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漢紀二十九
王莽始建國元年至天鳳元年
(9—14年)
起屠維大荒落(己巳,9年),盡閼逢閹茂(甲戌,14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年,訖公元14年,凡六年,當王莽始建國元年至天鳳元年,新朝前半期,王莽推行改朝換代的大規模改制。始建國元年,王莽首先推行官制改革,用新官名、新爵號,目的是用新朝制度,取代漢家制度,用以消除漢朝的影響。後來王莽改地名,重構行政區劃,貶低周邊民族的封爵地位,目的都是如此。這種毫無實際意義的理念改革,旨在消除舊朝觀念,卻適得其反,打亂了人們的生活習慣與語言,只能招來人民怨恨。接著推行井田制度,改革土地制度,禁止買賣,以抑制兼併。始建國二年(10年),設置五均六筦,用以平抑物價。王莽由於用人不當,推行急迫,違背社會的發展規律,均遭失敗。王莽改革貨幣,目的就是用通貨膨脹的手法巧取民財,根本得不到推行。王莽貶低周邊少數民族封爵地位,輕啟邊釁,連年征伐,騷動天下,數年之間,邊境地區成了無人區。王莽的改革可以說是自掘墳墓。清流士大夫,大多歸隱山林,拒絕與新朝合作。龔勝絕食而死,是威武不屈的榜樣。
王莽中之上
始建國元年(己巳,9年)
春,正月,朔,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
初,莽娶故丞相王訢孫宜春侯鹹女為妻,立以為皇后;生四男,宇、獲前誅死,安頗荒忽,乃以臨為皇太子,安為新嘉闢。封宇子六人皆為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為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又按金匱封拜輔臣:以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為國將,美新公。是為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是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是為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為郡守者皆徙為諫大夫。改明光宮為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敕阿乳母不得與嬰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
莽策命群司各以其職,如典誥之文。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公司卿分屬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又更光祿勳等名為六監,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縣令、長曰宰;長樂宮曰常樂室,長安曰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盡易其名,不可勝紀。
封王氏齊縗之屬為侯,大功為伯,小功為子,緦麻為男,其女皆為任。男以“睦”,女以“隆”為號焉。
又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於是漢諸侯王三十二人皆降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為子,其後皆奪爵焉。
莽又封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之後皆為公、侯,使各奉其祭祀。
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狹小漢家制度,欲更為疏闊。乃自謂黃帝、虞舜之後,至齊王建孫濟北王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故以黃帝為初祖,虞帝為始祖。追尊陳胡公為陳胡王,田敬仲為田敬王,濟北王安為濟北愍王。立祖廟五,親廟四。天下姚、媯、陳、田、王五姓皆為宗室,世世復,無所與。封陳崇、田豐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朋等作亂,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為男,守為附城。
以漢高廟為文祖廟。漢氏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諸劉勿解其復,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勿令有侵冤。
莽以劉之為字“卯、金、刀”也,詔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罷錯刀、契刀及五銖錢,更作小錢,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與前“大錢五十”者為二品,並行。欲防民盜鑄,乃禁不得挾銅、炭。
夏,四月,徐鄉侯劉快結黨數千人起兵於其國。快兄殷,故漢膠東王,時為扶崇公。快舉兵攻即墨,殷閉城門,自繫獄。吏民距快,快敗走,至長廣死。莽赦殷,益其國滿萬戶,地方百里。
【語譯】
王莽始建國元年(己巳,公元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王莽率領公侯卿士捧著新制的皇太后御印,獻給太皇太后,順從上天的符命,除去了漢朝的尊號。
當初,王莽娶前丞相王訢的孫子宜春侯王鹹的女兒為妻,冊立為皇后,生有四個兒子,王宇、王獲早先被誅死,三子王安神志不清,於是冊立小兒子王臨為皇太子,封王安為新嘉闢。冊封王宇的六個兒子都為公爵。大赦天下。
王莽策命封漢王朝的孺子劉嬰為安定公,賜食邑一萬戶,土地方圓一百里,在封國內建立漢朝祖宗祭廟,和周朝的後代一視同仁,安定公可以沿用漢朝的歷法、服飾和顏色。孝平皇后改立為定安太后。宣讀策書完畢,王莽親自握著孺子劉嬰的手,流淚嘆息說:“從前周公攝政,最後還是把明君的王位歸還給成王;現今我只是迫於上天威嚴的命令,而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去做!”悲傷嘆息許久。中傅帶著孺子劉嬰下殿去,向北面稱臣。百官全體作陪,沒有人不悲傷。
王莽又按照哀章所呈獻的金匱圖、金策書上的人名,都加封為輔政大臣:任命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封嘉新公;廣漢郡梓潼人哀章為國將,封美新公。這是四輔,位列上公。又任命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封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封隆新公。這是三公。另外,太阿、右弼、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封廣新公;京兆人王興為衛將軍,封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為前將軍,封崇新公。這是四將。共十一公。王興這個人,原是城門令史,王盛這個人,原是賣餅的小販。王莽按照符命預言的姓名,找到十多個姓名相同的人,其中王興、王盛這兩人只是相貌符合占卜和看相的要求,就直接從一介平民,提升到高位,用以向天下顯示,一切出於神意。
同一天,還任命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共幾百人。所有劉氏皇族擔任郡太守的,都調任諫大夫。把明光宮改為定安館,讓安定太后居住,把大鴻臚府定為定安公住宅,都設置警衛,派專門使者監督管理。告誡劉嬰的乳母不準跟定安公說話,讓他經常一人住在空洞洞的屋子裡,直到長大成人,讓他叫不出六畜的名稱。後來王莽把王宇的女兒嫁給他。
王莽用策書規定百官的職責,都以《尚書》典、誥的文章為標準。設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稱號為孤卿。把大司農改稱為羲和,後來又改稱納言。大理改稱作士,太常改稱秩宗,大鴻臚改稱典樂,少府改稱共工,水衡都尉改稱予虞,和司允、司直、司若三公司卿分別歸三公管轄。設置大夫二十七,元士八十一,分別擔任京師各官府中的各種職務。又把光祿勳等改為六監,稱號為上卿。郡太守改稱大尹,都尉改稱大尉,縣令、長改稱宰;長樂宮改稱常樂室,長安改稱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全部換了名稱,無法完全記載下來。
對王氏家族的封賜,凡喪服為齊縗的親屬封為侯爵,服期九個月的封為伯爵,服期五個月的稱為子爵,服期三個月的稱為男爵,其中女的都封為任爵。男的以“睦”字作稱號,女的用“隆”字作稱號。
王莽又說:“漢朝有的諸侯稱王,甚至四方夷族也稱王,這是和古代典制相違背的,也背離了大一統的原則。現在規定諸侯王的稱號都稱公,還有,四方夷族稱王的都改為侯。”因此漢朝諸侯稱王的三十二人都降為公,王的子弟稱侯的一百八十一人都降為子,後來他們的爵位又被削奪。
王莽又賜封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舜、夏、商、皋陶、伊尹的後代都為公、侯,讓他們分別供奉自己祖先的祭祀。
王莽繼承了漢王朝盛世的龐大基業,以及豐厚的官府倉庫和文武百官財產,四方夷族都歸附依從,天下安定。王莽儘管佔有了這一切,仍不滿足,認為漢朝的制度格局太小,而想恢復古制的簡略宏闊。王莽自稱是黃帝、虞舜的後裔,一直傳到齊王田建的孫子濟北王田安才失去政權,齊人稱田氏是“王家”,就以此為姓“王”。因此姓王的初祖應是黃帝,始祖應該是虞舜。王莽下詔追封陳胡公為陳胡王,田敬仲為田敬王,濟北王田安為濟北愍王。還建立五座祖宗祭廟,四座皇親祭廟。天下姚、媯、陳、田、王五姓都是宗室,世世代代免除賦稅、徭役。賜封陳崇、田豐二人為侯爵,讓他們分別作為陳胡王媯滿、田敬王田完的後代。
全國州牧、太守,在翟義、趙朋等人造反時,都能掌領州郡,堅守職位,心懷忠孝,因此王莽便將所有州牧都封為男爵,太守都封為附城。
王莽把漢高廟作為文祖廟。在京師的劉家皇帝陵園寢廟,仍維持原狀,祭祀和原來一樣。劉氏皇族繼續享有免除賦稅徭役的優惠,直到本人去世。各州州牧要經常去慰問安撫,不要使他們遭受侵辱和冤屈。
王莽認為“劉”字是由“卯、金、刀”拼成的,因此下詔,禁止正月剛卯和錢幣金刀的通行。於是廢除錯刀幣、契刀幣和五銖錢,另制小錢,直徑六分,重量一銖,上面鑄有“小錢值一”的文字,與以前“大錢五十”的貨幣為兩類,同時通行。為了防止民間私自鑄造,就下令禁止私人攜帶銅、炭。
夏季,四月,徐鄉侯劉快集結黨羽數千人,在他的封國裡起兵反抗。劉快的哥哥劉殷,是從前漢朝的膠東王,時已改為扶崇公。劉快興兵攻打即墨城,劉殷關閉城門,自投監獄上書請罪。由於官民合力抵抗劉快,劉快被打敗而逃亡,到了長廣縣就死了。王莽赦免劉殷之罪,還增加他的封國達一萬戶,面積方圓一百里。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王莽改官制、改封爵,推行一套新朝制度,以此消除漢朝的影響。)
莽曰:“古者一夫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秦壞聖制,廢井田,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闌,制於民臣,顓斷其命,繆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鹹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故富者犬馬餘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
“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大赦天下。
五威將乘乾文車,駕坤六馬,揹負鷩鳥之毛,服飾甚偉。每一將各置五帥,將持節,帥持幢。其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餘;南出者隃徼外,歷益州,改句町王為侯;西出至西域,盡改其王為侯;北出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言章。
冬,雷,桐華。
以統睦侯陳崇為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說符侯崔發等為中城、四關將軍,主十二城門及繞霤,羊頭、餚黽、汧隴之固,皆以五威冠其號。
又遣諫大夫五十人分鑄錢於郡國。
是歲,真定、常山大雨雹。
【語譯】
王莽說:“古代一個成年男子耕田一百畝按十分之一交租稅,因此國家豐裕,百姓富足,到處是歌功頌德的聲音。秦朝破壞聖人定立的制度,廢除井田,所以土地兼併之風興起,貪婪卑鄙的行為發生了,強者佔田以千畝計算,而貧者卻毫無立錐之地。還設置買賣奴婢的市場,和牛馬一同關入欄圈,被主人控制,甚至專斷他們的性命,實在是違背‘天地本姓,人最尊貴’的大義。漢朝減輕土地租稅,以三十分之一徵稅,但是經常的賦稅,還有更賦,即便是年老病殘而喪失勞動能力的人都要計口繳稅。貧民還要受到豪強們的侵犯歁凌,以及租佃關係的殘酷剝削,名義上是以三十分之一徵稅,實際上都是十分之五的稅。因此豪富之家犬馬有吃不完的糧食,驕縱而為惡;貧窮人家卻連糟糠都不能吃飽,因貧困而做邪惡。他們都陷於犯罪,刑罰因而常用不能擱置。現在將天下的田地改名為‘王田’,奴婢為‘私屬’,都不準買賣。那些家庭男子人數不滿八人,而佔有田畝超過九百畝的,就必須把多餘的田地分給親屬、鄰里和同鄉親友。讓原來的無田戶,現在應當分得田地,依照限定的標準辦理。若有敢於破壞井田這一聖人首創的制度,無視法紀,蠱惑民眾的人,就把他流放到四方邊遠的地方,去抵禦妖怪鬼神,就像朕的始祖虞舜懲罰四凶的成例。”
秋季,派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分別到各郡縣頒行四十二篇符命:德祥類五篇、符命類二十五篇、福應類十二篇。五威將捧著符命,手持著印信,凡是王侯以下和官吏更改名稱的,還有邊境匈奴、西域和遠方的異族,都就地授予新朝的印信,並且收繳原來漢朝的印信。大赦天下。
五威將乘坐繪有天文圖像的車子,套著六匹母馬,後面插著錦雞的翎羽,服裝佩飾很雄偉。每一位五威將都在下面設置五個元帥,由五威將手持符節,五帥舉著旌旗,向東到達玄菟郡、樂浪郡、高句麗縣、夫餘國,向南越過邊塞之外,經過益州郡,將句町王改為為句町侯,向西則到達西域,將那裡所有各國國王都改為侯。向北方到匈奴王庭,授予單于印信,改換漢朝印信的文字,即不用璽字而用章字。
冬季,打雷,桐樹開花。
任命統睦侯陳崇為司命,負責監督三公以下的朝廷官員。又任命說符侯崔發等人為中城、四關將軍,分別負責京城十二城門和繞霤、羊頭、餚黽、汧隴的防務。在陳崇、崔發兩人官銜頭上,增加“五威”兩個字。
王莽又遣諫大夫五十人,分別到各郡國去負責鑄造錢幣。
這一年,真定縣、常山郡降下大冰雹。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王莽內政推行復古的井田制度,騷動全國;對外推行大漢族主義,貶低四夷屬國的封號,激化了民族矛盾。王莽建國伊始,就開始了自掘墳墓。)
二年(庚午,10年)
春,二月,赦天下。
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為公者悉上璽綬為民,無違命者。獨故廣陽王嘉以獻符命,魯王閔以獻神書,中山王成都以獻書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論曰:昔周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所以親親賢賢,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天下謂之共主,強大弗之敢傾。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降為庶人,用天年終。秦訕笑三代,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梃,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期,國勢然也。
漢興之初,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尊王子弟,大啟九國。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渡河、濟,漸於海,為齊、趙;谷、泗以往,奄有龜、蒙,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為淮南;波漢之陽,亙九嶷,為長沙。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而藩國大者誇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後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分齊、趙,景帝削吳、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勢與富室亡異。而本朝短祚,國統三絕。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
【語譯】
王莽始建國二年(庚午,公元10年)
春季,二月,赦免天下。
五威將與所屬的五威帥七十二人回到京師奏事,說:漢室諸侯王改稱為公的,全都繳還公爵印信,自願為平民,沒有人敢違抗。只有原廣陽王劉嘉呈獻過符命,魯王劉閔呈獻過神書,中山王劉成都呈獻過頌德文章,三人改封列侯。
班固評論說:從前,周王朝分封了八百個諸侯國,同姓封國五十多個,這就是友愛親人,尊重賢人,它是關係國家盛衰的重大措施,深深紮根,成為不可搖動的根本。所以,西周的強盛,有周公、召公共同輔政治理,達到了刑罰停止不用的境界;西周衰弱時,又有五霸諸侯來扶持,周王室與諸侯霸主共同維護王室政權,是天下的共主。儘管諸侯勢力強大,但沒有諸侯敢滅周,周朝歷經了八百多年,直到命運終了,德行已盡,周赧王才被貶為平民,而仍能享盡天年。秦王朝譏笑夏商周三代,自稱“皇帝”,卻讓皇室子弟做匹夫,使得這個政權在內沒有骨肉之親的輔佐,在外沒有藩屬封國的護衛。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劉邦、項羽繼而滅了秦朝的命。所以說,周王朝長到超過了預想的期限,而秦王朝短命到只有兩代沒達到期限,這是封藩建屬的形勢不同造成的啊!
漢朝剛建立之時,鑑於秦王朝孤立而失敗作為教訓,因此大封劉姓宗室子弟為王,一開始就封了九個諸侯王國。從雁門郡以東到遼陽,是燕國、代國;從常山郡以南到太行山折向東,渡黃河,過濟水,一直延伸到渤海,是齊國、趙國;從谷水、泗水以南到龜山、蒙山一帶,是梁國、楚國;從東邊連接長江、太湖,臨近會稽郡,稱為荊國、吳國;北邊以淮河為界,經過廬山、衡山,是淮南國;沿著漢水而下,直到九嶷山一帶,為長沙國。各封國邊界相接,環繞東、南、北三面邊疆,北面連接匈奴,南邊連接南越。皇帝直接控制的地區,只有河東郡、河南郡、河內郡、東郡、潁川郡、南陽郡,東起江陵縣,西到巴郡、蜀郡,北自雲中郡,南到隴西郡,加上京師、內史,共十五個郡。在這十五個郡中,又有許多公主、列侯的食邑。大的藩國跨州兼郡,城池相連幾十個,封國的宮室、百官制度和朝廷完全相同,可以說是矯枉過正。即使如此,高祖創建大業,政務繁忙,沒有空閒;孝惠帝在位的時間又短,高後呂雉代居帝位臨朝執政,但全國卻一派昇平,沒有叛亂的憂慮。後來終於平定了呂氏篡權的陰謀,出現太宗的盛世,這也是仰賴諸侯的力量。
但是,封國的諸侯原本是皇族的末流,末流太濫,就會滿溢出來,造成災害。危害小者荒淫無道,觸犯朝廷法律,大者則背離朝廷而橫行,結果危害自身,喪失封國。因此文帝分割齊國、趙國,景帝削弱吳國、楚國,武帝頒佈推廣恩惠的教令,而讓封國自行分解。自此以後,齊國分為七國,趙國分為六國,梁國分為五國,淮南國分為三國。天子開始封親王時,大的封國也不過十幾個城鎮。長沙、燕、代等國,儘管仍保留原有名稱,已不再緊鄰南北邊塞。景帝遭遇吳、楚等七國之亂,越發貶抑諸侯王地位,減少封國官員的編制。武帝時衡山王劉賜、淮南王劉安謀反,更嚴厲地制定諸侯置官的法律,以表示諸侯國官員的地位低於朝廷的官員。又設置附益之法。封國諸侯只能獲得供穿衣吃飯的租稅,不能參與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時代,那些諸侯都是後代子孫,與皇帝的血緣關係尤其疏遠,生長在封閉的王宮之中,受不到士民的尊敬,事實上和富豪的財主沒有什麼不同。特別是本朝皇帝在位年限短促,成帝、哀帝、平帝都過早去世,接連三代沒有繼嗣。因此王莽知道漢朝內外都已癱瘓,無論是作為根本的朝廷,還是作為枝葉的諸侯,都已經衰弱,故而才肆無忌憚而敢於妄為,併產生邪惡之心,憑藉太皇太后的權勢,假託伊尹、周公之名,在朝廷上作威作福,不用走下臺階就將漢朝政權轉移到自己手中。詐謀成功以後,就憑藉皇帝的權勢,分派五威將、帥,疾馳全國,頒行符命。而漢家的諸侯王頓足叩頭,雙手捧上印信,唯恐落在人後。有些人還歌頌王莽功德,以求取歡顏,難道不令人悲哀嗎?
(以上為第三部分,以班固評論為中心,論說封建諸侯與國運盛衰的關係。漢初封國過大而有吳、楚七國之亂,其後貶抑諸侯過甚,導致王莽篡國。)
國師公劉秀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與欲得,即《易》所謂‘理財正辭,禁民為非’者也。”莽乃下詔曰:“《周禮》有賒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筦焉。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筦者,所以齊眾庶,抑併兼也。”遂於長安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錢府官。司市常以四時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賈,各為其市平。民賣五穀、布帛、絲綿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檢厥實,用其本賈取之;物貴過平一錢,則以平賈賣與民;賤減平者,聽民自相與市。又民有乏絕欲賒貸者,錢府予之,每月百錢收息三錢。
又以《周官》稅民,凡田不耕為不殖,出三夫之稅;城郭中宅不樹藝者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無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縣官衣食之。諸取金、銀、連、錫、鳥、獸、魚、鱉于山林、水澤及畜牧者,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縫,工匠、醫、巫、卜、祝及他方技,商販、賈人,皆各自佔所為於其所之,縣官除其本,計其利十分之,而以其一為貢;敢不自佔、自佔不以實者,盡沒入所採取而作縣官一歲。
羲和魯匡復奏請榷酒酤,莽從之。又禁民不得挾弩、鎧,犯者徙西海。
【語譯】
國師公劉秀建言說:“周朝設置泉府的官職,收購民間的剩餘物品,供應民間缺少的物資,也就是《易經》所說的‘治理國家,社會財物分配的法令公正,就能禁止人民為非作歹’。”王莽於是下詔說:“《周禮》記載有賒欠貸款的方法,《樂語》記述了設置調節物資五均官的機構,這說明古書記載了前代各種財政的主管制度。如今要開辦信貸,設置五均官,建立主管的制度,目的是幫助平民,對抗富豪的侵吞兼併。”於是在長安,以及洛陽、邯鄲、臨菑、南陽、成都六大城市設置五均官司市和錢府官。司市官在春、夏、秋、冬每個季度的第二個月,對物價進行評估,定出上、中、下三等價格,保證市場價格的穩定。民間賣不出去的五穀、布帛、絲綿等物品,由均官調查核實,按照略高於成本的平價收購,當物價上漲超過平價一錢時,均官就以平價賣出給平民百姓。物價低於平價之下時,就任由百姓自由買賣。百姓如果缺乏資金需要借貸,就由錢府官貸出,月息百分之三。
同時,王莽又按照《周官》徵稅的辦法,規定:凡有田不耕讓其荒蕪,就叫作“不殖”,按三倍交納人頭稅。城市居民在住宅周圍空地上不栽種果木、蔬菜的,就叫作“不毛”,一個人要交納三個人的布匹。對遊手好閒沒有職業的人,必須交納布一匹;交納不出一匹布的,必須為官府做雜役散工,由官府供給生活費。所有在山林、水澤開採金礦、銀礦、銅礦、錫礦的工人,捕獵鳥、獸、魚、鱉的獵人和漁民,與從事畜牧業的牧民,養蠶、種桑、紡織、縫紉的婦女,工匠、醫生、巫師、算卦、祭祀以及其他技能的人等,還有攤販、商人,全都各自申報盈利所得的總額,由地方官府扣除他們的成本,在純利潤中徵收十分之一作為貢稅。若有拒絕申報或申報不實的,就沒收其全部資產,還要處罰為官府服役一年。
羲和魯匡又上奏請求酒類由官府專賣,王莽聽從這一建議。還下令禁止民間攜帶弩弓、鎧甲,違反者就流放到西海郡。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莽改制,設置五均、六筦,用以平抑物價,延緩兼併。)
初,莽既班四條於匈奴,後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毋得復與匈奴皮布稅。匈奴遣使者責稅,收烏桓酋豪,縛,倒懸之。酋豪兄弟怒,共殺匈奴使。單于聞之,發左賢王兵入烏桓,攻擊之,頗殺人民,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烏桓曰:“持馬畜皮布來贖之!”烏桓持財畜往贖,匈奴受,留不遣。
及五威將王駿等六人至匈奴,重遺單于金帛,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將率既至,授單于印紱,詔令上故印綬。單于再拜受詔。譯前,欲解取故印紱,單于舉掖授之。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未見新印文,宜且勿與。”單于止,不肯與。請使者坐穹廬,單于欲前為壽。五威將曰:“故印紱當以時上。”單于曰:“諾。”復舉掖授譯,蘇復曰:“未見印文,且勿與。”單于曰:“印文何由變更!”遂解故印紱奉上將帥,受著新紱,不解視印。飲食至夜,乃罷。右帥陳饒謂諸將帥曰:“曏者姑夕侯疑印文,幾令單于不與人。如令視印,見其變改,必求故印,此非辭說所能距也。既得而復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絕禍根。”將帥猶與,莫有應者。饒,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壞之。明日,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帥曰:“漢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已下乃有‘漢’,言‘章’。今去‘璽’加‘新’,與臣下無別。願得故印。”將帥示以故印,謂曰:“新室順天製作,故印隨將帥所自為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當還白,單于知已無可奈何,又多得賂遺,即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帥入謝,因上書求故印。將帥還左犁汙王鹹所居地,見烏桓民多,以問鹹;鹹具言狀。將帥曰:“前封四條,不得受烏桓降者。亟還之!”鹹曰:“請密與單于相聞,得語,歸之。”單于使鹹報曰:“當從塞內還之邪,從塞外還之邪?”將帥不敢顓決,以聞。詔報:“從塞外還之。”莽悉封五威將為子,帥為男;獨陳饒以破璽之功,封威德子。
單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拒漢語,後以求稅烏桓不得,因寇掠其人民,釁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眾萬騎,以護送烏桓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聞。莽以廣新公甄豐為右伯,當出西域。車師后王須置離聞之,憚於供給煩費,謀亡入匈奴,都護但欽召置離,斬之。置離兄輔國侯狐蘭支將置離眾二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之,遣兵與狐蘭支共入寇,擊車師,殺後城長,傷都護司馬,及狐蘭兵復還入匈奴。
時戊己校尉刁護病,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右曲候任商相與謀曰:“西域諸國頗背叛,匈奴大侵,要死,可殺校尉,帥人眾降匈奴。”遂殺護及其子男、昆弟,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單于號良、帶曰烏賁都尉。
冬,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九月,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劉氏當復,趣空宮!’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漢氏宗廟不當在常安城中,及諸劉當與漢俱廢。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眾侯劉崇等更聚眾謀反,令狂狡之虜復依託亡漢,至犯夷滅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芽故也。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為吏者皆待除於家。”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為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
定安公太后自劉氏之廢,常稱疾不朝會。時年未二十,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曰黃皇室主,欲絕之於漢;令孫建世子盛飾,將醫往問疾。後大怒,鞭笞其傍侍御,因發病,不肯起。莽遂不復強也。
十二月,雷。
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匈奴,乃更名匈奴單于曰“降奴服於”,下詔遣立國將軍孫建等率十二將分道並出:五威將軍苗訢、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誅貉將軍楊俊、討濊將軍嚴尤出漁陽;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轉輸衣裘、兵器、糧食,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趣,以軍興法從事。先至者屯邊郡,須畢具乃同時出,窮追匈奴,內之丁令。分其國土人民以為十五,立呼韓邪子孫十五人皆為單于。
【語譯】
當初,王莽向匈奴頒佈了關於處理歸降匈奴的四條規定,後來,護烏桓使者告訴烏桓各部落,不要再向匈奴進貢獸皮、布匹稅。匈奴派遣使者向烏桓催稅,並把烏桓的酋長抓起來,捆綁著倒掛起來。酋長的兄弟非常憤怒,共同將匈奴的使者殺了。匈奴單于知道這件事後,發動左賢王的屬兵侵入烏桓,進行攻擊,殺戮民眾,擄掠婦女兒童一千人離開烏桓,安置在左賢王屬地,告訴烏桓說:“拿馬匹牲畜、獸皮和布匹來贖人!”烏桓只好將馬畜、獸皮和財貨送去贖人,但是匈奴收了如數的實物,卻不釋放被擄掠的群眾。
等到五威將王駿等六人到達匈奴,贈送單于黃金、絲綢等厚重禮物,說明新朝接受天命取替漢朝,所以須收換單于的舊印信。舊印的字是“匈奴單于璽”五個字,王莽更改為“新匈奴單于章”六個字。漢將帥到達後,授予單于新印信,詔令交回舊印信。單于拜謝,接受詔書。翻譯人員走上前去,想從單于身上解取舊印信,單于抬起手臂向使者送交舊印信。匈奴左姑夕侯蘇在旁邊對單于說:“還沒有看到新印文,暫且不要交給他們。”單于就放下手臂,不肯交出舊印信。就請使者坐在帳幕裡,單于準備上前敬酒。五威將說:“舊的印信應當按時上交。”單于說:“好。”又舉起手臂想解開交給翻譯人員。此時蘇又說:“我們還沒有看印章的文字,暫且不能給他們。”單于說:“印文怎會變更。”於是解下舊印呈交五威將帥,接受新印;沒有打開包裝看印章的文字,就開懷暢飲,直至午夜才散。右師陳饒對將帥們說:“剛才姑夕侯懷疑印文,差點使單于不交出舊印。假如讓他看到印章,發現印文變改,一定要求拿回舊印,這不是用話語所能阻擋得了的。舊印已經到手而又失去,是對我們的使命最大的侮辱。乾脆將舊印擊壞,以斷絕禍根。”五威將帥們都猶豫不定,沒有一人響應。陳饒是燕人,果敢而勇悍,當即舉起斧頭將舊印劈壞。第二天,單于果真派遣右骨都侯當對五威將帥說:“漢朝發給單于的印信是‘璽’而不是‘章’,又沒有‘漢’字。各王以下的官員的印文有‘漢’字,最後一個字也是‘章’。現在,不但將‘璽’改成‘章’,而且又加上‘新’字,這樣使單于和臣屬之間沒有分別。希望得到舊印章。”五威將帥拿出擊破的舊印給他看,向他解釋說:“新朝承受天命,制定新的印章,舊印自交回後,就存放在我們身邊,沒有人動它,它卻自行損壞。單于應承受天命,奉行新朝的制度!”右骨都侯當回去報告單于,單于知道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況且又得到新朝許多饋贈,只好派他的弟弟右賢王輿帶著進貢的牛馬,隨從五威將帥到新朝謝恩,仍上書請求襲用舊印。五威將帥回國途中,經過左犁汙王鹹管轄的地區,見到許多烏桓人,就詢問鹹,鹹就將從前掠奪烏桓的情況詳細告訴他們。五威將帥說:“從前中原對匈奴曾有密封四項約束,其中有一項就是不能接受逃亡投降的烏桓人,請立刻放他們回去!”左犁汙王鹹說:“請允許我秘密與單于商議,只要得到單于批准,就讓他們回去。”單于教左犁汙王鹹詢問:“應當在塞內遣回他們,還是在塞外遣回他們?”五威將帥不敢擅自決定,就稟報朝廷。王莽下詔回答說:“從塞外放回。”王莽對出使匈奴的五威將帥全都加封,封五威將為子爵,封帥為男爵。唯獨陳饒因立下擊壞單于舊印璽的功勞,特賜封為威德子。
單于當初因為拒絕了漢朝中郎將夏侯藩向匈奴求取土地,後來匈奴因為向烏桓索取賦稅而沒有得到,就掠奪烏桓百姓,中原和匈奴之間裂隙由此產生。再加上這次印文的改變,所以對中原怨恨。於是派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多人,率領一萬多騎兵,以護送烏桓民眾回國的名義,屯軍於朔方郡邊塞附近,朔方郡的太守知道此事後,就奏報朝廷。王莽任命廣新公甄豐為右伯,準備出使西域。車師后王須置離聽到這個消息,害怕供給的費用龐大,就計劃逃亡,投歸匈奴。西域都護但欽便召見須置離,將他斬首。須置離的哥哥輔國侯狐蘭支率領須置離的部屬兩千多人,投降匈奴。匈奴單于接受了他們,還派兵和狐蘭支一同侵入掠奪,攻打車師,斬殺車師後城長,擊傷西域都護司馬,又和狐蘭支一起撤回匈奴。
此時,戊己校尉刁護生病,校尉史陳良、終帶,司馬承韓玄,右曲侯任商共同商量說:“西域各國大多背叛,匈奴又大舉入侵,我們面臨死亡的危險,可以殺掉校尉,率領大家投降匈奴。”於是,殺了校尉刁護和他的兒子、兄弟,挾持戊己校尉所屬的吏士兩千余男女投奔匈奴。單于任命陳良、終帶為烏賁都尉。
冬季,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上奏說:“閏九月十九日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逃入匈奴。此外,本月十二日癸酉,不知道從何處闖出一名男子,攔阻在我的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是成帝小妻的兒子。劉氏要重新登基,快去把宮殿騰讓出來’。當時逮捕了這名男子,經審問,原來是常安人,姓武名仲。這些人都是逆天行事,違背符命,大逆不道。所以,漢朝的宗廟不應當設置在常安城裡,劉姓家族為官者應當全都罷官待在家中。陛下仁德之至,一直不忍早下決定。從前原安眾侯劉崇等聚眾謀反,以致一些狂妄狡猾之徒又依託已亡的漢朝,使得犯殺身滅族大罪接連不斷髮生,這就是聖上一味開恩未及早杜絕邪惡在萌芽狀態的緣故。臣建議:凡是在京師的漢朝君王祠廟,全部廢除;凡是在朝廷為官的劉氏宗室,都予以罷免,在家聽候派遣。”王莽說:“可以。嘉新公、國師劉秀響應符命任我的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三十二人,都聽從上天符命,有的進獻天符,有的獻上善言,有的拘捕或告發反賊,他們的功勞都很大。各劉姓皇族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都不免職,但賜姓為王。”只有國師公因為將女兒許配給王莽的兒子王臨,因此不賜姓。
安定公太后自從劉氏被廢以後,常常假稱有病,不去朝見。此時她還不滿二十歲,王莽對她既尊敬害怕,又憂傷哀憐,想讓她改嫁,便取消安定公太后稱號,改稱黃皇室主,想以此與漢朝斷絕關係。命孫建的兒子身著華美的服飾,帶著御醫前去請安問疾。安定公太后大怒,鞭打她身邊的侍從官。因為生氣動怒而發病,臥床不肯起。王莽因此就不再勉強她。
十二月,打雷。
王莽自恃國庫儲存豐厚,想在匈奴面前樹立國威,就將匈奴單于改稱“降奴服於”,下詔征伐。派遣立國將軍孫建等率領十二個將領,分路並進:五威將軍苗訢、虎賁將軍王況從五原郡出發;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從雲中郡出發;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從代郡出發;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從西河郡出發;誅貉將軍楊俊、討濊將軍嚴尤從漁陽郡出發;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從張掖郡出發。還有偏將和裨將以下一百八十八名,招募天下囚犯、壯丁、甲士共三十萬人,運輸軍衣皮服、兵器、糧食,從沿海、長江、淮河流域直到北部邊郡,使者駕驛站車馬疾行監督敦促,依照戰時軍法辦事。先到達的部隊駐紮在邊郡,等大軍全部結集後才同時出動。要窮追匈奴,直追到丁令。把匈奴的土地和百姓分成十五個部分,立呼韓邪單于的十五個子孫做單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莽立威四夷,貶抑匈奴單于爵號,挑起邊患。)
莽以錢幣訖不行,復下書曰:“寶貨皆重則小用不給,皆輕則僦載煩費;輕重大小各有差品,則用便而民樂。”於是更作金、銀、龜、貝、錢、布之品,名曰寶貨。錢貨六品,金貨一品,銀貨二品,龜貨四品,貝貨五品,布貨十品,凡寶貨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鑄作錢布,皆用銅,淆以連、錫。百姓潰亂,其貨不行。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錢直一與大錢五十,二品並行,龜、貝、布屬且寢。盜鑄錢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鑄錢,五家坐之,沒入為奴婢。吏民出入持錢,以副符傳,不持者廚傳勿舍,關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宮殿門,欲以重而行之。是時百姓便安漢五銖錢,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又數變改,不信,皆私以五銖錢市買;訛言大錢當罷,莫肯挾。莽患之,復下書:“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及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自諸侯、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
莽之謀篡也,吏民爭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帥所班,皆下獄。
初,甄豐、劉秀、王舜為莽腹心,唱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秀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秀、豐等子孫以報之。
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傑,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舜、秀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託符命文,徙豐為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子尋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從之,拜豐為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餘,捕得,辭連國師公秀子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秀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及流棻於幽州,放尋於三危,殛隆於羽山,皆驛車傳致其屍雲。
是歲,莽始興神仙事,以方士蘇樂言,起八風臺,臺成萬金;又種五粱禾於殿中,先以寶玉漬種,計粟斛成一金。
【語譯】
王莽因為新朝錢幣始終在社會上得不到通行,就再次下詔說:“貨幣由於面額過大,不便於小買賣的交易,貨幣如果都是小面額,恐怕就要僱用車裝船載搬運貨幣,也很麻煩。貨幣的面額有大有小,各有等級,那才使用方便,人民樂意。”於是改制金、銀、龜、貝、銅錢、布貨等六種貨幣,總稱寶貨。其中錢幣六種,金幣一種,銀幣二種,龜幣四種,貝幣五種,布幣十種。總計,寶貨用金、銀、銅、龜、貝五種物質製成,有金幣、銀幣、龜幣、貝幣、錢幣、布幣六種名稱,共二十八個品種幣值。錢幣、布幣都用銅鑄造,其中混雜鉛、錫。因為貨幣種類太多,十分混亂,貨幣不能流通。王莽知道人民怨愁,於是又下令只用值一錢的小錢和值五十的大錢兩種,龜幣、布幣等暫時停止使用。私鑄貨幣屢禁不止,就加重刑罰力度,一傢俬鑄貨幣,五家連坐,將他們沒入官府做奴婢。官民外出必須攜帶貨幣,做符傳通行證的附帶物,才能通行;不持貨幣的,沿途住宿、飲食之處,不準收留,關卡和渡口要盤問扣留。公卿大夫都要帶著貨幣才能進入宮殿之門,想用這樣的辦法使其貨幣流通。當時百姓認為漢鑄的五銖錢簡便安穩,而王莽鑄的大、小錢兩種同時流通,不容易分辨。又經常變動,百姓不信任它,都私下用五銖錢在市場上購買物品。一時間謠言四起,說大錢將被廢除,都不肯攜帶。王莽深感憂慮,又再次下詔書:“凡攜帶五銖錢,傳言大錢要廢除的人,等同誹謗井田制度判罪,放逐到四方極遠的地方去。”以致被指控買賣田宅、奴婢、私自鑄錢的人,從諸侯、卿大夫到庶民,因犯罪而受到懲處的人,多得難以計算。因而,農民、商人失業,全國經濟崩潰,以致百姓在市道旁邊哭泣。
王莽陰謀篡位時,官民爭先恐後地偽造符命呈獻,都被封為侯。那些沒有呈獻偽造符命的人,都相互戲言說:“唯獨你沒有接到上帝的任命書嗎?”司命陳崇稟報王莽說:“這是為奸臣開闢追求利祿的途徑而擾亂天命,應當斬絕其源。”王莽也厭惡這些偽造符命的人,於是便派尚書大夫趙並負責查處,只要不是五威將帥所頒佈的符命,而自行製造的人都逮捕入獄。
開始,甄豐、劉秀、王舜都是王莽的心腹,都為王莽奪取大權充當吹鼓手,給王莽歌功頌德。安漢公和宰衡的稱號以及賜封王莽的母親、兩個兒子、侄子,都是由甄豐等人所共同謀劃的,而甄豐、王舜、劉秀也得到王莽的恩惠,都名利雙收了,但並不想讓王莽居位攝政。王莽居位攝政的初謀,出自泉陵侯劉慶、前輝光人謝囂和長安令田終術。此時,王莽羽翼豐滿,想要居位攝政,當代理皇帝,甄豐等人就順從他的旨意,王莽就又封王舜、劉秀、甄豐等人的子孫加以報答。甄豐等人爵位已顯赫,心意也得到滿足,又害怕劉氏宗室和天下豪傑。而那些被王莽疏遠的人,就想造作符命以此得到信任而升官,王莽便依據哀章等人的符命,而正式登上帝位。王舜、劉秀只是在心裡恐懼罷了。甄豐一向剛毅強硬,王莽發覺甄豐不高興,因此就假借符命的文字,將他調任更始將軍,和賣餅兒王盛地位相當。甄豐父子默默無言。此時,甄豐的兒子甄尋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製造符命,說新朝應該把京師附近地區以陝縣為界分開治理,設置兩個地區長官,任命甄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依照周公、召公的先例。王莽當即聽從,任命甄豐為右伯。甄豐述職後準備出發西行時,甄尋又製造符命,稱原漢平帝的皇后黃皇室主是甄尋的妻子。王莽憑藉騙術登上帝位,心裡害怕大臣怨恨指責,正想要顯示自己的威嚴來懾服臣下,於是發怒說:“黃皇室主是天下人之母。甄尋說的是什麼話!”就下令拘捕甄尋。甄尋逃跑了,甄豐自殺。甄尋跟著江湖術士躲進了華山,過了一年多後才被抓到,供詞牽涉到國師公劉秀的兒子隆威侯劉棻,劉棻的弟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劉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關將軍、掌威侯王奇和劉秀的學生侍中、騎都尉丁隆等人,牽引公卿、鄉黨、親戚、列侯以下,被處死的就有數百人。因此將劉棻流放到幽州,將甄尋流放到三危山,丁隆被殺死在羽山(幾人先後而死),都用驛車裝運他們的屍體,運送到流放地點。
這一年,王莽開始迷信神仙,聽信方士蘇樂的話,興建八風臺,耗費黃金萬兩。又在宮殿裡種植五色穀米,播種之前,先用煮寶玉的水去漬種,一斛粟的成本,需要黃金一斤。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王莽改革幣制,以及製造符命引發的內部矛盾。幣制改革,由於新幣品種面額極其複雜,難以通行,舊幣、私鑄貨幣通行,於是犯法者眾,天下騷動。王莽詭稱符命,暗箱操作政治,死黨甄豐等如法炮製,引發矛盾。)
王莽中之下
三年(辛未,11年)
遣田禾將軍趙併發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助軍糧。
莽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諸子,欲以次拜為十五單于。苞、級使譯出塞,誘呼左犁汙王鹹、鹹子登、助三人至。至則脅拜鹹為孝單于,助為順單于,皆厚加賞賜;傳送助、登長安。莽封苞為宣威公,拜為虎牙將軍;封級為揚威公,拜為虎賁將軍。單于聞之,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大殺吏民。是後,單于歷告左右部都尉、諸邊王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殺雁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緣邊虛耗。
是時諸將在邊,以大眾未集,未敢出擊匈奴。討濊將軍嚴尤諫曰:“臣聞匈奴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徵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徵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週宣王時,獫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徵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蚊虻,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發三十萬眾,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自當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滷,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食糒飲水,以歷四時,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莽不聽尤言,轉兵谷如故,天下騷動。
鹹既受莽孝單于之號,馳出塞歸庭,具以見脅狀白單于,單于更以為於慄置支侯,匈奴賤官也。後助病死,莽以登代助為順單于。
吏士屯邊者所在放縱,而內郡愁於徵發,民棄城郭,始流亡為盜賊,幷州、平州尤甚。莽令七公、六卿號皆兼稱將軍,遣著武將軍逯並等鎮名都,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鎮緣邊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乘便為奸於外,撓亂州郡,貨賂為市,侵漁百姓。莽下書切責之曰:“自今以來,敢犯此者,輒捕系,以名聞!”然猶放縱自若。北邊自宣帝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及莽撓亂匈奴,與之構難,邊民死亡係獲,數年之間,北邊虛空,野有暴骨矣。
【語譯】
王莽始建國三年(辛未,公元11年)
派遣田禾將軍趙並徵發邊防士兵在五原、北假屯田,開荒耕種,用以資助軍糧。
王莽派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率一萬餘騎兵,攜帶大量金銀財物到雲中郡的邊塞附近,招引匈奴呼韓邪單于的幾個兒子,打算按照順序任命為十五個單于。藺苞、戴級派翻譯人員出塞,引誘左犁汙王欒提咸和他的兒子欒提登、欒提助三人來到雲中郡的邊塞。到達後,就用威脅手段,任命欒提鹹為孝單于,欒提助為順單于,都給予豐厚的賞賜,並用驛車將欒提登、欒提助兄弟二人送到京師長安。王莽封藺苞為宣威公、虎牙將軍,封戴級為揚威公、虎賁將軍。匈奴單于欒提知聽說這個消息,勃然大怒說:“呼韓邪單于所受漢宣帝的恩惠,不能辜負。如今的皇帝不是宣帝的子孫,憑什麼做皇帝!”因此派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和左賢王樂,率領軍隊入侵雲中郡益壽塞,大肆屠殺官民。從此以後,匈奴單于欒提知逐一告訴左右大都尉、靠近漢朝邊界的那些王侯,讓他們入侵邊塞,從事搶劫掠奪,大規模的一次有一萬多人,中等規模的一次也有數千人,規模最小的一次則數百人。他們殺死雁門郡、朔方郡太守、都尉,掠奪官民牲畜,不可勝數。邊境自此衰敗。
這時,將領們儘管都在邊塞,但是應到的兵馬卻沒有完全結集,因此不敢主動出擊匈奴。討濊將軍嚴尤勸諫說:“臣聽說匈奴侵害中原,由來已久,但是從未聽說上古之時有必須征伐他們的先例。後來,周、秦、漢三代才以武力征討他們,但是都沒有找到上策。周朝用的是中策,漢朝用的是下策,秦朝則是無策可言。周宣王的時候,獫狁部落入侵,深入到達涇陽,周朝就命令將領率兵還擊,將他們逐出境外而歸。周宣王視夷狄的入侵如同蚊子、蝨子一般,只要趕走也就算了,因此天下都稱讚他英明,這是中策。漢武帝挑選將領,訓練軍隊,攜帶少量衣裝和糧草,深入遠地戍守,雖然有克敵制勝的功績,但是匈奴也常常回擊,以致戰爭相連,禍患不息,前後三十多年,中原疲憊空虛,匈奴也受到懲戒而畏懼,但是天下人都稱讚勇武,這是下策。秦始皇忍不住小的恥辱,輕率地浪費民力,修築長城,堅固結實,長達萬里,又修建運輸的通道,從海濱開始,儘管保持疆界的完整,國內卻告枯竭,終於使秦王朝喪失了國家政權,這是沒有策略。現在天下正遭受災荒和厄運,連年饑饉,西北邊境,尤其嚴重。但朝廷發動三十萬大軍,儲備三百天糧食,東方牽動海濱、岱山,南方取自長江、淮河,然後才齊備。計算它的路程,耗時一年,兵馬還不能集合完成。而先到達邊塞的軍隊露天而宿,無所隱蔽,以致士氣疲憊,武器損壞,在氣勢上已不可以作戰,這是困難之一。邊塞已經空虛,無力供應軍糧,從內地各郡國徵集運送,難以保證供給,這是困難之二。估計一個士兵三百天所用乾糧,就需要十八斛,不用牛力運輸是不能勝任的。但牛本身也要攜帶飼料,再加上二十斛,牛的負擔實在太重了。匈奴境內,都是沙漠鹼地,缺乏水草,按照以往的經驗判斷,軍隊出發不到一百天,牛必定全部死光,剩下的糧草卻很多,士兵又無法揹負,這是困難之三。匈奴境內秋冬天氣嚴寒,而春夏風大,行軍要攜帶很多炊具、柴炭,重得背不動,吃乾糧喝水,一年四季如此,使軍隊有發生疾病的憂慮,因此從前討伐匈奴都不超過一百天,並不是不想久戰,而是勢力不足,這是困難之四。部隊隨身攜帶供給物資,輕裝精銳的部隊就很少,因此不能快速行軍,即使敵人慢慢撤退,也無法追上。即使追上,能與他們交戰,又被攜帶物資所累,難以獲勝。若遇到險阻,隊伍前後單行,不能並驅,敵人若在前後夾擊,危險不能預測,這是困難之五。大規模動用民力,功勞又未必能建立,這是臣所擔心的!現在既然派出軍隊,就應該讓先到邊塞的軍隊發動攻擊,命令臣嚴尤等對匈奴進行迅速猛烈的攻擊,並且給予嚴重創傷。”王莽不聽從嚴尤的諫言,跟從前一樣運輸兵器糧物,因此天下動亂不安。
被王莽封為孝單于的欒提鹹,趁防衛不備縱馬飛馳出邊塞,回到匈奴王庭,把自己被脅迫的情況詳細向單于欒提知報告。單于便封他為於慄置支侯,這是匈奴低等的官職。後來,被王莽封為順單于的欒提助病死,王莽就讓欒提登為順單于。
在邊塞集結的軍士四處騷擾,不循常規。而關內諸郡又為徵兵催稅而發愁,百姓不堪痛苦而離鄉背井,開始逃亡而當盜賊,其中以幷州、平州最為嚴重。王莽命令七公、六卿都兼稱將軍;派遣著武將軍逯並等鎮守各地重鎮名都;派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別鎮守邊境大郡。本來派出去的這些欽差使臣,是監察大奸巨猾和擅動干戈生事的人,結果他們自己卻趁機在各地貪贓枉法,作奸犯科,擾亂州郡,賄賂像做買賣一樣公開,還掠奪百姓財物。王莽下詔書嚴厲指責他們說:“從今以後,膽敢再犯此法的,就逮捕入獄,把名字報上來。”但是他們還是照樣放縱胡作非為。北部邊境從漢宣帝以來,幾代看不見戰爭的警報,人丁旺盛,牛馬遍野。到王莽擾亂匈奴,和匈奴結成飢怨,邊境人民不是死亡,就是被抓,幾年之間,北方邊境一片荒涼,野外已有無人掩埋的白骨。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王莽構難匈奴,大發兵征討,騷動天下。數年之間,邊境地區成了無人區。)
太師王舜自莽篡位後,病悸浸劇,死。
莽為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等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是為四師;故尚書令唐林等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是為四友。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
遣使者奉璽書、印綬、安車、駟馬迎龔勝,即拜為師友祭酒。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裡致詔。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為床室中戶西、南牖下,東首加朝服拖紳。使者付璽書,奉印綬,內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製作未定,待君為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必死道路,無益萬分!”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使者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可須秋涼乃發。”有詔許之。使者五日壹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移動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於身,棺周於衣。勿隨俗動吾冢、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九矣。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紀逡、齊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紀逡、兩唐皆仕莽,封侯,貴重,歷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敝、履空,被虛偽名。郇相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於皇太子得託友官,故不受也。”京師稱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使者以聞。莽說其言,不強致。
初,隃麋郭欽為南郡太守,杜陵蔣詡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莽居攝,欽、詡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哀、平之際,沛國陳鹹以律令為尚書。莽輔政,多改漢制,鹹心非之;及何武、鮑宣死,鹹嘆曰:“《易》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職。及莽篡位,召鹹為掌寇大夫,鹹謝病不肯應。時三子參、欽、豐皆在位,鹹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鹹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又,齊慄融、北海禽慶、蘇章、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
班固贊曰:春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耽寵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為貴;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貞而不諒,薛方近之。郭欽、蔣詡,好遁不汙,絕紀、唐矣。
是歲,瀕河郡蝗生。
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先是,莽恐河決為元城冢墓害;及決東去,元城不憂水,故遂不堤塞。
【語譯】
太師王舜從王莽篡位以後,患上心跳病,日益加重而死。
王莽為太子設置師友各四人,俸祿比照大夫。任命原大司徒馬宮等人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這是四師。任命原尚書令唐林等人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這是四友。又設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共有九位祭酒,秩祿比照上卿。
王莽派遣使者帶上加蓋皇帝印的詔書、官印、安車、駟馬迎接龔勝,立即任命為師友祭酒。使者和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浩浩蕩蕩一千多人到龔勝的鄉里宣讀詔書。使者想讓龔勝起身出門迎接,長久地站立在龔勝家門外,龔勝稱說病重,不能起立,就把床安放在臥室西側南窗之下,頭向東方,把朝服披蓋在身上,拖著大帶。使者送上詔書、官印,獻上安車、駟馬,上前對龔勝說:“聖朝沒有忘記您,典章制度尚未完備,等待您去行政,希望聽聽您的施政意見,以便安定天下。”龔勝回答說:“臣向來愚昧,加之年老病重,命在旦夕,如果隨您上路,必定死在途中,實在沒有一點好處。”使臣威脅勸說,還要把印綬佩戴在龔勝身上,龔勝推辭不接受。使臣只能奏說:“時值盛夏季,天氣炎熱,龔勝生病,體力不好,可否等到秋涼時再動身?”王莽下詔同意。使臣每隔五天就與太守一起去問候龔勝起居飲食,並向龔勝的兩個兒子以及學生高暉等人說:“朝廷毫無成見地以封侯的禮儀對待龔老先生,他雖然身患疾病,也應當移動到驛站去住官舍,以示確有啟程的誠意,這樣也可為子孫後代留下封邑。”高暉等人將使臣的話轉告給龔勝,龔勝知道自己不能順從,對高暉等人說:“我受漢家的厚恩,無以報答。現今年已衰老,危在旦夕,在道義上,豈能以一身而侍奉兩個不同姓的君王?死後以何面見故主?”便吩咐準備棺木、殯殮後事,說:“衣服只要包住身體就夠了,棺材只要包住衣服就可。葬後,不可隨俗動冢土、種植柏樹,修建祠堂。”話一說完,便不再開口喝水吃飯,歷時十四天而死。死時,七十九歲。
當時的清名人士,又有琅琊人紀逡、齊郡人薛方、太原人郇越與郇相、沛人唐林與唐尊,都以精通經學、謹慎行事而聞名於世。紀逡、唐林、唐尊都在新朝為官,被封侯爵,地位尊貴,深受敬重,歷任公卿的位置。唐林屢次上奏直言規勸,有忠直的節操。唐尊則身著破衣服,腳穿破鞋,假冒儉樸,享受虛名。郇相是王莽太子王臨的四友之一,去世後,太子派使臣送去壽衣、壽被,郇相的兒子手扶著棺材拒絕接受,說:“父親死前留有遺言:‘對教師與賓友的饋贈,不可接受。’現在皇太子自稱是我父親的朋友,故而不能接受。”因此受到京師人們的稱讚。王莽用安車迎接薛方,薛方通過使臣婉謝說:“上有唐堯、虞舜,下面就應有巢父、許由。現在聖明的君主美德堪與唐堯、虞舜比高,小臣我願像許由一樣隱居箕山守節。”使臣稟報王莽。王莽聽後,很高興,不再勉強徵召來京。
當初,隃麋人郭欽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蔣詡任兗州刺史,也以廉潔正直而聞名。王莽代帝位而攝政時,郭欽、蔣詡都因病免除官職,回到家鄉,臥病閉門不出,在家去世。在哀帝、平帝的時候,沛郡人陳鹹因為通曉律令而被任命為尚書。王莽輔佐朝政,大量更換漢朝制度,陳鹹內心很怨恨。等到何武、鮑宣被殺,陳鹹嘆息說:“《易經》說:‘抓住時機,立即行動,不要坐等錯過時機。’我應該離開了。”就請求辭職退休。等到王莽篡位,徵召陳鹹任掌寇大夫,陳鹹就以病婉謝,不肯答應。這時,他的三個兒子陳參、陳欽、陳豐都在當朝做官,陳鹹命令他們都辭官回家,閉門不出,年終祭祀,還是沿用漢家的禮儀和時間。別人問他這樣做的緣故,陳鹹說:“我的祖先豈能知道新王朝年終的臘祭呢?”還把家中所有的律令、書籍都藏在牆壁裡。還有齊郡人慄融、北海郡人禽慶與蘇章、山陽人曹竟,都是儒生,都辭去官職,脫離新王朝。
班固評論說:從春秋列國卿大夫一直到漢朝的將相名臣,因為沉溺寵愛而喪失自己的世家,舉不勝舉。因而具有高潔節操的士人極為可貴。但是,大多數人只能約束自己,而不能影響別人。王吉、貢禹的才能,強過龔勝、鮑宣。但是堅守死節,弘揚正道,龔勝卻是實際履行了。堅守正道,而不必講小信,薛方很接近。郭欽、蔣詡不仕於王莽,遁逃濁亂,不汙志節,和紀逡、唐林、唐尊又完全不同。
這一年,靠近黃河的各郡,發生蝗災。
黃河在魏郡決口,以致清河以東數郡氾濫成災。在此之前,王莽害怕黃河決口淹沒元城自己的祖墳。等到黃河決口,水向東氾濫,元城就可免水災,因此決定不築堤堵塞。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情操高潔的士人,拒絕出仕新朝,龔勝絕食而死,是威武不屈的榜樣。也有一些士人,如紀逡、唐林、唐尊之流,入仕新朝。)
四年(壬申,12年)
春,二月,赦天下。
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上言:“捕得虜生口驗問,言虜犯邊者皆孝單于鹹子角所為。”莽乃會諸夷,斬鹹子登於長安市。
大司馬甄邯死。
莽至明堂,下書:“以洛陽為東都,常安為西都。邦畿連體,各有采、任。州從《禹貢》為九,爵從周氏為五。諸侯之員千有八百,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俟有功。諸公一同,有眾萬戶,其餘以是為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五十一人,以圖簿未定,未授國邑,且令受奉都內,月錢數千。”諸侯皆睏乏,至有傭作者。
莽性躁擾,不能無為,每有所興造,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眾。莽知民愁怨,乃下詔:“諸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他政悖亂,刑罰深刻,賦斂重數,猶如故焉。
初,五威將帥出西南夷,改句町王為侯,王邯怨怒不附。莽諷牂柯大尹周歆詐殺邯。邯弟承起兵殺歆,州郡擊之,不能服。莽又發高句驪兵擊匈奴,高句驪不欲行,郡強迫,皆亡出塞,因犯法為寇。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之,為所殺。州郡歸咎於高句驪侯騶,嚴尤奏言:“貉人犯法,不從騶起,正有他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餘之屬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餘、濊貉復起,此大憂也。”莽不尉安,濊貉遂反,詔尤擊之。尤誘高句驪侯騶至而斬焉,傳首長安。莽大說,更名高句驪為下句驪。於是貉人愈犯邊,東、北與西南夷皆亂。莽志方盛,以為四夷不足吞滅,專念稽古之事,復下書:“以此年二月東巡狩,具禮儀調度。”既而以文母太后體不安,且止待後。
初,莽為安漢公時,欲諂太皇太后,以斬郅支功奏尊元帝廟為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雲。及莽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隳壞孝元廟,更為文母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饌食堂,既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未謂之廟。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佑乎!”飲酒不樂而罷。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無不為,然愈不說。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
【語譯】
王莽始建國四年(壬申,公元12年)
春季,二月,赦免天下。
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上奏說:“抓捕匈奴俘虜,經過審問,供認匈奴多次侵犯邊境,都是孝單于欒提鹹的兒子欒提角所為。”王莽於是召集在京的各族夷人,在會聚中將欒提鹹的兒子欒提登斬於長安鬧市以示眾。
大司馬甄邯去世。
王莽在明堂下詔書說:“將洛陽定為東都,常安定為西都。邦畿相連為一體,受封的男、女各有食邑。按照《禹貢》將全國分為九州。依照周代爵位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為一千八百名,采邑城的數量也是如此,以等待有功之人。所有公爵,都是地方百里,一萬戶人家。其他爵位,以此為等差。現在已經受封的,公侯以下共七百九十六人,采邑城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因為戶籍地簿還沒有調查測量完畢,無法授給封國食邑,暫且向大司農所屬都內府領受俸祿,每月支錢數千。”諸侯們都很貧困,甚至有替人幫工的。
王莽性情急躁好動,不能平靜,每做一件事總是羨慕古代的制度,無論是否適合當時的需要,而制度又始終不能確定。貪官汙吏趁機為非作歹,天下怨聲載道,犯罪的人也很多。王莽知道百姓愁苦怨恨,便下詔說:“國家土地,都可以自由變賣,不受法律拘束。私自買賣平民的,一律暫且不追究。”但是,其他政令惑亂,刑罰殘酷,賦稅繁重,還是和過去一樣。
當初,五威將帥出使西南夷,將句町王改為侯,句町王邯怨恨憤怒而不服從。王莽示意牂柯郡大尹周歆採取欺騙手段殺死了句町王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殺死周歆。王莽命州郡發兵討伐承,卻不能使他降服。王莽又動員高句驪的軍隊去進攻匈奴,高句驪軍隊不願去,因被郡府強迫,便都逃出邊界,淪為賊寇。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他們,被他們所殺。州、郡官府把罪責歸在高句驪侯騶的身上,嚴尤上奏說:“貉人犯法,不是從騶開始的。若騶別有用心,也應當命令州郡去安撫他們。現在突然加以重大罪名,恐怕促成他們叛變,而其餘部族一定會有附和的。匈奴沒有平定,夫餘、濊貉又興起,這是很大的憂患!”王莽不加安撫,濊貉因此反叛。王莽下詔令嚴尤進攻他們。嚴尤引誘高句驪侯騶到來,將他斬首,亦將首級傳送到長安。王莽很高興,將高句驪改為下句驪。如此一來,貉人更加侵犯邊境,東部、北部和西南的各蠻夷都作亂了。王莽正值志得意滿,認為四方蠻夷不值得去吞併消滅,專心研習古事,又下詔說:“在本年二月,我要到東方巡視,有關部門需把禮儀程序開列出來。”後來,因為文母太后身體不適,暫緩出發。
當初,王莽為安漢公時,想討好太皇太后,藉口斬殺匈奴郅支單于的功勞,上奏尊稱漢元帝廟為高宗,等太皇太后去世後,牌位就該送到高宗廟,與元帝分享祭祀香火。等到王莽新朝建立後,王莽將太后的名號改為新室文母,表示與漢朝斷絕關係,為了不讓她跟元帝為一體享受漢王朝的祭祀,便毀壞孝元廟,而另為文母太后建廟,僅保留孝元廟的一箇舊殿作為文母放置膳具之堂。建成之後,稱為長壽宮。因為太后健在,因此不能叫廟。王莽在長壽宮設置酒會,宴請太后。太后到了之後,看到孝元廟被徹底毀壞,滿地泥土,不可收拾,忍不住驚駭悲傷,哭著說:“這是漢家宗廟,都有神靈保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非毀壞它不可?假若沒有鬼神,又何必要建廟呢?若有鬼神,我是他妻子,豈能將他的廟堂改成陳設祭食之處,以侮辱元帝?”她私下對侍從說:“這個人得罪神靈的地方很多,能長久獲得神靈的保佑嗎?”酒宴在不愉快中結束。王莽篡權後,知道太后怨恨他,因此用盡一切手段討好太后,這反而使太后更加不高興。王莽改漢家宮廷黑貂服裝為黃貂服裝。又將漢朝以正月一日作為元旦,改為十二月一日作為元旦。太后命令她的下屬仍舊穿黑貂服裝,甚至在漢朝元旦和祭祀百神之日,獨自和左右聚餐。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王莽復古,倒行逆施,好大喜功而又輕狂,邊釁四起。又貶損漢家,觸怒太皇太后王政君。)
五年(癸酉,13年)
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與元帝合,而溝絕之。新室世世獻祭其廟,元帝配食,坐於床下。莽為太后服喪三年。
烏孫大、小昆彌遣使貢獻。莽以烏孫國人多親附小昆彌,見匈奴諸邊並侵,意欲得烏孫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彌使坐大昆彌使上。師友祭酒滿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國有禮誼,故詘而服從。大昆彌,君也。今序臣使於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
西域諸國以莽積失恩信,焉耆先叛,殺都護但欽,西域遂瓦解。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餘日,不見。
是歲,以挾銅炭者多,除其法。
匈奴烏珠留單于死,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婿也。雲常欲與中國和親,又素與伊慄置支侯鹹厚善,見鹹前後為莽所拜,故遂立鹹為烏累若鞮單于。烏累單于鹹立,以弟輿為右谷蠡王。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為左賢王,後更謂之護於,欲傳以國。鹹怨烏珠留單于貶己號,乃貶護於為左屠耆王。
【語譯】
王莽始建國五年(癸酉,公元13年)
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王政君去世,享年八十四歲,安葬在渭陵,與漢元帝合葬,中間用一條溝分開。規定王氏新朝世世代代要祭奠文母寢廟。漢元帝配祭,漢元帝的牌位安放在太后神位的龕架下面。王莽為太后守喪三年。
烏孫大、小昆彌派使者來朝貢。王莽認為烏孫的人大多親附小昆彌,又看到匈奴的那些邊境都受到侵掠,就想博得烏孫人的歡心,於是派使臣帶領小昆彌的使者坐在大昆彌使者的上位。師友祭酒滿昌上奏彈劾使臣說:“夷狄因為中原是禮義之邦,因此委屈服從。大昆彌是國君,現在將臣子使者坐在國君使者的上位,這並非使夷狄歸順的方位。接待的使臣犯了不大敬之罪!”王莽大怒,罷免滿昌的官職。
西域各國因為王莽多次失去恩德、信義,焉耆國率先背叛,殺死西域都護但欽。西域和新室的關係因此瓦解。
十一月,出現彗星,經過二十餘天,消失。
這一年,因為私藏銅、炭的人太多,就廢除了這項法令。
匈奴烏珠留單于去世,執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他是王昭君的女兒伊墨居次雲的丈夫。雲常想與中國和親相好,又一向和伊慄置支侯鹹很友好,看到鹹被王莽封為孝單于,因此就立鹹為烏累若鞮單于。烏累單于鹹即位後,封弟弟輿為右谷蠡王。烏珠留單于的兒子蘇屠胡,原是左賢王,後來改稱為護於,想將單于的寶座傳給他。鹹怨恨烏珠留單于貶低自己的稱號,就將護於蘇屠胡貶為左屠耆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漢太皇太后去世,西域背叛新朝。)
天鳳元年(甲戌,14年)
春,正月,赦天下。
莽下詔:“將以是歲四仲月遍行巡狩之禮,太官齎糒、乾肉,內者行張坐臥。所過毋得有所給。俟畢北巡狩之禮,即於土中居洛陽之都。”群公奏言:“皇帝至孝,新遭文母之喪,顏色未復,飲食損少;今一歲四巡,道路萬里,春秋尊,非糒、乾肉之所能堪。且無巡狩,須闋大服,以安聖體。”莽從之,要期以天鳳七年巡狩;厥明年,即土之中,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洛陽營相宅兆,圖起宗廟、社稷、郊兆雲。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以災異策大司馬逯並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勿領尚書事。以利苗男訢為大司馬。莽即真,尤備大臣,抑奪下權,朝臣有言其過失者,輒拔擢。孔仁、趙博、費興等以敢擊大臣,故見信任,擇名官而居之。國將哀章頗不清,莽為選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國將閨門,當保親屬在西州者。”諸公皆輕賤,而章尤甚。
夏,四月,隕霜殺草木,海瀕尤甚。六月,黃霧四塞。秋,七月,大風拔樹,飛北闕直城門屋瓦。雨雹,殺牛羊。
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又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分長安城旁六鄉,置帥各一人。分三輔為六尉郡;河內、河東、弘農、河南、潁川、南陽為六隊郡。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屬縣滿三十,置六郊州長各一人,人主五縣。及他官名悉改。大郡至分為五,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內,縣二千二百有三。又仿古六服為惟城、惟寧、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以其方為稱,總為萬國焉。其後,歲復變更,一郡至五易名,而還復其故。吏民不能紀,每下詔書,輒系其故名雲。
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伊墨居次雲勸單于和親,遣人之西虎猛制虜塞下,告塞吏雲:“欲見和親侯。”和親侯者,王昭君兄子歙也。中部都尉以聞,莽遣歙、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賀單于初立,賜黃金、衣被、繒帛;紿言侍子登在,因購求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陳良等二十七人,皆械檻付使者,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颯。莽作焚如之刑,燒殺陳良等。
緣邊大飢,人相食,諫大夫如普行邊兵還,言:“軍士久屯寒苦,邊郡無以相贍。今單于新和,宜因是罷兵。”校尉韓威進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蝨。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鬥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莽壯其言,以威為將軍。然採普言,徵還諸將在邊者,免陳欽等十八人,又罷四關鎮都尉諸屯兵。
單于貪莽賂遺,故外不失漢故事,然內利寇掠;又使還,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虜從左地入不絕。使者問單于,輒曰:“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為寇入塞,譬如中國有盜賊耳!鹹初立持國,威信尚淺,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復發軍屯。
益州蠻夷愁擾,盡反,復殺益州大尹程降。莽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蜀、犍為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之。
莽復申下金、銀、龜、貝之貨,頗增減其賈直,而罷大、小錢,改作貨布、貨泉二品並行。又以大錢行久,罷之恐民挾不止,乃令民且獨行大錢;盡六年,毋得復挾大錢矣。每一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
【語譯】
王莽天鳳元年(甲戌,公元14年)
春季,正月,赦免天下。
王莽下詔說:“在今年四個季度的第二個月周遊天下,行巡守之禮,太官准備乾糧乾肉,內者令準備帳篷及坐臥用具,不接受沿途地方的供應。等到巡視完畢,在迴歸途中停留在四方之中的洛陽,並在那裡定都。”眾大臣上奏說:“皇上非常孝順,最近又逢文母的喪事,容顏沒有恢復,飲食又減少。現在一年四次出巡,行程萬里,年歲已高,不是乾糧乾肉所能支持得了的。可暫不巡守,待三年喪服期滿之後,再行巡守,以保重身體。”王莽同意了,約定天鳳七年為巡守之期;第二年,到全國的中心洛陽城。因此,派遣太傅平晏、太司空王邑前往洛陽,選擇基地,興建宮殿。繪出宗廟、社稷、祭祀天地的壇址。
三月三十日壬申,發生日食。大赦天下。因為災異之故,王莽下策書大司馬逯並以侯爵就朝位,免去太傅平晏所兼尚書事。任命利苗人王訢為大司馬。王莽正式登上帝位後,十分提防大臣,限制、剝奪大臣的權力,朝中之臣有說大臣過失的,就加以提拔。孔仁、趙博、費興等人由於敢於攻擊大臣,因而獲得信任,讓他們擔任好的官職。國將哀章行為很端正,王莽特意為他設置了和叔的官位,敕令說:“不但要保住國將的家門,還要護住他在西州的親屬。”諸公都被王莽所輕賤,尤其是哀章最被輕視。
夏季,四月,霜降凍死了草木,沿海格外厲害。六月,黃霧瀰漫。七月,大風將樹連根拔起,颳走了北闕直城門屋上的瓦。下冰雹,擊死牛羊。
王莽按照《周官》《王制》的文字,設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務類似太守。又設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將長安城郊劃分為六個鄉,每鄉設置鄉帥一人。將三輔地區劃分為六個尉郡,把河內郡、河東郡、弘農郡、河南郡、潁川郡、南陽郡作為六個隊郡。改稱河南大尹為保忠信卿。擴充河南郡屬縣達三十個。設置六郊州長各一人,每人管轄五個縣,別的官名也全都更改。大的郡甚至分為五個郡,全國共計一百二十五個郡。九州之內,共有二千二百零三縣。又按照古制六服,將國土分為惟城、惟寧、惟翰、惟屏、惟垣、惟藩等六個區域,各自按其方位稱呼,總計是一萬封國。此後,每年都有變動,甚至一個郡改了五次名稱,最後,又恢復它原來的名稱。官民難以記住,每次下詔書,總要在新名之下加上舊名。
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伊墨居次雲勸單于欒提鹹與中原和親,欒提鹹同意,派人到西河郡虎猛縣制虜塞下,對邊塞官吏說:“匈奴單于想見和親侯。”和親侯,就是王昭君的侄子王歙。中部都尉奏請朝廷,王莽派王歙與王歙的弟弟騎都尉、展德侯王颯出使匈奴,恭賀欒提鹹登基,賞賜黃金、衣服、被褥、紡織品,欺騙說作為人質的欒提登還活著,並趁機懸賞尋找陳良、終帶等人。單于欒提鹹就把陳良等二十七人逮捕,全都戴上枷鎖、鐐銬,囚禁起來,交給中國使者。派遣廚唯姑夕王欒提富等四十人護送王歙、王颯回國。王莽就製造一種燒殺刑,將陳良等人活活燒死。
北方邊境地區發生嚴重饑荒,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諫大夫如普巡察邊境駐軍,回到京師建議說:“軍士長期在寒苦的邊境戍守,邊郡沒有辦法供應。現單于剛剛與我們和好,應當趁此機會撤軍。”校尉韓威進言說:“以新朝的威嚴,吞併匈奴,就如同吃掉口裡的跳蚤蝨子一樣。臣願意求得勇敢的士兵五千人,不攜帶一斗糧食,餓了就吃胡虜的肉,渴了就喝胡虜的血,在匈奴境內橫衝直撞。”王莽覺得他的話很豪壯,就任命韓威為將軍。然而,王莽採納瞭如普的建議,調回駐守在邊境的將士,免去陳欽等十八人職務,又撤回四關鎮都尉的那些屯兵。
匈奴單于貪圖王莽賄賂的財物,因此在表面上仍保持對漢朝原有的禮節,實際上卻以侵掠為利。同時,匈奴使者從中原回去後,知道單于的兒子欒提登早已被處死,欒提鹹單于十分怨恨,便不斷地從左地一帶入侵邊境。王莽使者質問欒提鹹單于,單于就回答說:“烏桓勾結匈奴中的無賴奸猾入盜邊境,譬如是中國的強盜一樣。我欒提鹹剛剛即位,主持國政,威信不高,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王莽重新派軍隊到邊地戍守。
益州蠻夷因為愁苦困擾,全都反叛,又把大尹程降殺了。王莽派平蠻將軍馮茂徵發巴郡、蜀郡、犍為等郡地方的官兵,就地從民間徵收糧餉,用來攻擊叛亂的蠻夷。
王莽重新申令使用金、銀、龜、貝等貨幣,僅僅調整了大小的價值,廢除了大錢、小錢,更改為貨布、貨泉兩種貨幣一併通行。又因為大錢通行已久,一旦廢除又擔心無法禁止人民攜帶,就允許大錢暫時通用,以六年為期,六年以後禁止使用。每改變一次貨幣,百姓跟隨破產一次,常常因此蹲監獄。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王莽隨意更改制度,變更官名、行政區劃,屢變貨幣,民不堪命。對外四夷也無誠信,邊患不斷。新朝內外交困。)
【點評】
王莽的改革鬧劇。本卷集中載述王莽前期統治,推行改革的鬧劇,給全社會帶來混亂與災難,導致新朝短命滅亡。王莽改革,分為政治、經濟、文化三個層面來說。
王莽的政治改革。王莽出於“革漢立新,廢劉興王”的目的,大肆更張漢朝制度,大力推行新朝制度。但王莽的改革既沒有整頓吏治,也沒有啟用賢人治國,更沒有創建國家制度,有何善政可言!王莽的政治改革,只是改官名、地名、變更周邊民族歸附漢朝的封章和名號,這樣的三大改革內容,完全是在形式上玩文字遊戲,徒事擾民的一場鬧劇。王莽改變原有的官名,如大司農稱羲和、納言,少府稱共工,太守稱大尹,縣令、縣長稱宰等,名稱極為複雜,而職能仍是漢制,沒有絲毫觸動。王莽改地名,重新劃分行政區,改漢十三州為九州,增設郡、縣,全國共九個州,一百二十五個郡,一千二百零三個縣,比西漢增加二十二個郡,增加六百一十五個縣。王莽又恢復古代周制的五等封爵,濫加封賞,設立一千八百個封國。有的地名年年變更,甚至一郡五易其名,最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名稱。
王莽改官名、地名,要消除一切帶漢的字眼,想要以這種方式強制人民忘掉漢朝,一下子弄得語言很混亂,全社會各階層的人都感到很不方便。在改變官名和改變行政區劃的過程中,王莽濫用那些無行無德的歌功頌德之徒,打擊忠於漢朝和反對新政權的官吏。所以王莽的政治改革只是一場權力的重新分配,沒有一絲治國愛民、整頓官吏、淳化風俗的內容,除了擾民亂政外,沒有任何積極意義,完全失敗了。
王莽對周邊民族,改變他們的王號名稱,用新印章換舊印,消除漢朝的痕跡,虛張新朝國威的聲勢。結果引起周邊各民族的反感。王莽改制徹底失敗了,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為了挽回面子,轉移國內尖銳的社會矛盾,找藉口挑起邊釁,大力征討匈奴、烏桓、西南夷和西域各國,導致四邊告急,幾十萬士兵出征,騷動天下,府庫空虛,物價飛漲,米價高達五千到一萬錢一石。人禍加上旱、蝗、水災,民不聊生,從而爆發農民大起義。
王莽的經濟改革。計有三大內容,即王田私屬、幣制改革與五均六筦。分述如次。
其一,王田私屬。始建國元年(9),王莽下詔,歷數西漢社會土地兼併之弊,以及奴婢盛行的問題。王莽認為井田制瓦解和土地買賣是造成社會危機的根源。王莽運用行政命令宣佈天下土地一律改稱王田,天下奴婢一律改稱私屬,都不許買賣。命令規定,男口不足八人而土地超過一井,即九百畝土地的,要把多出的部分分給九族、鄰里、鄉黨。無田者按一夫百畝的制度授田,違令者處罪。王莽不懂土地私有和買賣是社會的進步,他要復古回到井田制根本辦不到。高官、豪強地主多佔的土地沒法徵收,全國幾十萬流民和更多無地的農民也沒有授田。王莽推行井田制的結果,只是形式上禁止買賣,而走投無路手中還有幾畝薄田的農民,出賣土地反而犯罪。出賣子女或出賣自身也是犯罪。當貧民只有出賣土地或出賣自身為奴還能多存活幾天的路都被堵死,那真是沒有活路了。王莽試圖解決土地、奴婢的問題,用心應該是好的,其主觀意圖無可厚非。但他的方法不對,也無解決問題的綜合措施和政策,只是強制禁止買賣,更沉重地打擊了貧困的農民。始建國四年(12),王莽被迫宣佈王田可以買賣,觸犯奴婢買賣的也不治罪。王田私屬的改革徹底失敗。
其二,幣制改革。王莽從居攝二年至天鳳元年,即公元7年至公元14年,八年間進行了幣制改革。居攝二年,王莽新鑄錯刀、契刀、大錢等三種錢幣,規定錯刀一枚值五千,契刀一枚值五百,大錢一枚值五十,與漢朝的舊幣五銖錢同時流通。顯然王莽是在製造大額幣值,實際上就是政府無限制發行大額錢幣,用通貨膨脹的辦法巧取民財。這種不等值的大額貨幣帶動了全社會的人都來私鑄貨幣。王莽下令,私鑄貨幣判重刑,甚至不允許銅和炭的交易,也不準人民攜帶銅和炭,違令者判罪。於是成千上萬的人被判罪,重者被殺,輕者入獄。大額貨幣不便交易,又不保值,人民不用新幣;而王莽下令,不用新幣也要判罪。
始建國元年,王莽發現,漢皇帝姓劉,而“劉”字由“卯、金、刀”三字組成,於是又禁止錯刀、契刀流通。這更是荒唐。王莽的幣制改革,帶來了社會的大混亂,簡直是一場浩劫。
其三,五均六筦改革。始建國二年(10),王莽推行對工商業和市場的改革,有兩項措施,一是五均,二是六筦。五均,又稱五均賒貸。五均是指在當時全國六大工商城市,即長安、洛陽、邯鄲、臨淄、南陽、成都設置五均司市平。目的是平抑物價。司市管理人員和市場,每季的中月評估本地物價,叫作“市平”。物價低於市平,司市買進,物價高過市平,司市賣出。賒貸,指由五均官下屬的泉府,即國家銀行向急需用錢的民眾放貸,不取利息。六筦,指鹽、鐵、酒、鑄錢、名山大澤、五均賒貸六項事業統由國家掌管,不許私人經營。
王莽施行五均六筦的目的是“齊眾庶,抑併兼”,主觀用心還是好的,但實際推行仍成為害民政策。王莽的五均六筦,並沒有多少新鮮東西,是漢武帝籌措戰爭經費實施平準、均輸和鹽鐵專賣政策的繼續,只是多了一項賒貸,即國家放債。漢武帝的平準、均輸、鹽鐵專賣,目的既不是發展經濟,也不是消除兩極分化、改善人民生活,而是籌措戰爭經費。漢武帝的經濟政策,沉重地打擊了工商自由市場,遏制了社會經濟發展,受到太史公司馬遷,以及昭帝時始元六年(前81)賢良文學的嚴厲批判。漢武帝的經濟政策,可以說是為了抗擊匈奴推行的戰時經濟體制,集中全社會的財富服務於戰爭,有它存在的理由。加上漢武帝的雄才大略,強有力的控制,國家得到了資財。王莽的五均六筦,也效法漢武帝,啟用富商大賈來管理,而王莽沒有力量來控制他們,所以掌管五均六筦的商賈官吏藉機與郡縣貪官汙吏勾結,盤剝人民,損公肥私,給廣大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最後,王莽的文化改革。文化改革主要指統一意識形態和大力辦教育。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要用崇儒來取代黃老。漢武帝大辦教育,興學校,置博士弟子員,培養有文化的治國人才,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王莽在新朝的教育上沒有什麼成就,而在統一意識形態上不遺餘力,措施最笨拙,內容極荒唐。統一意識形態最核心的內容就是為新王朝製造合理存在的理論依據。王莽改正朔,易服色,這是改朝換代最基本、最正常的行政措施,無須多談。王莽獨創了一套國家機器,大力宣傳說謊話的愚民運動,既笨拙,又荒誕。說謊運動就是用各種手段在全國範圍宣傳符瑞,製造符瑞,要人民相信,王莽是真命天子。王莽篡位的過程,就是一個說謊逐步升級的過程。王莽真篡了皇位以後,正式建立國家機構,向全國派出五威將來宣傳符瑞,迫使地方政府官員動員人民,集體上奏章,歌頌王莽,獻民歌民謠,獻符瑞,鬧出許多笑語,司馬光詳載於史冊,這裡不再一一細述。
總上,王莽的改革就是一場鬧劇。《漢書》的王莽傳和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生動翔實載於史冊。很快,新朝衰亡,王莽身首異處。漢朝的班固和宋朝的司馬光兩位古代的史學大家,用歷史事實否定了王莽的改革,而偏偏近現代一些據說有了新理論武裝起來的歷史學家為王莽翻案,說他是改革家。一個被農民起義送上斷頭臺的竊國大盜成了改革家,豈非咄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