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漢紀二十六
漢哀帝建平二年至四年
(前5—前3年)
起柔兆執徐(丙辰,前5年),盡著雍敦牂(戊午,前3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5年,訖公元前3年,凡三年,當漢哀帝建平二年至四年。哀帝是一個短命皇帝,二十歲即位,二十五歲死,在位六年。本卷寫哀帝即位前半段,即前期執政的三年史事。哀帝比成帝還要昏庸暴虐,幾乎沒有一件善政可言。哀帝即位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背叛入繼大統尊奉成帝為正宗的倫理,他用提拔朱博等群小的辦法完成對生父、祖母等直系親屬稱尊號的願望,從而排逐正直,親近小人。董賢、息夫躬、傅宴、傅商等一班奸佞充斥朝廷。諍臣鄭崇死在獄中,執金吾毋將隆、諫大夫鮑宣上書勸諫,言民疾苦,哀帝充耳不聞。傅太后挾制天子,干預朝政,哀帝無所作為,既無能,也無心。哀帝尊寵丁氏、傅氏,加上王氏,三家外戚明爭暗鬥,政治一片昏暗,西漢王朝急劇衰落。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前5年)
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
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議者多以為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職者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為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裡,共毀譖光。乙亥,策免光為庶人。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臨延登受策,有大聲如鐘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為人君不聰,為眾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為中焉。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揚雄亦以為:“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為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恐有兇惡亟疾之怒。”上不聽。
朱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複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
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
天下多冤王氏者!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於陛下!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
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鹹勸功樂進。前罷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從之。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
【語譯】
漢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5年)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現在牽牛星旁。
外戚丁、傅宗族驕橫奢侈,他們十分忌恨傅喜謙恭節儉。又,傅太后想要稱尊號,與成帝母親王政君太皇太后平起平坐。傅喜與孔光、師丹一起堅決不同意。漢哀帝難違眾大臣的正當主張,可又內受傅太后的逼迫,猶豫了一年多。傅太后大怒,漢哀帝不得已先罷了師丹以逼迫傅喜,而傅喜始終不順從。朱博與孔鄉侯傅晏勾結,一起謀劃傅太后稱尊號的事,多次受漢哀帝召請宴飲,於是遞上秘密奏書,誹謗傅喜和孔光。正月二十日丁丑,漢哀帝於是下詔罷了傅喜的官,以侯爵身份回家。
御史大夫的官職已被裁撤,很多廷議大臣認為古今制度不同,漢朝上自天子的稱號,下至佐史的名稱,都和古代不同,而唯獨更改三公的稱號,責任與職權難以分清,對治理國家,毫無益處。於是朱博上奏說:“按照慣例,選拔地方郡守、國相治績最優的擔任朝廷二千石的官職,再從二千石的官員中挑選御史大夫。御史大夫稱職的再擔任丞相。這樣,官位按一定順序晉升,就能尊重皇上的恩德,加重丞相的地位和權力。如今官至中二千石,沒有經歷御史大夫的階梯,就擔任了丞相,地位卑,權力輕,不能加重國家的權威。臣愚昧地認為,大司空官職可以裁撤,恢復御史大夫的官職,遵從舊制。臣盡心竭力做好御史大夫,成為百官的表率。”漢哀帝採納了朱博的建議。夏季,四月初二日戊午,改任朱博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兄長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衛將軍,設置官屬。大司馬所加尊號和先前一樣。
傅太后又親自給丞相、御史大夫下詔說:“高武侯傅喜,附和下屬,矇蔽皇上,和前任大司空師丹思想一樣,共同背離,不聽教令,毀壞宗族,不應當讓他奉朝會請召,遣送他回封國去!”丞相孔光,在先前先帝討論立繼承人時,就對定陶王持有異議,現在又嚴重地違背傅太后、哀帝的旨意,因此傅氏在朝廷任職的人,就和朱博內外勾結,一起詆譭孔光。四月十九日乙亥,漢哀帝下策書將孔光免職貶為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為陽鄉侯。又任命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當二人隨皇上登殿接受天子策書時,忽然傳來像鐘鳴的洪大聲音,殿上中郎、吏以及衛士全都聽到了。
漢哀帝把這件怪事詢問黃門侍郎蜀郡人揚雄和李尋。李尋回答說:“這是《洪範》裡所說的那種鼓妖。依據師授之法,認為國君耳目閉塞,被人迷惑,使有名無實之人進入朝廷,並擔任重要職位,那時出現有聲音而沒有形狀的怪事,使人不知從何處發出。《洪範五行傳》說:‘鼓妖出現在年、月、日的中期,預示正卿要承受災難。’現在是四月,又是一天的辰時、巳時出現怪異,正是歲、月、日的中期。正卿,指的是執政大臣。應當罷免丞相、御史大夫,以適應上天的變異。即使現在不罷免他們,不到一年,他們自己也會遭受災禍。”揚雄也認為:“鼓妖的出現,是國君耳目失靈的象徵。朱博為人剛強堅毅,多權變之謀,適宜為將,不宜為相,如不引退,恐怕會激怒上天,將很快遭到極兇險的災禍。”漢哀帝沒有聽從他們的意見。
朱博既為丞相,漢哀帝就採納他的建議,頒詔說:“定陶共皇這個稱號,不應當再有‘定陶’二字。現尊共皇太后為帝太太后,所居之宮稱永信宮;共皇后為帝太后,所居之宮稱中安宮。併為共皇在京師建立寢廟,依照宣帝的父親悼皇考的寢廟規定建立。”於是,漢宮內傅太后、丁太后、趙太后、太皇太后四位太后並立,各自設置少府、太僕,官秩都為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號,越發驕橫,在和太皇太后說話時,甚至稱她為“老嫗”。當時丁、傅兩家在一二年內突然暴發,權勢格外強盛,被封為公卿列侯的人很多。但是漢哀帝並不賦予他們很多的實權,在實權上還趕不上王氏在成帝時。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趙玄上奏說:“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倡議尊號之事,卻遭受關內侯師丹的彈劾,被貶為平民。當時天子正在守喪,國家政事都交由師丹處理,師丹不深思褒揚推崇尊號的大義,反而妄加陳說,壓抑貶低尊號,損害陛下的孝道,這是最大的不忠!陛下聖明仁慈,彰明大義確定了尊號,董宏因為忠孝而再封為高昌侯;師丹背叛皇上的罪惡暴露無遺,儘管蒙受赦免不治他死罪,也不應當再有爵位封邑,請求皇上將他貶為平民。”漢哀帝批准。
朱博、趙玄又上奏說:“新都侯王莽,從前為大司馬,不弘揚尊崇尊貴的大義,反而壓抑貶低尊號,損傷陛下的孝道,應當明正典刑,殺頭示眾。幸蒙赦令得免死罪,但不應當有爵位封邑,請求陛下把他貶為平民。”漢哀帝說:“王莽是太皇太后的親屬,不要免除他的爵位和封土,遣送回封國算了。”另外,平阿侯王仁隱藏趙昭儀親屬,都被遣送回封國。
天下人大多為王氏受屈而不平。諫大夫楊宣呈上機密奏疏說:“孝成皇帝深思宗廟的重要,稱讚陛下至高的品德,讓陛下承繼帝王的正統。聖明的決策,意義深遠,對陛下的恩德極其深厚。追念先帝的本意,莫不是想陛下代替自己來事奉太皇太后嗎?太皇太后已年高七十,屢經國喪的憂傷,又下令要自己親屬引退,以避讓丁、傅二氏,路上的行人都為此而傷心落淚。更何況陛下呢!陛下如果登高遠望,面對成帝的陵寢,難道不感到羞愧嗎?”漢哀帝深為此言所感動,就又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說:“依據漢家前例,設置部刺史,官秩低俸祿薄,但權力大,容易得到升遷的厚賞,因此人人勸勉立功,樂於進取。前幾年,撤銷刺史,更設州牧,官祿為二千石,官位次於九卿;九卿中有缺額,就由州牧中優勝者遞補。州牧中的中等人才,就只求苟且自保而已,如此,恐怕州牧的職能就會逐漸廢弛,奸邪不軌的行為就不能禁止。我請求撤銷州牧,還和以前一樣,設置刺史。”漢哀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六月初五日庚申,帝太后丁氏逝世,漢哀帝下詔,運回定陶國,葬於定陶共皇的陵國。徵召陳留郡、濟陰郡靠近定陶地區的民夫五萬人,挖土築墳。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哀帝依靠提拔朱博等群小的辦法,終於完成對生父及其親屬稱尊號的願望,而對繼承大統的操守,不免虧缺。)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渤海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下獄,治服;未斷,病死。賀良等復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召見,陳說:“漢歷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民人。”上久寢疾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
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為初陵,勿徙郡國民。
上既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冀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奸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一歲三萬七千祠雲。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為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為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為左將軍。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為質匈奴,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語譯】
當初,成帝在位時,齊國人甘忠可偽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稱漢朝正遇到天地的一次輪迴大終極,應該重新受命於天。並把這個觀點傳授渤海人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上奏說,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騙皇上,蠱惑人心。於是抓捕甘忠可關進監獄,在審理中他招認了挾詐欺罔之罪,還沒判決,他就病死了。夏賀良等人還在私下互相傳授。漢哀帝即位後,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向漢哀帝引見夏賀良等人,使他們都成為待詔黃門。夏賀良等人多次被漢哀帝召見,並向漢哀帝述說:“漢朝的壽命已中途衰落,應當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受天命,因而斷絕子嗣。如今陛下長年生病,天災變異不斷髮生,這是上天對人們發出的譴責和警告。應當儘快更換年號,才能延年益壽,誕生皇子,這樣,才能平息災害異變。知道這個道理,而不實行,那麼災禍就會無處不有:洪水將湧出,大火將會燃起,人民將遭到衝擊而流離失所。”漢哀帝久病在床,渴望病情好轉,就採納夏賀良等人的建議,下詔大赦天下,並改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稱陳聖劉太平皇帝。還將計時的刻漏改為一百二十刻度。
秋季,七月,漢哀帝選中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一帶劃為自己的陵墓區,但不遷移郡國的百姓去居住。
漢哀帝改元易號一個多月以後,他的病情還和以前一樣,並未好轉。夏賀良等人又想改變朝廷政事,大臣們就和他們爭辯,認為不能答應他們。夏賀良等上奏說:“大臣們都不知天命,應當將丞相、御史罷免,任用解光、李尋等輔助朝政。”天子因為他們的話沒有應驗,八月,就下詔說:“待詔夏賀良等人,建議改元易號,增加漏器的刻度,認為這樣就可以使國家永保平安。由於朕對天道的信奉不篤厚,誤聽了他們的話,想因此而為百姓謀取幸福,結果沒有得到好的報應。有過失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過錯!六月初九日甲子下詔,除大赦令外,全部作廢。夏賀良等背離天道,蠱惑人心,奸惡行為應徹底追究。”於是夏賀良等人都關進監獄,處以死刑。李尋和解光減死罪一等,被放逐到敦煌郡。
漢哀帝因為臥病在床,恢復所有前代曾經祭祀的各種神祠共七百餘所,一年需要祭祀的次數,多達三萬七千次。
傅太后對傅喜越來越怨恨,就派孔鄉侯傅晏勸告丞相朱博,讓他上奏要求免除傅喜的侯爵。朱博就和御史大夫趙玄商議,趙玄說:“此事先前已做了裁決,再提恐怕不合適吧?”朱博說:“我已經答應孔鄉侯了。匹夫間相交,尚且能以死相報,何況是傅太后的相求!我朱博唯有一死,單獨去做!”趙玄也就答應去做。朱博不好單獨上奏指控傅喜一人,因為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些時也因過失被免職而遣歸封國,情況和傅喜相似,就同時上奏彈劾說:“傅喜、何武兩人從前在位時,對治理國家都沒有幫助,雖然已經罷免官職,但還保有爵位封邑,這是不妥當的。請求把他們都貶為平民。”漢哀帝知道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就懷疑朱博、趙玄是受傅太后旨意,因此立即召趙玄到尚書處,查問緣由,趙玄認罪。漢哀帝下詔說:“左將軍彭宣和中朝官一同審問此事。”彭宣等上奏彈劾說:“朱博、趙玄、傅晏都犯有不道、不敬之罪,請求將他們召到廷尉詔獄審查。”皇上減趙玄死罪三等,削去傅晏四分之一的封邑;又派謁者持節召丞相朱博到廷尉那裡受審,朱博自殺,封國撤銷。
九月,任命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初一日甲寅,升遷平當為丞相。由於冬季不宜封侯,因而暫時先賜爵關內侯。又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為御史大夫。
漢哀帝想把丁、傅兩族親人安置在捍衛王室的重位上以為爪牙,於是在這一年,下策書免去左將軍淮陽人彭宣的官職,以關內侯身份回家,而任命光祿勳丁望代替彭宣為左將軍。
烏孫國卑爰疐侵犯劫掠匈奴西部邊境地區,匈奴單于派兵還擊,殺死數百人,掠奪千餘人,驅趕牛畜而歸。卑爰疐恐慌,派他的兒子到匈奴充當人質。單于接受了,亦將此事呈報漢朝。漢朝派使節到匈奴責怪單于,詔令他歸還卑爰疐作為人質的兒子。單于接到詔令,就將他送回烏孫。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待詔方術士夏賀良等人,以及朝廷大臣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趙玄等佞臣,鑽營取巧,終於奸事敗露,一個個都沒有好下場。)
三年(丁卯,前4年)
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為廣平王。
帝太太后所居桂宮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有星孛於河鼓。
夏,四月,丁酉,王嘉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眾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往者致選賢材,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遣使持節赦其罪,拜為雲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內史,骨肉以安。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殺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徵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懷危內顧,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於司隸、刺史,或上書告之;眾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故縱,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令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及能吏蕭鹹、薛修,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
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為王。
上以寢疾未定,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罷南、北郊。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又,瓠山石轉立。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像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河內息夫躬、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右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為雲求為天子,以為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及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語譯】
漢哀帝建平三年(丁巳,公元前4年)
春季,正月,冊立廣德夷王劉雲客的弟弟劉廣漢為廣平王。
帝太太后傅氏居住的桂宮正殿發生火災。
漢哀帝派使者宣召丞相平當,想封他為侯。平當時逢病重,沒有應召進宮。妻妾們有人勸平當說:“為何不強打精神進宮接受侯印,替子孫們著想呢?”平當說:“我任職丞相高位,已經揹負不幹事吃閒飯的指責了,如果抱病起身去接受侯印,然後回家臥床而死,那真是死有餘辜。今天我不起身接受侯印,正是為子孫後代著想啊!”於是上書請求辭職,漢哀帝不允准。三月二十八日己酉,平當逝世。
有孛星出現在河鼓星旁。
夏季,四月十七日丁酉,任命王嘉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為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駿的兒子。王嘉認為當時施政急迫苛暴,郡國的長官太守和國相頻繁變動,於是上疏說:“臣聽說聖王的最大功德就是取得人才。孔子曰:‘人才難得,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所以‘選立諸侯的繼承,力求像他的祖父、父親那樣賢能’。雖然諸侯王不可能全都是賢才,但天子儘可能要為諸侯王選擇賢良大臣,任命賢卿來輔佐他們。守在封國之內,一連數世,代代尊榮,然後國人才會歸附,禮教文化才可以推行,政績自然顯著。如今,一個郡太守的職權重於古代諸侯,因此,以往極力選擇賢才擔任郡太守,由於賢能的人才難得,就提拔可以勝任的人,甚至不惜起用囚犯。從前魏尚因事犯法,漢文帝被馮唐的話所感動,便派遣使者持符節去赦免魏尚的罪,重新任用他為雲中郡太守,匈奴對他很害怕。漢武帝(應是景帝)從罪犯中選拔出韓安國,任命他為梁國內史,因此使劉氏骨肉得以平安。張敞為京兆尹,犯了罪本當被赦免,狡猾的小吏明知而故意冒犯張敞,張敞抓住小吏,就把小吏殺了。死者家屬為死者鳴冤叫屈,使者詳查此案後,彈劾張敞殘害殺人罪,上奏皇帝,請求逮捕張敞,宣帝擱置不批,不久,恰逢赦免,張敞逃亡十多天後,宣帝徵召他任冀州的刺史,終於得到重用。前代君王並不是偏愛他們三人,而是看中他們的才能,有益於國家和人民。孝文帝時,做官的小吏,有些人就讓子孫長大用官名作為姓氏,如倉氏、庫氏就是倉庫官的後代。那些官秩在二千石的高級官員也安於官位,樂於盡職。然後上下相互監督,沒有得過且過的念頭。後來情況稍微有所更改,公卿以下的官員調動頻繁,又不斷更改法令規章,司隸、部刺史檢舉彈劾十分苛刻,細微的過失都不放過,還揭發宣揚別人的隱私,以致有的官吏在位僅幾個月就被罷免,如此送走舊官和迎接新官的人,交錯行走在道路上。中等才能的人苟且處事,以求自保;下等才能的人不敢做事,滿懷恐懼,內心憂慮很多,不論幹什麼都只是謀私保飯碗。郡太守和封國丞相等二千石的地方大員,權力削弱,被人輕視,下屬和普通民眾都看不起他們,有的揪住他們的輕微過失,擴大而成罪狀,向司隸、刺史報告,或者直接上書向皇上告發,大眾平民都知道官吏那麼容易倒臺,稍有不如意,就產生背叛之心。前些時,山陽郡的亡命徒蘇令等橫衝直撞,官吏士民面臨危難,沒有一個人肯盡節死義,原因是郡太守、諸侯相的威信和權力一向受到削弱。孝成皇帝感到懊悔,下詔書說,二千石的官員不是故意縱容犯罪的,就派使臣賞賜他們黃金,以示安慰厚待。這實在是國家有急難,需要二千石的官員出力辦理,唯有加重二千石官員的權威,在危難時才能便宜從事,有能力指揮。孝宣皇帝愛惜那些善於治理地方的官吏,有彈劾他們的奏章都留在宮中,不予批覆,遇到大赦,就令解除一切。根據以前事例:尚書很少將奏章轉交有關管理部門查辦,為的是怕騷擾百姓,取證、審查、下獄治罪,有些人就冤死獄中。彈劾奏章上必須寫有‘敢告之’三字,才把它轉交有關部門查辦。希望陛下留意選擇賢能之人,記住他的功績,忘掉他的過失,寬容對待他們,不要對他們求全責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中有才能稱職的官員,在人情關係上難免會有過失,應當寬恕其小過失,讓竭盡心力者受到勉勵。這是當前最緊急的大事,直接關係到國家的利益。前些時發生蘇令作亂,想派遣大夫去追擊他們,並詢問他們作亂的原因,當時朝廷中大夫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就徵召盩厔令尹逢,授為諫大夫,派遣他去。如今那些大夫中有才能的非常少,應當預先培養可造就的人才,才能使他們赴難時不惜以死報效朝廷。否則,事到臨頭,才倉促去尋求,這就不能表示朝廷有人才了。”王嘉在奏疏中趁機推薦儒家學者公孫光、滿昌以及能幹的官吏蕭鹹、薛修,他們都是從前二千石官員中卓有名望的,漢哀帝採納了王嘉的建議而任用了他們。
六月,冊封魯頃王的兒子部鄉侯劉閔為王。
漢哀帝因臥病不安。冬季,十一月初五日壬子,由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詔書:恢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的祭祀,撤銷長安南、北郊的祭祀。漢哀帝不能親自到甘泉、河東郡祭祀,就派主管官員代他去祭祀。
無鹽縣內危山的泥土自動翻起覆蓋草木,像是一條寬廣的馳道。另外,瓠山上的石頭突然翻轉起立。東平王劉雲和王后謁親自前往石頭地方祭拜。並在王宮樹立一塊和瓠山立石相似的石塊,捆紮上黃倍草,一併祭祀。河內人息夫躬、長安人孫寵合謀一起向朝廷告發這件事,兩人互相祝賀說:“這是取得封侯的好計謀!”就與中郎右師譚一同通過中常侍宋弘入奏變亂之事,予以告發。此時漢哀帝生病,對很多事情都很厭惡,就將這件事交付主管部門處理,主管官員立即逮捕王后謁,關進監獄,查詢審理。王后謁招認“祭祀山石,詛咒皇上,為求神靈保佑劉雲做天子。以山石起立,是從前宣帝應天命而為天子的預兆”。主管官員請求殺東平王,漢哀帝下詔,罷免劉雲的王位,放逐到房陵。劉雲自殺,王后謁和劉雲舅父伍宏,以及成帝的舅母安成共侯夫人放,都被處以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事情牽連御史大夫王崇,王崇被貶為大司農。擢升孫寵為南陽郡太守,右師譚為潁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升為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哀帝以諸侯入繼大統,心存猜忌,屢興大獄。丞相王嘉上奏,勸諫哀帝要珍惜人才,施政寬和,苦口婆心,哀帝似有所悟,任用了王嘉推薦的一些人。緊接著因病又興大獄,奸險小人息夫躬等得志於朝。)
四年(戊午,前3年)
春,正月,大旱。
關東民無故驚走,持稿或掫一枚,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髮徒跣,或夜折關,或逾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里巷阡陌,設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今無故復欲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
【語譯】
漢哀帝建平四年(戊午,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關東地區的民眾,無故驚恐奔走,每人手拿一支麥稈或一支麻稈,互相傳遞,告訴說:“這是西王母娘娘的信牌,拿著它可以走遍天下。”沿途互相轉告奔逃的人多達上千人,有的披散頭髮,打著赤腳,有的夜半闖關,有的翻牆而入,有的乘車騎馬奔馳,有的公然坐在驛車上沿途傳遞,經二十六個郡國,向京師長安進發,官府無法禁止。民眾又聚集在街巷、田間,擺設賭博工具遊戲,載歌載舞祭祀西王母,一直鬧到秋天才停止。
漢哀帝想封傅太后叔父的兒子堂弟侍中、光祿大夫傅商為侯,尚書僕射平陵人鄭崇勸諫說:“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變為赤黃,白天昏暗,太陽中有黑斑雲氣。孔鄉侯傅晏是皇后父親,高武侯傅喜位列三公而封侯,既破壞了漢家制度,又違反天人的心意,不是傅氏家族的福分。臣願意以自身性命承擔官家懲處。”王崇說罷拿著詔書起身就走。傅太后大怒說:“哪有天子反被一個臣下襬布的道理。”二月二十八日癸卯,漢哀帝仍然下詔封傅商為汝昌侯。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傅太后干預朝政,挾制哀帝封堂弟傅商為汝昌侯。)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匣,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冢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諂,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司隸孫寶上書曰:“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眾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為庶人。”崇竟死獄中。
三月,諸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為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匈匈,鹹曰賢貴,其餘並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眾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為之止。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為太皇太后。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之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鹹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躬為宜陵侯,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為陽信侯。息夫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議論無所避,上疏歷詆公卿大臣。眾畏其口,見之仄目。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並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為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宜徵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
“今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無厭,四亡也;苛吏徭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仇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慾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慾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豪毛,豈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養外親與倖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眾,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歷三公。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眾,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哀帝嬖寵董賢貴盛,息夫躬等奸邪小人朋比亂政,直臣尚書僕射鄭崇冤死獄中,執金吾毋將隆、諫大夫鮑宣上書勸諫,哀帝充耳不聞。)
【語譯】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人董賢很受漢哀帝寵愛,出行同坐一輛車,入宮陪伴在左右,得到的賞賜價值幾個億,尊貴震動了朝廷。董賢經常與漢哀帝睡在一起,曾經有一次白天睡午覺,董賢側身睡在漢哀帝的袖子上,漢哀帝想起床,但是看到董賢還未睡醒,不想驚醒董賢,就用劍把袖子割斷再輕輕起來。又詔命董賢的妻子列名通籍玉牒,出入皇宮,與董賢同住在宮內。又召董賢的妹妹入宮,封為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后。董昭儀、董賢與其妻子早晚侍候在皇上身邊。任命董賢的父親董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還下詔書,命令將作大匠為董賢在未央宮北門外建造豪華住宅,有前後兩重大殿,殿門廣闊如同宮門,土木工程浩大,精巧豪華無與倫比。又賜給他武庫裡專供給宮中用的兵器和宮中珍寶。經過挑選,上等的精製珍寶器物,都進了董賢的家中,而天子所用的卻是次等的。甚至連皇家喪葬用的棺木、用珠串綴成的短壽衣、用玉製成的壽褲,都預先賜給董賢,無不齊備。又下令將作大匠在義陵旁邊為董賢建造墓園,墓內建有密室,存放用堅實的柏木做成的外槨題湊,墓園外修建有巡行警戒的道路,墓園的圍牆有數里之長,門牆上的防禦設施,威嚴壯觀。
鄭崇認為董賢受寵過度而勸諫漢哀帝,因而更得罪漢哀帝,漢哀帝多次借公事譴責他。後來,鄭崇頸部長毒癰,想請求退休,又不敢提出。尚書令趙昌是個諂媚之人,平時就想陷害鄭崇,知道皇上已疏遠了鄭崇,就趁機上奏說:“鄭崇與劉氏宗族中的人交往密切,我懷疑有奸謀,請求查處。”漢哀帝責問鄭崇說:“你家門庭若市,為什麼要禁止朕交朋友?”鄭崇回答說:“我家是門庭若市,但我內心像水一樣清白,希望皇上審核。”漢哀帝受了頂撞後,勃然大怒,將鄭崇關進監獄。司隸孫寶上書說:“尚書令趙昌上奏指控僕射鄭崇一案,經過反覆審查,笞擊拷問,把鄭崇打得半死,但終無一句口供。道路上的行人都說鄭崇冤枉。我疑心趙昌與鄭崇懷有私人的宿怨,因此用誣告來陷害鄭崇。假若連皇帝身邊主管機要的大臣,都遭誣陷而蒙受冤屈,致使國家受到損威,這個誹謗不小。我請求追查趙昌誣謗罪,以解眾人心中的困惑。”奏章呈上後,漢哀帝下詔說:“司隸孫寶附和臣下,欺矇皇上,利用春季寬赦之時,毀謗趙昌,欺騙朝廷,想達到救助鄭崇的奸惡用心,是害國的奸賊。罷免孫寶的官職,貶為平民。”鄭崇最終死在獄中。
三月,任命諸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為御史大夫。
漢哀帝打算封董賢侯爵,苦於沒有理由,侍中傅嘉勸漢哀帝更改息夫躬、孫寵控告東平王劉雲奏章,將宋弘的名字抹去,改說是由董賢告發的,就可以藉口這個功勞來封董賢侯爵,第一步,把告發有功的人都先封為關內侯。不久,漢哀帝想正式加封董賢等人為侯,心裡又怕王嘉反對,就先派孔鄉侯傅晏拿詔書給丞相、御史大夫看。於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賈延呈進機密奏章說:“臣注意到董賢等三人剛被賜封關內侯時,眾人議論紛紛,都說董賢受封是因皇上的寵愛,其他兩人是借光而受封,至今流言還沒有平息。陛下對董賢等人還要加恩,就應當把董賢等人的奏章原文公佈,詢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請他們考察是否合乎古今的事例,讓大家顯明地看到加封合乎道義,然後再加封爵位采邑。否則的話,恐怕大失眾心,天下人就要伸長脖子議論抨擊。如果公開讓大臣們議論此事,必定有人主張應當加封他們,如此,陛下不過是採納其建議,天下人即使不高興,責任也有人分擔,就不由陛下一人承擔責任了。從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時,也是經過討論的,大司農谷永認為淳于長當封侯,眾人就怪罪於谷永,先帝因此沒有單獨蒙受譏刺。臣王嘉、臣賈延,無才無能,又不稱職,死有餘責,明知只要順從陛下的心意,不違逆陛下,可以暫時安穩保身,之所以不敢這樣做,實在是想報答皇上深德厚恩。”皇上無奈,暫且擱下這件事。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傅氏為太皇太后。
秋季,八月十九日辛卯,漢哀帝下詔嚴厲斥責公卿說:“從前楚國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此憂慮不敢正坐。近代有汲黯,阻止了淮南王叛亂的陰謀。如今東平王劉雲等人企圖謀殺天子,可是公卿大臣們沒能盡心職守,及早發覺,在陰謀沒有發生之前消除禍患。幸賴祖宗在天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等人及時察覺並報告給朕,才使叛臣賊子全都被正法。《書經》不是說過:‘要以恩德來彰明善行。’封董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孫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息夫躬為宜陵侯,賜右師譚關內侯爵位。”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鄭業為陽信侯。息夫躬既然親近了漢哀帝,他就趁機多次向漢哀帝進言,議論抨擊,毫無顧忌,上書詆譭所有公卿大臣。朝廷百官都害怕他那張嘴,遇見他都不敢正視。
漢哀帝派中黃門到武庫拿兵器,前後共有十次,送給董賢,又送給漢哀帝乳母王阿的家中。執金吾毋將隆上奏說:“武庫兵器,是天下人公用的。國家的武器裝備,修理製作,所有費用開支都由大司農支付。大司農的錢,就連天子的生活費用都不供給。天子的生活費和對臣下的慰勞賞賜,都出自少府。因此,從不把國家用於根本的儲備,供給君王做賞賜,也從不把民力拿去做無謂的消耗,公私分明,顯示光明正道。古代諸侯、方伯受命專行征伐的任務時,才賜給他們斧鉞。漢朝守邊官吏的職責是抵禦外來入侵,也賜給他們武庫的兵器,這都是因為有軍事任務,然後才接受兵器。《春秋》上說的大義,官民之家不能私藏器甲,目的就是抑制臣下的威勢,削弱私人的勢力。如今董賢等人不過是阿諛逢迎而成為皇上所親近狎玩的小臣,是對皇上有微小恩惠的卑賤奴僕,皇上卻將天下公用的兵器贈給私人門戶,顯示國威的兵器,供給私家做武備,使民力分散到狎玩之臣的手中,把國家武庫的兵器擺放在卑賤奴僕之家,這種做法是很不妥當的,將更增強他們驕橫,使其超越身份,不是顯示給四方之民做榜樣啊!孔子說:‘天子祭祖之禮,怎麼能行於三家大夫祭祖的廳堂上!’我請求陛下收回兵器歸庫。”漢哀帝很不高興。
後來,傅太后派謁者以低價收買執金吾官府的八名官婢,毋將隆上奏說:“買官婢的價錢太低,請改付公平市價。”漢哀帝因此下詔給丞相、御史大夫說:“毋將隆位列九卿,不但不能扶正朝廷的過失,反而奏請與永信宮的傅太后爭論價格的高低,有傷教化,敗壞風俗。因念他從前有安定國家的建議,只貶黜降職為沛郡都尉。”當初,成帝末年,毋將隆任諫大夫,曾進呈密封奏章說:“古代選拔諸侯入朝為公卿,是為了褒獎功德。應當徵召定陶王入京,令他住在定陶王府邸,以鎮定天下。”因此漢哀帝念及他的話而寬恕了他。
諫大夫渤海人鮑宣上奏說:“我看成帝時,外戚把持權柄,人人都引薦各自所偏愛的親信來充滿朝廷,阻礙賢能之士晉升的道路,混亂天下,窮奢極欲,沒有節度,使百姓窮困,所以發生了十次日食,彗星四起。這些危亡的徵兆,是陛下所親眼見到的,如今為什麼比從前更厲害呢?
“如今百姓逃亡有七種原因:陰陽不和造成水旱之災頻繁,此其一;縣吏加重徵收更賦和稅租,此其二;貪官汙吏藉口為公,勒索無度,此其三;豪強大族,壓榨地方,貪得無厭,此其四;苛刻繁雜的徭役,使農人誤了農時,此其五;村落不靖,鳴鼓示警,男女列隊,捕盜不迭,此其六;盜賊搶劫,掠奪民眾財物,此其七。這七種苦難,人民尚可勉強忍受,但是還要面對七種死亡:其一,被酷吏毆打致死;其二,入獄後,遭虐待致死;其三,無端被冤枉陷害致死;其四,被盜賊殺死;其五,因仇怨而互相殘殺致死;其六,荒年飢餓,被活活餓死;其七,被瘟疫傳染而死。人民有七種苦難沒有一種可以逃避,想讓國家安定,實在太難了;人民有七死卻沒有一條生路,想無人犯法,刑法擱置不用,更是難上加難。這難道不是公卿、守相貪婪殘忍成風所造成的結果嗎?
“群臣有幸能身居高位,享受豐厚的俸祿,哪裡還有誰肯對小民有惻隱之心,幫助陛下推行教化啊!他們唯一的志向,就是如何經營自己的私產,滿足賓客的要求,為奸圖利而已。他們認為,苟且偷生、迎合時勢、委曲安身就是賢德。又認為拱手沉默、尸位食祿,才是高度的明智,認為像臣這樣的人是愚蠢的。陛下將臣從布衣提升為朝臣,希望臣對朝廷能有絲毫助益,難道只是讓我飽嘗美食、身居高位、無所作為地站在高門大殿上嗎?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為皇天之子,下為黎民百姓的父母,是替上天來管理和教養人民,應一視同仁,就如同《尸鳩》一詩中布穀鳥憐愛它的七個兒子一樣。如今窮人連野菜都吃不飽,衣不蔽體,父子、夫婦不能相互保全,實在令人悲痛而辛酸。陛下如果不救助他們,讓他們到哪裡去安身呢?為什麼只供養外戚和寵臣董賢,賞賜之多動輒上億,使奴僕、賓客視酒肉如同白水豆汁。奴僕、侍從都成為富翁,這可不是皇天的心意啊!
“至於汝昌侯傅商無功而被封侯。要知道,官爵不是陛下的官爵,而是天下人的官爵。陛下選定的人不配受此官爵,此官也不應當授此人,卻希望上天喜悅,民眾心服,豈不是太難了嗎?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巧言善辯,足以煽動民眾的情緒,強暴的手段足以使他們鬧獨立。這兩人是奸邪人中的魁首,迷惑世人中最厲害的人物,應立即將他們罷免。那些外戚幼童不懂經術的,都應命令他們辭職回家,跟老師學習經術。儘快徵召前大司馬傅喜,令他統率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師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將軍彭宣,他們的經學都由名師傳授,而官位都列三公。龔勝為司直,郡國都謹慎嚴肅地向朝廷舉薦人才。這樣的人,應該委以重任。陛下前些時,因一時生氣,罷了何武等人的官,讓天下大失所望。陛下對許多無功無德的人尚且能容忍,為什麼竟然不能容忍何武等有用的人呢?治理天下的人,就應該以天下人的心意為自己的心意,不能僅憑自己高興而獨斷行事。”鮑宣的話儘管深刻激烈(令漢哀帝不滿),但漢哀帝認為鮑宣是名儒,因此也就寬容了他。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時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黃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後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棘門、細柳、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
【語譯】
匈奴單于上奏請求於建平五年入朝。此時漢哀帝正在病中,有人說:“匈奴從黃河上游的西北方向來,氣勢壓人。從黃龍、竟寧年間起,單于每到中原朝見,中原就會發生重大喪事。”漢哀帝因此感到為難,就詢問公卿大臣的意見。大家都認為接待單于朝見,白白地浪費國家錢財,可暫且拒絕。單于使節辭別而去,尚未動身,黃門郎揚雄上書勸諫說:“臣聽說,儒家《六經》所講的治國之道,最重要的事是把禍亂清除在未發生之前,最高明的兵家是不戰而勝。這兩件事,做好不容易,都很精微深奧,但這都是治國最根本的理論,不可以不明察。如今單于上書請求入朝,國家拒絕而辭去,臣認為這將使漢朝與匈奴從此種下怨恨的種子。匈奴原本是五帝所不能臣服,三王所不能控制的國家,因此不能使匈奴有怨恨之心是顯而易見的。臣不敢追溯太遠的歷史來議論,謹就秦朝以來的史實加以說明。
“憑著秦始皇的強大,蒙恬的雄威,仍然不敢窺伺西河,只能修築長城,作為界限。等到漢朝興起,以高祖的聲威和英明,三十萬漢軍仍被困於平城,當時奇異的謀士、籌劃決策的謀臣很多,最後能脫險的原因,後人都不知道。又,高後時,匈奴違逆傲慢,幸賴大臣們通權達變,將謙卑之詞的回信交給單于,才將危險化解。到了孝文帝時,匈奴大舉侵犯北部邊境,巡邏偵察騎兵深入漢朝雍城、甘泉,京師震駭,派遣徐厲、周亞夫、劉禮三位將軍,率兵分別駐守棘門、細柳、霸上以防備匈奴,雙方對峙了幾個月,匈奴才撤兵而回。孝武帝即位,設下馬邑之計,希望引誘匈奴主力深入,結果既浪費財物,又勞累軍隊,連一個匈奴人也沒有見到,更何況單于呢?此後,武帝深思熟慮國家的安危大計,擬定了萬年的太平策略,動員數十萬大軍,派衛青、霍去病統率,前後奮戰十餘年,渡過西河,穿過大漠,攻破窴顏山,襲擊單于所居之地——王庭,深入匈奴內地,追擊逃奔的單于和殘兵敗將,在狼居胥山築壇祭天,在姑衍山祭地,漢軍迫近瀚海,擒獲名王、貴人數百人。自此以後,匈奴震驚懼怕,越發迫切要求和親。但是,仍不肯向朝廷稱臣。
“前代祖先難道願意耗費龐大的費用,驅使無罪的國民,去狼煙遍地的北方浴血奮戰,只是求一時之快嗎?那是因為不做一次勞師動眾,就得不到長久的安逸,不暫時花費錢財,就得不到長久安寧,因此,才狠下心來,投入百萬大軍,定要摧毀餓虎之口,不惜動用府庫的錢財,用以填塞盧山的溝壑,也絕不後悔。至本始初年,匈奴有暴戾不順之心,企圖劫掠烏孫國,侵害烏孫公主,於是宣帝果決地派出田廣明、範明友、韓增、趙充國、田順五員大將,率領十五萬騎兵去襲擊匈奴。當時收穫很少,僅僅是震揚漢朝的國威,顯示漢軍行動像風雷般的疾速而已。由於這次出征,徒勞往返,朝廷誅殺了田廣明、田順兩位將軍。所以北方的蠻族不順服,中國就不能高枕無憂。等到元康、神爵年間,朝政清明,皇恩浩蕩,而匈奴內部發生叛亂,五個單于爭奪汗位,日逐、呼韓邪率領部落歸順漢廷匍匐稱臣,但是朝廷還要對他們實行籠絡,以客禮相待,而不能把他們完全控制。從那以後,匈奴想來朝見,都不拒絕,不想來朝見,也不勉強。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化外之人天性兇猛好怒,體魄魁梧健壯,仗恃氣力,難以感化他們向善,卻容易引導他們作惡。他們性情倔強,難以使其屈服,與他們保持和睦相處,又十分難得。所以,他們未順服時,朝廷勞師遠攻,竭盡國力,耗光財物,伏屍沙場,血流成河,攻堅破城,打敗敵人,是如此的困難;已經降服之後,朝廷還要慰勞安撫,往來贈送禮物,接待的禮節隆重威嚴,又是如此完備而周詳。從前漢軍曾攻破大宛的都城,夷平烏孫的軍營,襲擊姑繒的營壁,踐踏蕩姐的戰場,砍斷朝鮮國的旗柄,拔取兩越的軍旗,時間短的戰役,不過十天一個月,長的也不超過半年辛勞,一定能夷平王庭,耕為桑田,改編原來的部落設置郡縣,就像雲之散,席之卷,天清地淨,不會給後世留下絲毫禍根。只有北狄不是如此,他們才是中國真正的強敵,東、西、南三陲之敵和它相比,實在相差太遠了。正由於此,前世對匈奴很重視,如今也絕不可等閒視之。
“現今單于歸心教化,懷著誠懇之心,想離開自己的王庭,來京師朝見陛下,這是前代遺留下來的策略,也是祖先神靈所盼望的。國家為此要支出些費用,也是不得不如此。怎麼能用‘匈奴從上游來厭人’一句荒唐話,就加以拒絕呢?而且拒絕又含糊其詞,只說以後來朝,沒有說定確切日期,把歷年積下的所有恩德一筆勾銷,開啟未來的怨恨。匈奴因被拒絕而有疑心,由疑心產生出怨恨,自然背叛與漢朝和好的承諾,而一味抓住以往的和好,比照今日被拒絕入朝而為辭,把全部怨恨歸罪於漢朝,由此與漢朝決裂,最終放棄臣服漢朝之心,到那時,我們的威力嚇不住匈奴,好言開導安撫不了匈奴,怎能不構成重大憂患呢?眼明的人能看到無形的東西,耳聰的人能聽到無聲的音響,果真事先防患於未然,也就能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猜忌一旦開始,儘管有智者在朝廷內辛苦策劃,善辯者在外面頻頻接觸,奔走相勸,還是不如在事情沒有發生的時候有一個正確的決策。況且從前圖謀西域,制服車師國,設置三十六國城郭都護,哪裡是為了防備康居國、烏孫國能越過白龍堆沙漠來侵犯我西部邊境呢?不過是為了制服匈奴啊!百年的辛勞,一天之間就被破壞而失去,當初開支十分費用去剋制匈奴,而今卻只為了愛惜一分費用而激發匈奴背叛,臣私下深為國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在還未發生變亂、戰爭之時稍加註意,以遏止北邊戰禍的萌生!”奏書呈上,漢哀帝醒悟,召回匈奴使節,更改給單于的書信,答應單于朝見的要求。賜給揚雄綢緞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尚未啟程,就趕上生病,於是,又派遣使節來京師,希望明年入朝,漢哀帝批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漢哀帝朝議匈奴單于請求入朝事宜,公卿大臣主張拒絕,黃門郎揚雄獨持異議,認為不可疏遠匈奴,接受入朝。哀帝裁決可,雖在病中,頭腦還算清醒。)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勢以並烏孫;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
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進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藩,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竟憂也!”躬掎祿曰:“臣為國家計,冀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群臣,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曆,虛造匈奴、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諂諛、傾險、辯惠、深刻也。昔秦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髮之言,名垂於後世。願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為主!”上不聽。
【語譯】
董賢的尊貴,日益隆盛。丁氏、傅氏,兩家外戚非常嫉妒董賢受寵。孔鄉侯傅晏與息夫躬謀劃想要獲得輔政大臣的官位,正好趕上匈奴單于因生病沒能來漢朝京師朝見孝哀皇上,息夫躬趁機上奏,認為:“單于應在十一月入關,其後藉口生病沒有來,疑有其他變故,烏孫兩位昆彌勢弱,卑爰疐勢力強盛,與東方匈奴連接,派出兒子入質匈奴,恐怕他們要聯合起來吞併烏孫,如果烏孫被吞併,那麼匈奴就強盛而西域就危險了。可以派歸降的烏孫人假扮成卑爰疐的使者來長安上書,請求借中原天子的權威施壓匈奴,歸還烏孫入事匈奴的質子,皇上把奏章轉交朝臣廷議,讓匈奴的使臣知道。這就是所謂‘用兵的最好策略是破壞敵人的計謀,其次是斷絕敵人的外援’。”
奏書呈上,漢哀帝召見息夫躬,又召集公卿、將軍召開御前會議。左將軍公孫祿認為:“中原一貫以威望和信義安撫夷狄,息夫躬假想敵人欺詐,進獻不講信用的計謀,不可允許。況且,匈奴依賴先帝的恩德,保衛邊塞,自稱藩園,如今單于因病不能勝任來京師朝賀,派使者來做了說明,沒有失去臣子的禮節。臣公孫祿敢於擔保,在臣的有生之年都不會有匈奴為患邊界!”息夫躬接著公孫祿的話說:“臣為國家安危考慮,希望事先謀劃,制止敵人可能的行動,防患於未然,為萬世太平著想。而公孫祿只考慮到自己有生之年這眼前的安危,臣與公孫祿意見不同,不在一個檔次。”漢哀帝說:“說得好。”於是讓群臣退朝,單獨與息夫躬商議。
息夫躬建議說:“災異多次出現,恐怕一定有非常的事變,可派大將軍巡視邊境,整頓軍備,斬一個郡的太守以樹威,震懾四方蠻族,以此迴應變異。”漢哀帝認為有道理,就拿這個建議去詢問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說:“臣聽說影響下民,要靠實際行動,不能靠空洞的言辭,順應天命要靠切合實際的內容,而不能靠表面文章。下民儘管微小,尚且不能詐騙,更何況上天神明,難道是可以欺騙的嗎?上天顯示變異,是用來警戒君王,想使君王覺悟,更正自己的過失,誠心誠意施行善政,民心喜悅,上天也就滿意了。能說會道的人只看見事物的一點跡象,有的就隨意用自己的想法去附會,憑空捏造匈奴、西羌將要發難的謊言,想大動干戈,預設下隨機應變的策略,這不是順應上天的辦法。太守、國相如果犯了死罪,應當用囚車迅速地押赴皇帝的宮闕,反縛雙臂,接受死刑,豈可陰謀殺戮製造恐怖。而今,那些善於言談的人卻想動搖國家的安全大計,走向危亡之途,徒逞口舌之快,其實是不能聽從的。商議國家大事,最可恨的就是那些阿諛奉承、陰險狡詐、花言巧語、用心惡毒的人。從前,秦穆公不聽百里奚、蹇叔的勸告,以致喪師辱國,後來悔恨自責,痛恨那些貽誤大事的大臣,思念黃髮老人的諍言,作《秦誓》以悔過,得以名垂後世。希望陛下觀覽古代的戒鑑,反覆考慮,不要先入為主!”漢哀帝沒有理會。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邪惡佞臣息夫躬策劃挑起人為的邊患,僥倖立功封侯,獨攬朝政大權。息夫躬很不高明的詐計,竟然蠱惑了漢哀帝。)
【點評】
論漢哀帝劉欣。哀帝入宮即位大統,效法成帝荒淫,年紀輕輕就患上嚴重的風流病,又受制於祖母傅太后,被丁氏、傅氏以及息夫躬、董賢等群小包圍,整天稀裡糊塗,渾渾噩噩,不知所為。匈奴單于來朝,朝議拒絕,揚雄上書陳說利害,哀帝有所醒悟,作出了正確的決策,息夫躬一番巧言,哀帝又改變了主意,做出錯誤的決定。絕對權威的皇權,掌握在這樣一個人的手中,國運還能昌盛嗎?集權制度使國家安危繫於一個人的智愚與精神狀態,實在是太危險了。儒家學者製造天人感應理論來制約皇權,利用天象說事,所以昏暗之朝,天象變異不絕於書。沒有制度的約束,靠虛無的理論維繫政治天平,可收一時之效,絕無長遠之福。天人感應是古代的一種意識形態。意識形態代表不了善政,更代表不了合理的制度,而且荒唐的意識形態還要靠強權維護,它更是一把雙刃劍。本來借天象說事,是用來限制惡性皇權的,其結果往往是大臣受禍,翟方進之死不就是這樣的嗎?
成帝縱淫,天象變異不斷;哀帝步塵,變異天象更是層出不窮,好像天人之間真有感應似的。皇帝英明,為政不惡,天象自然不為人注意,就好像是正面的感應。一樣的自然災害,水患天旱,在聖明之朝,國家有備,應對有序,不會為民害;若發生在昏暗之朝,政府不管,人民流離,社會就要動亂。古代聖哲荀子早有警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吉凶善惡,在人不在天。成帝、哀帝朝的天象變異,都是人為說事,並不是真有什麼感應。
本卷所載諫大夫鮑宣上書,是一個亮點。鮑宣,字子都,渤海郡高城縣人。鮑宣明經好學,為官清廉。他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瞭解民生疾苦。鮑宣為縣鄉嗇夫,代理束州丞,為郡功曹,舉孝廉為郎,歷官議郎、大司空府西曹掾、丞相司直等職,幾起幾落,復為諫大夫,名重當時。鮑宣上書,把人民的疾苦和官吏的暴虐,描寫得歷歷如畫。他列舉人民有七種苦難和七種死亡。水旱災害、沉重賦稅、貪官勒索、土地兼併、差役不斷、社會不寧、強盜橫行,是為七苦。陷入法網、入獄受虐、無處申冤、落入賊手、雪恨仇殺、荒年餓死、瘟疫傳染,是為七死。人民處於七苦七死的水深火熱之中。鮑宣認為,民有七苦七死,完全是朝廷高官、地方郡縣官吏貪贓枉法的結果。他為民呼喊:“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兩千年後,再讀此文,忍不住動容落淚。可是哀帝看了奏章,無動於衷,還想懲治鮑宣,懾於他的聲望,又是為民代言,沒有觸及統治集團的罪惡,沒有犯顏冒昧,置之不理作罷。西漢王朝在哀帝帶領之下,向著敗亡加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