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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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九二卷

後周紀三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至後周世宗顯德三年

(954—956年)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954年)五月,盡柔兆執徐(丙辰,956年)二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54年五月,訖公元956年二月,凡一年又十個月,當後周太祖顯德元年五月至後周世宗顯德三年二月。契丹主發兵救北漢,後周世宗不勝退軍。後周世宗銳意興革,實行多項強國政策。其一,整訓禁軍,淘汰羸弱;其二,清盜賊,重民生;其三,塞黃河決口,使民安居;其四,下詔薦賢、求言。比部郎中王樸獻統一治安之策,被升職為左諫議大夫;其五,裁撤佛寺三萬餘所,只留二千餘所,十之八九被裁撤;其六,毀銅佛像,以之制錢,廢無用為有用。司馬光稱讚後周世宗是五代時最有民望的仁明之君。後周兵西征,奪取後蜀秦、鳳、階、成四州。後周世宗對新區民眾,只收正稅,一切苛細,全部廢除。北方穩固,後周世宗立即揮師南指,兵伐南唐,第一次親征淮南。湖南、吳越奉命夾擊南唐。周師進展順利。突然間湖南兵變,王逵被殺,後周失去了攻唐的側翼。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

顯德元年(甲寅,954年)

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遷於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為嶽州團練使。

丙子,帝至晉陽城下,旗幟環城四十里。楊袞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貳於周,召與計事,欲圖之,處謙知之,不往。袞使胡騎數十守其城門,處謙殺之,因閉門拒袞,袞奔歸契丹。契丹主怒其無功,囚之。處謙舉城來降。丁丑,置靜塞軍於代州,以鄭處謙為節度使。

契丹數千騎屯忻、代之間,為北漢之援,庚辰,遣符彥卿等將步騎萬餘擊之,彥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

代州將桑珪、解文遇殺鄭處謙,誣奏雲潛通契丹。

符彥卿奏請益兵,癸巳,遣李筠、張永德將兵三千赴之。契丹遊騎時至忻州城下,丙申,彥卿與諸將陳以待之。史彥超將二十騎為前鋒,遇契丹,與戰,李筠引兵繼之,殺契丹二千人。彥超恃勇輕進,去大軍浸遠,眾寡不敵,為契丹所殺,筠僅以身免,周兵死傷甚眾。彥卿退保忻州,尋引兵還晉陽。

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將州兵來朝,辛丑,復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德扆為節度使。

時大發兵夫,東自懷、孟,西及蒲、陝,以攻晉陽,不克;會久雨,士卒疲病,乃議引還。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圍晉陽,留止代州。及桑珪殺鄭處謙,囚得中,送於周軍,帝釋之,賜以帶、馬,問:“虜兵何時當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楊袞,他無所求。”或謂得中曰:“契丹許公發兵,公不以實告,契丹兵即至,公得無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劉氏祿,有老母在圍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據險以拒之,如此,家國兩亡,吾獨生何益!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期罔,縊殺之。

乙巳,帝發晉陽。匡國節度使藥元福言於帝曰:“進軍易,退軍難。”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漢果出兵追躡,元福擊走之。然軍還勿遽,芻糧數十萬在城下,悉焚棄之。軍中訛言相驚,或相剽掠,軍須失亡不可勝計。所得北漢州縣,周所置刺史等皆棄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漢,又不敢歸周,嬰城自守,北漢遣兵攻拔之。

【語譯】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五月初一日甲戌,王逵從潭州遷到朗州,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務,任命潘叔嗣為嶽州團練使。

五月初三日丙子,後周世宗到達晉陽城下,軍隊的旗幟環繞晉陽城長達四十里。楊袞懷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暗地勾結後周,召請鄭處謙商量軍事,想解決掉鄭處謙。鄭處謙知道楊袞的企圖,沒有去。楊袞派遣幾十名胡人騎兵看守城門,鄭處謙殺掉守兵,就此關閉城門,抵抗楊袞。楊袞逃回契丹。契丹主惱怒他沒有功勞,把他囚禁起來。鄭處謙率州城來投降。五月初四日丁丑,後周在代州設置靜塞軍,任命鄭處謙為節度使。

契丹幾千名騎兵駐守在忻州和代州之間,作為北漢的援軍。五月初七日庚辰,派遣符彥卿等人率領一萬多名步兵和騎兵攻打契丹;符彥卿進入忻州,契丹退兵忻口。

五月十四日丁亥,後周在汾州設置寧化軍,將石、沁兩州隸屬於寧化軍。

代州將領桑珪、解文遇殺掉鄭處謙,誣奏說他暗中勾結契丹。

符彥卿上奏請求增兵。五月二十日癸巳,後周世宗派遣李筠、張永德率兵三千趕去。契丹的遊動騎兵時常到忻州城下。五月二十三日丙申,符彥卿和眾將列陣等待他們。史彥超率領二十名騎兵為前鋒,與契丹相遇,和他交戰,李筠領兵增援,殺死契丹軍兩千人。史彥超依仗勇力,輕敵前進,距離大軍越來越遠,寡不敵眾,被契丹軍殺死,李筠倖免一死,後周兵死傷很多。符彥卿退守忻州,不久領兵回晉陽。

府州防禦使折德扆率領州兵來朝見後周世宗,五月二十八日辛丑,後周又在府州設置永安軍,任命折德扆為節度使。

當時大量徵發士兵和民夫,東自懷州、孟州,西到蒲州、陝州,用來攻打晉陽,沒有攻下。正好這時長時間下雨,士卒疲勞生病,於是商議率兵退回。

當初,王得中從契丹回來,恰好遇到周軍包圍晉陽,便停下留在代州。等到桑珪殺掉鄭處謙,便囚禁王得中,把他送到周軍中,後周世宗放了他,賜給他玉帶、馬匹,問他說:“胡人軍隊什麼時候會到?”王得中說:“臣只是受命送楊袞,沒有提其他要求。”有人對王得中說:“契丹答應您發兵,您不照實告知,契丹軍隊立即到達,您能夠沒有危險嗎?”王得中嘆息說:“我吃劉氏的俸祿,有老母在包圍之中,如果告知實情,周人一定發兵據守險要的地方來抵抗契丹。這樣,家和國兩亡,我獨自活著有什麼用!不如犧牲自身來保全家和國,所得到的多了!”(六月)初二日甲辰,後周世宗因為王得中欺騙矇蔽,絞殺了他。

六月初三日乙巳,後周世宗從晉陽出發。匡國節度使藥元福對後周世宗說:“進軍容易,退軍困難。”後周世宗說:“朕把這一切委託給你。”藥元福於統率軍隊排成陣勢斷後。北漢果然出兵追蹤,藥元福打敗他們。然而軍隊返回匆忙倉促,幾十萬的糧草在晉陽城下,都被焚燬丟棄。軍中流傳謠言相互驚擾,有的互相搶劫,軍用物資損失無法計算。所得到的北漢州縣,後周所設置的刺史等都棄城逃走,只有代州桑珪既已背叛北漢,又不敢歸順後周,只好環城自守,北漢派遣軍隊攻佔代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契丹救北漢,周世宗從晉陽敗歸。)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鄭州;丙寅,謁嵩陵;庚午,至大梁。

帝違眾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於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以為:“四海之廣,萬機之眾,雖堯、舜不能獨治,必擇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群臣也。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為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為守令,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為政之本乎!”帝不從。錫,河中人也。

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侍衛都指揮使承鈞。

河西節度使申師厚不俟詔,擅棄鎮入朝,署其子為留後;秋,七月,癸酉朔,責授率府副率。

丁丑,加吳越王錢弘俶天下兵馬都元帥。

癸巳,加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範質守司徒,以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長山景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樞密使、同平章事鄭仁誨兼侍中。乙未,以樞密副使魏仁浦為樞密使。範質既為司徒,司徒竇貞固歸洛陽,府縣以民視之,課役皆不免。貞固訴於留守向訓,訓不聽。

初,帝與北漢主相拒於高平,命前澤州刺史李彥崇將兵守江豬嶺,遏北漢主歸路。彥崇聞樊愛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漢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貶彥崇率府副率。

己巳,廢鎮國軍。

初,太祖以建雄節度使王晏有拒北漢之功,其鄉里在滕縣,徙晏為武寧節度使。晏少時嘗為群盜,至鎮,悉召故黨,贈之金帛、鞍馬,謂曰:“吾鄉素名多盜,昔吾與諸君皆嘗為之,想後來者無能居諸君之右。諸君幸為我語之,使勿復為,為者吾必族之。”於是一境清肅。九月,徐州人請為之立衣錦碑,許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坐納藁稅,場官擾民,多取耗餘,賜死。有司奏漢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懲眾耳!”

己酉,廢安遠、永清軍。

【語譯】

六月十三日[乙卯],後周世宗到達潞州。六月二十二日甲子,到達鄭州。六月二十四日丙寅,拜謁嵩陵。六月二十八日庚午,到達大梁。

後周世宗力排眾議攻破北漢,從此政事不論大小都親自決定,百官只是從後周世宗那裡接受命令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勸諫,認為:“四海的廣大,政務的繁多,即使是堯舜也不能單獨治理,必定要選拔人才而任用他們。現在陛下全部親自處理,天下人不認為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任百官的職責,都說陛下器量狹隘、猜忌懷疑,完全不信任群臣!不如選拔能夠知人善任、公正無私的人來任宰相,能夠愛護百姓、善理訴訟的人來當太守縣令,能夠增加財富、豐足衣食的人來執掌金錢糧食,能夠推究人情、遵守法令的人來掌管刑罰獄政,陛下只要在朝堂垂衣拱手,看他們的功過而賞罰他們,天下何愁不能治好!何必降低君主的尊嚴而代替臣子的職責,委屈高貴的地位而親自辦理低賤的事情,這豈不是失去了為政的根本嗎?”後周世宗不聽從。高錫是河中人。

北漢主憂愁憤恨而生病,把國事全部委託給他的兒子侍衛都指揮使劉承鈞。

河西節度使申師厚不等接到詔令,擅自離開鎮所進京入朝,任命他的兒子為留後。秋季,七月初一日癸酉,後周世宗斥責他,授給他率府副率的職務。

七月初五日丁丑,加授吳越王錢弘俶為天下兵馬都元帥。

七月二十一日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範質加官守司徒,任命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長山人景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樞密使、同平章事鄭仁誨加官兼任侍中。七月二十三日乙未,任命樞密副使魏仁浦為樞密使。範質既已擔任司徒,原任司徒竇貞固回洛陽去,河南府和洛陽縣把他當平民看待,租稅徭役都不免除。竇貞固向留守向訓訴說,向訓不聽他的。

當初,後周世宗和北漢主在高平對抗,命令前任澤州刺史李彥崇率兵把守江豬嶺,擋住北漢主的歸路;李彥崇聽說樊愛能等人向南逃走,便率兵退回來,北漢主果然從那條路逃走。八月初八日己酉,貶李彥崇為率府副率。

八月二十八日己巳,廢除鎮國軍。

當初,太祖因為建雄節度使王晏有抵抗北漢的功勞,他的家鄉在滕縣,所以調任王晏為武寧節度使。王晏年輕時候曾經做過強盜,到達鎮所以後,召集所有的舊黨,贈送他們金帛、鞍馬,對他們說:“我們家鄉向來以強盜多而聞名,以前我和各位都曾幹過,我想後來的人沒有能超過各位的。請各位替我轉告其他的強盜,請他們不要再做強盜,再做的人我一定滅他的全族!”於是整個境內清靜安寧。九月,徐州人請求為王晏樹立衣錦碑;朝廷准許。

冬季,十月初三日甲辰,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因為繳納藁稅時,場院稅官侵擾百姓,多取正稅以外的“耗餘”,被賜死。有關官員上奏說孟漢卿的罪還不至於處死,後周世宗說:“朕知道這些,不過想借此警戒大家罷了。”

十月初八日己酉,廢除安遠、永清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周世宗精明強幹,事無鉅細,大權獨攬,獎懲鮮明。)

初,宿衛之士,累朝相承,務求姑息,不欲簡閱,恐傷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驕蹇不用命,實不可用,每遇大敵,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國,亦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戰,始知其弊,癸亥,謂侍臣曰:“凡兵務精不務多,今以農夫百未能養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澤,養此無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眾何所勸!”乃命大簡諸軍,精銳者升之上軍,羸者斥去之。又以驍勇之士多為藩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鹹遣詣闕,命太祖皇帝選其尤者為殿前諸班,其騎步諸軍,各命將帥選之。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選練之力也。

戊辰,帝謂侍臣曰:“諸道盜賊頗多,討捕終不能絕,蓋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檢,致藩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還,專委節鎮、州縣,責其清肅。”

河自楊劉至於博州百二十里,連年東潰,分為二派,匯為大澤,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而出,灌齊、棣、淄諸州,至於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流民採菰稗、捕魚以給食,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谷詣澶、鄆、齊按視堤塞,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

北漢主疾病,命其子承鈞監國,尋殂。遣使告哀於契丹。契丹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承鈞為帝,更名鈞。北漢孝和帝性孝謹,既嗣位,勤於為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每上表於契丹主稱男;契丹主賜之詔,謂之“兒皇帝”。

【語譯】

當初,宮禁的警衛士兵,歷朝相互沿襲,一味地寬容遷就,不願檢查挑選,恐怕傷了人情,因此年老體衰的士兵佔大多數。這些人只會傲慢不遜,不聽從朝廷的命令,實際上不能被朝廷任用,每次遇到大敵,不是逃走,就是投降,前朝之所以亡國,大多數是由於這個原因。後周世宗通過高平之戰,才知道其中的弊端,十月二十二日癸亥,後周世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大凡軍隊求精不求多,現在一百個農夫養不起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為什麼要搜刮百姓的血汗,來養活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呢!況且勇健和懦弱不加區分,用什麼去激勵眾人呢!”於是下令全面挑選檢查各軍,精銳的提升到上軍,體弱的裁員退走。又因為勇猛的士兵大多為藩鎮所蓄養,所以詔命招募天下壯士,全部送到京城,命令趙匡胤挑選其中特別好的組成殿前各班,其他騎兵和步兵各軍,分別命令將帥挑選。因此士兵精明強幹,近代沒有哪一個能與此相比,征伐四方,所到之處都獲勝利,這都是挑選訓練士兵的效果。

十月二十七日戊辰,後周世宗對侍從的大臣說:“各道盜賊很多,討伐捕捉而不能絕跡,這大概是由於歷朝分別派使者到各地去巡視檢查,致使藩鎮節度使、州縣官員都不盡力。應該全部召回使臣,把捕捉盜賊的工作專門委託給藩鎮、州縣,要求他們肅清強盜。”

黃河從楊劉到博州一百二十里,連年向東潰堤,分成兩條支流,匯聚成大澤,瀰漫幾百裡;又向東北沖壞舊堤而流出去,灌淹齊、棣、淄各州,直到海濱,漂走淹沒民田房舍無法計算,流民靠採摘菰米、稗子、捕魚來充食。朝廷屢次派遣使者都不能堵塞。十一月二十八日戊戌,後周世宗派遣李穀到澶州、鄆州、齊州去審查巡視堤防的堵塞情況,李穀徵發役徒六萬人,三十天就完全堵塞。

北漢主病重,命令他的兒子劉承鈞代理國事,不久去世。北漢派遣使者向契丹報喪。契丹派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劉承鈞為皇帝,改名為劉鈞。北漢孝和帝劉鈞性情孝順恭謹,繼位以來,勤於治理政事,愛護百姓,禮遇士人,境內大體安定。他每次上表給契丹主都自稱“男”,契丹主賜給他詔書,稱他為“兒皇帝”。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周世宗整訓禁軍,淘汰羸弱,清盜賊,塞黃河決口,關心民生。北漢主效石敬瑭向契丹稱兒皇帝。)

馬希萼之帥群蠻破長沙也,府庫累世之積,皆為漵州蠻酋苻彥通所掠,彥通由是富強,稱王於溪洞間。王逵既得湖南,欲遣使撫之,募能往者,其將王虔朗請行。既至,彥通盛侍衛而見之,禮貌甚倨。虔朗厲聲責之曰:“足下自稱苻秦苗裔,宜知禮義,有以異於群蠻。昔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盡得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來,又不接之以禮,異日得無悔乎!”彥通慚懼,起,執虔朗手謝之。虔朗知其可動,因說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為州縣,著在圖籍。今足下上無天子之詔,下無使府之命,雖自王于山谷之間,不過蠻夷一酋長耳!曷若去王號,自歸於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節度使,與中國侯伯等夷,豈不尊榮哉!”彥通大喜,即日去王號,因虔朗獻銅鼓數枚於王逵。逵曰:“虔朗一言勝數萬兵,真國士也!”承製以彥通為黔中節度使;以虔朗為都指揮使,預聞府政。

逵慮西界鎮遏使、錦州刺史劉瑫為邊患,表為鎮南節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討使。

是歲,湖南大飢,民食草木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開倉以賑之,全活甚眾。行逢起於微賤,知民間疾苦,勵精為治,嚴而無私,闢署僚屬,皆取廉介之士,約束簡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譏其太儉,行逢曰:“馬氏父子窮奢極靡,不恤百姓,今子孫乞食於人,又足效乎!”

【語譯】

馬希萼率領各部蠻人攻破長沙時,庫府中幾代積蓄的財物,都被漵州蠻人酋長苻彥通搶去,苻彥通因此富強,在溪洞間自稱為王。王逵得到湖南以後,想要派遣使者招撫他,便招募能夠前去的人,他的部將王虔朗請求前去。王虔朗到了以後,苻彥通帶著眾多的侍衛接見他,態度神情十分傲慢。王虔朗大聲地斥責苻彥通說:“足下自稱是苻秦的後代,應該知曉禮義,與蠻人有別。從前馬氏在湖南,足下的祖父、父親都北面稱臣而事奉馬氏;現在王公全部得到馬氏之地,足下不早一點去請求結盟,反而要他的使者先來,又不用禮節來接待使者,你以後難道不後悔嗎?”苻彥通慚愧害怕,站起身來,握著王虔朗的手向他道歉。王虔朗知道他可以說動,就勸他說:“溪洞這些地方,隋唐的時候都是州縣,記載在圖冊書籍中。現在足下上沒有天子的詔書,下沒有節度使府的命令,雖然自己在山谷之間稱王,只不過是蠻夷中的一個酋長而已!不如去掉王的稱號,自動歸順王公,王公一定用天子的命令授給足下節度使的職務,與中原的侯伯等同,豈不尊貴榮耀嗎?”苻彥通非常高興,當天就去掉王號,通過王虔朗進獻幾隻銅鼓給王逵。王逵說:“王虔朗的一句話勝過幾萬軍隊,的確是國中的人才啊!”於是以天子的制命,任命苻彥通為黔中節度使;任命王虔朗為都指揮使,參預湖南都府的政事。

王逵擔心西界鎮遏使、錦州刺史劉瑫會成為邊境的禍患,上表請求朝廷任命劉瑫為鎮南節度副使,充任西界都招討使。

這一年,湖南發生大饑荒,百姓吃草木的果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打開倉庫救濟災民,救活很多人。周行逢出身貧賤,瞭解民間的疾苦,勵精圖治,嚴正無私,徵召任用部屬,都選取廉潔公正的人,規約簡單切要,他對自己的奉養很儉約。有人笑他說太節儉,周行逢說:“馬氏父子極盡奢侈浪費,不體恤百姓,現在他的子孫向人討飯,又值得效法嗎?”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湖南王逵撫定溪洞蠻夷,周行逢開倉賑濟饑民。)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顯德二年(乙卯,955年)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運自晉、漢以來不給鬥耗,綱吏多以虧欠抵死,詔自今每斛給耗一斗。

定難節度使李彝興,以折德扆亦為節度使,與己並列,恥之,塞路不通周使。癸未,上謀於宰相,對曰:“夏州邊鎮,朝廷向來每加優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繫重輕,且宜撫諭彝興,庶全大體。”上曰:“德扆數年以來,盡忠戮力以拒劉氏,奈何一旦棄之!且夏州惟產羊馬,貿易百貨,悉仰中國,我若絕之,彼何能為!”乃遣供奉官齊藏珍齎詔書責之,彝興惶恐謝罪。

戊子,蜀置威武軍於鳳州。

辛卯,初令翰林學士、兩省官舉令、錄,除官之日,仍署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

契丹自晉、漢以來屢寇河北,輕騎深入,無藩籬之限,郊野之民每困殺掠。言事者稱深、冀之間有胡盧河,橫亙數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詔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彰信節度使韓通,將兵夫浚胡盧河,築城於李晏口,留兵戍之。帝召德州刺史張藏英,問以備邊之策,藏英具陳地形要害,請列置戍兵,募邊人驍勇者,厚其稟給,自請將之,隨便宜討擊,帝皆從之,以藏英為沿邊巡檢招收都指揮使。藏英到官數月,募得千餘人。王彥超等行視役者,嘗為契丹所圍,藏英引所募兵馳擊,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盧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羅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詔群臣極言得失,其略曰:“朕於卿大夫,才不能盡知,面不能盡識;若不採其言而觀其行,審其意而察其忠,則何以見器略之淺深,知任用之當否!若言之不入,罪實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將誰執!”

唐主以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嚴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語譯】

後周太祖顯德二年(乙卯,公元955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庚辰,後周世宗因為水路運糧從後晉、後漢以來不給報銷運輸損耗,運糧的官吏很多因為虧欠而被處死,所以下詔從今以後每斛可以給損耗一斗。

定難節度使李彝興因為折德扆也當了節度使,與自己地位相等,感到恥辱,於是堵塞道路,不與後周來往。正月十三日癸未,後周世宗和宰相商議,宰相回答說:“夏州是邊疆的重鎮,朝廷向來都從優寬待;府州偏僻狹小,得到或失去都不關輕重。應該先暫時安撫李彝興,以顧全大局。”後周世宗說:“折德扆多年以來,盡忠朝廷,努力作戰,以抵抗劉氏,怎麼能一下子拋棄他?況且夏州只產羊馬,買賣其他貨物全賴中原,我們如果斷絕與李彝興的關係,他還有什麼能耐?”於是後周世宗就派遣供奉官齊藏珍帶著詔書去責問李彝興。李彝興驚慌害怕,道歉認罪。

正月十八日戊子,後蜀在鳳州設置威武軍。

正月二十一日辛卯,朝廷開始命令翰林學士、中書和門下兩省官員推舉縣令、錄事參軍。任命官職的時候,同時簽署推舉人的姓名。如果所推舉的人因貪汙汙穢而丟官,連同推舉人一起都要定罪。

契丹從後晉、後漢以來多次侵犯河北,輕裝的騎兵深入境內,沒有屏障的阻隔,郊區野外的百姓往往陷入遭受搶劫殺戮的困境。議論國事的人說深州和冀州之間有一條胡盧河,橫亙幾百裡,可以疏通河道限制契丹的奔馳衝突。當月,後周世宗詔命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彰信節度使韓通率領士兵民夫疏通胡盧河,在李晏口築城,留下部隊戍守。後周世宗召見德州刺史張藏英,向他詢問防備邊疆的對策。張藏英詳細地陳述地形要害,請求設置戍守的軍隊,招募邊境百姓中勇猛的人,給予優厚的供給;他自己請求率領他們,隨機應變,討伐進攻契丹騎兵。後周世宗完全聽從他的建議,任命張藏英為沿邊巡檢招收都指揮使。張藏英到任幾個月,招募到一千多人。王彥超等人巡視疏通河道的工程,曾經被契丹所包圍。張藏英率領所招募來的士兵飛奔出擊,大敗契丹軍隊。從此契丹不敢渡過胡盧河,胡盧河以南的百姓才得到休養生息。

二月初一日庚子,日食。

後蜀夔恭孝王孟仁毅去世。

二月二十三日壬戌,後周世宗詔命群臣盡情地陳述朝廷的得失,詔書大致說:“朕對於各位卿大夫,無法全部知道才能,無法全部認識面孔;如果不收集大家的言論,從而觀察大家的行為;明白大家的意見,從而觀察大家的忠誠,那麼憑什麼能夠看出各自才略的高低,瞭解任用的是否得當!如果大家說了而我聽不進,那麼罪過實在在我的身上;如果大家不按我的要求而默不作聲,那麼過錯將歸於誰呢!”

南唐主任命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嚴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周世宗下詔薦賢、求言,抗禦契丹侵擾河北的遊騎。)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為靜安軍。

帝常憤廣明以來中國日蹙,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會秦州民夷有詣大梁獻策請恢復舊疆者,帝納其言。

蜀主聞之,遣客省使趙季札按視邊備。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還,奏稱:“雄武節度使韓繼勳、鳳州刺史王萬迪非將帥才,不足以御大敵。”蜀主問:“誰可往者?”季札請自行。丙申,以季札為雄武監軍使,仍以宿衛精兵千人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詔展外城,先立標幟,俟今冬農隙興板築;東作動則罷之,更俟次年,以漸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標七里之外,其標內俟縣官分畫街衢、倉場、營廨之外,聽民隨便築室。

丙辰,蜀主命知樞密院王昭遠按行北邊城寨及甲兵。

上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又自唐、晉以來,吳、蜀、幽、並皆阻聲教,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覽焉。”

比部郎中王樸獻策,以為:“中國之失吳、蜀、幽、並,皆由失道。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賞功罰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為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為鄉導,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

“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捲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群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後可以出師,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

上欣然納之。時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有可取者,惟樸神峻氣勁,有謀能斷,凡所規畫,皆稱上意,上由是重其氣識,未幾,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語譯】

三月初二日辛未,後周在李晏口設置靜安軍。

後周世宗常常為唐僖宗廣明以來中原版圖一天比一天縮小而憤慨,等到高平之戰勝利以後,慨然有平定天下的志向。正好這時秦州的百姓有人親自到大梁進獻計策,請求恢復舊有疆域,後周世宗採納了他的意見。

後蜀主聽說這個消息,便派遣客省使趙季札巡視邊疆的守備情況。趙季札向來以文武才略自許,出使回來,上奏說:“雄武節度使韓繼勳、鳳州刺史王萬迪都不是將帥之才,不足以抵禦大敵。”後蜀主問道:“誰可以前往?”趙季札請求親自前去。三月二十七日丙申,後蜀主任命趙季札為雄武監軍使,並調京城警衛的精銳部隊一千人作為他的部屬。

後周世宗因為大梁城裡擁擠,夏季,四月十二日乙卯,下詔擴展外城。先立下標誌,等到當年冬天農閒時動工修築;農事開始就停止,再等到第二年冬天再施工,逐步完工。並且下令,從今以後,埋葬死人都必須出城,距離所立的標誌七里之外。標誌以內的地方,等到朝廷分別規劃出街道、倉場、營房官舍之後,其餘地方聽任百姓隨便蓋房。

四月十三日丙辰,後蜀主命令知樞密院王昭遠檢查巡視北方邊境上的城池要塞、甲兵。

後周世宗對宰相說:“朕常常考慮使國家強盛的方法,沒有得到其中的要領,吃飯睡覺時都不能忘記。另外從唐晉以後,吳地、蜀地、幽州、幷州等地都被隔斷了政令和教化,沒有能夠統一。應該命令左右親近的大臣撰寫《為君難為臣不易論》以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一一瀏覽。”

比部郎中王樸進獻計策,認為:“中原喪失吳地、蜀地、幽州、幷州,全都是由於喪失道義。現在首先必須考察喪失土地的原因,然後就知曉收取失地的辦法。最初喪失土地,沒有不是因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士兵驕橫、百姓困窮,奸邪朋黨在朝內勢力強盛,將帥在外橫行霸道,由小到大,積微成著的。現在想要收取失地,不過顛倒這些做法就是了!進用賢人斥退小人,這是蒐羅人才的方法;恩及窮困,講求誠信,這是結交人心的方法;賞賜功勞,懲罰罪過,這是要大家盡力的方法;去除奢侈,節約費用,這是增加財富的方法;按時使用民力,減少賦稅,這是使百姓富足的方法。等到大量的人才已經聚集,國家政事已經治理,財富用度已經充足,士人百姓已經親附,然後推舉而任用他們,功業沒有不成功的了!對方的百姓看到我們有必然取勝的趨勢,那麼知道其中情形的人就願意當間諜,瞭解他們山川形勢的人就願意做嚮導。民心已經歸附,上天的意志必然順從了。

“大凡進攻奪取的道理,一定要先對付容易的地方。唐與我們相接的邊境接近兩千裡,看情況很容易擾亂對方。擾亂對方應當從沒有防備的地方開始,他們防備東面,我們就擾亂西面,他們防備西面,我們就擾亂東面,他們一定奔跑救援。在奔跑救援當中,可以知道他們的虛實強弱,然後就避實擊虛,避強擊弱。不需大舉出兵,暫且用少量的部隊去擾亂他們。南方人懦弱膽怯,聽到有小小的警報,一定會發動所有的軍隊去救援。軍隊頻繁出動,就會使得百姓疲乏,財用枯竭,如果不出動所有的軍隊,那麼我們就可以乘著空虛而奪取土地。這樣,長江以北的各州將全部歸我們所有。得到長江以北以後,就利用他們的百姓,實行我們的計劃,長江以南也容易奪取了。得到長江以南,那麼嶺南、巴蜀就可以用傳遞檄文而平定。南方既已平定,那麼燕地一定望風歸附。如果它不來歸附,便調動軍隊進攻,就可以像卷席子那樣平定了。只有河東是一定要拼死對抗的敵人,不可用恩惠信義來誘導,應當以強大的兵力制服他。然而他們自從高平戰敗以後,力量衰竭,士氣沮喪,一定不能成為邊境的禍患,應該暫且把河東放在後面考慮,等到天下已經平定,然後等待時機,一舉就可以擒獲。現在士卒精練,戰甲兵器都有準備,部眾畏服軍法,眾將盡力效勞,一年以後可以出兵,應當從夏秋開始就蓄積糧草,充實邊塞了。”

後周世宗欣喜地採納了他的計策。當時群臣大多墨守成規,苟且偷生,所回答的策略很少有可取的,只有王樸神情峻嚴,氣勢剛強,有謀略,有決斷,凡是有所謀劃,都符合後周世宗的心意,後周世宗因此看重他的器度和見識。不久,升任他為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比部郎中王樸獻統一治安之策,被升職為左諫議大夫。)

上謀取秦、鳳,求可將者。王溥薦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上命訓與鳳翔節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潤偕行。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關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額者悉廢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兩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聽設戒壇。禁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之類幻惑流俗者。令兩京及諸州每歲造僧帳,有死亡、歸俗,皆隨時開落。是歲,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黃牛等八寨。戊寅,蜀主以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為北路行營都統,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呂彥珂副之,客省使趙崇韜為都監。

蜀趙季札至德陽,聞周師入境,懼不敢進,上書求解邊任還奏事,先遣輜重及妓妾西歸。丁亥,單騎馳入成都,眾以為奔敗,莫不震恐。蜀主問以機事,皆不能對;蜀主怒,系之御史臺,甲午,斬之於崇禮門。

六月,庚子,上親錄囚於內苑。有汝州民馬遇,父及弟為吏所冤死,屢經覆按,不能自伸,上臨問,始得其實,人以為神。由是諸長吏無不親察獄訟。

壬寅,西師與蜀李廷珪等戰於威武城東,不利,排陳使濮州刺史胡立等為蜀所擒。丁未,蜀主遣間使如北漢及唐,欲與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漢主、唐主皆許之。

己酉,以彰信節度使韓通充西南行營馬步軍都虞候。

戊午,南漢主殺禎州節度使通王弘政,於是高祖之諸子盡矣。

壬戌,以樞密院承旨清河張美為右領軍大將軍、權點檢三司事。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隸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為供副。太祖聞之怒,恐傷帝意,但徙美為濮州馬步軍都虞候。美治財精敏,當時鮮及,故帝以利權授之,然思其在澶州所為,終不以公忠待之。

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行營兵馬都監。宰相以景等久無功,饋運不繼,固請罷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視之,還,言秦、鳳可取之狀,帝從之。

【語譯】

後周世宗計劃奪取秦州和鳳州,尋求可以統領軍隊的人。王溥推薦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後周世宗命令向訓與鳳翔節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人昝居潤同行。五月初一日戊辰,王景從散關出兵直奔秦州。

敕令天下寺院,沒有朝廷敕賜寺額的,全部廢除。禁止私下剃度僧人和尼姑,凡是想出家的人一定要得到祖父母、父母、伯叔的同意。只有東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等地可以設置傳戒的戒壇。禁止和尚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這一類惑亂社會風俗的習俗。命令東西兩京和各州每年編制僧人的名冊,如果有死亡、還俗的,都隨時註銷。當年,天下寺院保留下來的共二千六百九十四座,被廢除的共三萬零三百三十六座,現有的僧人共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共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攻下黃牛等八個營寨。五月十一日戊寅,後蜀主任命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為北路行營都統,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呂彥珂為副招討使,客省使趙崇韜為都監。

後蜀趙季札到了德陽,聽說後周軍隊入境,害怕不敢前進,上書請求解除守邊的任務回京師奏報情況,先遣送攜帶的東西和妓女侍妾向西返回。五月二十日丁亥,單人匹馬奔入成都,眾人以為他是戰敗逃回來,沒有不震動驚恐的。後蜀主問他軍機事務,他都不能回答。後蜀主發怒,把他囚禁在御史臺,五月二十七日甲午,在崇禮門將他斬首。

六月初三日庚子,後周世宗親自在內苑審查囚徒的檔案。有一個汝州的百姓名叫馬遇,父親和弟弟都被官吏冤屈致死,多次經過複審,自己不能申明,後周世宗親自問訊,才得到事情的真相,人們認為後周世宗神明。因此各個長官無不親自審查訴訟案件。

六月初五日壬寅,西征的軍隊與後蜀李廷珪等人在威武城的東面交戰,不順利,排陣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後蜀抓獲。六月初十日丁未,後蜀主派遣秘密使者前往北漢和南唐,想和他們一起出兵來制服後周,北漢主、南唐主都答應了。

六月十二日己酉,任命彰信節度使韓通充任西南行營馬步軍都虞候。

六月二十一日戊午,南漢主殺死禎州節度使通王劉弘政,於是南漢高祖的幾個兒子都死了。

六月二十五日壬戌,後周任命樞密院承旨清河人張美為右領軍大將軍,權點檢三司事。當初,後周世宗在澶州,張美掌管澶州隸屬於三司的錢糧,後周世宗有時候私下有所要求,張美想盡辦法供應滿足需求。太祖知道此事,很生氣,但又怕傷了後周世宗的感情,只是調任張美為濮州馬步軍都虞候。張美理財精明敏捷,當時很少有人趕得上他,所以後周世宗把理財的大權交給他;然而考慮到他在澶州的所作所為,終究不把他當作公正忠誠的人來看待。

秋季,七月初一日丁卯,任命王景兼任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任行營兵馬都監。宰相因為王景等人長久沒有戰功,糧食的運送跟不上,所以再三請求罷兵。後周世宗命趙匡胤前往觀察,回來以後,說明秦、鳳兩州可以奪取的情形,後周世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周世宗裁撤佛寺十之八九,平反冤獄,用王溥策西征後蜀。)

八月,丁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景範罷判三司,尋以父喪罷政事。

王景等敗蜀兵,獲將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樞密院、武泰節度使伊審徵如行營慰撫,仍督戰。

帝以縣官久不鑄錢,而民間多銷錢為器皿及佛像,錢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監採銅鑄錢,自非縣官法物、軍器及寺觀鍾、磬、鈸、鐸之類聽留外,自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悉令輸官,給其直;過期隱匿不輸,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論刑有差。上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

蜀李廷珪遣先鋒都指揮使李進據馬嶺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澗,又分兵出鳳州之北唐倉鎮及黃花谷,絕周糧道。閏月,王景遣裨將張建雄將兵二千抵黃花,又遣千人趣唐倉,扼蜀歸路。蜀染院使王巒將兵出唐倉,與建雄戰於黃花,蜀兵敗,奔唐倉,遇周兵,又敗,虜巒及其將士三千人;馬嶺、白澗兵皆潰,李廷珪、高彥儔等退保青泥嶺。蜀雄武節度使兼侍中韓繼勳棄秦州,奔還成都,觀察判官趙玭舉城降,斜谷援兵亦潰。成、階二州皆降,蜀人震恐。玭,澶州人也。帝欲以玭為節度使,範質固爭以為不可,乃以為郢州刺史。

壬子,百官入賀,帝舉酒屬王溥曰:“邊功之成,卿擇帥之力也!”

甲子,上與將相食於萬歲殿,因言:“兩日大寒,朕於宮中食珍膳,深愧無功於民而坐享天祿,既不能躬耕而食,惟當親冒矢石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審徵至成都請罪。

蜀主致書於帝請和,自稱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禮,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糧於劍門、白帝,為守禦之備,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鑄鐵錢,榷境內鐵器,民甚苦之。

【語譯】

八月十一日丁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景範被解除判三司的職務,不久因為父喪而免除政事。

王景等人打敗後蜀軍隊,俘獲將帥士卒三百人。八月二十三日己未,後蜀主派遣通奏使、知樞密使、武泰節度使伊審徵前往軍營慰勞撫問士卒,並且督戰。

後周世宗因為朝廷很久沒有鑄造錢幣,而民間大多銷燬錢幣來鑄造器皿和佛像,錢幣越來越少。九月初一日丙寅,後周世宗敕令開始設立機構,開採銅礦鑄造錢幣,除了天子的儀仗、軍器以及佛寺道觀的鐘磬鈸鐸之類准許留用之外,其餘的民間銅器、佛像,限令五十天內全部送到官府,付給相當的價錢;過了期限隱藏不交,重量在五斤以上的判死罪;不到五斤的根據數量多少判處不同的刑期。後周世宗對侍從大臣說:“你們不要因為我毀佛像而覺得疑惑。佛用善道來教人,如果有志於為善,那就是尊奉佛了。那些銅像難道就是所謂的佛嗎?況且我聽說佛的志向在於造福他人,即使是頭顱眼睛都可以捨棄來佈施他人,如果朕的身體可以救濟百姓,朕也不會有所吝惜的!”

臣司馬光評論說:像後周世宗,可以稱得上是仁愛了,不吝惜自己的身體而愛護百姓;像後周世宗,可以稱得上英明瞭,不因無益的東西來廢棄有益的東西。

後蜀李廷珪派遣先鋒都指揮使李進佔據馬嶺寨;又派遣奇兵從斜谷出發,駐守白澗;又分別從鳳州北面的唐倉鎮和黃花谷出兵,斷絕後周軍隊的運糧通道。閏九月,王景派遣副將張建雄率兩千士兵抵達黃花谷,又派遣一千人直奔唐倉鎮,控制後蜀兵的歸路。後蜀染院使王巒率兵從唐倉鎮而出,和張建雄在黃花谷交戰,後蜀軍隊戰敗,逃向唐倉鎮,遇到後周軍隊,又戰敗,周軍俘獲了王巒和他的三千將士;馬嶺、白澗的蜀軍全都潰散,李廷珪、高彥儔等人退守青泥嶺。後蜀雄武節度使兼侍中韓繼勳丟棄秦州,逃回成都,觀察判官趙玭獻出城池投降,斜谷的援兵也崩潰了。成、階二州全部投降,蜀地人震驚恐懼。趙玭,是澶州人。後周世宗想任用趙玭為節度使,範質再三爭辯,認為不可以,於是任命他為郢州刺史。

閏九月十七日壬子,百官入朝慶賀,後周世宗舉起酒杯對著王溥說:“邊疆戰事的成功,全是你選擇將帥的功勞啊!”

閏九月二十九日甲子,後周世宗和將相們在萬歲殿進餐,因而說道:“這兩天天氣很冷,朕在宮中吃珍貴的食物,深感慚愧的是對百姓沒有功勞而坐享上天賜予的福祿,既然不能親自耕種來供養自己,就只有親自冒著矢石的危險來為百姓除害,勉強才可以自我安慰而已!”

閏九月三十日乙丑,後蜀李廷珪上表等候定罪。冬季,十月初八日壬申,伊審徵到成都請罪。

後蜀主致信給後周世宗請求講和,自稱大蜀皇帝;後周世宗惱怒他用對等的禮節,沒有回答。後蜀主更加恐懼,在劍門、白帝聚集兵馬糧草,做防守抵禦準備,招募的士兵已經很多,費用不夠,開始鑄造鐵錢,境內的鐵器由官府專賣,百姓苦於這件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周世宗毀銅佛鑄錢,廢無益補有益,司馬光稱其為仁明之君。後周西征軍大敗蜀軍,奪取代、階兩州。)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佞己,由是諂諛之臣多進用,政事日亂。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驕,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貞、慕容彥超之叛,皆為之出師,遙為聲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漢,約共圖中國,值中國多事,未暇與之校。

先是,每冬淮水淺涸,唐人常發兵戍守,謂之“把淺”,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為疆埸無事,坐費資糧,悉罷之;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固爭,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副之,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潰決,自埇橋東南悉為汙澤。上謀擊唐,先命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發民夫,因故堤疏導之,東至泗上,議者皆以為難成,上曰:“數年之後,必獲其利。”

丁未,上與侍臣論刑賞,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

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為舍,通大車者蓋寡,上命悉直而廣之,廣者至三十步,又遷墳墓於標外。上曰:“近廣京城,於存歿擾動誠多,怨謗之語,朕自當之,他日終為人利。”

王景等圍鳳州,韓通分兵城固鎮以絕蜀之援兵。戊申,克鳳州,擒蜀威武節度使王環及都監趙崇溥等將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環,真定人也。乙卯,制曲赦秦、鳳、階、成境內,所獲蜀將士,願留者優其俸賜,願去者給資裝而遣之。詔曰:“用慰眾情,免違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稅徵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諸色科徭,悉罷之。”

唐人聞周兵將至而懼,劉仁贍神氣自若,部分守禦,無異平日,眾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將兵三萬屯定遠。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還金陵,謀國難,以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李谷等為浮樑,自正陽濟淮。十二月,甲戌,谷奏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敗唐兵千餘人于山口鎮。

丙戌,樞密使兼侍中韓忠正公鄭仁誨卒。上臨其喪,近臣奏稱歲道非便,上曰:“君臣義重,何日時之有!”往哭盡哀。

吳越王弘俶遣元帥府判官陳彥禧入貢,帝以詔諭弘俶,使出兵擊唐。

【語譯】

南唐主性情溫和柔順,愛好文辭,而且喜歡別人奉承自己,因此獻媚的臣子大多受任用,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亂。攻克建州,攻破湖南以後,更加驕傲,有吞併天下的志向。李守貞、慕容彥超叛亂的時候,南唐都為此出兵,遠遠地聲援;又派遣使者從海路聯絡契丹和北漢,約定共同謀取中原。正逢中原多事,後周沒有時間跟他們較量。

先前,每年冬天淮河水淺乾涸,南唐人常常發兵去戍守,稱為“把淺”。壽州監軍吳廷紹認為邊疆無事,白白地浪費錢糧,便全部罷除。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再三力爭,沒有成功。十一月初一日乙未,後周世宗任命李穀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任命忠武節度使王彥超為副都部署,督領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位將領討伐南唐。韓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汴水從唐末就潰堤決口,從埇橋東南方起全是汙泥沼澤。後周世宗謀劃攻打南唐,先命令武寧節度使武行德徵發民夫,沿著舊堤疏導汴水,向東流入泗水,議論的人都認為難以成功,後周世宗說:“幾年之後,一定會得到它的好處。”

十一月十三日丁未,後周世宗和侍從大臣談論刑賞的事,後周世宗說:“朕一定不因為發怒而處罰人,因為高興而獎賞人。”

在先前,大梁城裡的百姓侵佔街道做房子,能夠通行大車的街道很少,後周世宗命令把所有的街道都拉直拓寬,寬的達三十步,又命令把墳墓遷到標誌以外的地方。後周世宗說:“近來拓寬京城,對活人和死人的擾亂確實很多,怨恨毀謗的言語,朕自己承當,將來終究會對人有利。”

王景等人包圍鳳州,韓通分兵修築固鎮來斷絕後蜀援兵。十一月十四日戊申,攻克鳳州,活捉後蜀威武節度使王環和都監趙崇溥等將士五千人。趙崇溥絕食而死。王環是真定人。十一月二十一日乙卯,後周世宗頒佈制令:在秦州、鳳州、階州、成州境內實行大赦,所俘獲的後蜀將士,願意留下來的給予優厚的俸祿賞賜;願意離去的送給路費服裝遣送西去。詔書說:“為了安慰民眾的情緒,避免違背事物的本性,那四州的百姓,除了夏秋二稅的徵收以外,凡是蜀人所立的各種租稅徭役,全部免除。”

南唐人聽說周軍將到達而害怕;劉仁贍神情自如,部署軍隊守衛抵抗,與平常沒有兩樣,眾人的心情才稍微安定。南唐主任命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率兵兩萬直驅壽州,任命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率兵三萬駐守定遠。召請鎮南節度使宋齊丘回金陵,謀劃應付國難的計策。任命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李穀等人建造浮橋,從正陽渡過淮河。十二月初十日甲戌,李穀上奏說王彥超在壽州城下打敗唐軍二千多人;十二月十五日己卯,又奏報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在山口鎮打敗唐軍一千多人。

十二月二十二日丙戌,樞密使兼侍中韓忠正公鄭仁誨去世。後周世宗要親自去弔喪,近臣上奏說時日不利。後周世宗說:“君臣情深義重,哪裡還有日期與時辰的限制!”前往哭泣,極盡哀思。

吳越王錢弘俶派遣元帥府判官陳彥禧入朝進貢,後周世宗用詔書曉諭錢弘俶,要他出兵攻打南唐。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周西征軍取蜀秦、鳳、階、成四州,對四州之民只徵正稅,蜀人所立雜稅悉免之。後周兵伐南唐。)

三年(丙辰,956年)

春,正月,丙午,以王環為右驍衛大將軍,賞其不降也。

丁酉,李谷奏敗唐兵千餘人於上窯。

戊戌,發開封府、曹、滑、鄭州之民十餘萬築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詔親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權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樸副之,彰信節度使韓通權點檢侍衛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將兵先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將親兵三千屯潁上。壬寅,帝發大梁。

李谷攻壽州,久不克;唐劉彥貞引兵救之,至來遠鎮,距壽州二百里,又以戰艦數百艘趣正陽,為攻浮樑之勢。李谷畏之,召將佐謀曰:“我軍不能水戰,若賊斷浮樑,則腹背受敵,皆不歸矣!不如退守浮樑以待車駕。”上至圉鎮,聞其謀,亟遣中使乘驛止之。比至,已焚芻糧,退保正陽。丁未,帝至陳州,亟遣李重進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谷奏:“賊艦中流而進,弩炮所不能及,若浮樑不守,則眾心動搖,須至退軍。今賊艦日進,淮水日漲,若車駕親臨,萬一糧道阻絕,其危不測。願陛下且駐蹕陳、潁,俟李重進至,臣與之共度賊艦可御,浮樑可完,立具奏聞。但若厲兵秣馬,春去冬來,足使賊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覽奏,不悅。

劉彥貞素驕貴,無才略,不習兵,所歷藩鎮,專為貪暴,積財巨億,以賂權要,由是魏岑等爭譽之,以為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故周師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將鹹師朗等皆勇而無謀,聞李谷退,喜,引兵直抵正陽,旌旗輜重數百里,劉仁贍及池州刺史張全約固止之。仁贍曰:“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彥貞不從。既行,仁贍曰:“果遇,必敗。”乃益兵乘城為備。李重進渡淮,逆戰於正陽東,大破之,斬彥貞,生擒鹹師朗等,斬首萬餘級,伏屍三十里,收軍資器械三十餘萬。是時江、淮久安,民不習戰,彥貞既敗,唐人大恐,張全約收餘眾奔壽州,劉仁贍表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滁州刺史王紹顏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寧鎮,謂侍臣曰:“聞壽州圍解,農民多歸村落,今聞大軍至,必復入城。憐其聚為餓殍,宜先遣使存撫,各令安業。”甲寅,帝至正陽,以李重進代李谷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以谷判壽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壽州城下,營於淝水之陽,命諸軍圍壽州,徙正陽浮樑於下蔡鎮。丁巳,徵宋、亳、陳、潁、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以攻城,晝夜不息。唐兵萬餘人維舟於淮,營於塗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擊之,太祖皇帝遣百餘騎薄其營而偽遁,伏兵邀之,大敗唐兵於渦口,斬其都監何延錫等,奪戰艦五十餘艘。

詔以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為南面行營都統,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過嶽州,嶽州團練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謹;逵左右求取無厭,不滿望者譖叔嗣於逵,雲其謀叛,逵怒形於詞色,叔嗣由是懼而不自安。

唐主聞湖南兵將至,命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為固守之計,敬洙不從,使除地為戰場,曰:“敵至,則與軍民俱死於此耳!”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樑成,上自往視之。

【語譯】

後周太祖顯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丙申],任命王環為右驍衛大將軍,獎賞他的不降之節。

正月初三日丁酉,李穀奏報在上窯打敗南唐軍隊一千多人。

正月初四日戊戌,發動開封府、曹州、滑州、鄭州的十多萬百姓修築大梁城的外城。

正月初六日庚子,後周世宗下詔親征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代理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樸為副留守,彰信節度使韓通代理點檢侍衛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令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率兵先趕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率領三千名親兵駐守潁上。正月初八日壬寅,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李穀進攻壽州,很久沒有攻下。南唐劉彥貞率兵救援,到達來遠鎮,距離壽州二百里,又派遣戰艦幾百艘趕赴正陽,做出要進攻浮橋的態勢。李穀害怕,召見將帥僚佐商議說:“我們的軍隊不能在水上作戰,假若賊兵截斷浮橋,那麼我們就前後受敵,全部不能回去了!不如退兵防守浮橋以等候後周世宗。”後周世宗到了圉鎮,聽到李穀的計謀,立刻派遣宮中使者乘驛車去阻止。後周世宗使者到達壽州,李穀已經燒掉糧草,退守正陽。正月十三日丁未,後周世宗到達陳州,立即派遣李重進領兵趕赴淮上。

正月十七日辛亥,李穀奏報:“賊寇的戰艦在河的中間前進,弓弩石炮不能射及,假若浮橋守不住,就會使眾心動搖,一定要退兵。現在賊寇的戰艦每天前進,淮河水每天上漲,假若皇上親臨前線,萬一運糧的通道斷絕,那危險就很難預測。希望陛下暫時留駐在陳州和潁州,等到李重進到達以後,臣下和他共同商議,估計敵人的戰艦我們能夠防禦,浮橋能夠保全,到時候立即詳細上奏報告。如果我們做好戰鬥準備,等到春天過去,冬天到來,足以使得賊寇疲敝睏乏,再攻取還不晚。”後周世宗看了奏疏,不高興。

劉彥貞向來驕橫顯貴,沒有才幹謀略,不熟悉軍事,在藩鎮任職,專門做些貪汙殘暴的事,積聚財富以億計,拿來賄賂權貴,因此魏岑等人爭相稱譽他,認為他治理百姓如同漢朝的龔遂、黃霸,用兵就像韓信、彭越,所以周軍到來時,南唐主首先任用他。他的副將鹹師朗等人都有勇無謀,聽說李穀退兵,非常高興,領兵直接抵達正陽,旗幟和軍用物資連接幾百裡,劉仁贍和池州刺史張全約再三阻止。劉仁贍說:“您的軍隊還沒到,敵人就先逃走,這是畏懼您的威名啊,怎麼能夠採用速戰的方法!萬一失利,大事就完了!”劉彥貞不聽。啟程以後,劉仁贍說:“如果遇到敵人,一定失敗。”於是增加士兵登上城去,作好防備。李重進渡過淮河,在正陽的東面迎戰,大敗唐軍,斬殺劉彥貞,活捉鹹師朗等人,斬首一萬多人,倒伏的屍體達三十里,繳獲軍用物資、器械三十多萬。這時江淮一帶長期平安,民眾不習慣戰爭,劉彥貞戰敗以後,南唐人大為恐慌,張全約收拾殘餘部眾逃奔壽州,劉仁贍上表薦舉張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守清流關。滁州刺史王紹顏棄城逃走。

正月十八日壬子,後周世宗到達永寧鎮,對侍從大臣說:“聽說壽州包圍已經解除,農民大多已經回到村落,現在聽到大軍到來,一定會再次進城。可憐他們聚集起來會成為餓死者,應該先派遣使者去安撫,讓他們各自安心從事自己的職業。”正月二十日甲寅,後周世宗到達正陽,任命李重進代替李穀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任命李穀為判壽州行府事。正月二十二日丙辰,後周世宗到達壽州城下,在淝水的北岸紮營,命令各軍包圍壽州,把正陽的浮橋遷到下蔡鎮。正月二十三日丁巳,徵發宋州、亳州、陳州、潁州、徐州、宿州、許州、蔡州等地的壯丁幾十萬人,攻打壽州城,晝夜不停。南唐軍隊一萬多人把船系在淮河上,在塗山山腳下紮營。正月二十六日庚申,後周世宗命令趙匡胤去進攻唐軍,趙匡胤派遣一百多名騎兵逼近他們的軍營,然後假裝敗逃,引誘進伏擊圈的士兵出來攔截,結果在渦口大敗南唐軍,斬殺南唐都監何延錫等人,奪取戰艦五十多艘。

後周世宗下詔任命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為南面行營都統,讓他進攻南唐鄂州。王逵率兵經過嶽州,嶽州團練使潘叔嗣準備了豐厚的酒宴來犒勞,侍候得非常恭敬。王逵左右的人貪得無厭,不滿足而怨恨的人在王逵面前中傷潘叔嗣,說他圖謀叛亂。王逵的神情和言辭都表露出憤怒。潘叔嗣因此害怕而內心不安。

南唐主聽說湖南的軍隊將要到來,便命令武昌節度使何敬洙把百姓遷進城裡,準備作堅持防守的打算。何敬洙不聽,讓百姓清理地面作為戰場,說:“敵人來,就和軍隊百姓一起死在這裡!”南唐主讚許他。

二月初三日丙寅,下蔡的浮橋建成,後周世宗親自前去視察。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後周世宗第一次親征南唐,前鋒初戰告捷。)

戊辰,廬、壽、光、黃巡檢使司超奏敗唐兵三千餘人於盛唐,擒都監高弼等,獲戰艦四十餘艘。

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皇甫暉等陳于山下,方與前鋒戰,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後,暉等大驚,走入滁州,欲斷橋自守,太祖皇帝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暉曰:“人各為其主,願容成列而戰。”太祖皇帝笑而許之。暉整眾而出,太祖皇帝擁馬頸突陳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暉,他人非吾敵也!”手劍擊暉,中腦,生擒之,並擒姚鳳,遂克滁州。後數日,宣祖皇帝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上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親吏取藏中絹。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今既籍為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儀。詔左金吾衛將軍馬崇祚知滁州。

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有才可用。會滁州平,範質薦普為滁州軍事判官,太祖皇帝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十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臨陳,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為敵所識。”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語譯】

二月初五日戊辰,廬、壽、光、黃巡檢使司超奏報在盛唐打敗南唐軍三千多人,抓獲都監高弼等人,繳獲四十多艘戰艦。

後周世宗命令趙匡胤兼程行進,襲擊清流關。皇甫暉等人在山下列陣,正與後周先頭部隊交戰,趙匡胤領兵從山後出來;皇甫暉等人大為吃驚,逃入滁州,想要切斷護城河橋自我防守。趙匡胤躍馬指揮軍隊涉水而過,直到城下。皇甫暉說:“每個人各為自己的主子效力,希望等我排好陣勢以後再戰。”趙匡胤笑著答應了他。皇甫暉整好部眾出城,趙匡胤抱著馬頸突然衝進陣中去,大聲呼喊道:“我只要取皇甫暉,其他的人不是我的敵手!”手持長劍攻擊皇甫暉,擊中他的腦袋,活捉了他,並抓獲姚鳳,於是攻克滁州。幾天以後,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為馬軍副指揮使,領兵在半夜到達滁州城下,傳令呼喊開門。趙匡胤說:“父子雖然是最親的關係,可是開關城門是國家的大事,不敢奉命。”

後周世宗派遣翰林學士竇儀清點登記滁州府庫的財物。趙匡胤派親信小吏去拿府裡的絹布。竇儀說:“您在剛剛攻下州城的時候,即使把所藏的東西都拿走,也沒有礙難。現在既已登記為公家的東西,沒有詔書的命令,是不能夠得到的。”趙匡胤因此看重竇儀。後周世宗下詔任命左金吾將軍馬崇祚負責滁州事務。

當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送表推薦他的幕僚薊州人趙普有才幹,可以任用。正好這時滁州平定,範質推薦趙普為滁州軍事判官,趙匡胤與他交談,很喜歡他。當時抓到一百多名強盜,應該都處死。趙普請求先審問然後處決,結果活下來的人佔十分之七八。趙匡胤更加認為他是個奇才。

趙匡胤的威望名聲一天比一天大,每次臨陣,一定用馬腹帶飾裝戰馬,鎧甲和武器都鮮明耀眼。有人說:“像這樣容易被敵人認出來。”趙匡胤說:“我本來就是想讓他們認出我!”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宋太祖趙匡胤在征戰中智勇雙全,地位聲望日益隆盛。)

唐主遣泗州牙將王知朗齎書抵徐州,稱:“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修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甲戌,徐州以聞,帝不答。戊寅,命前武勝節度使侯章等攻壽州水寨,決其壕之西北隅,導壕水入於淝。

太祖皇帝遣使獻皇甫暉等,暉傷甚,見上,臥而言曰:“臣非不忠於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屢與契丹戰,未嘗見兵精如此。”因盛稱太祖皇帝之勇。上釋之,後數日卒。

帝詗知揚州無備,己卯,命韓令坤等將兵襲之,戒以毋得殘民,其李氏陵寢,遣人與李氏人共守護之。

唐主兵屢敗,懼亡,乃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漠,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來請平,獻御服、湯藥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壬午,至壽州城下。謨、德明素辯口,上知其欲遊說,盛陳甲兵而見之,曰:“爾主自謂唐室苗裔,宜知禮義,異於他國。與朕止隔一水,未嘗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華事夷,禮義安在?且汝欲說我令罷兵邪?我非六國愚主,豈汝口舌所能移邪!可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謝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謨、德明戰慄不敢言。

吳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蘇州營田指揮使陳滿言於丞相吳程曰:“周師南征,唐舉國驚擾,常州無備,易取也。”會唐主有詔撫安江陰吏民,滿告程雲:“周詔書已至。”程為之言於弘俶,請亟發兵從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國,未可輕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師不至,誰與併力,能無危乎!請姑俟之。”程固爭,以為時不可失,弘俶卒從程議。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鮑修讓、中直都指揮使羅晟趣常州。程謂將士曰:“元丞相不欲出師。”將士怒,流言欲擊德昭。弘俶匿德昭於府中,令捕言者,嘆曰:“方出師而士卒欲擊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韓令坤奄至揚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數百騎馳入城,城中不之覺。令坤繼至,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官府民舍,棄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髡髮被僧服,匿於佛寺,軍士執之。令坤慰撫其民,使皆安堵。

【語譯】

南唐主派遣泗州牙將王知良帶著書信到達徐州,說:“唐皇帝奉送書信給大周皇帝,請求停止戰爭,重歸於好,願意以事奉兄長的禮節來事奉大周皇帝,每年輸送財物來資助軍費。”二月十一日甲戌,徐州把這些情況奏報後周世宗;後周世宗不作回答。二月十五日戊寅,後周世宗命令前任武勝節度使侯章等人攻打壽州的水軍營寨,挖開壕溝的西北角,將壕溝的水引入淝水。

趙匡胤派遣使者獻上皇甫暉等人,皇甫暉傷得很重,看到後周世宗,臥著對他說:“臣下不是不忠於自己所事奉的君主,只是士卒有勇敢和怯懦的不同罷了。臣以前多次和契丹交戰,未曾見到過像這樣精良的士兵。”因而大力稱讚趙匡胤的勇敢。後周世宗放了他,幾天以後皇甫暉便去世了。

後周世宗偵察得知揚州沒有防備,二月十六日己卯,命令韓令坤等人率兵前往襲擊,告誡他不得殘害百姓;對那裡的李氏陵墓,派人與李氏的族人共同守護。

南唐主因為軍隊多次失敗,擔心滅亡,於是派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謨和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章稱臣,前來請求講和,進獻御服、湯藥以及金器一千兩,銀器五千兩,繒綿二千匹,犒勞軍隊的牛五百頭,酒二千斛。二月十九日壬午,到達壽州城下。鍾謨、李德明向來能言善辯,後周世宗知道他們打算遊說,便命令士兵排成強大的陣勢來接見他們,說:“你們的君主自稱是唐室的後裔,應該懂得禮義,和其他的國家不一樣。與朕只隔著一條河從未派遣一個使者前來通好,只是過海去勾結契丹,捨棄華夏而事奉夷狄,禮義在哪裡?而且你們是想向我遊說讓我罷兵嗎?我不是戰國時六國的愚昧君主,豈是你們用口舌所能改變主意的人呢!你們可以回去告訴你們的君主:趕快來見朕,向朕再三下拜謝罪,就沒事了。不然的話,朕想去觀光金陵城,借用你們府庫的東西來犒勞軍隊,你們君臣該不會後悔吧!”鍾謨、李德明嚇得發抖,不敢說話。

吳越王錢弘俶派遣軍隊駐紮在邊境上,等待後周的命令。蘇州營田指揮使陳滿對丞相吳程說:“周人軍隊南征,唐全國驚慌,常州沒有防備,容易奪取。”正好這時南唐主有詔書安撫江陰的官吏百姓,陳滿告訴吳程說:“周的詔書已經到了。”吳程為此向錢弘俶上言,請求趕快按照陳滿的計策發兵。丞相元德昭說:“唐國是個大國,不可輕視。假若我們進入唐國境內,而周軍不到,誰與我們合力作戰?能夠沒有危險嗎?請暫等一等。”吳程再三爭辯,認為機不可失,錢弘俶終於聽從了吳程的建議。二月二十日癸未,派遣吳程督領衢州刺史鮑修讓、中直都指揮使羅晟直奔常州。吳程對將士們說:“元丞相不想出兵。”將士們憤怒,散佈流言說要擊殺元德昭。錢弘俶把元德昭隱藏在府中,下令逮捕散佈流言的人,並嘆息說:“將要出兵而士卒想襲擊丞相,太不吉利了啊!”

二月二十二日乙酉,韓令坤突然到達揚州。天剛亮,先派白延遇率領幾百名騎兵飛馳進城。城中的人沒有察覺。韓令坤接著到達,南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燒官府民房,放棄州城向南逃走。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剃光頭髮,披上僧服,躲在佛寺裡,軍士抓住他。韓令坤安撫慰問百姓,使他們都安居。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南唐主向後周世宗求和,不允。)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長山寨,執其將陳澤等,獻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長制置使耿謙降,獲芻糧二十餘萬。

唐主遣園苑使尹延範如泰州,遷吳讓皇之族於潤州。延範以道路艱難,恐楊氏為變,盡殺其男子六十人,還報,唐主怒,腰斬之。

韓令坤等攻泰州,拔之,刺史方訥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蠟丸求救於契丹。壬辰,靜安軍使何繼筠獲而獻之。

以給事中高防權知泰州。

癸巳,吳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揮使路彥銖攻宣州,羅晟帥戰艦屯江陰。唐靜海制置使姚彥洪帥兵民萬人奔吳越。

潘叔嗣屬將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讒疑怒,軍還,必擊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輩能與吾俱西乎?”眾憤怒,請行,叔嗣帥之西襲朗州。逵聞之,還軍追之,及於武陵城外,與叔嗣戰,逵敗死。

或勸叔嗣遂據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歸潭州太尉,豈不以武安見處乎!”乃歸嶽州,使團練判官李簡帥朗州將吏迎武安節度使周行逢。眾謂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行逢曰:“叔嗣賊殺主帥,罪當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為節度使,天下謂我與之同謀,何以自明!宜且以為行軍司馬,俟逾年,授以節鉞可也。”乃以衡州刺史莫弘萬權知潭州,帥眾入朗州,自稱武平、武安留後,告於朝廷,以叔嗣為行軍司馬。叔嗣怒,稱疾不至。行逢曰:“行軍司馬,吾嘗為之,權與節度使相埒耳,叔嗣猶不滿望,更欲圖我邪!”

或說行逢:“授叔嗣武安節鉞以誘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機上肉耳!”行逢從之。叔嗣將行,其所親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親善,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郊勞,相見甚歡。叔嗣入謁,未至聽事,遣人執之,立於庭下,責之曰:“汝為小校無大功,王逵用汝為團練使,一旦反殺主帥;吾以疇昔之情,未忍斬汝,以為行軍司馬,乃敢違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為請。遂斬之。

【語譯】

二月二十七日庚寅,王逵奏報攻下鄂州的長山寨,抓獲了他們的將領陳澤等人,獻給朝廷。

二月二十八日辛卯,趙匡胤奏報南唐天長制置使耿謙投降,繳獲糧草二十多萬。

南唐主派遣園苑使尹延範前往泰州,把吳讓皇的家族遷往潤州。尹延範因為道路艱難,恐怕楊氏家族發生變亂,便把楊氏的男子六十人全部殺掉,然後回去報告,南唐主發怒,把尹延範腰斬。

韓令坤等人攻打泰州,攻佔了泰州,刺史方訥逃奔金陵。

南唐主派人帶著蠟丸密信向契丹求救。二月二十九日壬辰,靜安軍使何繼筠截獲密信交給朝廷。

任命給事中高防暫時代理泰州事務。

二月三十日癸巳,吳越王錢弘俶派遣上直都指揮使路彥銖攻打宣州,羅晟率領戰艦駐守江陰。南唐靜海制置使姚彥洪率領士兵和百姓一萬人投降吳越。

潘叔嗣集合將士,告訴他們說:“我事奉王逵到了極點,如今他竟然聽信讒言,對我懷疑發怒,軍隊回來,一定會攻擊我。我不能坐著等死,你們願意和我一起向西走嗎?”眾人很憤怒,請求跟他走,於是潘叔嗣率領部眾向西襲擊朗州。王逵聽說後,就回軍追趕,在武陵城外趕上,與潘叔嗣交戰,王逵戰敗而死。

有人勸潘叔嗣就此佔據朗州。潘叔嗣說:“我只是救自己的命罷了,怎麼敢自立稱尊,應該把朗州督府交給潭州太尉,難道他不會拿武安來安置我嗎?”於是返回嶽州,派遣團練判官李簡率領朗州的將領官吏迎接武安節度使周行逢。眾人對周行逢說:“一定要把潭州授給潘叔嗣。”周行逢說:“潘叔嗣殺主帥,罪應當滅族。可以寬恕的是,得到武陵而不佔有,把他交給我罷了。如果馬上起用他為節度使,天下將說我和他同謀,我拿什麼來自我表白!應該暫且任命他為行軍司馬,等過了一年,再授給他節度使就可以了。”於是命衡州刺史莫弘萬暫時主持潭州事務,自己率領部眾進入朗州,自稱武平、武安留後,向朝廷報告,任命潘叔嗣為行軍司馬。潘叔嗣發怒,稱病不到任。周行逢說:“行軍司馬,我曾經當過,權力和節度使相等,潘叔嗣還不滿意,難道想要對我圖謀不軌嗎?”

有人遊說周行逢說:“授給潘叔嗣武安節度使來引誘他,讓他到都府來接受命令,他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塊肉了!”周行逢聽從了這個建議。潘叔嗣將要啟程時,他所親信的人阻止他。潘叔嗣仗著自己向來用兄長的禮節事奉周行逢,相互親善,於是毫不懷疑地啟程。周行逢派遣使者迎接等候,一路上不斷,到達之後,周行逢親自出城到郊外慰勞,相互見面非常高興。潘叔嗣進去拜見,還沒有走到大廳,周行逢就派人把他抓起來,站在廳堂下,斥責他說:“你是一個小軍官,沒有大功勞,王逵任用你為團練使,你卻突然反過來殺死主帥;我因為往日的情誼,不忍心殺你,所以任命你為行軍司馬,你竟敢違抗我的命令而不接受!”潘叔嗣知道自己難免一死,請求保全他的宗族。於是殺了潘叔嗣。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湖南兵變,後周失去了征伐南唐的側翼。)

【點評】

本卷點評後周世宗改革、王樸獻統一治安之策兩件史事。

一、後周世宗改革。後周世宗柴榮,是後周太祖郭威聖穆皇后兄柴守禮之子,從姑長於郭威家,郭威愛其英武,於是養以為子,封晉王,繼嗣郭威為帝,史稱後周世宗。顯德元年(954)正月二十日乙未,後周世宗即位,至顯德六年(959)六月十九日辭世,享年三十九歲,在位不足六年,是一位不幸英年早逝的聖明之君。短短五年多的時間,文治武功不比歷史上任何一位英武之君遜色。若天假後周世宗數年,必能統一中國。歷史沒有假設,就事論事,後周世宗是一位聖明的改革之君。其改革涉及政治、經濟、軍事等各個方面,都獲得了顯著的成績。政治改革大端有五:一、下詔求言,任用賢才;二、清盜賊,撫流民,使人民生活安定;三、減輕租稅徭役,以紓民困;四、規範刑律,以解民憂;五、營建汴京,成為全國新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經濟改革最有成效者有三:一、均賦稅,取消大戶特權,即便歷代享有免稅特權的曲阜聖人後裔孔氏也要交稅;二、興修水利,塞黃河決口,既有利於交通運輸,又防止水患;三、抑制寺院經濟,裁汰三萬三百六十所寺廟,迫使僧人大批還俗,毀銅佛以鑄錢,有利於通貨流通,推動工商發展。軍事上,整訓禁軍,沙汰羸弱,節制藩鎮,既增加了軍隊的戰鬥力,又基本消除了尾大不掉之勢,為國家的統一奠定了基礎。後周世宗還三徵南唐,兩度北征,弱北漢,敗契丹,又西取蜀邊數州之地,大長中原天子氣勢。司馬光評論五代時有兩位最為雄武的皇帝,一是後唐莊宗李存勖,以弱勝強,滅梁建唐,但後唐莊宗只會打仗,不會治國,數年間斷送了江山,不聖,不賢,不明,歿身而亡,是一個不成功的君主。二是後周世宗柴榮,他用兵所向無敵,為後繼者奠定了統一的基礎,他的改革使國家欣欣向榮,是五代時最有民望的仁明之君。司馬光的評價,一點也不過分。

二、王樸獻統一治安之策。後周世宗即位之初就下詔求言,要求群臣極言得失,命朝官大臣每人撰寫《為君難為臣不易》和《平邊策》各一篇,供作決策參考。比部郎中王樸獻統一治安之策,切中時弊,策略得當,受到後周世宗的高度重視,付諸實行,成為後周進行政治改革和統一的基本國策。王樸的統一治安策,分為戰略和戰術兩個部分,下面分別評說。

從戰略上,王樸指出,首先找出國家四分五裂的原因,即周邊群雄割據和契丹入侵的根本原因。王樸列出四條主因:一、君主昏庸;二、臣子奸邪;三、士兵驕橫;四、百姓困窮。奸邪朋黨在朝內恃勢亂政,將帥在外橫行霸道,人民困窮受害,國家怎能不四分五裂呢?統一的辦法,就是要把顛倒的是非再顛倒過來,使之恢復正道。第一,君主要信用賢人,斥退小人,這是蒐羅人才的辦法;第二,恩及窮困,講求誠信,這是收拾人心的辦法;第三,賞賜功勞,懲罰罪過,這是要文臣武將盡力為國家做貢獻的辦法;第四,勤儉節用,這是增加財富的方法;第五,減少賦稅,使民以時,這是讓百姓富足的辦法。這些都做到了,群賢滿朝,國家政治上軌道,國庫充實,人民親附,再任用能人統兵征討,大功即可告成。周邊的割據勢力,他們的部屬民眾,眼看大勢已去,爭相效順立功,一定會成為我方的間諜和嚮導,這叫作民心歸順,天命也一定追隨民心。王樸的戰略思想,立足於改革政治,這叫綱舉目張。後周世宗是一個志向遠大又務實的皇帝,雷厲風行進行了政治改革,後周國力大增。

從戰術上講,王樸所言為用兵統一的步驟。王樸提出用兵統一,要用先易後難、先南後北的方針。具體步驟,先下江南,收嶺南,次巴蜀,次幽燕,河東最後。王樸說,契丹兵強,河東北漢是周朝的死敵,這兩塊硬骨頭最難啃,暫將放在一邊。江南李唐是最大的割據國,與周疆界二千多里,是北伐的後顧之憂。首先征服唐國,則巴蜀、嶺南會膽戰心驚,發一封通告檄文就可以平定。徵李唐,又分為兩步,先吞其江北,再徐圖江南。王樸之策,大體不誤,後周世宗三次親征李唐,奪了江北之地,李唐臣服而罷兵,解除了北伐後顧之憂;然後統大軍親征契丹,一舉奪了三關,兵臨幽州城下,契丹氣餒。眼看大功告成,後周世宗不幸染病,功虧一簣。其後宋太祖統一中國的用兵方略,基本上是遵循王樸之策,基本上完成了後周世宗的未竟之功,大略是先南後北,江南悉平,然後用兵北方,滅北漢,伐契丹。宋太祖收江南,是先滅蜀後滅唐,此乃效秦滅楚、晉滅吳、隋滅陳的經驗,修正了王樸策之不足。從地理言,據巴蜀順流而下,江南不守,勢理之必然,此是先易後難。當時後蜀孟氏政權不得人心,李唐尚有人氣,先攻李唐,後取巴蜀,此是先難後易,因此後周世宗三次大舉親征,也未達滅唐之效,只得江北之地而已。這是王樸策之未精留下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