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漢紀二十三
漢成帝陽朔三年至永始三年
(前22—前14年)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前22年),盡強圉協洽(丁未,前14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22年,訖公元前14年,凡九年,當漢成帝陽朔三年至永始三年。這一時期是漢成帝的中期政治,九年之間幾無善政可述。成帝更加荒怠政事,極意聲色遊樂。鴻嘉元年(前20),成帝與嬖寵張放想出新招,微服出遊,皇太后和大臣皆以為憂。直到永始二年(前15),班伯進言,皇太后、諸舅大臣及朝官共同勸諫施壓,成帝迫不得已斥遣張放出京做外官,還時常優詔慰問。鴻嘉三年(前18),趙飛燕姐妹大受成帝寵幸。到永始元年(前16)趙飛燕竟然奪取正宮成了新皇后,許皇后被廢,打入冷宮。趙皇后行為不檢,汙穢後宮,大臣交章上書切諫。王音、劉輔、劉向、杜業、谷永、梅福等諫書頻奏,成帝不納。本卷長篇摘載奏書,以彰漢成帝的昏聵頑劣。這時西漢國勢漸衰,農民起義此起彼伏。陽朔三年(前22),潁川郡鐵官徒暴動,永始三年(前14),尉氏縣樊並造反,山陽郡鐵官徒起事,自稱將軍,流竄十九個郡國。水旱之災頻繁發生。鴻嘉四年(前17),黃河在清河等郡決口,淹沒三十一縣,成帝竟然不加修治,任由洪水氾濫。西漢政治的衰敗,不可逆轉。代漢的王莽在本卷初露頭角。
孝成皇帝上之下
陽朔三年(己亥,前22年)
春,三月,壬戌,隕石東郡八。
夏,六月,潁川鐵官徒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皆伏辜。
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冬,十一月,丁卯,光祿勳於永為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語譯】
漢成帝陽朔三年(己亥,公元前22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在東郡落下八塊隕石。
夏季,六月,潁川郡鑄鐵官所屬服徭役的申屠聖等一百八十人造反,殺了長官,盜取武庫的兵器,自稱將軍,流動作戰,歷經了九個郡。朝廷派出丞相府長史、御史中丞去追捕,用戰時軍事法行事,全都被抓獲伏法。
秋季,王鳳生病,漢成帝多次探問,親自握住王鳳的手,流著眼淚說:“將軍病重,若有不測,用平阿侯王譚接替將軍可以嗎?”王鳳叩頭流淚說:“王譚等人雖然和臣是至親,但他們生活奢侈,行為超出規範,不能為民眾作出表率。與其任用王譚,不如任用御史大夫王音,他做事言行謹慎,臣敢以生命做擔保。”等到王鳳臨死時,又上書漢成帝稱謝,再次堅持推薦王音代替自己,細說王譚等五侯一定不可重用,漢成帝認為說得對。起初,王譚非常傲慢,不肯向王鳳低頭,而王音尊敬王鳳,恭敬卑謙就像兒子對待父親一樣,所以王鳳竭盡全力推薦他。八月二十四日丁巳,王鳳去世。九月初二日甲子,任命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只進位特進,掌管城門衛兵。安定太守谷永認為王譚失去了執政的大將軍的職位,勸他辭職,不接受掌管城門衛兵的職位。因此,王譚與王音,相互結下了怨恨。
冬季,十一月初六日丁卯,任命光祿勳於永為御史大夫。於永,是於定國的兒子。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陽朔三年,社會發生動盪,東郡鐵官徒造反。王鳳堂侄王音親附王鳳,得以取代王鳳親弟王譚而繼王鳳之後執掌國政。)
四年(庚子,前21年)
春,二月,赦天下。
夏,四月,雨雪。
秋,九月,壬申,東平思王宇薨。
少府王駿為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月,壬戌,於永卒。
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語譯】
漢成帝陽朔四年(庚子,公元前21年)
春季,二月,赦免天下。
夏季,四月,降雪。
秋季,九月十六日壬申,宣帝的兒子東平思王劉宇去世。
任命少府王駿為京兆尹。王駿,是王吉的兒子。先前,任過京兆尹的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以至現任的王駿,都以才幹聞名,因此京師傳頌說:“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十二月初七日壬戌,於永去世。
烏孫的小昆彌烏就屠去世,他的兒子拊離繼位,拊離被其弟弟日貳謀殺。漢派遣使臣去封拊離的兒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就逃亡到康居國,安日派貴族姑莫匿等三人也偽裝跟隨日貳逃亡,找機會刺殺了日貳。於是西域各國都上奏漢天子,請求再派遣前任都護段會宗返回西域,漢成帝批准了這個請求。西域有城邦的國家聽到這個消息,都一致親附了漢朝。
谷永上奏說:“聖明的君王,考查一個人,不僅注重名聲,更注重他的實際才能;御史大夫責任重大,少府薛宣精通行政事務,請陛下留意考察!”漢成帝同意他的舉薦。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陽朔四年,成帝對京兆尹和御史大夫的任命,以及西域都護的人選,察納善言,頗為得人。)
鴻嘉元年(辛丑,前20年)
春,正月,癸巳,以薛宣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豐之戲鄉為昌陵縣,奉初陵。
上始為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裡郊野,遠至旁縣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三月,庚戌,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賞賜前後數千萬。
夏,四月,庚辰,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六月,乙巳,封音為安陽侯。
冬,黃龍見真定。
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麋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
【語譯】
漢成帝鴻嘉元年(辛丑,公元前20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癸巳,任命薛宣為御史大夫。
二月二十八日壬午,漢成帝前往視察他自己的壽陵工地,赦免了修建陵墓的囚徒;把陵墓所在的新豐的戲鄉改為昌陵縣,作為壽陵的奉邑。
漢成帝首次微服出巡,只帶十幾個期門郎或宮奴跟隨,有時乘坐小車,有時大家一起騎馬,出入於京師大街、小巷、郊外,甚至遠到長安附近鄰縣地區的甘泉宮、長楊官、五柞宮去看鬥雞賽馬,經常自稱是富平侯的家人。富平侯是張安世第四代孫張放。張放的父親張臨娶皇上的姑姑敬武公主生下張放。張放任職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的妹妹為妻,因此,張放當時受到的寵愛無人可比,漢成帝微服出行就冒稱是張放的家人。
三月二十七日庚戌,張禹因年老多病辭職回家,以侯爵的身份每月初一、十五上朝晉見,賜位特進,受到的接見禮遇與丞相一樣,所得到的賞賜前後達數千萬之多。
夏季,四月二十七日庚辰,任命薛宣為丞相,封為高陽侯;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王音以堂舅父的關係超越親舅“五侯”而掌握大權,因此特別小心謹慎。漢成帝把王音由御史大夫而直升為車騎將軍,卻沒有封侯,所以在六月乙巳日(疑誤),封王音為安陽侯。
冬季,黃龍出現在真定縣。
這一年,匈奴復株累單于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繼位,稱為搜諧若鞮單于。搜諧若鞮單于派他的兒子左祝都韓王呴留斯侯出使漢朝留侍京師,又任命且莫車為左賢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王音以皇上表兄弟之親取代親舅“五侯”執政,小心謹慎。漢成帝微服出宮嬉戲遊樂。)
二年(壬寅,前19年)
春,上行幸雲陽、甘泉。
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歷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后帝使中常侍晁閎詔音曰:“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諂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眾,不待臣音復諂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初,元帝儉約,渭陵不復徙民起邑;帝起初陵,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將作大匠解萬年使陳湯為奏,請為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為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
夏,徙郡國豪桀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
五月,癸未,隕石於杜郵三。
六月,立中山憲王孫雲客為廣德王。
是歲,城陽哀王雲薨;無子,國除。
【語譯】
漢成帝鴻嘉二年(壬寅,公元前19年)
春季,漢成帝巡幸雲陽宮和甘泉宮。
三月,博士舉行大射禮,忽然有一群野雞飛集庭院之中,然後順著臺階一級一級登上廳堂,發出叫聲;隨後,野雞群又飛集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各府鳴叫一陣,繼後又飛集到未央宮承明殿屋頂上留宿。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人上書說:“天地間的雲氣,分類凝聚,互相呼應。對君王顯示告誡的徵兆,即使很細微,卻是非常明顯的。野雞聽覺敏銳,能先聽到雷聲而鳴叫,所以《禮記·月令篇》就用野雞的鳴叫來分別節氣。《書經》記載:商代的高宗祭祀祖先成湯時,有野雞飛到大鼎耳上鳴叫,這是一樁不祥的異兆,高宗改行德政,轉禍為福,可說這是歷史的見證。而今野雞在博士舉行大射禮之日,順著臺階,登上廳堂鳴叫,使得眾多的人瞪大眼睛茫然看著,驚怪了好幾天。野雞又徑直飛集三公的府上,還飛到太常、宗正這些掌管宗廟和骨肉親屬的官府,最後又飛到了未央宮屋頂留宿。野雞這一連串的非常動作,它所顯示的警示意義,既完備又深切,即使用人事來勸誡,也沒有比這更明顯的了。”隨後漢成帝命中常侍晁閎下詔書給王音說:“聽說捕捉到的野雞,發現它的羽毛很多被折斷,像是被人捕捉來的,莫不是有人故意這樣做。”王音再次上書說:“陛下怎麼說出這樣亡國的話!不知是誰設計的諂媚策略,用來毀壞陛下的聖德,才說出這種話。陛下左右奉承諂媚的人很多,用不著臣再來說奉承話。公卿以下大家都只顧保守好自己的職位,不敢說一句正直的話。臣今吐直言,若能讓陛下醒悟,恐怕就要大禍臨頭,嚴厲地斥責臣下,無情地用法律制裁,臣王音會第一個被誅殺,哪還有辦法解救自己?但臣還是要直言,如今陛下即位已十五年,還沒有繼承皇位的太子,可陛下卻每天駕車出遊,過失的行為傳遍全國,外地的流言,比京師還嚴重。陛下外有微服私遊的毛病,內有疾病纏身,上天多次顯示災異,是警示陛下自己改正錯誤,而陛下並沒有改過。皇天都感動不了陛下,臣等還能有什麼辦法可指望?唯有極力冒死進言,把生命置於極短的朝暮之間。如果不這樣做,大禍到來,臣的老母都不知安身何處,怎又顧得上事奉皇太后?漢高祖創下的天下,陛下該當交給誰呢?陛下跟賢能智慧的人一起謀劃,剋制自己的私慾,言行合於禮規,遵循天意,繼承人問題才可解決,災變才會消失。”
當初,漢元帝十分儉約,他的渭陵不再移民充實,也不設立縣邑。可是,漢成帝建完自己的初陵,幾年後,又認為霸陵曲亭南邊的風水更好,重新在那裡建造初陵。將作大匠解萬年要陳湯上奏,請求往初陵移民,並在那裡設置縣邑,想為自己邀功,謀取重賞。陳湯便自己請求率先遷移,希望分到豪華的住宅和肥沃的田地。漢成帝採納了他們的主張,果然建置了昌陵邑。
夏季,遷徙郡國中擁有家財五百萬以上的豪富五千戶到昌陵。
五月初六日癸未,在杜郵落下三塊隕石。
六月,冊封中山憲王劉福的孫子劉雲客為廣德王。
這一年,城陽哀王劉雲去世;因無子繼承,封國被撤除。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成帝從鴻嘉二年起,行為放縱,微服遊樂,鋪張建置壽陵。車騎將軍王音藉口野雞飛集官府、皇宮這一異常事件,極力直諫漢成帝節制遊玩。)
三年(癸卯,前18年)
夏,四月,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詔尚書奏文帝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藉槁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秋,八月,乙卯,孝景廟北闕災。
初,許皇后與班婕妤皆有寵於上。上嘗遊後庭,欲與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班婕妤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婕妤,賜姓曰衛。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悅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婕妤,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婕妤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婕妤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
冬,十一月,甲寅,許後廢處昭臺宮,後姊謁皆誅死,親屬歸故郡。考問班婕妤,婕妤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妒,婕妤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
【語譯】
漢成帝鴻嘉三年(癸卯,公元前18年)
夏季,四月,赦免天下。
發生大旱。
王氏家族的五位侯爵,互相攀比豪華奢侈。成都侯王商有一次生病,想避暑,就向漢成帝借用明光宮。後來又鑿穿長安城牆,挖掘渠道,把灃水引到他家的人工湖裡,用來泛舟取樂。用羽毛編制船篷,在船的四周張掛帷帳,令划船手高唱古越歌謠。漢成帝曾到王商家,看到穿城引水,心裡十分不滿,但沒有發作說話。隨後漢成帝微服出行,路過曲陽侯王根家,又看見他園中有人工假山以及建在水中的漸臺,格局就像未央宮中的白虎殿,因此皇上大怒,並申斥車騎將軍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打算請求自己臉上刺字,割掉鼻子,向皇太后請罪,用以脅迫皇上。皇上聽說後,越發生氣,就派尚書質問司隸校尉和京兆尹,你們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生活奢侈,行為越軌,又窩藏罪犯,你們竟敢徇私放縱,不舉奏揭發,繩之以法!司隸校尉、京兆尹二人一起到宮外下跪叩頭請罪。皇上又下詔給車騎將軍王音說:“外戚他們為什麼心甘情願遭受家破人亡!竟然想刺臉、割鼻,要在皇太后的面前羞辱朕,既傷害慈母的心,又擾亂國家!王氏宗族在朝中太過強橫,朕在上面一身孤立,軟弱姑息很長時間了,現今要對他們下一次狠手,堅決執法,你通知那幾位侯爵,命令他們待在家裡等候詔命。”當天,漢成帝下詔尚書,要尚書上奏文帝時誅殺將軍薄昭的故事。車騎將軍王音坐在草墊子上等候處分,王商、王立、王根都揹負刑具請罪。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赦免了他們。漢成帝特意這樣安排,給他們一個恐嚇警告,實際上沒有真要誅殺他們的意思。
秋季,八月十五日乙卯,景帝陵園的北門失火。
起初,許皇后與班婕妤都受漢成帝寵愛。漢成帝曾經在後宮遊樂,想要班婕妤跟他同坐一輛車上,班婕妤卻推辭說:“我看古代的圖畫,賢聖的國君,都是名臣跟隨在身旁,夏、商、週三代的末代君王,才有寵愛的姬妾在身旁,今天要我和皇上一同乘車,豈不是和三代的末代國君相似嗎?”漢成帝認為她說得對,就不再勉強。皇太后聽到這件事,滿意地說:“古代有個進諫楚莊王好打獵的樊姬,當代有個賢德的班婕妤!”班婕妤舉薦她的侍女李平給漢成帝,李平受到寵愛,也封婕妤,賜她姓衛。
後來,漢成帝微服出行,經過陽阿公主家,非常喜歡公主家的一位歌舞女子叫趙飛燕,就召進宮中,大加寵愛;趙飛燕的妹妹也被召入宮,她那天生的姿容儀態,真是純美無疵,左右侍從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嘖嘖稱讚。宣帝時在後宮任披香博士的淖方成,正站在皇上身後,吐唾沫說:“她是禍水,定會把漢朝之火撲滅!”趙飛燕姊妹二人都被封為婕妤,受到漢成帝的寵愛,壓倒後宮所有美女。連許皇后、班婕妤都失寵。於是趙飛燕進讒言,誣陷許皇后、班婕妤用妖術詛咒後宮嬪妃,甚至詬罵皇上。
冬季,十月十六日甲寅,許皇后被廢,把她幽閉在上林苑的昭臺宮,許皇后的姐姐許謁等人被殺害,皇后的親屬都被遣回原籍山陽郡。又拷問班婕妤,班婕妤回答說:“臣妾聽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行正道,還不一定能蒙受幸福,從事邪惡,還能有指望嗎?假若鬼神有知,就不會接受不守臣道的人提出的控訴;如果鬼神無知,那控訴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不做這種事。”漢成帝認為她回答得好,就赦免了她,還賞賜黃金一百斤。
班婕妤看到趙飛燕姐妹的驕縱妒忌,擔心時間一長自己還會遭到危害,就要求到長信宮侍奉皇太后。漢成帝答應她的請求。
益州廣漢郡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造反,攻打地方官署,裹脅獄中囚犯,盜取武庫的兵器,自稱山君。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漢成帝懲處王氏五侯,五侯喪膽,表明漢成帝仍有控制朝政的絕對權威,礙於王氏皇太后的袒護,始終不能下定決心罷斥五侯。這時出身微賤的歌舞女子趙飛燕姐妹,闖入成帝的生活,大受寵幸,乃至奪了許皇后之位。漢成帝沉溺女色,更加荒怠政事,無所作為。)
四年(甲辰,前17年)
秋,渤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平陵李尋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跡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
廣漢鄭躬黨與浸廣,犯歷四縣,眾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旬月平。遷護為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進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
魏郡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併為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佑,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必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語譯】
漢成帝鴻嘉四年(甲辰,公元前17年)
秋季,勃海、清河、信都各郡境內黃河洪水氾濫,漫過河堤,造成水災,淹沒了三十一縣,沖毀郵亭、民房四萬多棟。平陵人李尋上奏說:“先前廷議治河的官員,經常想去尋找九河故道的遺蹟,重新疏通利用。現今趁著黃河決口,暫不堵塞,用來察看水流的形勢,黃河流經的地方,當會逐漸形成自然的河道,衝冒泥沙。然後順著天意疏通河床,一定能成功,能節省大量經費和人力。”於是停止治河工程,不堵塞黃河決口。朝廷大臣多次上奏說,受災的百姓可憐,漢成帝這才派出使者前往災區安置救濟,重建家園。
廣漢人鄭躬的黨羽日益壯大,前後侵犯了四個縣,部眾將近一萬人,州郡長官沒有能力控制。冬季,起用河東郡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趙護徵調廣漢郡兵和蜀郡的兵力會合,共三萬人出擊,又發佈命令,如果鄭躬的部眾互相捕殺,或者投降官兵就免除本人的罪。一個月就平定了叛亂。升遷趙護為執金吾,賞賜黃金一百斤。
這一年,平阿安侯王譚去世。漢成帝后悔沒有任用王譚為輔政大臣,王譚就死了,於是重新進用成都侯王商,位居特進,掌管城門屯兵,建置幕府,可以舉薦官吏,權力與車騎將軍一樣。
魏郡人杜鄴,當時任郎官,一向與車騎將軍王音友好,看到王音先前與平阿侯王譚之間有怨恨,就勸說王音,說:“至親骨肉得不到殊榮,哪能沒有怨恨!從前秦景公是一個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君,卻容不下一個同母弟弟公子針,受到《春秋》的諷刺。西周時的周公姬旦、召公姬奭就不是這樣。他們都盡忠盡職,彼此情義相輔,互相敬重,平等相待,都不因自己德行高尚而獨享國家的恩寵,也不因在位長久,而專享榮華富貴,以陝邑為界,劃區分職,共同為弼輔大臣,所以對內沒有抱怨,對外沒有羞辱,共同享有上天的保佑,兩人都獲得很高的聲譽,大概是他們的忠義帶來的。我看到成都侯王商以特進之位掌管城門兵,又有詔命讓他和丞相、御史、車騎將軍、左將軍、右將軍等五府一樣,有權舉薦官吏,這很明顯,皇上一定會寵信他。因而將軍你應該順著皇上的意思,要比平常時更要加倍地厚待王商,每一件凡是要協商的政事,都要和他商量,只要出於誠心實意,那麼,兩顆心就會高興地融合在一起。”王音很贊同他的見解,從此就和成都侯王商交往親密。王音、王商也都很敬重杜鄴。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黃河再次鬧水害,漢成帝採納錯誤意見,不堵決口,人民遭殃。外戚集團,王音、王商採納杜鄴之言,和衷共濟。)
永始元年(乙巳,前16年)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後園南闕火。
上欲立趙婕妤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歲餘,乃得太后指,許之。
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婕妤父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乎!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
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秘獄,群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秘獄。臣等愚以為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輔系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
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鹹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五月,乙未,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故在位者更推薦之,遊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
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後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後公為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
光祿大夫劉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採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
【語譯】
漢成帝永始元年(乙巳,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二十二日癸丑,太官冰庫發生火災。正月二十七日戊午,戾後陵園的南門也發生火災。
漢成帝想立趙婕妤為皇后,皇太后嫌他出身低賤,不同意。皇太后姐姐的兒子淳于長當時是侍中,經常往來於長樂宮說服皇太后,經過一年多努力,才得到皇太后旨意,批准了這件事。
夏季,四月十五日乙亥,漢成帝先封趙飛燕的父親趙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人劉輔上書抗爭,說:“從前周武王、周公,順天應時,上天賜給他們白魚、烏鴉的祥瑞,然而君臣之間仍是那樣的恭敬戒懼,神色嚴肅地互相誡勉。何況現在,陛下並沒有蒙受上天賜給太子的福氣,反而多次受到上天憤怒降災的警告。應該日夜都在自我責備,改過行善,敬畏天命,懷念祖宗的大業,精選品德高尚的人家,考求性情嫻靜的女子,用來承接宗廟,順應神明,滿足天下人的願望,即便這樣,享受生育子孫的福分,恐怕還要拖很久的時間!如今陛下卻放縱情慾,傾心迷戀於卑賤的女子,想立她為皇后,讓天下人把她奉為國母,既不敬畏天命,又不怕愧對人民,再沒有比這更糊塗的了!俗話說:‘腐朽的木頭,不可以做樑柱;出身卑賤的婢女,不可以當主人。’凡是上天和人民所不贊同的事情,只會帶來災禍而決不會帶來幸福,這是街巷的小老百姓都知道的道理,而朝中大臣卻沒有人出來說一句話,我非常痛心,不敢不冒死以進諫。”
奏章呈上後,漢成帝就派侍御史逮捕劉輔,關押在由宦官掌握的宮廷秘密監獄,大臣們都不知是何緣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人師丹、太中大夫谷永等四人一起上書說:“劉輔原任襄賁縣令,上書求見,皇上提升他為諫大夫,一定是他言論有高明獨到的見解,又深合皇上的心意,所以才受到如此提拔。可是才一個月,卻忽然被囚禁秘獄。臣等認為劉輔能以皇室宗親的一員,排在諫臣行列,十分榮幸。但他剛從縣裡上來,不知朝廷體制,以致觸犯忌諱,不應當過分追究。若是小過錯,皇上應對他剋制忍耐,如果有大的罪過,應公開他的罪狀,交由廷尉審理,使大家都知道他犯的罪過。如今上天不高興,多次降下災異,水災、旱災交替發生,這正應當是皇上寬大為懷,廣開言路,褒獎正直,讓臣民暢所欲言的時候,可是皇上卻對諍諫的臣子施以慘烈的刑罰,使群臣震驚,將會使臣下失去正直效忠的一顆心。如果劉輔不是因犯直言規勸而判罪,他的過失就不明顯,那麼天下的人就會有疑問而不能去挨家挨戶解釋。劉輔原本是皇上同姓的近臣,早就因直言而聞名,不論是作為皇族的榜樣,還是培植忠良的樣板,都不應該把他囚禁在宮廷秘獄。朝廷公卿以下大臣,看到皇上破格提升劉輔,而又突然打擊他,人懷恐懼,即使想盡忠心也銳氣盡失,沒有人敢守節直言,這樣就不可能昭示虞舜虛懷納諫的胸懷。也不可能推廣直言敢說的盛德風範!臣等十分痛心,希望陛下留心考察。”漢成帝於是把劉輔移交少府所屬的監獄關押,減免死罪,判他三年徒刑,為宗廟採供柴薪。
當初,皇太后王政君有八個弟弟,其中有六個是庶出的弟弟,庶弟中唯有王曼早死,沒有被封侯,太后心裡非常惋惜。王曼的遺孀名渠,被供養在宮中,兒子王莽,因自幼喪父,不能與堂兄弟們享受到同等的榮華富貴;他的堂兄弟們,都是將軍。五侯的兒子藉著父輩的尊貴地位,生活奢侈糜爛,他們以聲色犬馬互相攀比來爭地位的高低。王莽恰恰相反,言行恭儉,潔身自好,勤奮好學,穿著普通的學生服裝;事奉母親和守寡的嫂嫂,撫養去世的哥哥王永的兒子王光,都十分盡心盡意;另外,王莽對外結交才智傑出的朋友,對內事奉伯父、叔父,委曲周備,彬彬有禮。伯父大將軍王鳳患病時,王莽在床前侍候,親自嘗藥,以致蓬頭垢面,連梳洗的時間都沒有,好幾個月都沒有解脫衣帶。王鳳深為感動,臨死前,特意請求皇太后和漢成帝,任命王莽為黃門郎,後來又升為射聲校尉。過了一段時間,叔父成都侯王商上奏漢成帝,願把自己的封邑分出一部分封給王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人都是當代的知名人物,他們都替王莽說好話,漢成帝因此也很器重王莽,而皇太后又一再嘮叨,因此在五月初六日乙未,下詔封王莽為新都侯,又升遷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王莽在宮中值勤侍奉漢成帝極為小心謹慎。王莽的官爵越尊貴,而他的態度越表現謙遜恭敬。王莽把自己的車馬衣裘拿去賙濟門下的賓客,致使家裡沒有積蓄,收留供養名士,結交很多將、相、卿、大夫等文武大臣。所以在朝掌權的官員對王莽無不稱讚,輪番推薦他,遊說幫閒的人到處宣揚他,以至於他的聲譽大增,遠遠高於他的伯父、叔父。王莽還敢做出一些非常出人意料的行為,卻毫無愧色。他曾經私下買了婢女,被他兄弟們知道,王莽趁勢下坡說:“因為後將軍朱子元沒有兒子,我聽說這女子會生兒子,所以買了她。”當天就把這個婢女送給了朱博。他為了隱瞞真情而博取名聲,竟能使出這樣的手段!
六月初七日丙寅,封趙飛燕為皇后,大赦天下。
趙飛燕被封皇后之後,受漢成帝的寵愛反不如從前。但是她的妹妹受漢成帝獨特的寵幸,被封為昭儀,住在昭陽宮,庭院的裝飾全用硃紅色,殿閣漆成黑色,用銅做門檻,外面包上黃金,臺階用白玉雕成,牆壁中帶狀的橫木都用黃金環裝飾,還用藍田玉璧、明珠以及翠色的鳥羽嵌入牆壁作為裝飾。自從有皇宮以來,還從沒有這樣裝潢過。皇后趙飛燕另居一宮,經常與侍郎和多子的奴僕私通,希望懷孕。皇后的妹妹趙昭儀曾經對漢成帝說:“臣妾的姐姐性格剛強,得罪了不少人,如果有人陷害,那麼趙家就要被滅族。”說完哭得非常悲傷。漢成帝相信了她的話,凡有密告皇后姦淫的人,成帝就把告狀的人殺害。從此以後,皇后趙飛燕放縱淫亂,也沒有人敢揭發,然而始終沒有生兒子。
光祿大夫劉向認為君王要教化人民,應當由內向外推廣,先從親近的人開始實施。於是,劉向就摘錄《詩經》《書經》中所記載的能夠興盛國家、顯耀家族的賢妃、貞婦以及庶子、寵妾淫亂而亡國的故事,按照一定的順序編列而成《列女傳》,共八篇;又摘錄書傳上有關國家興亡的記載,著成《新序》《說苑》,共五十篇,奏獻給漢成帝皇上。還屢次上書評議政事上的得失,陳述治理國家值得效法借鑑的史事。前後上書數十次,供漢成帝觀覽,用以補救其缺點。漢成帝雖然不能都採用,但心裡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常常讚歎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成帝荒淫而廢除許皇后,以及寵幸趙飛燕姐妹的過程。王莽矯情,初露頭角。)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劉向上疏曰:“臣聞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孝文皇帝嘗美石槨之固,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丘壠皆小,葬具甚微,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於防,墳四尺。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墳掩坎,其高可隱。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秦始皇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牧兒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壠彌高,宮闕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庳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臣甚愍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唯陛下上覽明聖之制以為則,下觀亡秦之禍以為戒,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上感其言。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為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卒徒工庸以鉅萬數,至然脂夜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作治數年,天下遍被其勞。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終不可成,朕惟其難,怛然傷心。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初,酇侯蕭何之子嗣為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後、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為城旦。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齊之祀與周並傳,子繼弟及,歷載不墮。豈無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跡漢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河之誓;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為愍隸,死為轉屍。以往況今,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上納其言。癸卯,封蕭何六世孫南䜌長喜為酇侯。
立城陽哀王弟俚為王。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崩。
九月,黑龍見東萊。丁巳晦,日有食之。
是歲,以南陽太守陳鹹為少府,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語譯】
漢成帝的壽陵,即昌陵,修建工程,過於浩大奢侈,歷時很久仍沒有完成。劉向上奏說:“臣聽說作為一個國家的君主,一定要精通夏商周三統曆法的循環,要明白天命承傳給予很多人,並不是只有一個姓獨佔。從古到今,沒有不滅亡的國家。孝文帝曾讚美石槨的堅硬,張釋之說:‘如果石槨中藏有使人想要的東西,即便是與南山澆鑄在一起,也會鑽鑿出縫隙。’說到死亡,是人的必然歸宿,國家也有興盛和衰亡,所以張釋之的話是很有遠見的。孝文帝領悟了,於是實行薄葬。使用棺槨埋葬,從黃帝時就開始了。黃帝、堯、舜、禹、湯王、文王、武王、周公,他們的墳冢都很小,陪葬的物品也很少,他們的賢臣孝子,也都順承他們的遺願,實行薄葬,這才是事奉君父平安的大忠大孝。孔子將母親埋葬在防邑,墳墓只有四尺高。延陵季子埋葬他的兒子,墳墓矮得幾乎看不見。所以孔子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虞舜、大禹是忠臣,周公友愛弟弟,他們埋葬國君、父親、骨肉兄弟都是薄葬,並不是摳門節省,而是為了合情合理。秦始皇埋葬在驪山之旁,地下深達三重泉水,用銅鐵汁澆鑄;地上壘起高高的墳冢,如同山陵,用水銀做成江河,用黃金鑄成野鴨、飛雁,收藏的珍寶,機械的巧妙,棺槨的華麗,宮殿的雄偉,後人再難以超過。天下的百姓不堪差役的痛苦,群起造反,結果,驪山的墳墓還沒有建成,而周章的百萬大軍已經到達了。項羽入關燒了宮殿和陵寢建築,牧童點著火把找尋失落的羊只,又失火燒了墓穴中的棺槨。從古到今,沒有人的陪葬豐盛得超過秦始皇的。不過幾年之間,就外受項籍之災,內遭牧童之禍,這難道不是很悲哀的事嗎?因此,道德越是高尚的,葬禮越是輕微;智慧越高的人,葬禮越是微不足道。既缺乏道德又缺少智慧的人,其葬禮越是富厚,墳墓越是高大,宮殿越是華麗,被人挖掘墳墓的時間就越是快速到來。由此看來,埋葬是吉還是兇,就如同光明與黑暗一樣清楚明白。陛下初即位時,帶頭節儉,開始興建初陵時,規模很小,天下人民都稱讚皇上的賢明。後來改建昌陵,卻墊高窪地而成山,挖掘民墳數以萬計,還要建置縣邑,建造房屋,限期建成,時間緊迫,所花費財力、人力達億萬之多,讓死了的人含恨於地下,活著的人憂愁於世上,臣深為憂傷!如果認為死後有知,那麼挖掘了人家墳墓,是會帶來很多災害的;若死後無知,那又何必把墳墓修建得那麼大呢?大建陵墓的事如果諮詢賢能的人,他們是不會喜悅的;如果告訴天下人,他們只會因此而痛苦。如果只是為了使那些愚夫和奢侈的人高興,那又何必呢!希望陛下上觀聖朝制度,作為法則,下覽秦王朝滅亡的災禍,作為戒鑑,初陵的規模,應當聽從公卿大臣的建議,使天下人能休養生息!”漢成帝看到這番話,深為感動。
起初,解萬年妄說只要三年,就可把昌陵修築完工,到期卻沒能竣工。群臣議論紛紛,認為興建昌陵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漢成帝就把它交給主管部門去商討,大家都說:“昌陵地勢低下,卻要用泥土去把它填高,填了三年,陵寢的便殿位置才在平地上,還要搬運別處的土來壘墳,而從別處運來的泥土,不能保護地下幽靈的平安,由於新土鬆軟,所以不堅固。參與建墳的差役和工匠數萬人,白天工作不停,晚上還要點上油燈,加班加點搶修,從東山運來的泥土,耗去的費用差不多與糧食價相等,由於連續幾年的修築,使全國民眾都感到疲勞。原先所選定的初陵,順著天然的地勢,使用原地泥土,地勢高亢寬廣,又靠近祖墳,以前又有十年的修築基礎,還是應該建在那裡,也不要移民去建置陵邑,這樣比較有利。”秋季,七月,漢成帝下詔說:“朕遵守道德規範不夠堅定,又沒有廣泛地徵詢群臣意見,錯誤聽信了將作大匠解萬年說的‘昌陵三年可以建成’的話,至今建造了五年,陵中的寢殿、司馬門都還沒有開工。國力已經空虛,百姓筋疲力盡,從外地運來泥土,土質疏軟不好,始終不能完成,朕念及工程的困難,既傷心又感到不安。古人說‘有了過失而不改正,那才是真正的過失’。如今撤銷修建昌陵,仍建初陵,也不要遷移吏民到初陵去建置縣邑,使天下人心安定。”
當初,酇侯蕭何的子孫是繼承爵位為侯的,因沒有兒子繼承或犯了法的,共有五次絕代,封國被撤銷。高後、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念蕭何的功勞,每次都讓他的旁支繼承爵位。本年,蕭何第七代孫子酇侯蕭獲,因犯教唆殺人罪被判死刑,後來減刑免死,改判四年徒刑。在這之前,漢成帝下詔要主管部門尋訪漢初功臣的後代,許久沒有結果。杜業勸漢成帝說:“唐堯、虞舜和夏、商、週三代,都是因封建了諸侯,才完成了太平盛世的偉業,因此燕國、齊國的祭祀能和周朝並傳,而爵位可以由兒子繼承,也可以由兄弟繼承,香火永不斷絕。這並不是那時的諸侯子孫沒有觸犯過國法,而是因為君王思念他們祖先竭盡其力,建有功勳,所以庇護他們的子孫而蒙受恩澤。回顧漢朝的功臣也都是剖符受封,世世代代繼承,君臣雙方立下了‘山河之誓’,然而,不過百餘年,那些受封世襲的侯爵,幾乎全都撤銷。腐朽的骨骸,孤單單地躺在墳墓之中,貧苦的後代流落在道路之上,活著的時候充當苦役,死後無葬身之地。拿古代的事和現在相比,實在太悲哀了。蒙皇上的憐憫,下詔尋訪功臣的後代,四方人民都因此而歡欣,無不心悅誠服地歸向朝廷。但是拖延了好幾年,卻沒有訪出頭緒來,這恐怕是承辦人不明大義,只用虛言應付差事。如此,就會使陛下深恩厚德遭到遮蔽而消失。捨不得封賞,不認真地查訪佈告天下,這不是傳佈教化,勸勉後人的辦法。漢朝的功臣絕後的比較多,儘管很難都去繼承,應該選擇那些功勞顯著的功臣後代去繼承爵位。”漢成帝採納這項建議。七月十五日癸卯,封蕭何六世孫,鉅鹿郡南䜌縣的縣長蕭喜為酇侯。
冊立城陽哀王劉雲的弟弟劉俚為城陽王。
八月十九日丁亥,太皇太后王氏去世。
九月,在山東東萊出現黑龍。九月三十日丁巳,發生日食。
這一年,任命南陽太守陳鹹為少府,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漢成帝修建壽陵,由於計劃不密,選址不周,匆匆動工,來回變動,勞民傷財,虛耗國力。在古代,現任皇帝建壽陵是一項國家大工程,而成帝與執政大臣竟然如此荒怠失職,表現了成帝時期的政治昏暗。)
二年(丙午,前15年)
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
二月,癸未夜,星隕如雨,繹繹,未至地滅。
乙酉晦,日有食之。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
谷永為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群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
“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沈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燻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棰㿊於炮烙,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無辜,掠立迫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烏集雜會,醉飽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沈湎媟嫚,溷淆無別,黽勉遁樂,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錗死於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月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雲:‘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能昭然遠寤,專心反道,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宴樂,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
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為無道,至於是乎?”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為暴虐,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敬武公主有疾,詔徵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語譯】
漢成帝永始二年(丙午,公元前15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己丑,安陽敬侯王音去世。在王氏家族中,唯有王音比較修身謹慎,屢次規勸漢成帝,有忠直的節操。
二月二十八日癸未,這一天的夜晚,流星像雨一般地從天上墜落,光芒閃爍,沒有掉到地面,就消失了。
二月三十日乙酉,發生日食。
三月十二日丁酉,任命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京兆尹翟方進被任命為御史大夫。
涼州刺史谷永,到京師上奏公事。事畢,正要返回涼州,漢成帝派尚書去問谷永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谷永就回答說:“臣聽說治理天下的君王,主宰一個國家,最大的憂慮,就是君主有了危亡的事情,而拯救危亡的辦法卻不能上達。假若拯救危亡的意見能夠上達,那麼商朝、周朝就不會改朝換代,相繼興起,夏、商、週三代的歷法也就不會改變了。夏朝、商朝將滅亡的時候,連走路的人都知道,但當時的在位君王,卻自以為自己就是天上的太陽,沒有人能夠危害他,因而罪惡一天一天增多,而他自己卻毫無察覺,甚至政權即將傾覆,仍不醒悟。《易經》說:‘危機出現,有使它轉為安全的方法。滅亡的徵兆顯現,有使它保全的方法。’陛下如果真正垂意聽取臣屬的意見,使他們不因觸犯忌諱而遭到殺頭,讓那些像草芥一樣的小臣,敢於將自己所見所聞向皇上陳述,這是群臣的最大的心願,也是國家長久的福佑!
“去年九月,有黑龍出現;當月三十日,發生日食。今年二月二十八日己未夜晚,有流星隕落;三十日乙酉,又發生日食。在六個月的時間內,就發生四次大的天象變異,而四次卻是九月、二月,每月發生兩次。看看夏、商、週三代的末期,春秋時的天下大亂,都沒有這種現象。臣聽說夏、商、週三代所以喪國、喪宗廟,都是因為婦人和一群惡劣的小人,沉湎在酒中。秦王朝所以只傳兩代,共十六年就被滅亡,也是由於他們生活太驕縱奢侈,死後埋葬過於豐厚。這兩樣,陛下現在同時都具有,臣願簡要地陳述它的後果。
“建始、河平年間,許皇后,班婕妤兩姓外戚,尊貴無比,震動一時,像煙火一樣燻灼四方。皇上對美女的寵愛,已登峰造極。當今後起的趙氏姐妹、李平等女人受到的寵愛,卻又十倍於先前的許氏、班氏。廢棄了先帝的法度,輕信女寵的讒言,隨意任官封爵,犯了死刑的罪人無端釋放,還讓她們的親屬驕奢無比,賜給他們權力,橫行霸道,擾亂朝政,負責糾察的官員,無人敢執法辦事。另外,宮中掖庭的詔獄簡直就是害人的陷阱,苦刑拷打的痛苦猶如殷紂王時的炮烙之刑,滅絕人性,奪取生命,原來只是皇上替趙飛燕、李平兩家報仇出氣。罪證確鑿的犯人,卻無罪釋放;公正辦事的官吏,反而受到逮捕審問。監獄中大多數都是無罪之人,是在苦刑之下,屈打成招而有罪。趙、李兩姓貴戚,甚至替人放債,自己坐地分利,或接受其財物報謝。活著入獄,死後出牢的事件,不可勝數。因此上天便一再地發生日食,來彰明趙飛燕、李平兩家外戚的罪惡。
“一個君王,一定是自己先毀滅自己,然後上天才會毀滅他。如今陛下不顧身為一國之尊,而喜歡做家奴小人的微賤之事;厭棄崇高至美的皇帝稱號,卻喜歡冒頂一個普通男子的名字讓隨從呼喚。又集結一些無賴、輕佻、好鬥的小子,當作自己的賓客。經常離開穩固的深宮,挺身外出,不分晝夜,同那一群小人相伴隨,就像烏鴉一樣時聚時散,醉飽在官吏小民的家裡,穿著平民的衣服,不分尊卑,共起共坐,酗酒戲弄,男女相混無別,盡情歡樂,日夜在外而不回宮,讓負責門禁和奉命宿衛的武臣,手執干戈,在那裡保護一座空宮。公卿等百官,都不知道陛下在什麼地方。這種情況,已經連續好幾年了。
“君王是以人民作為根基,民眾又是以財產作為根本,財產枯竭,那麼民眾就會反叛,民眾反叛,則國家滅亡。因此,聖明的君王都十分愛護、保養這個根基和根本,不敢窮奢極侈,使喚老百姓就像承奉重大祭祀一樣,必須謹慎恐懼。如今陛下卻那樣輕易地剝奪民眾財產,不愛惜民力,聽信邪臣的計謀,放棄高大開闊的初陵,改變方案去修建昌陵,役使修陵的人工,超過楚靈王修建乾溪宮殿一百倍,財力的耗費可與秦始皇修建驪山陵相比。如此耗盡天下人民財產,經過五年苦修,仍不能建成,然後只好再回去修建初陵。以致百姓愁恨動天,饑荒連年發生,百姓四散逃荒乞討,餓死在道路上的就有好幾百萬人。國家沒有夠一年用度的儲蓄,百姓沒有十天的積蓄,上下匱乏,彼此都無法相救。《詩經》說:‘商朝子孫的借鑑,近在前朝,看一看夏桀是怎麼滅亡的就夠了。’希望陛下能仔細回顧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作為鏡子照照自己,若陛下的言行不像他們那樣,我願意服妄言之罪,接受誅殺。
“漢朝的建立,已經歷九代,一百九十餘年,子繼父位的國君不過七位,他們都是承天順命,遵守祖先的法度,或以中興隆盛,或以太平治世,國家安定;偏偏傳到陛下,卻獨自違背天道,放縱情慾,輕賤自身的健康而任意妄為。正值盛壯之年,卻享不到有兒子的福氣,又有國家危亡的憂慮,長久不履行君王的責任,言行都不合天意,這樣的事例實在太多了。身為子孫,卻如此承繼著先人的功勳事業,難道不覺有愧嗎?如今社稷、宗廟的禍福安危的關鍵,全在於陛下一人所為。陛下若真能明白,醒悟過來,專心一意回到正道上來,徹底改掉從前的過失,那麼,等到重新建立顯著德行之後,巨大的天地災異就可能消除,已失去的天命也可能興復,社稷、宗廟也許可以得到保全!請陛下再三注意,仔細考察我的建議。”
漢成帝性情寬厚,喜好文章,卻沉迷於飲宴作樂,這都是皇太后和諸舅們日夜憂慮不安的。由於都是至親,故不好再三勸諫,所以共同推請谷永等趁著天象變異時機,向漢成帝直言極諫,希望皇上能夠接受。谷永知道有他們的內應,因此盡情陳述,毫無顧忌,每次規勸,都能得到漢成帝的回答和禮敬,但是這次呈上的奏章,漢成帝卻很生氣。衛將軍王商得到消息,暗中透露消息,要谷永趕快離開京師回涼州。皇上命侍御史拘捕谷永,又告誡侍御史,若谷永走出離長安六十里的交道廄,就不要追了。結果侍御史追到交道廄,谷永已遠去。這時皇上的心情也寬和了,後悔派人拘捕谷永。
漢成帝曾經與張放以及趙、李兩姓中的侍中在宮中宴飲,大家舉起滿滿的酒杯一飲而盡,發狂地大笑取樂。在皇上座位附近有一扇展開的繪畫屏風,畫面上是殷紂王醉坐在妲己身上通宵取樂。當時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也在座,他久病初愈,漢成帝回頭指著屏風上的畫問班伯,說:“紂王昏庸無道,真是這個樣子嗎?”班伯回答說:“《書經》只是說紂王‘聽信婦人的話’,哪至於放縱到坐在妲己身上的樣子啊!這就是說,一個人一旦做錯了事,就把所有的壞事加到他身上。”漢成帝說:“如果不是這樣,那麼這幅畫又警示些什麼呢?”班伯回答說:“《書經》記載,商紂王‘沉湎於酒’,所以微子數諫無果之後就告知箕子、比干而離開了紂王;《詩經·大雅·蕩》說,酗酒過度,就‘大喊大鬧’,所以寫《大雅·蕩》的詩人禁不住涕淚橫流。《書經》《詩經》對於淫亂的勸誡,追根究底,因酒而起!”漢成帝感嘆地說:“朕很久沒看到班先生,今天又聽到你正直的話。”在座的張放等人很不高興,陸續起身託言上廁所,趁勢溜走。
這時,長信宮的一位庭林表恰好來到未央宮,看見了這一幕。後來漢成帝到東宮朝見皇太后,皇太后流著眼淚說:“皇上近來臉色又瘦又黑。班侍中是大將軍王鳳推薦的人,皇上應當特別親愛優待,更應該多找幾個像班侍中這樣的人來輔助皇上你的德行。像富平侯張放這樣的人,應遣送他回國。”漢成帝說:“是。”漢成帝的舅舅們聽到這個消息,就暗示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去尋找張放的過失。於是薛宣、翟方進就上奏說:“張放驕慢不馴,又放肆,奢侈荒淫,超越定規,竟敢閉門拒絕使者到他家搜捕盜賊,又因私怨殺傷無辜,他的隨從親屬都仗著他的權勢為非作歹,因此請求遣送張放回到他的封國。”漢成帝不得已,只好把他降職為北地都尉。後來又因連年多次發生災變,所以張放長久回不了京師,但漢成帝慰問他的詔書卻不斷。後來他的母親敬武公主患病,才詔令徵召他回家探視。數月之後,敬武公主的病已痊癒,又把他外放去任河東都尉。漢成帝雖然喜愛張放,但上有皇太后的壓力,下有掌權大臣催逼,所以漢成帝常常是流著淚送走張放。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谷永上書,直言極諫成帝縱情酒色,荒於政事。在皇太后、諸舅執政的壓力下,成帝迫不得已外放嬖臣張放。此時王氏外戚集團尚有護持漢朝之心,而漢成帝太不爭氣,迷途不返。)
邛成太后之崩也,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冬,十一月,己丑,策免丞相宣為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群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進為丞相,封高陵侯。以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為御史大夫。方進以經術進,其為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為非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稿,以為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洩如是。
上行幸雍,祠五畤。
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免為庶人,徙邊。
上以趙後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光祿勳平當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當坐左遷鉅鹿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衛尉長首建至策,賜長、閎爵關內侯。
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毒流眾庶,與陳湯俱徙敦煌。
初,少府陳鹹,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鹹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鹹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鹹、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鹹、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
是歲,琅邪太守朱博為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傑以為大吏,文、武從宜。縣有劇賊及他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
【語譯】
漢成帝祖母邛成太后王氏去世,喪事突然,主辦官吏加收賦稅來草草完事。漢成帝知道後,就責備丞相薛宣和御史大夫翟方進。冬季,十一月己丑日,下詔免除薛宣的丞相職務,貶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進降職為執金吾。過了二十多天,丞相職位仍然空缺,群臣大多數推薦翟方進,漢成帝也很器重他的才能。十一月初二日壬子,提升翟方進為丞相,封為高陵侯。任用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為御史大夫。翟方進因精通經術進入仕途,他做官後,用法苛刻嚴酷,喜歡運用權勢來樹立個人威信,他對自己猜忌厭惡的人,就用苛酷的法條讓對方深陷法網,因此受到他陷害的人很多。有人指控他隱藏私心,誣害欺騙,辦事不公,漢成帝卻認為他所主持的案件,都能合乎法律條文,不認為不妥。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兒子,擔任尚書,掌管中樞機要十多年,奉公守法,一切都依照前例成規辦事,漢成帝有什麼問題問他,他都依據經典和法令,以問心無愧的話去回答,而不是揣摩漢成帝的意旨,去苟且迎合;漢成帝若不聽從,他也不敢堅持力爭,因此能較長時間保持他的地位。有時上書建議,奏書寫好,就把草稿毀掉,認為顯露君王的過失,以博得忠直的美名,是人臣的一項大罪。他要舉薦一個人,唯恐被推薦的人知道。休假日回家,在與兄弟、妻子拉家常中,對朝中政事絲毫也不涉及。有人問孔光:“溫室殿宮中種的樹,都是什麼樹木?”孔光沉默不答,改用別的話岔開。他就像這樣,一點也不洩密朝中之事。
漢成帝巡幸雍邑,祭祀五帝廟。
衛將軍王商厭惡陳湯,就上奏說:“陳湯胡說皇上又要遷徙吏民到昌陵邑去,還說冬天出現黑龍,都是皇上多次微服出行惹的禍。”廷尉也上奏說:“陳湯說了他不應該說的話,是犯大不敬的死罪。”漢成帝下詔:念及陳湯有功,只貶為平民,發配到邊疆去。
漢成帝冊立趙飛燕為皇后,淳于長出了很大的力氣,所以,漢成帝很感激他,就追溯他建議撤銷昌陵的功勞,要公卿們商討,冊封他。光祿勳平當認為:“淳于長雖然提出過很好的建議,但還沒有達到封侯的法規標準。”平當因此被降調去任鉅鹿太守,皇上下詔令,因常侍王閎、衛尉淳于長首先提出撤銷昌陵良策,所以賜封兩人都為關內侯。
將作大匠解萬年奸佞不忠,流毒民眾,因而也和陳湯一起被髮配敦煌。
起初,少府陳鹹、衛尉逢信的官位都在翟方進之上。翟方進是資淺新進的人,他在任京兆尹時和陳鹹交情很深,等到御史大夫空缺,陳鹹、逢信、翟方進三人都是著名的公卿,三人都列在候選人中,結果被翟方進取得。趕巧丞相薛宣因辦邛成太后的葬禮,被控有罪,牽連了翟方進,漢成帝命五位二千石的大臣一起會審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陳鹹責問翟方進,窮追不捨,希望取代翟方進的職位,翟方進懷恨在心。陳湯向來以卓越的才幹得到王鳳、王音的寵信,而陳鹹、逢信兩人與陳湯的關係很好,陳湯幾次在王鳳、王音面前稱讚他們,因此陳鹹、逢信才被任命為九卿。等到王商貶斥陳湯時,翟方進就上奏說:“陳鹹、逢信都因依附陳湯,被升為九卿,毫無廉恥。”最後陳咸和逢信都被撤職。
這一年,琅邪太守朱博被任命為左馮翊。朱博治理郡事時,常常責令所屬各縣選用當地的豪傑,充任地方官吏,不論文武,只要有才幹,就任用他們。縣裡如果有大盜巨賊以及其他非常事變,朱博就行文責成所用的地方豪傑,他們如果能盡心出力,而且卓有成效,必加厚賞;如有心懷詭詐而不稱職的,就受到誅殺或處罰。所以地方土豪劣紳,全都畏懼順服,沒有什麼不能完成的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成帝永始二年外朝的權力鬥爭和人事調整,薛宣被免相,功臣陳湯再次遭斥免。翟方進、朱博得勢,翟方進升任丞相,朱博由地方郡守升任左馮翊。)
三年(丁未,前14年)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初,帝用匡衡議,罷甘泉泰畤,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皆復之。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眾,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黃冶變化之術者,皆奸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蕩蕩如繫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上善其言。
【語譯】
漢成帝永始三年(丁未,公元前14年)
春季,正月三十日己卯,發生日食。
起初,漢成帝採納匡衡的建議,撤銷了甘泉的泰畤,當天,大風突然興起,吹壞了甘泉的竹宮,吹斷或連根拔起泰畤祠中的一百多顆大樹。漢成帝十分奇怪,召見劉向詢問。劉向回答說:“普通平民尚且不願拆毀家廟,何況是一國的神室舊廟!再說,甘泉、汾陰和雍邑這幾個地方的神廟,在初建的時候,都有神靈顯應,不是隨便建的。在武帝、宣帝時,事奉這三個地方的神靈,祭禮儀式十分周到,神光也顯現得特別靈驗。祖宗所建立的神壇廟宇,實在不應該隨意變動。從前元帝採納貢禹的建議,後人相繼遵循,所以變動很多。《易大傳》說:‘誣衊神靈的人,三代都要受到災禍。’這個責任,恐怕不能只由貢禹等人單獨承當吧!”漢成帝心裡很後悔。又因為一直沒有繼承的後嗣,冬季,十月初十日庚辰,漢成帝稟告皇太后,命令主管官員恢復甘泉的泰疇和汾陰后土的祭祀,一切照舊,雍邑的五帝神壇、陳寶祠,以及長安和郡國中著名的神祠,也都要加以恢復。
這時,漢成帝由於沒有繼嗣,就十分喜好鬼神、方術這一類的說法,民間上書談論祭祀和方術而等待候補想做官的人很多,皇上用在祭祀方面的費用也相當龐大。谷永就上書勸誡皇上說:“臣聽說,一個人如果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可能拿神怪來迷惑他;瞭解萬物生長的本性,也不可能用鬼神之類的事物來欺騙他。種種違背仁義的準則,不遵守《五經》的合乎禮法的言論,而去極力稱讚鬼怪神奇,多方推崇祭祀的妙方,祈求那些不能帶來福音的鬼神廟宇。還有,說世間確有仙人,可以服用長生不死的仙藥,能夠羽化而成仙,又說有可以冶煉丹砂變成黃金的法術,這些都是妖言惑眾,挾持邪門旁道,心懷欺詐,以矇騙君王。聽他們的吹噓,繪聲繪色,似乎隨時可以與神仙相遇,如果真的去尋求,卻空空蕩蕩,如同捕風捉影,始終見不到什麼神仙。所以,英明的君王都會閉耳不聽,聖人們也是閉口不語。以前秦始皇派遣徐福徵召一批男女,到大海去尋求神仙,採摘靈藥,結果徐福趁機逃亡,不再返回,遭到天下人的怨恨。漢朝建立,又有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人,都因法術不靈,詐騙被揭穿,全都遭到殺頭、滅族。因此請求陛下拒絕這些不可信的鬼話,不要讓那些奸猾的人,覬覦朝廷的官位。”漢成帝贊同他的建議。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劉向、谷永上書言事,劉向請求成帝恢復已被撤銷的神靈祭祀,谷永請求成帝拒絕方術迷信。兩人的奏疏,顯現當時的政治光怪陸離,君臣們把國計民生置諸腦後,而在神鬼祭祀、方術迷信上無聊地爭論不休。)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殺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譚、稱忠、鍾祖、訾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為侯。
十二月,山陽鐵官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郡國十九,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斬令等,遷訢為大司農。
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庭,自炫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洩者,以眾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霸,由余歸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裡,爛然可睹矣。
“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
“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驅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為漢世宗也。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書,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
“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闢四門,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語譯】
十一月,尉氏縣的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殺死陳留太守,裹脅官吏和民眾,自稱將軍。囚徒李譚、稱忠、鍾祖、訾順等共同擊殺了樊並,報告朝廷,都被封為列侯。
十二月,山陽郡鐵官所管屬的礦工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造反,攻打山陽郡,殺了長史,奪取武庫兵器,自稱將軍,流竄十九個郡國,殺了東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殺了蘇令等人,漢成帝晉升嚴訢為大司農。
前南昌縣尉九江人梅福上奏說:“從前,高祖接納善言,常恐來不及,聽從規勸就像轉圓環那樣快,聽取意見只考慮意見對不對,而不計較提意見的人有無才幹。列舉功勞而行獎賞時,只看他的功勞大小,不考察他平常的行為。陳平不過是個亡命之徒而被任用為謀臣;韓信不過是普通士兵,而授命為上將。所以天下的人才,都從四面八方像雲一樣來歸附漢王,大家爭相奉獻奇謀妙計。有才智的人,盡力獻出他的策略,就是愚昧的人,也盡力地獻出他的一得之見,勇士們用生命捍衛操守,懦夫們也鼓勵自己不怕死。集合天下人的聰明才智,團結天下的力量,因而舉起秦王朝就像鴻毛那樣輕飄,奪取楚就像撿起地下遺物那樣容易,這就是漢高祖天下無敵的原因。孝武皇帝歡迎忠言規勸,喜歡聽到至理名言,加官晉爵只看功勞大小,不論孝廉、茂才的資歷;賞賜嘉許只看現實貢獻,不論先前的顯赫功勳。因此,全天下的人民都磨礪志節,竭盡忠誠奔赴朝廷效力,毛遂自薦的人不計其數,漢朝所得人才,這時候最多。假使孝武皇帝採納當時賢人的建議,可以立即獲得天下太平。不幸的是,一連串戰爭爆發,屍首堆積,枯骨滿野,皆因孝武皇帝一定要滅亡匈奴、南越才甘心,所以淮南王劉安鑽空子,乘機而起。劉安之所以造反失敗,計謀洩露,因為眾多賢才聚集在朝廷,劉安的臣僚可以控制局勢,不隨從附和反叛啊。而當今一個平民百姓都在窺視朝廷的不足,乘機而起的事件有蜀郡人鄭躬在鴻嘉四年造反,到山陽郡亡命之徒蘇令等人踐踏了名都大郡,蒐羅黨羽,尋求隨風附和的人毫無逃跑躲藏的意思,表現了他們輕視朝廷大臣,無所畏忌,正是由於國家權勢衰退,所以一介匹夫也敢於起來與皇王相爭。
“賢能的士人,是治國的重要工具。得到他們,國家才有權威;失掉他們,國家會被輕視。《詩經》說:‘滿朝都是賢才,文王得以享受安寧。’朝廷大事,本來一個山野草民沒資格議論,但是臣不願意活著埋沒在山野,死後埋葬如同普通士兵一樣,所以多次上書請求召見,每次都被擱置。臣聽說齊桓公的時候,有人進獻九九乘法表得到召見,齊桓公沒有拒絕,想以此引來更重要的建議。如今,臣的建言比九九乘法表重要得多,陛下卻多次拒絕召見臣,這就是天下的賢才不替朝廷效力的原因。從前,秦武王喜歡武勇蠻力,當時的勇士任鄙入關自薦;秦穆公實施霸業,由余投奔秦國。當今想要招致天下的人才,民眾有上書請求召見的,就應當准許他們到尚書府陳述,所提建議值得采納的,賜給他升斗的俸祿,賞給他一束布帛。如果這樣,那麼天下的賢才,都會一抒怨氣,吐發忠言,將美好的謀略天天上奏皇上,天下也就秩序井然,朝廷內外,光輝燦爛。
“憑著國家疆土的廣大,民眾的眾多,肯進忠言的賢能人才也很多。然而要這些賢才們指出現實政治的利弊,說出富有文采的建議,能夠不違背古代聖人的教訓,實施在當代也合於時務,這樣的人也沒有幾個。所以封爵、俸祿、綢緞、布匹,不過是一種鼓勵,是漢高祖用來磨礪世人,招攬英才罷了。
孔子說:‘做工的人想把器物做好,一定先要把工具磨鋒利。’到了秦朝卻不是這樣,張開法網,說句不慎的話也要治罪,恰好替漢王朝的建立開闢道路,這好比是倒拿著太阿寶劍的劍鋒,把劍柄交給楚人。如果真能不失劍柄,即使天下人背叛,也不敢去觸犯劍鋒,這正是孝武皇帝所以開疆拓土,建立功業,成為漢代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不但不採納天下賢才的建議,而且還要殺害進言的人。那不祥的貓頭鷹被害,仁愛的鳳凰就要飛走;愚昧的人都受殺戮,那麼智士就要深藏。近來有無知小民上書,多觸犯了不合理的法律,有的被逮捕下獄,遭廷尉處死的人很多。自從陽朔年間以來,天下的人忌諱直言,在朝官員尤其如此。大家都順從皇上的旨意,不敢堅持公正直言。何以證明這種情況呢?不妨在人民所上奏章中,選取陛下所讚許的,交給廷尉,廷尉一定會說:‘這不是他們應當說的話,是犯了大不敬皇帝之罪。’依此推測,就可看出群臣辦事都是一個樣子。前京兆尹王章,性格忠直,敢當著皇上的面在朝廷上據理諍諫,孝元皇帝特意提拔他,用以砥礪那些握有權力的現任臣子,矯正朝廷的歪風邪氣。但是,到了陛下手上,不但王章被殺頭,連他的妻子也被株連流放到合浦。況且,懲治惡人,只應限於本人,再說王章並不是犯了謀反叛亂的重罪,禍殃竟波及全家,這是摧殘正直人士的氣節,扼住進諫之臣的口舌。群臣都知道這樣處理是錯誤的,卻不敢進言勸諫。所以天下人都以閉嘴不說話為戒,這是國家最大的禍患啊!
“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法則,杜絕亡秦的道路,撤除煩瑣不宜的法令,發佈不必諱言的詔書,多看多聽,即使是疏遠卑賤的人,也要詢問他們的意見,使藏身深處的人,不再退避,被疏遠的人,不再遭到阻隔,正如《書經》所說:‘廣開四門招請賢能,張大眼睛觀察四方。’過去的事情,不可以追悔,未來的事情,還可以補救。如今大臣們已侵奪了君王的權力,外戚的權勢也日益膨脹。陛下雖然看不見這種形勢的具體形象,但可以察覺它造成的影響。從建始年間以來,日食、地震,大概說來是春秋時的三倍,水災更多,無法比較。陰盛陽衰,金鐵化成流星飛上天,這是什麼景象?漢朝建立以來,政權出現三次危機,呂氏、霍禹、上官桀,都是皇太后的孃家人。親愛親戚的最上策是保全他們,應當給外戚子弟聘請賢良的教師和師傅,教育他們盡忠盡孝的道理。如今不是這樣,尊寵他們的官位,授給他們以權力,養成他們驕橫背叛的習性,到頭來被滅族,這實際是失去了親愛親人的大義。即使霍光那樣賢明的人,也沒有很好地為子孫考慮。所以權力太大的臣子,第二代就陷於危險境地。《書經》說:‘不要忽視火星,一場大火開始時很微弱。’等到權臣勢力壓倒了君王,權力高過了主上,然後再來防範,那就來不及了。”漢成帝不予採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成帝永始三年,人民起義此起彼伏。南昌縣尉梅福憂慮星火燎原,痛切上書成帝,直言勸諫,希望成帝納諫用賢,疏遠奸佞,抑制外戚。成帝不聽。)
【點評】
論漢成帝劉驁。漢成帝昏聵頑劣,但不是智力不夠,而是性情軟弱;他荒怠政事,也不是一個傀儡皇帝。漢成帝微服出遊,親眼看到外戚王譚、王商驕奢過制,感到了政權危機。成帝一反常態,嚴懲王侯,表演了一番大義滅親的雄主威風,確實打擊了外戚的囂張氣焰。只是成帝並沒下定決心誅殺外戚,不過是恐嚇他們使其有所收斂罷了。此事發生在鴻嘉三年(前18),成帝正在微服出遊,寵幸趙飛燕姐妹的興頭上,做出了這一番政治秀,可以說明兩個問題。其一,成帝頭腦清醒,當親眼看到外戚的驕奢逾制,皇權受到威脅,也能採取果斷措施。第二,王侯受懲,並不甘心,上書自請黥劓之刑,以舅父之尊,挾皇太后之勢,脅迫成帝,別無反抗手段。成帝不吃這一套,把諸舅送上設計的假法場,像是真要誅殺他們似的。這說明漢成帝仍牢牢地控制著皇權,成帝的昏聵,不是不能為,而是不作為。這充分暴露了皇權至高無上的體制弊端。舉國體制聽命於一人是多麼的危險。成帝清醒時,也能聽幾句臣下的勸諫,谷永、劉向這些大臣也能切言直諫;成帝糊塗時,誅殺言官,群臣就噤若寒蟬了。
趙飛燕姐妹,出身寒微,沒有任何依靠,僅憑天生麗質,就迷倒了漢成帝,趙飛燕奪了正宮之位,汙穢後宮,竟也沒受到懲罰。姐妹一心,相互掩護是其一,成帝天生好色,不愛江山愛美人是其二。成帝隨心所欲,宴飲大呼小叫,沒有一點九五之尊的體統,可算得上是一個風流皇帝。
永始元年(前16),成帝採納劉向疏奏,停建昌陵,不失為一樁善政,也表明成帝洞察形勢的清醒。當時國庫空虛,頭一年黃河決堤,政府沒有經費修治,以尋求黃河故道為由,聽任洪水氾濫。昌陵修建,選址不當,勞民傷財,五年不成,裁撤這一工程是明智之舉。成帝的昌陵工程,比起秦始皇驪山陵,只是小巫見大巫,在漢代諸陵中也不是最大的,仍然勞動幾萬人,修建了五年還沒完工,為了取土填坑,竟然挖掘了周圍一萬多平民的墳墓。漢民族敬祖,墳墓被挖是一件大事。破了祖墳,就是驚了祖先的靈魂,災禍將及於子孫。皇帝建陵,為的是死後靈魂安居,卻不顧上萬平民,這還能算是天下子民的父母嗎?每一座帝王墳墓,都是人民血淚和憤怒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