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周紀三
周慎靚王元年至赧王十七年
(前320—前298年)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前320年),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前298年),凡二十有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320年,訖公元前298年,凡二十三年,當週慎靚王元年至赧王十七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六個方面:其一,公元前318年秦兵打敗了東方楚、趙、魏、韓、燕的第一次五國合縱之兵,確立了連橫的勝勢。秦惠王又用司馬錯伐蜀,秦國力倍增,從此稱雄諸侯。其二,燕王噲昏聵讓國,燕國大亂,幾乎亡國。其三,楚懷王繼燕王噲之後是戰國時代最大的一個昏君,既昏庸又貪婪,被張儀玩於股掌之上,在與強秦的外交中一再上當受騙,他絕交於齊,喪失了合縱盟主的地位,最終入秦不返,成了異國的囚徒,落得客死他鄉的悲劇結局。其四,公元前310年秦武王即位逐張儀,連橫瓦解,但秦國稱雄東方的形勢已不可逆轉。其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趙國崛起,阻擋秦國東進,是合縱式微形勢下的中堅。其時,秦昭王即位,亦是一位明主,他任甘茂伐韓,攻佔了宜陽,為秦兵東進打開了一個缺口。韓國親趙,秦趙決戰將不可避免。其六,寫戰國四公子興起,養士成風。孟嘗君受困於秦,依靠食客雞鳴狗盜之徒脫險。平原君養士,開諸子學說論辯之風。
慎靚王
元年(辛丑,前320年)
衛更貶號曰君。
二年(壬寅,前319年)
秦伐魏,取鄢。
魏惠王薨,子襄王立。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
三年(癸卯,前318年)
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宋初稱王。
四年(甲辰,前317年)
秦敗韓師於脩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䱸、申差於濁澤。諸侯振恐。
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
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寧亭、障者不過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於洹水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
魯景公薨,子平公旅立。
五年(乙巳,前316年)
巴、蜀相攻擊,俱告急於秦。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請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週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王從錯計,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蘇秦既死,秦弟代、厲亦以遊說顯於諸侯。燕相子之與蘇代婚,欲得燕權。蘇代使於齊而還,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傳之於益。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
六年(丙午,前315年)
王崩,子赧王延立。
【語譯】
周慎靚王元年(辛丑,公元前320年)
衛國國君再次把自己的爵位由侯降到君。
周慎靚王二年(壬寅,公元前319年)
秦國攻打韓國,奪取了鄢陵。
魏惠王死了,他的兒子魏襄王繼位,孟子前去求見,出來之後對人說:“遠看他不像一個國君,近看他沒有可敬畏的地方。他突然問道:‘天下怎樣才能安定?’我回答說:‘統一就能安定。’他說:‘誰能統一天下呢?’我回答說:‘不喜好殺人的人才能夠統一天下。’他又問:‘誰能把國家交給他呢?’我回答說:‘天下人沒有誰敢不給他的。大王知道禾苗的生長嗎?七八月間天旱,禾苗枯萎了,天空忽然烏雲密佈,突然降雨,禾苗又蓬勃生長起來了。像這樣的情況,有誰能阻止它呢!’”
周慎靚王三年(癸卯,公元前318年)
楚國、趙國、魏國、韓國、燕國共同出兵攻打秦國,進攻函谷關。秦國出兵迎戰,五國的軍隊都失敗而退走。
宋國開始稱王。
周慎靚王四年(甲辰,公元前317年)
秦國在修魚打敗了韓國軍隊,斬殺八萬人,在濁澤俘虜了韓國將領䱸和申差,諸侯各國都很震驚害怕。
齊國大夫與蘇秦爭權,齊國大夫派人行刺蘇秦,成功地殺死了蘇秦。
張儀對魏襄王說:“魏國的土地方圓不到千里,士兵不超過三十萬,國土四方平坦,沒有名山大川為屏障,士兵大多守衛在與楚、韓、齊、趙各國相連的邊境,在國內守衛亭障的士兵不超過十萬。魏國的地勢本來就是戰場。諸侯國訂立合縱盟約,在洹水之濱結為兄弟之國,以求互相保衛。現今,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尚且有為爭搶錢財互相殘殺的,而想依靠那個反覆無常的蘇秦留下的合縱老套路,不可能有十分明顯的成功。大王不依附秦國,秦國出兵攻打魏國的河外地方,佔據卷、衍、酸棗等縣邑,劫奪衛國土地,佔領晉陽,那麼趙軍不能南下,魏兵不能北上。魏兵不能北上,那麼合縱的道路便被切斷了。合縱的道路被切斷,那麼魏國想要不危險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希望大王認真考慮作出決定,並請您准許我辭去相職。”魏襄王聽了張儀的話,便背棄合縱盟約,又通過張儀向秦國請求講和。張儀回到秦國,再度出任秦國國相。
魯景公死了,他的兒子旅繼位為魯平公。
周慎靚王五年(乙巳,公元前316年)
巴國和蜀國出兵互相攻擊,都向秦國告急求救,秦惠王想攻打蜀國,認為道路險阻難以到達,這時韓國又來進犯秦國,因此猶豫不決。司馬錯請求攻打蜀國。張儀說:“攻打蜀國比不上攻打韓國有利。”秦惠王說:“希望聽聽你的理由。”張儀說:“親近魏國,與楚國交好,出兵到三川,攻打新城、宜陽,到達東、西兩週的郊外,據有九鼎國寶,掌握天下的戶口圖籍,挾制周天子來號令天下,天下沒有誰敢不聽從的。這樣可以實現帝王大業。我聽說爭名要在朝廷裡,爭利就要到市場上。現今三川地方和周王室正是天下的朝與市啊,而大王不爭這些,卻要糾纏於遠方的戎狄小族爭鬥,這樣就離帝王大業太遠了。”司馬錯說:“不是這樣。我聽說想要國家富足就一定要擴大土地,想要兵力強盛就一定要百姓富有,想要建立帝王大業就一定要博施恩德。土地、百姓、恩德三個方面的條件具備了,那麼帝王之業也就水到渠成了。現今大王的國家地少民貧,所以我希望先從容易的做起。蜀國只是一個西方偏遠的國家,卻是戎狄的首領,政治昏亂,如同夏桀、商紂,由我們秦國去攻伐它,好比是豺狼追逐羊群。得到蜀國的土地可以擴張國土,奪取它的財富可以使百姓殷富加強軍備,不勞民傷財便可降服蜀國。攻取了一個國家,天下人卻不認為殘暴,獲得一國的利益而天下人不認為貪婪,這是說我秦國的這次出兵名利雙收,而且還有禁暴止亂的好名聲。現今去攻伐韓國,劫持天子,是壞名聲,而且不一定能得到實際利益,還落下不守道義的名聲,攻打了全天下的人都反對攻打的對象,那是很危險的。臣請求講明其中的原因。周王室是全天下人敬仰的共主,又是齊國、韓國親善的友邦。周王室知道國家重器九鼎要保不住了,韓國知道三川之地守不住了,周、韓兩國將會同心合力,倒向齊國、趙國,請求與楚國、魏國和解,把九鼎送給楚國,割地給魏國,大王沒辦法制止,這就是秦國面臨的危險。權衡比較,不如攻打蜀國取得完全的成功。”秦惠王聽從了司馬錯的計謀,起兵攻打蜀國,在第二年的十月佔領了蜀國。把蜀王貶稱為侯,並派遣陳莊任蜀侯相。蜀地既然歸屬為秦國疆土,秦國更加強大,物資財富豐厚,更加輕視周圍諸侯國。
蘇秦死後,蘇秦的弟弟蘇代、蘇厲也靠遊說諸侯而揚名。燕國的國相子之與蘇代結為姻親,子之想取得燕國政權。蘇代出使齊國回到燕國,燕王噲問蘇代,說:“齊王能夠稱霸嗎?”蘇代回答說:“不可能。”燕王噲又問:“什麼原因呢?”蘇代回答說:“他不信任他的大臣。”於是燕王噲一心一意信任子之。鹿毛壽對燕王說:“人們都說堯賢明,是因為堯能禪讓天下。現今燕王你把燕國讓給子之,你將和堯同樣有禪讓的名聲了。”燕王噲因此把國家大權交給了子之,子之的權勢十分顯要。又有人對燕王說:“夏禹推舉伯益為繼位人,又用自己兒子啟的臣屬任官吏,到年老時認為兒子啟沒有能力管理天下,就把王位傳給伯益。啟便和他的黨羽攻打伯益,奪取了王位,天下的人都說禹名義上把天下傳給伯益,而實際上是讓自己的兒子啟奪取了天子之位。現今燕王你也把國家交給了子之,而官吏全是太子的人,這是名義上把國家託付給了子之,但實際上是太子掌握大政啊。”燕王於是收回官吏的印章,把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章全都交給了子之。任由子之選任官吏,子之坐在國君的座位上施行國家大政,燕王噲因年老,不再參加決斷政事,反而成了臣子,國家大事都由子之決斷。
周慎靚王六年(丙午,公元前315年)
周慎靚王去世,他的兒子姬延繼位為周赧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周慎靚王時代五年史事,秦惠王命張儀連橫瓦解六國合縱,公元前318年秦兵打敗了東方楚、趙、魏、韓、燕的第一次五國合縱之兵,確立了連橫的勝勢。秦惠王又用司馬錯伐滅蜀,秦國國力倍增。)
赧王上
元年(丁未,前314年)
秦人侵義渠,得二十五城。
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韓太子倉入質於秦以和。
燕子之為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令人謂燕太子曰:“寡人聞太子將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黨聚眾,使市被攻子之,不克。市被反攻太子。構難數月,死者數萬人,百姓恫恐。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眾以伐燕。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遂殺燕王噲。
齊王問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燕,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諸侯將謀救燕。齊王謂孟子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齊王不聽。
已而燕人叛。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商,管叔以商畔也。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陳賈曰:“然則聖人亦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是歲,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
【語譯】
周赧王元年(丁未,公元前314年)
秦軍進犯義渠,奪取了二十五座城。魏國背叛秦國,秦軍攻打魏國,奪取了曲沃,卻將百姓驅歸魏國曲沃。秦軍又在岸門打敗了韓國,韓國讓太子倉到秦國做人質向秦求和。
燕國的子之得到王位的第三年,國內大亂。一個名叫市被的將軍與太子平合謀攻打子之。齊王派人對燕太子說:“寡人聽說太子你將要整治君臣上下的名位,彰明父子相守的地位,我齊國願聽候太子的命令。”太子平隨即結集黨羽、聚合兵眾,派市被去攻打子之,但沒有取勝。市被倒戈攻擊太子,釀成了幾個月的禍難,死亡幾萬人,百姓們十分驚恐。齊王命令章子率領齊國五都的士兵,又調集齊國北境的兵眾去攻打燕國。燕國士兵不抵抗,大開城門迎接齊軍。齊軍抓獲了子之,把他剁成了肉醬,一併殺死了燕王噲。
齊宣王問孟子:“有人勸說寡人不要佔領燕國,有人卻又勸說寡人佔領燕國。以擁有戰車萬輛的大國去攻打另一個戰車萬輛的大國,五十天就攻下了,只靠人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一定是天意的安排。不佔領燕國,一定會受到上天的懲罰。把燕國佔領了怎麼樣?”孟子回答說:“佔領了燕國而燕國的人民高興,那麼就應該佔領,古代的人有這樣做的,周武王就是。佔領燕國而燕國人民不高興,那麼就不要佔領它,古代的人也有這樣做的,周文王就是。以擁有戰車萬輛的大國去攻打另一個戰車萬輛的大國,人們用筐盛著飯食,用壺盛著酒漿來歡迎大王的軍隊,難道還有別的用意嗎?他們是為了躲避水深火熱的痛苦生活罷了。假如水還要更深,火還要更熱,也就只好逃向別的國家了。”
各國合謀援救燕國。齊宣王對孟子說:“諸侯各國多在合謀攻伐寡人,該怎麼樣對付這件事?”孟子回答說:“我聽說只有方圓七十里的土地而能統一天下的人,商湯就是啊。沒有聽說有方圓千里的國家而畏懼別人的啊。《尚書》上說:‘盼望我們的國君啊,他一到我們就能獲救了。’如今燕國虐待它的民眾,大王前往征討,民眾認為將從水深火熱中被救出,使用筐盛著飯,用壺盛著酒來迎接大王的軍隊。如果殺死他們的父兄,抓捕他們的子弟,毀壞他們的宗廟,掠走他們的國家重寶,這怎麼可以呢!天下各諸侯國的民眾本來就害怕齊國的強大,如今又增加了一倍土地,卻不施行仁政,這是招惹各國興兵來討伐齊國啊。大王立即發出命令,把抓捕的老人小孩送回去,停止掠奪燕國的國家重寶,與燕國民眾協商,確立燕國的國君便撤離燕國,這樣還來得及阻止各國興兵救燕。”齊王沒有聽從孟子的建議。
不久,燕國人反叛齊國。齊宣王說:“我十分愧對孟子。”陳賈說:“大王你不必憂心這事。”於是去見孟子,說:“周公是什麼人?”孟子說:“是古代的聖人。”陳賈說:“周公派管叔去監管商國的遺民,管叔據商地叛亂,周公是事先知道管叔將要叛亂而派他去的嗎?”孟子說:“周公事前不知道。”陳賈又說:“那麼聖人也犯錯誤啊。”孟子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長,周公犯錯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嗎?況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過錯就改正它;現在君子,有了過錯竟然將錯就錯。古代的君子,他們的過錯就像日食月食,人們都能看見它;等到他們改正了過錯,百姓都敬仰他。現在的君子對於過錯,豈止是將錯就錯,還要另找託辭!”
這一年,齊宣王死了,他的兒子田地繼位,即齊湣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燕王噲昏聵,讓國子之,導致燕國大亂,齊宣王趁機攻佔了燕國,不聽孟子勸告撤兵,為後來齊湣王遭五國進攻而身滅埋下了伏筆。)
二年(戊申,前313年)
秦右更疾伐趙,拔藺,虜其將莊豹。
秦王欲伐齊,患齊、楚之從親,乃使張儀至楚,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嫁女娶婦,長為兄弟之國。”楚王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吊。王怒曰:“寡人不興師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王曰:“有說乎?”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王北絕交齊,西生患於秦也,兩國之兵必俱至。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賜之。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
張儀詳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以事秦,齊、秦之交合。張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使者怒,還報楚王。楚王大怒,欲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賂之以一名都,與之併力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
三年(己酉,前312年)
春,秦師及楚戰于丹陽,楚師大敗,斬甲士八萬,虜屈匄及列侯、執珪七十餘人,遂取漢中郡。楚王悉發國內兵以復襲秦,戰於藍田,楚師大敗。韓、魏聞楚之困,南襲楚,至鄧。楚人聞之,乃引兵歸,割兩城以請平於秦。
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昭王。昭王於破燕之後。弔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馬者,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馬且買之,況生者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於是士爭趣燕,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昭王以樂毅為亞卿,任以國政。
韓宣惠王薨,子襄王倉立。
【語譯】
周赧王二年(戊申,公元前313年)
秦國派一個名叫疾的官員率兵攻打趙國,攻下藺邑,俘虜了趙國的將領莊豹。
秦惠王想攻打齊國,卻擔心齊國與楚國是會盟國,於是派張儀到楚國,遊說楚懷王,說:“大王你假如真能接受我的建議,跟齊國斷交,終止合縱盟約,我請求秦國把商於的六百里土地奉獻給大王,讓秦王室之女成為大王身邊灑掃庭院的婢妾,秦楚兩國之間嫁女娶婦,永遠結為兄弟之邦。”楚懷王很高興就答應了。大臣們都向楚懷王祝賀,只有陳軫難過。楚懷王發怒說:“寡人不費一兵一卒得到六百里的土地,為什麼你還不高興呢?”陳軫回答說:“事情不是這樣的。依我看,商於的六百里土地不可能得到,而齊國、秦國還會相互聯合,齊、秦聯合,那麼禍難一定落到楚國頭上。”楚懷王說:“能說一說道理嗎?”陳軫說:“秦國之所以看重楚國,是因為楚國背後有齊國的合縱,現在與齊國斷交,終止合縱盟約,楚國就孤立了,秦國怎麼會看重孤立的楚國給它商於的地方六百里呢!張儀回到秦國,一定會背棄大王。大王在北面與齊國斷交,西面引來了秦國的禍患,齊、秦兩國之兵一定聯合打到楚國來。為大王著想,不如對齊國暗中交好而表面上絕交,派人隨同張儀到秦國去,假如秦國給了我們土地,那時再斷絕與齊國的關係也不遲。”楚懷王說:“希望你閉上嘴巴,不要說這些掃興的話,等著看寡人取得秦國的土地!”於是楚懷王把相印送給張儀,豐厚地賞賜他,便與齊國斷交,終止合縱盟約,派了一位將軍隨從張儀到秦國去。
張儀假裝從車上掉下來摔傷,三個月不上朝。楚懷王聽到張儀不上朝的消息後,說:“張儀大概是認為寡人與齊國斷交做得還不夠真誠嗎?”於是楚懷王派勇士宋遺到宋國借了一道符書,北上到齊國謾罵齊王。齊王大怒,只得委屈自己事奉秦國,這樣齊、秦兩國便交好聯合了。張儀這才上朝,召見楚王使者說:“你怎麼還沒有接受贈送的土地?從某地至某地,有六里多見方。”使者發怒,回來報告楚懷王。楚懷王大怒,想調集軍隊攻打秦國。陳軫說:“我可以開口講話嗎?攻打秦國還不如送一個名都給秦國,與秦國聯兵攻打齊國,這樣我們雖然丟了一塊地方給秦國,可以從齊國取得補償。現今大王你已經對齊國絕交,又去責備秦國的欺騙行為,這樣我們會更加推動齊秦兩國交好而招來天下的強兵啊,國家一定會大受損失!”楚王不聽陳軫的話,就派將軍屈匄率領軍隊去攻打秦國。秦國也派魏章任庶長,率兵迎擊楚國軍隊。
周赧王三年(己酉,公元前312年)
春季,秦國的軍隊與楚國軍隊在丹陽大戰,楚國軍隊大敗,秦軍斬殺了楚軍甲士八萬人,俘虜了將軍屈匄以及侯爵、有執圭爵位的七十多人,還奪取了楚國漢中郡。楚王調發國內全部兵力再次打擊秦軍,在藍田大戰,楚軍又大敗。韓國、魏國聽到楚國戰敗,處於危困,向南進兵襲擊楚國,到了鄧縣。楚軍聽到這消息,便撤軍返回楚國,割讓了兩座城邑向秦國求和。
燕國人共同擁立太子平,即燕昭王。燕昭王是在燕國被齊攻破之後即位的。他哀悼死者,慰問孤寡,與百姓同甘共苦,自己謙卑地用重金招納賢才。燕昭王對郭隗說:“齊國趁我國內亂,出兵攻打我們國家,我很明白燕國弱小,不能夠報仇。但是如果真能得到賢能的人一起來管理國家,洗雪先王被齊國殘滅的恥辱,這是我的願望啊。先生若看到可用的人才,我將親自去事奉他!”郭隗說:“古代的國君有拿出千金讓自己的侍臣去求購千里馬的,這位侍臣去買時,千里馬已經死了,侍臣便用五百金買了千里馬的骨頭回來見國君。國君大怒,侍臣說:‘死馬我們尚且都要買來,更何況是活馬呢?千里馬就要來到了。’不到一年,國君得到了三匹真正的千里馬。現在大王一定要招納賢士,就從我郭隗開始,何況比我郭隗更賢能的人,他們難道會因千里之遠而不來燕國嗎?”於是燕昭王給郭隗改建宮室,又以尊師的禮節敬重他。賢士們都爭著奔赴燕國,樂毅從魏國前往,劇辛從趙國前往。燕昭王任用樂毅為亞卿,把國家大政交給他管理。
韓國宣惠王死了,他的兒子倉繼位為韓襄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楚懷王昏庸而貪婪,絕交於齊,遺禍於楚,被張儀玩於股掌之上。燕昭王復國求賢。)
四年(庚戌,前311年)
蜀相殺蜀侯。
秦惠王使人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張儀聞之,請行。王曰:“楚將甘心於子,奈何行?”張儀曰:“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鄭袖,袖之言,王無不聽者。”遂往。楚王囚,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上庸六縣及美女贖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鄭袖日夜泣於楚王曰:“臣各為其主耳。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王乃赦張儀而厚禮之。張儀因說楚王曰:“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五百餘里,不至十日而拒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秦、楚長為兄弟之國,無相攻伐。”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乃許之。
張儀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國無二歲之食,見卒不過二十萬,秦被甲百餘萬。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以攻楚,以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許之。
張儀歸報,秦王封以六邑,號武信君。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繕甲厲兵,力田積粟,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並漢中,包兩週,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逾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謹使使臣先聞左右。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肩也。夫斷右肩而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面相約而口相結,常為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
張儀乃北之燕,說燕王曰:“今趙王已入朝,效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齊、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長無齊、趙之患矣。”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張儀歸報,未至咸陽,秦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毀短之。諸侯聞儀與秦王有隙,皆畔衡,複合從。
【語譯】
周赧王四年(庚戌,公元前311年)
秦國的附屬國蜀國國相殺死了蜀國侯。
秦惠王派人去告訴楚懷王,希望用武關以外的土地換取楚國的黔中郡。楚懷王說:“不願意交換土地,希望得到張儀後,獻黔中給秦國。”張儀聽到這消息後,便請求前往楚國。秦惠王說:“楚國恨不得殺了你才甘心,你為何還要去呢?”張儀說:“秦國強大楚國衰弱,有大王你在,楚國不敢加害於我。而且我與楚王的寵臣靳尚很要好,靳尚正事奉楚王的寵姬鄭袖,鄭袖說的話,楚王沒有不聽從的。”張儀於是前往楚國。楚懷王拘禁了張儀,打算殺了他。靳尚對鄭袖說:“秦王十分寵信張儀,將要用上庸等六縣的地方,還有秦國美女贖回張儀。大王看重這些地方而尊重秦國,秦國來的美女一定受到寵幸,而夫人就要被冷落了。”於是鄭袖日夜對著楚王哭泣說:“當臣子的都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現今殺了張儀,秦王一定大怒。妾請求與兒子都遷到江南去,不要等秦國來凌辱宰割我們!”楚王便寬恕了張儀,並且以厚禮接待他。張儀於是遊說楚王,說:“實行合縱抗秦,如同驅趕羊群去攻擊猛虎一樣,羊群打不過猛虎很明顯。現今楚王你不事奉秦國,秦國假如脅迫韓國驅使魏國來攻擊楚國,那麼楚國就危險了。秦國西境有巴蜀之地,在那裡建造舟船,積貯糧食,戰船順著岷江東下,一天就可行駛五百多里,不到十天便迫近扞關。扞關受到驚擾,那麼扞關以東的楚國土地全都要戒嚴守城了,黔中和巫郡將不屬於楚王了。秦國調動甲士出武關,那麼楚國北方的土地便被隔絕。秦兵攻擊楚國,楚國的存亡在三個月以內,然而楚國等待諸侯各國的援救卻要在半年以後。等待弱國的援救,卻忘記強大秦兵的威脅,這是我為大王憂慮的。大王若能聽從我的意見,我可讓秦國、楚國永遠成為親如兄弟的鄰國,不再互相攻伐。”楚王已得到了張儀,又捨不得割讓黔中地給秦國,就同意了張儀的意見。
張儀又到韓國,遊說韓王說:“韓國地勢險惡多山,生產的五穀不是豆類便是小麥,國家沒有積存兩年的糧食,現有的兵卒不過二十萬人,秦國披甲的士卒就有一百餘萬。崤山以東各國的士兵披上鎧甲戴上頭盔來交戰,秦國軍隊卻丟開鎧甲、赤膊上陣,他們左手提著人頭,右手挾持俘虜。秦國用孟賁、烏獲那樣的力士來出戰,攻打不順服的弱國,就像垂掛千鈞的重物在鳥卵上面一樣,沒有能夠倖存的。大王不事奉秦國,秦國出兵佔據宜陽,阻塞成皋的要道,那麼大王的國家就分裂為二了;鴻臺的宮殿,桑林的苑囿,就再不是大王所有了。為大王您自己考慮,不如事奉秦國去攻擊楚國,這樣迴避禍患而使秦國歡心,沒有比這辦法更為可行的了!”韓王答應了張儀。
張儀回到秦國報告了秦惠王,秦惠王拿六邑的地方封給張儀,尊稱他為武信君,又派張儀去東面遊說齊湣王,說:“主張合縱的人遊說大王,一定是這樣說的:‘齊國以魏、韓、趙三晉作為屏蔽,地域廣大人民眾多,軍力強大戰士勇猛,即使有一百個秦國,也不能把齊國怎麼樣。’大王認為他說得好而不考察這些話的實際情況。現今秦國與楚國之間互相嫁女娶婦,結為兄弟之邦;韓國向秦國奉獻宜陽的地方;魏國向秦國奉獻河外的地方;趙王朝見秦王,割讓河間的地方事奉秦國。大王不事奉秦國,秦國驅使韓、魏攻擊齊國的南境,發動趙國的全部兵力,渡過清河,直指博關,這樣臨淄、即墨兩地就不是齊王所有的了!國家一旦受到攻擊,那時即使想事奉秦國,已不可能了!”齊湣王答應了張儀。
張儀離開齊國,向西到趙國遊說趙武靈王,說:“大王聯合並統率天下各國對抗秦國,秦國軍隊有十五年不敢東出函谷關。大王的威名傳揚於崤山以東各國,我的國家為此而感到恐懼,整治甲冑,訓練士兵,努力耕作,積貯糧食,平時都擔憂惶恐,不敢輕舉妄動,唯恐大王你有意追究我秦國的行為啊。現今秦國託福大王的力量,我秦國佔據巴蜀之地,兼併漢中郡,包攬東西兩週的地方,扼守白馬津口。秦國雖地處偏遠,然而心中憤恨含怒的日子已經很久了。現在秦國有破甲殘兵駐紮在澠池,準備渡過黃河,越過漳水,佔據番吾,與趙國軍隊在邯鄲城下相會,希望在甲子日交戰,像周武王伐紂一樣。秦王鄭重地派我先行告知大王的左右。現今楚國與秦國已結為兄弟友好的鄰國,韓、魏對秦王稱為東邊的藩衛臣屬,齊國向秦國奉獻了盛產魚鹽的地方,這是斬斷了趙國的右肩啊!斷了右肩還要與人搏鬥,失去了結盟之國,已到這種情況沒有危險的可能嗎?現今秦國要調動三路軍隊,一路阻塞齊、趙相交的午道,通知齊軍使他們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的東面;另一路軍駐紮在成皋,驅使韓、魏兩國軍隊進入河外地方;還有一路軍駐紮在澠池,三路大軍包括秦、齊、韓、魏四國軍隊,將合力為一來攻打趙軍,趙國降服後由四國瓜分它的土地。我私下為大王考慮,不如與秦王當面相約,作為兄弟之國。”趙武靈王答應了張儀。
張儀於是北行前往燕國,遊說燕昭王,說:“現在趙王已經入朝秦王,獻出河間地方事奉秦國。大王不事奉秦國,秦國出動甲兵到雲中、九原兩郡,驅使趙國攻打燕國,那麼易水、長城就不歸大王所有了。而且現今齊國、趙國對於秦國來說,就好像是所屬的郡縣一樣,它們不敢輕舉妄動出兵攻打。現在燕王事奉秦國,就會長期不受齊國、趙國侵害。”燕昭王聽後便請獻出常山山後的五座城邑給秦國來求和。
張儀回到秦國報告,還沒到達咸陽,秦惠王便去世了,他的兒子秦武王繼位。秦武王自從身為太子時,就不喜歡張儀,等到即位之後,臣子們多來中傷張儀,指責他的短處。諸侯各國聽說張儀和秦王之間有嫌隙,都背棄張儀遊說建立的連橫,再次實行合縱。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張儀遊說六國與秦連橫,功敗垂成。)
五年(辛亥,前310年)
張儀說秦武王曰:“為王計者,東方有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聞齊王甚憎臣,臣之所在,齊必伐之。臣願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齊必伐梁,齊、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王許之。齊王果伐梁,梁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齊罷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謂齊王曰:“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張儀之去秦也固與秦王謀矣,欲齊、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而信儀於秦王也。”齊王乃解兵還。張儀相魏一歲,卒。
儀與蘇秦皆以縱橫之術遊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曰犀首,亦以談說顯名。其餘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徒,紛紜遍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紀,而儀、秦、衍最著。
孟子論之曰:或謂:“公孫衍、張儀豈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惡足為大丈夫哉!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詘,是之謂大丈夫。”
揚子《法言》曰:或問:“儀、秦學乎鬼谷術而習乎縱橫言,安中國者各十餘年,是夫?”曰:“詐人也,聖人惡諸。”曰:“孔子讀而儀、秦行,何如也?”曰:“甚矣鳳鳴而鷙翰也!”“然則子貢不為歟?”曰:“亂而不解,子貢恥諸;說而不富貴,儀、秦恥諸。”或曰:“儀、秦其才矣乎,跡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而難之。不以才乎?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秦王使甘茂誅蜀相莊。
秦王、魏王會於臨晉。
趙武靈王納吳廣之女孟姚,有寵,是為惠後。生子何。
【語譯】
周赧王五年(辛亥,公元前310年)
張儀向秦武王進言,說:“替大王你謀劃,東方的韓、魏等國若有戰亂,大王你才可以多獲得土地。我聽說齊王十分憎恨我,我在哪個國家,齊國就要攻伐它。請讓我這個不才的人前去魏國,這樣齊國一定會攻打魏國,齊、魏兩國交戰各不相讓,大王可趁這個時機攻打韓國,進入三川地方,挾制周天子,掌控天下的版圖,就可以建立帝王的大業啊!”秦武王同意張儀的請求。齊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國,魏王惶恐。張儀說:“魏王不要憂慮!我可以讓齊國撤兵。”張儀就派了他的舍人前往楚國,借用楚國使者去對齊王說:“大王讓張儀取信於秦王,您太看重張儀了!”齊王說:“這是為什麼?”楚國使者說:“張儀離開秦國原本是與秦王謀算好了的,他們想讓齊魏兩國相互攻伐,而讓秦國趁此機會奪取三川。現今齊王您果然攻打魏國,這是齊王您對內使國家疲憊,對外卻去攻伐友好會盟的國家,讓張儀更加被秦信任。”齊王便撤兵回國。張儀任魏國國相一年,便去世了。
張儀與蘇秦都以合縱連橫的謀略遊說諸侯各國,得到了富貴的地位,天下的人都爭相效法。魏國人公孫衍,號犀首,也以遊說而揚名。其餘的有蘇代、蘇厲、周最、樓緩這些人,紛紜而起,遍於天下,以論辯詭詐的遊說爭高下,其中張儀、蘇秦、公孫衍最為著名。
孟子評論說:有人說:“公孫衍、張儀難道不是大丈夫嗎?他們一發怒就使諸侯恐懼,他們安靜下來天下就太平無事。”孟子說:“這樣的人哪是大丈夫呢?君子站在天下最正確的位置上,走在天下最正直的道路上,得志時就與民眾一起順著這條道路走,不得志時就獨自堅持走這條路。富貴的誘惑不能動搖我的心意,貧賤的處境不能改變我的志向,威武逼迫不能使我屈服,這才稱得上大丈夫。”
揚雄《法言》說:有人問:“張儀、蘇秦學了鬼谷子的謀略術,又會了合縱連橫的遊說,他們各自使中原國家安定了十多年,是這樣嗎?”回答說:“他們都是狡辯的人,聖人厭惡他們。”又問:“讀孔子的書而做張儀、蘇秦那樣的事,又怎麼樣呢?”回答說:“太醜惡了,這好像有鳳鳥的和鳴卻長著兇猛鷙鳥的羽毛!”“如此說來,子貢不也做過遊說的事嗎?”回答說:“看見國家有禍亂卻不能解救,子貢對此感到恥辱;遊說而不能得到富貴,張儀、蘇秦對此感到恥辱。子貢和張儀、蘇秦不是一路的人。”又有人問:“張儀、蘇秦他們的才能可以稱得上出眾吧,他們不蹈襲前人的陳跡行事。”回答說:“從前選用人才,即便是古代聖王堯舜也難以辨別。說到講論才能,你說的才能,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說的才能啊!”
秦武王派甘茂去誅殺蜀相陳莊。
秦武王與魏襄王應約在臨晉相會。
趙武靈王娶了吳廣的女兒孟姚,受到寵愛,立為惠後,生了兒子何。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戰國之世為縱橫家提供了政治舞臺,蘇秦、張儀名顯於世。孟子、揚雄兩條借論評遊說之士為了個人富貴而亂天下,不是大丈夫。)
六年(壬子,前309年)
秦初置丞相,以樗裡疾為右丞相。
七年(癸丑,前308年)
秦、魏會於應。
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令向壽還,謂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王迎甘茂於息壤而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其母織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而走。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裡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使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秋,甘茂、庶長封帥師伐宜陽。
八年(甲寅,前307年)
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裡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公仲侈入謝於秦以請平。
秦武王好以力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八月,王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族孟說。武王無子,異母弟稷為質於燕,國人逆而立之,是為昭襄王。昭襄王母羋八子,楚女也,實宣太后。
【語譯】
周赧王六年(壬子,公元前309年)
秦國開始設置丞相,任用樗裡疾為右丞相。
周赧王七年(癸丑,公元前308年)
秦武王與魏襄王相約在應邑會盟。
秦武王派甘茂到魏國相約聯合攻打韓國,命令向壽作為副使同行。甘茂讓向壽返回秦國,向秦王報告說:“魏王已經同意了,然而臣希望大王還是不要攻打韓國!”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並詢問不攻打韓國的原因。甘茂回答說:“韓國的宜陽是大縣,其實也可稱郡。現今大王要越過函谷關等多重險要,行軍千里去攻打韓國,這是很困難的。過去魯國有一個與曾參同姓名的殺了人,有人去報知曾參的母親,曾參的母親聽了後照常織布。接連等到第三個人來報知曾參殺人的事,曾參的母親趕快丟掉梭子走下織機,翻越圍牆而逃走。臣的才幹比不上曾參,大王對臣的信任比不上曾參母親對兒子的信任,懷疑我的又不止三個人,臣恐怕大王也要丟掉梭子啊。”魏文侯命令樂羊為將去攻中山國,經過三年攻下了中山國,返回魏國論功時,魏文侯出示攻擊、誹謗樂羊的書信一箱。樂羊一再跪拜叩頭說:“這不是臣的功勞,而是國君的威力啊!現今臣是客居異鄉的臣子,假如親韓的樗裡子、公孫奭來非議攻韓的事,大王一定會聽從他們的,這樣就等於是大王欺騙了魏王,而我卻被韓國國相公仲侈認為是罪魁禍首。”秦王聽後說:“寡人不聽從他們的議論,寡人與你一起盟誓!”於是秦王與甘茂在息壤地方盟誓。秋季,甘茂和名叫封的庶長率領隊攻打韓國的宜陽。
周赧王八年(甲寅,公元前307年)
甘茂攻打宜陽,五個月沒有攻下。樗裡疾、公孫奭果然出面爭論伐韓的事,秦王召回甘茂,打算撤兵。甘茂說:“息壤還在吧。”秦王說:“息壤是還在。”於是大舉出兵援助甘茂,斬殺韓軍六萬,攻下了宜陽。韓國相公仲侈來到秦國求和。
秦武王喜好大力士比賽的遊戲,把大力士任鄙、烏獲、孟說都提拔為大官。八月,秦武王和孟說比賽舉鼎,因血管崩斷而死,於是孟說全家都被殺死。秦武王沒有兒子,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嬴稷在燕國做人質,國人把他迎接回來立為秦王,這就是秦昭襄王。昭襄王的母親羋八子,是楚國的女子,也就是宣太后。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秦昭王任用甘茂為將,排除干擾,攻佔了韓國的宜陽。)
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至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與肥義謀胡服騎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國聽於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己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聖賢之所教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道,逆人之心,臣願王孰圖之也!”使者以報。王自往請之,曰:“吾國東有齊、中山,北有燕、東胡,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君醜之,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而招騎射焉。
九年(乙卯,前306年)
秦昭王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裡子、甘茂伐魏。甘茂言於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裡子與魏講而罷兵。甘茂奔齊。
趙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
楚王與齊、韓合從。
十年(丙辰,前305年)
彗星見。
趙王伐中山,取丹丘、爽陽、鴻之塞,又取鄗、石邑、封龍、東恆。中山獻四邑以和。
秦宣太后異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華陽君羋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薨,諸弟爭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魏冉為將軍,衛咸陽。是歲,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謀作亂,魏冉誅之;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居於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滅之。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為政,威震秦國。
十一年(丁巳,前304年)
秦王、楚王盟於黃棘,秦復與楚上庸。
十二年(戊午,前303年)
彗星見。
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又取韓武遂。
齊、韓、魏以楚負其從親,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橫為質於秦以請救。秦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
十三年(己未,前302年)
秦王、魏王、韓太子嬰會於臨晉,韓太子至咸陽而歸,秦復與魏蒲阪。
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鬥者,太子殺之,亡歸。
十四年(庚申,前301年)
日有食之,既。
秦人取韓穰。
蜀守輝叛秦,秦司馬錯往誅之。
秦庶長奐會韓、魏、齊兵伐楚,敗其師於重丘,殺其將唐昧,遂取重丘。
趙王伐中山,中山君奔齊。
十五年(辛酉,前300年)
秦涇陽君為質於齊。
秦華陽君伐楚,大破楚師,斬首三萬,殺其將景缺,取楚襄城。楚王恐,使太子為質於齊以請平。
秦樗裡疾卒,以趙人樓緩為丞相。
趙武靈王愛少子何,欲及其生而立之。
【語譯】
趙武靈王向北侵佔中山國的地方,經房子城,抵達代郡,再向北達到無窮門的地方,又西行到黃河,登上黃河岸邊的黃華山,與大臣肥義謀劃穿胡人的服裝、練習騎射技術教化老百姓。趙武靈王說:“愚蠢的人笑話的,聰明的人卻能明辨。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來恥笑我都無所謂,我要的是能佔有胡人居住的地方和中山國。”於是改穿胡服。
趙國人不願意穿胡服,公子成假稱身體有病,不來朝見。趙武靈王派人說服他,說:“家事要聽從父母,國事要聽從國君。現今寡人頒佈命令改穿胡服,而叔父您不服從,寡人擔心全國的人都要議論這件事。治理國家有章法,那就是以民眾的利益為根本;管理政事有法規,那就是以執行命令為最高準則。宣揚道德首先要在百姓中實踐,而推行政治卻要先在顯貴的人中實行,所以我希望仰仗叔父的榜樣來推動改穿胡人服裝的事業成功!”公子成叩頭再拜說:“我聽說中國的聖賢教化的地方,是實行禮樂制度的地方,是遠方的人嚮往景仰的地方,是蠻夷人推崇效法的地方。現今君王你捨棄這些而去穿著遠方的服裝,更改古代以來的規則,違背民心,我希望您慎重考慮此事!”使者把這些話轉告趙武靈王。趙武靈王親自去勸說公子成,說:“我國東面有齊國、中山國,北面有燕國、東胡,西面有樓煩、秦國、韓的邊境。現今沒有騎射的武備,那用什麼來守衛國家呢?過去中山國依仗齊國的強大軍隊做靠山,侵犯我國的土地,拘捕我國的人民,引來河水圍灌鄗城,要是沒有宗國土地神靈的保佑,那鄗城幾乎不能保全了。我們先輩君王對這事感到恥辱,所以寡人改變服裝,學習騎射,就是想用這個辦法防備國家四方邊境的危難,報中山國侵犯之仇,而叔父您卻因循舊俗,厭惡改變服裝,忘記了鄗城的恥辱,這不是我希望的啊!”公子成聽從了趙武靈王的話,趙武靈王於是賜給他胡人的服裝,第二天公子成穿上胡服上朝。於是,趙王開始頒行改穿胡服的命令,招募練習騎射的戰士。
周赧王九年(乙卯,公元前306年)
秦昭襄王派向壽去平撫宜陽,又派樗裡子、甘茂去攻打魏國。甘茂向秦昭襄王進言,把武遂歸還給韓國。向壽和公孫奭爭論這件事,沒有達到目的,因此怨恨並誣衊甘茂。甘茂害怕了,便停止了對魏國蒲阪的進攻,逃亡出走。樗裡子只好與魏國議和撤兵。甘茂投奔齊國。
趙武靈王攻佔中山國的土地,直到寧葭,又西攻佔胡人的土地,到達榆中。林胡王向趙王進獻馬匹。趙武靈王回到趙國,派樓緩到秦國,仇液到韓國,王賁到楚國,富丁到魏國,趙爵到齊國進行外交;又派代郡的相趙固駐守胡地,趙固招收胡兵。
楚懷王與齊、韓兩國合縱抗秦。
周赧王十年(丙辰,公元前305年)
彗星出現。
趙武靈王攻打中山國,佔領了丹丘、爽陽、鴻之塞等地,又佔領了鄗、石邑、封龍、東垣等地。中山國向趙王獻出四座城邑來求和。
秦國宣太后有一個異父弟叫穰侯魏冉,還有一個同父弟叫華陽君羋戎;昭襄王的同母弟一位是高陵君,另一位是涇陽君。這四個人中魏冉最賢能,魏冉在惠王和武王時就管理政事。武王死後,武王的幾個弟弟爭立為王,只有魏冉有能力控制朝政,他擁立了昭襄王。昭王即位以後,任用魏冉為將軍,戍衛咸陽。這一年,名叫壯的庶長與大臣、公子們圖謀作亂,魏冉誅殺了他們;甚至昭襄王的母親惠文王后也因作亂的事而未得幸免於死,昭襄王的嫂嫂悼武王后出居魏國,昭襄王的兄弟中凡是懷異心的,魏冉都把他們殺掉。昭襄王年少,宣太后便親自執掌國政,任用魏冉掌管政務,聲威震動整個秦國。
周赧王十一年(丁巳,公元前304年)
秦昭襄王與楚懷王在黃棘會盟,秦國把上庸歸還給楚國。
周赧王十二年(戊午,公元前303年)
彗星出現。
秦國攻取了魏國的蒲阪、晉陽、封陵等地,又攻佔了韓國的武遂。
齊國、韓國、魏國討伐背棄合縱盟約的楚國,三國聯合攻打楚國。楚王派太子橫到秦國去做人質,請求秦國出兵救援。秦國派了一個名叫通的客卿率領軍隊救助楚國,齊、韓、魏三國聯軍於是撤離楚國。
周赧王十三年(己未,公元前302年)
秦王、魏王、韓國太子嬰在臨晉會盟。韓國太子嬰訪問了咸陽之後才返回韓國,秦國把蒲阪歸還給了魏國。
秦國大夫同楚國人質太子橫爭鬥,楚國太子橫殺了這位秦國大夫,逃回了楚國。
周赧王十四年(庚申,公元前301年)
發生了日全食。
秦國軍隊攻佔了韓國的穰城。
蜀郡守煇背叛秦國,秦國的司馬錯前往誅殺了煇。
秦國名叫奐的庶長會合韓、魏、齊等三國的軍隊攻打楚國,在重丘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國的將領唐昧,又攻佔了重丘。
趙武靈王攻打中山國,中山國的國君投奔齊國。
周赧王十五年(辛酉,公元前300年)
秦國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人質。
秦國的華陽君率兵攻打楚國,把楚軍打得大敗,斬殺三萬人,還殺死了楚國的將領景缺,並攻佔了楚國的襄城。楚王很害怕,派太子到齊國做人質以換取兩國和解。
秦國的丞相樗裡疾病死,秦王任命趙國人樓緩為丞相。
趙武靈王喜愛小兒子趙何,想在自己還在世時立趙何為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趙武靈王實施胡服騎射改革,趙國兵強,滅了中山國。)
十六年(壬戌,前299年)
五月戊申,大朝東宮,傳國於何。王廟見禮畢,出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並傅王。武靈王自號“主父”。主父欲使子治國,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
齊王、魏王會於韓。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兄弟,盟於黃棘,太子入質,至驩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而今秦、楚不驩,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
楚王患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雎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並諸侯之心,不可信也!”懷王之子蘭勸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將軍詐為王,伏兵武關,楚王至則閉關劫之,與俱西,至咸陽,朝章臺,如藩臣禮,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因不復許。秦人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雎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湣王召群臣謀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齊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楚人立之。
秦王聞孟嘗君之賢,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請。孟嘗君來入秦,秦王以為丞相。
【語譯】
周赧王十六年(壬戌,公元前299年)
五月二十六日戊申,趙武靈王在東宮舉行盛大朝會,把王位傳給趙何。新王趙何拜祀祖廟的禮儀完畢之後,便身居王位主持朝政,大夫們全都向趙惠王稱臣。肥義被任用為相國,併為新王太傅。趙武靈王自稱“主父”。主父想讓兒子治國理政,自己身穿胡服,率領士大夫向西北攻佔胡地。計劃從雲中、九原等地迂迴向南襲擊咸陽。假扮為趙國使者,進入秦國,親自考察秦國地形以及秦昭襄王的為人。秦昭襄王不知他是趙國的主父,相見之後覺得他氣度非凡,不像一個為臣子的人,趕緊派人追逐主父,主父一行也急行趕路離開了秦國邊關。秦昭王仔細查問趙國使臣的身份,原來是主父,秦國人十分震驚。
齊湣王、魏哀王在韓國會盟。
秦軍攻打楚國,佔領了八座城邑。秦昭襄王給楚懷王寫信說:“當初寡人和楚王你相約結為兄弟,在黃棘盟誓,楚太子來秦國做人質。楚太子殺死了我親近的大臣,不道歉就逃離秦國,寡人實在是非常憤怒,所以派了軍隊去攻佔你的邊境。現今聽說你竟讓太子到齊國當人質以求修好。寡人與楚國邊境相連,是互通婚姻的親近國家;現今秦楚兩國不融洽,就不可能號令諸侯各國。我希望與你在武關相會,當面結盟,然後離開,這是寡人的願望。”
楚懷王很害怕到武關去,擔心去了受騙,不去又擔心秦國更加憤怒。昭睢說:“不要到武關去,楚國要部署軍隊加強邊防罷了!秦國就像虎狼,有併吞諸侯的野心,不要相信它。”楚懷王的兒子蘭勸說楚懷王到武關去,楚懷王於是進入秦國。秦昭王命令秦國一員將軍假扮為王,在武關埋下伏兵,楚懷王一進關就被綁架,被秦兵劫持向西,到達咸陽,在章臺宮朝見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用藩臣的禮儀接待楚懷王,要求楚國割讓巫郡、黔中郡的土地。楚懷王要求訂立盟約,秦昭襄王卻要先得到土地。楚懷王憤怒地說:“秦國欺騙我,還強迫我割讓土地。”楚懷王始終不答應割地,秦昭襄王便扣留了楚懷王。
楚國大臣十分憂慮這件事,就一起商量對策說:“我們的大王在秦國回不來,要求割地,而太子在齊國做人質,如果齊秦兩國合謀對付楚國,楚國將會被滅亡。”楚國大臣打算擁立楚懷王的兒子為楚王。昭睢說:“楚王與太子都被困在外國,現今如果又違背楚王的任命,擁立庶出的兒子為楚王,是不應當的。”於是假傳楚懷王已死,給齊送去訃告。齊湣王召集群臣商議,有人說:“不如扣留楚太子,要求楚國割讓淮北的土地。”齊國的國相說:“不可以!楚國郢都立了楚王,我們齊國扣留一個毫無價值的人質卻做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不仁不義的事。”那個建議扣留楚太子的人又說:“齊相說得不對。郢都擁立了新楚王,趁這機會與新楚王做一筆交易,說:‘給我們齊國割讓楚國東邊的土地,齊國替楚國新王殺掉楚太子。楚國新王不同意,齊、韓、魏三國共同擁立楚太子為王。’”齊湣王最終採納了齊相的計謀讓楚太子回國。楚國人便擁立太子為楚王。
秦昭襄王聽說孟嘗君賢明,就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人質,請求換取孟嘗君。孟嘗君來到秦國,秦昭襄王任用他為秦國丞相。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楚懷王昏聵糊塗,與強秦外交,一再上當受騙,最終入秦不返。)
十七年(癸亥,前298年)
或謂秦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樓緩為相,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求解於秦王幸姬,姬曰:“願得君狐白裘。”孟嘗君有狐白裘,已獻之秦王,無以應姬求。客有善為狗盜者,入秦藏中,盜狐白裘以獻姬。姬乃為之言於王而遣之。王后悔,使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時尚蚤,追者將至,客有善為雞鳴者,野雞聞之皆鳴。孟嘗君乃得脫歸。
楚人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發兵出武關擊楚,斬首五萬,取十六城。
趙王封其弟為平原君。平原君好士,食客嘗數千人。有公孫龍者,善為堅白同異之辯,平原君客之。
孔穿自魯適趙,與公孫龍論“臧三耳”,龍甚辯析。子高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平原君。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辯也,先生以為何如?”對曰:“然。幾能令‘臧三耳’矣。雖然,實難!僕願得又問於君:今謂‘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其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無以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高辯事也!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鄒衍過趙,平原君使與公孫龍論“白馬非馬”之說。鄒子曰:“不可。夫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亂。抒意通指,明其所謂,使人與知焉,不務相迷也。故勝者不失其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辯可為也。及至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悖,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繳紉爭言而競後息,不能無害君子,衍不為也。”座皆稱善。公孫龍由是遂詘。
【語譯】
周赧王十七年(癸亥,公元前298年)
有人對秦昭襄王說:“孟嘗君擔任秦國的相,一定是先為齊國打算然後才為秦國著想,秦國正陷入危險!”秦昭襄王於是又任命樓緩為相,並囚禁了孟嘗君,想殺掉他。孟嘗君派人找到秦王寵姬請求她出主意,寵姬說:“想要得一件白色的狐腋毛做成皮袍。”孟嘗君確實有一件白色的狐腋毛皮袍,但已獻給秦昭襄王了,沒有辦法滿足寵姬的要求。孟嘗君的門客中有一位擅長偷盜的人,他混入秦昭襄王府庫中,盜出白色狐腋毛皮袍獻給了那位寵姬。寵姬便為孟嘗君的事向秦昭襄王進言,秦昭襄王便遣送孟嘗君回到齊國。孟嘗君剛走,秦昭襄王又後悔了,派人去追孟嘗君。孟嘗君早一步到了秦國的函谷關,按照關法的規定,要到雞鳴叫時才能開關。當時天還早,追趕的人很快就要趕到,孟嘗君門客中有擅長學雞叫的,郊野的雞聽到了都叫起來,孟嘗君這才出了關回到齊國。
楚國派使臣通告秦昭襄王說:“依靠天地和祖宗保佑,我們的國家又有君王了!”秦昭襄王聽了後十分大怒,派遣軍隊出武關攻打楚國,斬殺楚軍五萬人,佔領了十六座城邑。
趙惠文王封他的弟弟趙勝為平原君。平原君喜歡養士,他門下的食客常有幾千人。有一位叫公孫龍的,擅長“堅白同異”這類論題的辯說,平原君收留他為食客。
孔穿從魯國來到了趙國,與公孫龍辯論有沒有三個耳朵的問題。公孫龍十發精微的辯解,駁得孔穿啞口無言,不一會兒便告辭出來。第二天孔穿又來見平原君。平原君說:“昨天公孫龍的話真是雄辯啊,先生認為怎麼樣?”孔穿回答說:“確實是這樣。他差不多真讓奴婢長出三個耳朵了。話雖然是這樣,但實實在在奴婢長不出三個耳朵來!我來向平原君您請教:現今辨析,把奴婢長有三個耳朵這樣的難題說得頭頭是道,實際是假的;而奴婢只長有兩個耳朵這樣容易的事說得不清不楚,實際是真的。您相信哪一個呢?”平原君沒法回答。第二天,平原君對公孫龍說:“你不要再跟孔子高辯論了!他這個人有道理卻說不清,你的說辭滔滔不絕實際沒道理,你最終一定會失敗的。”
鄒衍到趙國訪問,平原君讓他與公孫龍辯論“白馬非馬”的問題。鄒衍說:“不可以。辯論,是辨別不同的事類,讓它們不相混淆,明列出各種不同的主張,以便不致紊亂。抒發、說明論說的主題,使人都能明白它的含義,並不是一心把問題搞得模糊不清。所以辯論取勝的一方不會失去維護的道理,不能取勝的一方也能夠從中得到他所要追求的道理,這樣的辯論是應當進行的。憑藉繁文縟節以假亂真,用巧言飾辭來顛倒是非,用花言巧語來轉移命題,使人不能捉摸它的意旨,這樣就損害了公理。那些糾纏不放,用喋喋不休的爭辯來佔上風的人,有失君子風度,我鄒衍是不參與這樣的辯論的。”在座的人聽了都稱讚鄒衍說得好。公孫龍的聲譽從此便一落千丈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孟嘗君受困於秦,依靠雞鳴狗盜之徒而脫險。)
【點評】
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本卷所載歷史,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是最大的亮點。趙武靈王,趙肅侯趙語之子,名雍,戰國時趙國第六代國君,公元前325年至公元前299年在位。趙武靈王即位之時,正值秦國商鞅變法之後走向鼎盛的秦惠王、秦昭襄王時代。這時魏國衰落,喪失了河西之地。趙國西境與強秦相連。秦國大舉東進,趙國首當其衝,北方中山國與林胡、樓煩又是趙國長期的宿敵。趙武靈王面對嚴峻的形勢,堅決果斷地實施改革。趙武靈王改革後,趙國成了中原強國。胡服騎射改革的第二年,即公元前306年,西攻林胡,略地至榆中(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以西河套地區),接著又對中山發起了大規模進攻,五年之間滅亡了中山。趙國開拓了大片領土,國土幾乎擴大一倍。
如果對照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與商鞅變法,是司馬遷花大力氣記述的兩種改革模式,供後世借鑑。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是漸進式的改革,長期蓄勢,化解對立面的阻力,用了二十年時間改革成功。商鞅變法,暴風驟雨,用強權高壓執行,立竿見影,當年就見成效。漸進式改革必然有許多妥協,見效慢,但所花成本小,負面影響小;暴風驟雨式改革徹底除舊佈新,見效快,但所花成本巨大,負面影響也大。這兩場改革在《史記》中許多用語雷同,此為司馬遷有意昭示讀者要對照來讀,后王借鑑要對照權衡利弊。《資治通鑑》記述大大簡化,深入研討則要對照《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