋒與北漢軍遇,擊之,北漢兵卻,帝慮其遁去,趣諸軍亟進。北漢主以中軍陳於巴公原,張元徽軍其東,楊袞軍其西,眾頗嚴整。時河陽節度使劉詞將後軍未至,眾心危懼,而帝志氣益銳,命白重進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將左軍居西,樊愛能、何徽將右軍居東,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將禁兵衛帝。帝介馬自臨陳督戰。
北漢主見周軍少,悔召契丹,謂諸將曰:“吾自用漢軍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諸將皆以為然。楊袞策馬前望周軍,退謂北漢主曰:“勍敵也,未可輕進!”北漢主奮髯曰:“時不可失,請公勿言,試觀我戰。”袞默然不悅。時東北風方盛,俄而忽轉南風,北漢副樞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監李義白北漢主雲:“時可戰矣。”北漢主從之。樞密直學士王得中扣馬諫曰:“義可斬也!風勢如此,豈助我者邪!”北漢主曰:“吾計已決,老書生勿妄言,且斬汝!”麾東軍先進,張元徽將千騎擊周右軍。
合戰未幾,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右軍潰,步兵千餘人解甲呼萬歲,降於北漢。帝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太祖皇帝時為宿衛將,謂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又謂張永德曰:“賊氣驕,力戰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請引兵乘高出為左翼,我引兵為右翼以擊之。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永德從之,各將二千人進戰。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一當百,北漢兵披靡。內殿直夏津馬仁瑀謂眾曰:“使乘輿受敵,安用我輩!”躍馬引弓大呼,連斃數十人,士氣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言於帝曰:“賊勢極矣,將為我擒,願陛下按轡勿動,徐觀諸將破之。”即引數百騎進陷陳。
北漢主知帝自臨陳,褒賞張元徽,趣使乘勝進兵。元徽前略陳,馬倒,為周兵所殺。元徽,北漢之驍將也,北軍由是奪氣。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北漢主自舉赤幟以收兵,不能止。楊袞畏周兵之強,不敢救,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
樊愛能、何徽引數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役徒驚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親軍校追諭止之,莫肯奉詔,使者或為軍士所殺,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餘眾已降虜矣。”劉詞遇愛能等於塗,愛能等止之,詞不從,引兵而北。時北漢主尚有餘眾萬餘人,阻澗而陳,薄暮,詞至,復與諸軍擊之,北漢兵又敗,殺王延嗣,迫至高平,殭屍滿山谷,委棄御物及輜重、器械、雜畜不可勝紀。
是夕,帝宿於野次,得步兵之降敵者,皆殺之。樊愛能等聞周兵大捷,與士卒稍稍復還,有達曙不至者。甲午,休兵於高平,選北漢降卒數千人為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將之,使戍淮上,餘二千餘人賜貲裝縱遣之。李谷為亂兵所迫,潛竄山谷,數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北漢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贈黃騮,帥百餘騎由雕窠嶺遁歸,宵迷,俘村民為導,誤之晉州,行百餘里,乃覺之,殺導者;晝夜北走,所至,得食未舉箸,或傳周兵至,輒蒼黃而去。北漢主衰老力憊,伏於馬上,晝夜馳驟,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
帝欲誅樊愛能等以肅軍政,猶豫未決,己亥,晝臥行宮帳中,張永德侍側,帝以其事訪之,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眾,安得而用之!”帝擲枕於地,大呼稱善。即收愛能、徽及所部軍使以上七十餘人,責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將,非不能戰;今望風奔遁者,無他,正欲以朕為奇貨,賣與劉崇耳!”悉斬之。帝以何徽先守晉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廢,遂並誅之,而給槥車歸葬。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賞高平之功,以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張永德盛稱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為殿前都虞候,領嚴州刺史,以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為散員指揮使;自餘將校遷拜者凡數十人,士卒有自行間擢主軍廂者。釋趙晁之囚。
【語譯】
北漢主不知道後周世宗前來,經過潞州不進攻,領兵向南,當天晚上駐紮在高平的南面。三月十九日癸巳,前鋒部隊和北漢軍遭遇,發動進攻,北漢軍後退。後周世宗擔心他們逃走,督促各軍急速前進。北漢主率領中軍在巴公原列陣,張元徽駐紮在他的東邊,楊袞駐紮在他的西邊,部眾十分嚴肅整齊。當時河陽節度使劉詞率領後軍還沒有到達,大家心裡感到恐懼害怕,而後周世宗的意志越發堅定,命令白重贊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率領左軍在西面,樊愛能、何徽率領右軍在東面,向訓、史彥超率領精銳的騎兵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率領禁兵保衛後周世宗。後周世宗騎著披甲的戰馬親自督戰。
北漢主看到後周軍隊人數少,後悔請求契丹出兵,對眾將說:“我只用自己的漢兵就可以打敗他們,何必要契丹!今天不僅要戰勝後周軍隊,還要使契丹心服。”眾將都認為是這樣。楊袞策馬向前眺望後周軍隊,退回來後對北漢主說:“這是勁敵啊!不可輕率前進!”北漢主飛動兩頰的鬍子說:“機不可失,請你不要再說了,試看我與他們交戰。”楊袞默然不高興。當時東北風正大,一會兒忽然轉成南風。北漢副樞密使王延嗣派司天監李義報告北漢主說:“時機可以作戰了!”北漢主聽從。樞密直學士王得中勒住北漢主的馬頭勸諫說:“李義該斬首!風勢像這樣,哪裡是幫助我們的呢!”北漢主說:“我的主意已定,老書生不要亂說,再說就要殺你!”指揮東軍先向前進,張元徽率領一千名騎兵攻擊後周右軍。
交戰不久,樊愛能、何徽率領騎兵首先逃走,右軍潰散,步兵一千多人脫下盔甲,呼喊萬歲,向北漢投降。後周世宗看到軍隊情形危急,親自率領步兵冒著箭矢、飛石督戰。太祖皇帝(即趙匡胤)當時為警衛將領,對同伴們說:“主上如此危急,我們怎麼敢不拼命!”又對張永德說:“賊士兵氣驕傲,奮力作戰可以打敗他們!您部下有很多能用左手射箭的人,請領兵登上高地作為左翼部隊,我領兵為右翼攻擊敵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張永德聽從他的話,各率兩千人向前作戰。趙匡胤身先士卒,馳馬向北漢軍隊衝鋒,士卒拼死奮戰,無不以一當百,北漢軍隊潰敗。內殿直夏津人馬仁瑀對眾人說:“讓天子受到攻擊,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躍馬拉弓,大聲呼喊,一連射死幾十個人,士氣更加振奮。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對後周世宗說:“賊兵的氣勢已經到盡頭,將要被我們擒獲,希望陛下勒住韁繩不動,慢慢地觀看眾將打敗他們。”接著率領幾百名騎兵前進,深入敵陣。
北漢主知道後周世宗親自臨陣,就獎賞張元徽,催促他乘勝進軍。張元徽到陣前巡視,馬倒下了,被後周軍隊殺死。張元徽是北漢的勇將,北漢軍因此而喪失士氣。當時南風越來越大,後周士兵爭相奮戰,北漢軍大敗,北漢主親自舉起紅旗來收兵,但不能制止士兵的敗退。楊袞畏懼周軍的強大,不敢救援,而且痛恨北漢主所說的話,保全軍隊退走。
樊愛能、何徽帶領幾千名騎兵向南逃跑,拉弓露刀,搶奪軍用物資,運送的人驚慌逃走,跑失死亡的人很多。後周世宗派遣親近的大臣和軍校追上去,勸告他們停止,沒有人肯接受後周世宗的命令,使者有的被軍士所殺,揚言說:“契丹軍隊大批來到,官軍打了敗仗,其餘的士兵已經投降胡虜了。”劉詞在路上碰到樊愛能等人,樊愛能等人要他停下來,劉詞不聽,領兵向北。當時北漢主還有殘餘的部眾一萬多人,憑著澗水列陣。傍晚,劉詞到達,又和各軍攻擊北漢軍,北漢軍又敗。周軍殺死王延嗣,追到高平,殭屍佈滿山谷,丟棄的御用物品和輜重、器械、各種牲畜數都數不盡。
當天晚上,後周世宗在野外宿營;抓到投降敵人的步兵,全部殺掉。樊愛能等人聽說後周軍隊大勝,和士兵們又陸續回來,有的直到天亮還沒有到。三月二十日甲午,後周世宗在高平整休軍隊,挑選北漢投降過來的士兵幾千人組成效順指揮,命前任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率領,讓他們戍守淮上,其餘兩千多人賜給路費衣服,遣放回北漢。李穀被亂兵所逼迫,潛逃到山谷中,幾天以後才出來。三月二十三日丁酉,後周世宗到達潞州。
北漢主從高平起,穿著粗布,戴著斗笠,騎著契丹贈送的黃騮馬,率領一百多名騎兵,經由雕窠嶺往回逃。晚上迷路,抓住村民當嚮導,錯誤地向晉州走去,走了一百多里路才發覺。於是殺掉嚮導,日夜向北走,每到一個地方,得到食物還沒有拿起筷子,有人傳說周軍追來,就慌慌忙忙地逃在前。北漢主年老力疲,伏在馬上,日夜不停地奔跑,幾乎不能支撐,勉勉強強地得以回到晉陽。
後周世宗想殺掉樊愛能等人以整肅軍中政令,猶豫不決。三月二十五日己亥,後周世宗白天躺在行宮的帳篷中,張永德在旁邊侍候,後周世宗拿這件事來徵詢他的意見。張永德回答說:“樊愛能等人一向沒有立大功,不合格地接受節鉞,望見敵人首先逃走,即使處死也不能抵償責任。況且陛下正想平定天下,如果不能確立軍法,雖然有勇猛的士兵,百萬的部眾,但又怎麼能夠任用他們!”後周世宗把枕頭扔到地上,大聲說好。立即收捕樊愛能、何徽以及他們的部下軍使以上的一共七十多人,斥責他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歷經幾朝的老將,不是不能作戰;現在所以望風而逃,沒有其他的原因,只是想把朕當作稀有的貨物賣給劉崇罷了!”將他們全部斬首。後周世宗因為何徽以前防守晉州有功,想要免他一死,後來又認為軍法不可以廢棄,於是連同他一起殺掉,而賜給車子把他的屍首送回安葬。從此,驕傲的將帥、懶惰的士兵才開始知道害怕,不再實行遷就寬容的政令了。
三月二十六日庚子,後周世宗獎賞高平戰役中的功勞,任命李重進兼任忠武節度使,向訓兼任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任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張永德極力稱讚趙匡胤的機智勇敢,後周世宗提拔趙匡胤為殿前都虞候,兼任嚴州刺史。任命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為散員指揮使;其餘的將領軍官升官、任職的共有幾十人,士兵有從行伍中間提升為軍主、廂主的。解除對趙晁的囚禁。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高平之戰周世宗大敗北漢主,整肅軍紀。趙匡胤初露頭角。)
北漢主收散卒,繕甲兵,完城塹以備周。楊袞將其眾北屯代州,北漢主遣王得中送袞,因求救於契丹,契丹主遣得中還報,許發兵救晉陽。
壬寅,以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將步騎二萬發潞州;仍詔王彥超、韓通自陰地關入,與彥卿合軍而進,又以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副之。
漢昭聖皇太后李氏殂於西宮。
夏,四月,北漢孟縣降。符彥卿軍晉陽城下,王彥超攻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降。帝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沁州,皆不下。供備庫副使太原李謙溥單騎說遼州刺史張漢超,漢超即降。
乙卯,葬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於嵩陵,廟號太祖。
南漢主以高王弘邈為雄武節度使,鎮邕州。弘邈以齊、鎮二王相繼死於邕州,固辭,求宿衛,不許。至鎮,委政僚佐,日飲酒,禱鬼神。或上書誣弘邈謀作亂,戊午,南漢主遣甘泉宮使林延遇賜鴆殺之。
初,帝遣符彥卿等北征,但欲耀兵於晉陽城下,未議攻取。既入北漢境,其民爭以食物迎周師,泣訴劉氏賦役之重,願供軍須,助攻晉陽,北漢州縣繼有降者。帝聞之,始有兼併之意,遣使往與諸將議之,諸將皆言“芻糧不足,請且班師以俟再舉”,帝不聽。既而諸軍數十萬聚於太原城下,軍士不免剽掠,北漢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聞之,馳詔禁止剽掠,安撫農民,止徵今歲租稅,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發澤、潞、晉、絳、慈、隰及山東近便諸州民運糧以饋軍。己未,遣李穀詣太原計度芻糧。
【語譯】
北漢收容潰散的士兵,修治戰甲兵器,加固城牆壕溝以防備後周。楊袞率領他的部眾向北屯駐代州,北漢主派遣王得中護送楊袞,順便向契丹求救。契丹主派遣王得中回來報告,答應發兵救援晉陽。
三月二十八日壬寅,任命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命令郭崇做他的副手,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率領步兵和騎兵兩萬人從潞州出發;又詔命王彥超、韓通從陰地關進入,與符彥卿會師前進,又任命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為副部署。
原後漢昭聖皇太后李氏在西宮去世。
夏季,四月,北漢盂縣投降。符彥卿在晉陽城下駐軍,王彥超攻打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投降。後周世宗派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打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打沁州,都沒有攻下。供備庫副使太原人李謙溥單人匹馬去勸說遼州刺史張漢超,張漢超立即投降。
四月十二日乙卯,將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安葬在嵩陵,廟號太祖。
南漢主任命高王劉弘邈為雄武節度使,鎮守邕州。劉弘邈因為齊王和鎮王相繼死在邕州,堅決推辭,請求擔任京城警衛;南漢主不准許。劉弘邈到了鎮所,將政事交給手下官吏,自己每天飲酒,祈禱鬼神。有人上書誣告劉弘邈圖謀發動叛亂。四月十五日戊午,南漢主派遣甘泉宮使林延遇賜給毒酒,把劉弘邈毒死。
當初,後周世宗派遣符彥卿等人北征,只是想在晉陽城下炫耀兵力,沒有打算攻佔。等到大軍進入北漢境內後,當地的百姓爭相拿著食物來迎接周軍,哭訴劉氏賦稅和徭役的繁重,願意供應軍隊所需,幫助攻打晉陽,北漢的州縣相繼有投降的。後周世宗聽到這些情況,開始有了兼併北漢的意思,便派遣使者前去與眾將商議,眾將都說“糧草不足,請暫且回師,以等待時機再發兵”。後周世宗不聽。不久各路軍隊幾十萬人聚集在太原城下,軍士不免搶劫,北漢民眾失望,漸漸地退守山谷以保全自己。後周世宗聽說了這事,派人飛快地傳送詔書,禁止搶劫,安撫農民,只徵收今年的租稅,並且招募百姓繳納糧食,依據數量多少授給不同的官職。又徵發澤州、潞州、晉州、絳州、慈州、隰州以及山東路近方便的各州的百姓運送糧食供應軍隊。四月十六日己未,派遣李穀到太原核算各地輸送的糧草。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周世宗乘勝大舉北伐,圍攻晉陽。)
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卒。道少以孝謹知名,唐莊宗世始貴顯,自是累朝不離將、相、三公、三師之位,為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沈取容,嘗著《長樂老敘》,自述累朝榮遇之狀,時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歐陽修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況為大臣而無廉恥,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
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人十有五,皆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得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
予嘗聞五代時有王凝者,家青、齊之間,為虢州司戶參軍,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幼,妻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納。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所執邪!”即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為之嗟泣。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
臣光曰: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苟或廢之,亂莫大焉!範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紝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矣。何則?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為相,歷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
或以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爭,帝王興廢,遠者十餘年,近者四三年,雖有忠智,將若之何!當是之時,失臣節者非道一人,豈得獨罪道哉!臣愚以為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則強諫力爭,國敗亡則竭節致死。智士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或滅跡山林,或優遊下僚。今道尊寵則冠三師,權任則首諸相,國存則依違拱嘿,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君則興亡接踵,道則富貴自如,茲乃奸臣之尤,安得與他人為比哉!或謂道能全身遠害於亂世,斯亦賢已。臣謂君子有殺身成仁,無求生害仁,豈專以全身遠害為賢哉!然則盜蹠病終而子路醢,果誰賢乎?
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時君亦有責焉。何則?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為臣。彼相前朝,語其忠則反君事仇,語其智則社稷為墟;後來之君,不誅不棄,乃複用以為相,彼又安肯盡忠於我而能獲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時君之責也。
【語譯】
四月十七日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去世。馮道少年時候以孝順恭謹而著名,後唐莊宗時開始富貴顯達,從此歷朝不離將帥、宰相、三公、三師的職位,為人清靜儉約,寬容大度,別人不能推測他的喜怒,滑稽多智,隨世浮沉,以求見容於世。他曾經寫作《長樂老敘》,自述歷朝受榮寵禮遇的情形。當時的人往往用有德行雅量來推崇他。
歐陽修評論說:“禮、義、廉、恥,是國家的四大綱要;這四大綱要不伸張,國家就會滅亡。”禮義,是統治人民的根本法則;廉恥,是樹立人格的基本節操。況且身為大臣而沒有廉恥,天下哪有不亂,國家哪有不亡的呢!我讀馮道的《長樂老敘》,看他自述以為很榮耀,真可謂是沒有廉恥的人了,那麼天下國家的情形也就從而可知了。
我在五代這段歷史中找到三位保全節操的人,十五位為國事而死的人,都是些武夫戰卒,難道在文人中間果真沒有那樣的人嗎?該不是那些節操高尚的士人,痛恨時世的混亂,看輕當世而不肯出仕?或者是君主沒有充分顧惜,不能招致他們來呢?
我曾經聽說五代時有個叫王凝的人,家住青州、齊州之間,任虢州司戶參軍,因病死在任上。王凝家裡一向貧窮,一個孩子年紀還小,他的妻子李氏,帶著他的遺骸回來,向東經過開封,要在旅館停宿,主人不接納。李氏看天色已晚,不肯離去,主人拉她的手臂讓她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說:“我作為婦人,不能守節,而使這隻手臂被人抓啊!”立即拿起斧頭,砍掉自己的手臂,看見的人都為她嘆息流淚。開封尹聽說這件事,把這件事報告朝廷,優厚地撫卹李氏,鞭打那個店主人。唉!士人不自己珍惜自身而忍受恥辱,苟且偷生的,聽到李氏的風節,應當稍稍知道慚愧了吧!
臣司馬光說:天地設立方位,聖人作為準則,用來制定禮儀,建立法度,家內有夫婦,家外有君臣。婦人隨從丈夫,終身不變;臣子事奉君主,至死沒有二心;這是做人之道的最大倫常。如果廢棄了倫常,禍亂就沒有比這更大的!範質稱讚馮道道德深厚,研習古道,才識廣博,度量宏大,雖然經歷朝代變更,別人沒有閒言,像一座大山屹立,不可動搖。臣的愚見認為,守正的女子不跟從兩個丈夫,忠誠的臣子不事奉兩個君主。女子不正派,即使如花的容貌再美麗,紡織的手工再靈巧,也稱不上賢惠了;作為臣子而不忠誠,即使才智再高,政績再好,也不值得看重了。為什麼呢?因為大節已經虧損了的緣故。馮道任宰相,經歷過五個朝代、八姓君主,就像在旅館裡觀看經過的旅客,早晨還是仇敵,傍晚就成為君臣,更換面孔,變化腔調,一點也不覺得慚愧。大節像這個樣子,即使有一點小善,哪裡值得稱道呢!
有人認為自從唐室滅亡以後,群雄奮力相爭,帝王的興盛衰亡,長的十幾年,短的三四年,即使有忠誠多智的人,又能怎麼樣呢?當時那個時候,喪失為臣節操的不止馮道一個人,怎麼可以單獨指責馮道呢!臣的愚見認為忠臣憂心公事如同家事,遇到危難要勇於獻出生命。明智之士,國家有道就出來,國家無道就隱居,或者在山林中隱藏自己的蹤跡,或者做小吏而悠然自得。現在馮道,論尊貴榮寵則在三師之上,論權力職位則居諸宰相之首,國家存在就拱手沉默,隨波逐流,竊據高位,白拿俸祿。國家滅亡便圖謀保全性命,苟且免死,拜見迎接新君,供奉他即帝位。君主興起滅亡,一個接一個,而馮道則富貴依舊,這乃是奸臣之最,怎麼可以和其他的人相提並論呢!有人說馮道能夠在亂世中保全自身,遠離禍害,這也算是賢能了。臣認為君子只有犧牲生命以保全仁義,不能為了求生存而危害仁義,怎麼能專門以保全自身遠離禍害為賢能呢!那麼盜蹠生病而死,而子路則被剁成肉醬,到底誰才是賢能呢?
然而這不只是馮道的過錯,當時的君主也有責任。為什麼呢?不正派的女子,中等的男子都羞於娶她為妻;不忠貞的人,中等的君主都羞於用他為臣。馮道做前朝宰相,說他忠誠則背叛君主事奉仇敵,說他智慧則國家變成廢墟。後來的君主不誅殺他,不遺棄他,仍然又任命他為宰相,他又怎麼肯向我盡忠從而得到他盡責的才幹呢!所以說,這不只是馮道的過錯,當時的君主也有責任。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歐陽修、司馬光論人臣之節。)
辛酉,符彥卿奏北漢憲州刺史太原韓光願、嵐州刺史郭言皆舉城降。
初,符彥卿有女適李守貞之子崇訓,相者言其貴當為天下母。守貞喜曰:“吾婦猶母天下,況我乎!”反意遂決。及敗,崇訓先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幃下,崇訓倉猝求之不獲,遂自剄。亂兵既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亂兵曰:“吾父與郭公為昆弟,汝曹勿無禮!”太祖遣使歸之於彥卿。及帝鎮澶州,太祖為帝娶之。壬戌,立為皇后。後性和惠而明決,帝甚重之。
王彥超、韓通攻石州,克之,執刺史安彥進。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誨降。庚午,帝發潞州,趣晉陽。癸酉,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刺史趙皋及契丹通事楊耨姑,舉城降,以勍為忻州刺史。
王逵表請復徙使府治朗州。
【語譯】
四月十八日辛酉,符彥卿奏報北漢憲州刺史太原人韓光願、嵐州刺史郭言都率州城投降。
當初,符彥卿有一個女兒嫁給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看相的人說她富貴,將成為天下的國母。李守貞高興地說:“我的兒媳婦都能當天下的國母,何況是我!”於是堅定了反叛的想法。等到李守貞失敗,李崇訓先用刀殺死他的弟弟和妹妹,下一個就要輪到符氏。符氏躲藏在帷帳裡面,李崇訓倉促之間找不到她,就自殺了。亂兵進來以後,符氏安然地坐在堂上,斥責亂兵說:“我的父親和郭公為兄弟,你們不得無禮!”趙匡胤派遣使者把她送回給符彥卿。等到後周世宗鎮守澶州,趙匡胤為後周世宗娶符氏為妻。四月十九日壬戌,立為皇后。皇后性情溫和賢惠,而又聰明果斷,後周世宗很看重她。
王彥超、韓通攻打石州,攻克下來,抓獲石州刺史安彥進。四月二十日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誨投降。四月二十七日庚午,後周世宗從潞州出發,直奔晉陽。四月三十日癸酉,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死刺史趙皋和契丹通事楊耨姑,率州城投降。朝廷任命李勍為忻州刺史。
王逵上表請求再把節度使的治所遷到朗州。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周世宗符皇后的人生經歷。)
【點評】
本卷點評後周太祖廢屯田、版刻《九經》行於世、不倒翁馮道等三事。
一、後周太祖廢屯田。東漢末戰亂,破壞了生產力,魏、蜀、吳三國都實行屯田恢復生產,積聚國力,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曹魏屯田最早,規模最大。曹操屯田令說:“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自漢武屯田以來,各代大都在邊境地區實行軍屯,士兵戰時打仗,平時耕地。曹操大規模屯田在內陸腹地,最早屯田在許下,主要形式為民屯。屯民按軍事編制,土地、牛、耕具、種子,由官府供給,管理機構為典農中郎將和屯田都尉,不隸屬地方。收穫物過半交納國家。屯民沒有自由,如同農奴。當戰亂製造的流民一無所有,他們在死亡線上掙扎,能夠獲得一塊土地進行生產,得以生存,是值得高興的。因此屯田之初,產量很高,因為屯民有生產積極性。屯田解決軍糧問題,支持戰爭,可以稱之為古代的戰時經濟。隨著生產的恢復,國家政治穩定,戰爭減少,或沒有了戰爭,出現和平環境,處於農奴地位的屯民就沒有了生產積極性。屯民集中營式的勞作不合人情,不符歷史進步,必然要瓦解,公元264年,司馬氏篡魏,為了爭取民心,廢除了屯田。
唐朝末年,長年累月的戰亂,產生了大批流民和荒地。中原駐守的軍隊,所在之處都設置營田來耕種,屬軍屯。其後招募高門大戶來承包營田,農民租種,向國家納租賦,已是民屯形式。戶部另設管理機構管理營田,不屬地方。營田大戶收容庇護奸邪盜賊,州縣不能過問,租地的農戶男子不服徭役,加重了戶籍民的負擔。後梁太祖攻淮南,搶掠淮南民耕牛以萬計,供給營田民租用,幾十年後,牛死了而牛租不免,百姓深受其害。後周太祖郭威征戰四方,一向知道其中弊端。廣順三年(953),後周太祖宣佈廢除營田,把耕種營田的人重新編入戶籍,由地方管理。田地、房舍、耕牛、農具,全部賜給耕作人為永久的產業,廢除全部租牛稅。這一年,周境戶口增加了三萬戶。耕戶民得到了永業田,於是修整房屋,栽種樹木,精耕細作,畝產量增加了好幾倍。有人建議,把肥沃的營田出賣,可以獲得幾十萬緡的錢來充實國庫。後周太祖說:“利益歸百姓,如同藏在國家。”懂得藏富於民,民富而國強的帝王,是政治境界最高的帝王。後周太祖廢屯田,懲貪官,薄民賦,是五代時難得的一位開明之君。
二、版刻《九經》行於世。我國雕版印刷術發明於唐初,雕版圖書始於五代馮道主持的版刻五經,又稱版刻九經。五經為《易》《禮》《詩》《書》《春秋》。禮有《周禮》《儀禮》《禮記》,又稱三禮,春秋有《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傳》,又稱春秋三傳。是以合而為五經,分而為九經。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馮道任宰相,倡議在國子監校定《九經》,版刻印刷傳於世。這項學術大工程,歷經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至後周廣順三年(953)完成,歷時二十三年。學術界稱為五代監本。從此,雕版書大行於世,官印書在此後的歷朝歷代大規模展開。馮道歷任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及契丹五朝宰相、太師,能在頻繁改朝換代的亂世,完成這一學術工程,是一個奇蹟,在學術上,推動雕版圖書的發展與普及,意義重大。
三、不倒翁馮道。馮道,字可道,五代時大臣,瀛州景城(今河北省滄州市)人。少好學,奉親至孝。馮道初事劉守光為參軍,守光敗,事晉王李存勖河東監軍張承業為巡官。張承業以馮道長於文學推薦於晉王,為河東掌書記。從此,馮道飛黃騰達,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以及契丹主耶律德光,歷經四朝、五姓、十皇帝,成為亂世之中的一位不倒翁。所事十皇帝為:後唐莊宗、明宗、愍帝、末帝(潞王);後晉高祖、出帝;遼太宗耶律德光;後漢高祖;後周太祖、世宗。十帝共有八姓。馮道在後唐歷任集賢殿弘文館大學士、司空等職。歸晉任司徒、中書令。契丹滅後晉,任戎主太傅。後漢時任太師。入周任太師兼中書令,終官後周太祖山陵使。公元954年卒,享年七十三歲。當時人都尊仰馮道為元老,嘆其與孔子同壽,喜為之延譽。馮道自號長樂老。
人生亂世或處於昏暴之朝,往往朝不保夕,而馮道處亂世,歷四朝八姓事十君,為相二十餘年不倒而安如泰山,在中國古代史上是一個奇蹟。馮道明哲保身的處世之道有過人之處,亦有不為人齒之處。其過人者有三。其一,生性寬厚,馮道不與任何人結怨,他沒有損人害人的記錄,力所能及,以救人為己任。諸將擄掠美女奉獻給馮道,馮道陽受之,而陰遣送回家。其二,馮道大富大貴,而生活儉約,不事張揚。其三,持重,遇事臨危不懼,往往化險為夷。史官說:“道之履行,鬱有古人之風;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體。”(《舊五代史·馮道傳》)其不為人齒者,謂馮道不忠。一女事二夫,人之不幸,何況馮道事四朝、相十帝。王夫之《讀通鑑論》誅其心曰:“李存勖之滅梁而驕,狎倡優、吝糧賜也,而道不言;忌郭崇韜,激蜀兵以復反,而道不言;李從珂挑石敬瑭以速禍,而道不言;石重貴不量力固本以亟與虜爭,而道不言;劉承祐狎群小、殺大臣,而道不言;數十年民之憔悴於虐政,流離死亡以瀕盡,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則摘小疵以示直,聽則居功,不聽而終免於斥逐,視人國之存亡,若浮雲之聚散,真所謂讒諂面諛之臣也。”從盡忠盡節立場看,王夫之的評論十分中肯。馮道從不犯顏直諫,對昏君暴主,只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以示己直,事關國家安危,黎民疾苦,昏暴之主不聽,馮道則不言。試問,桀紂之主,自己不愛江山,縱有十比干,又奈何為?劉守光、後唐末帝、後晉出帝、劉承佑之流,是扶不起的阿斗,馮道委曲求全,以求自保,無可厚非。王夫之認為馮道是一個偽君子,“真所謂讒諂面諛之臣”,此語似過也。馮道沒有讒諂之行,而盡力做一些善事。例如馮道建言雕版五經,說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當今救民活佛,史稱“人皆以謂契丹不夷滅中國之人者,賴道一言之善也”(《新五代史·馮道傳》)。馮道處亂世,以他不倒翁的持重大臣身份,做了一些好事,還是值得肯定的,但他的忍辱苟活,不為人齒,亦是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