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
漢紀三十
王莽天鳳二年至地皇三年
(15—22年)
起旃蒙大淵獻(乙亥,15年),盡玄黓敦牂(壬午,22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5年,訖公元22年,凡八年,當新朝天鳳二年至地皇三年,是王莽執政的後期。王莽違眾施政,導致從內外交困到社會各種矛盾總爆發。重大事件有七個方面。其一,王莽由擅權篡位而得天下,為了防止臣下效法自己,走上極端攬權自斃的道路,變亂官制及名稱以削弱臣下之權,而自己事無鉅細都要親躬,結果是大權旁落,臣下舞弊,荒廢政務,舉國不寧。其二,官吏無俸,層層賄賂自供,導致政府機構、大小臣工全面腐敗,民不堪命。其三,王莽新政全面失敗,五均、六筦擾民,幣制屢變,通貨膨脹,人民犯法者眾。其四,王莽對周邊少數民族政策失誤,運用不誠信的詐計挑動民族之間的矛盾,企圖漁利,或用金錢外交羈縻,而常常運用重兵征討嚇阻,這是下下策,結果北方匈奴全線侵擾,又用兵西域、西南夷,均遭失敗。其五,百姓受苛暴政治壓迫,賦役繁重,經不起天旱、水災、瘟疫、蝗災的打擊,流民四起,聚眾為盜,終於釀成綠林、赤眉大起義。其六,王莽拒諫,日聽諂媚之言,直臣隱退,群小得進。平定民變,王莽不用公孫祿之言,不聽大司馬士的下情上傳,不用賢將,田況有功而生猜忌,用兵如兒戲,庸將征討,屢遭敗績而不悟,以致事不可為。其七,地皇二年(21),太子王臨謀誅王莽,發動了一場未遂的宮廷政變,統治集團上層分崩離析。地皇三年,南陽劉氏起兵,與綠林各軍聯合反對王莽,新朝已到了崩潰邊緣。
王莽下
天鳳二年(乙亥,15年)
春,二月,大赦天下。
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有萬數。莽惡之,捕系,問所從起,不能得。
單于鹹既和親,求其子登屍。莽欲遣使送致,恐鹹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當誅侍子者故將軍陳欽,以他罪殺之。莽選辯士濟南王鹹為大使。夏,五月,莽復遣和親侯歙與鹹等送右廚唯姑夕王,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單于遣雲、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之。鹹到單于庭,陳莽威德,莽亦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佈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繫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至三歲。谷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餘乃定。
邯鄲以北大雨,水出,深者數丈,流殺數千人。
【語譯】
王莽天鳳二年(乙亥,公元15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民間謠傳黃龍摔死在黃山宮中,老百姓奔走相告,前去觀看的有上萬人。王莽討厭這件事,下令逮捕、追查謠言的來源,但沒有找到。
匈奴單于欒提鹹既然與中原和親,就要求新朝歸還他兒子欒提登的屍體。王莽想派使者護送到匈奴,又擔心欒提鹹怨恨,殺害使者,就逮捕先前建議誅殺質子欒提登的將軍陳欽,用別的罪名處死他。王莽挑選善於言辭的濟南人王鹹任大使。夏季,五月,王莽又派和親侯王歙和王鹹等人護送右廚唯姑夕王,趁便歸還先前被斬首的質子欒提登和各位侍從貴人的屍體。單于派伊墨居次雲、右骨都侯須卜當的兒子大且渠奢等人到邊境迎接。王鹹到了單于王庭,陳述王莽的聲威德行,王莽也饋贈了許多金銀珍寶,趁機勸說單于改變稱號,改匈奴叫恭奴,單于叫善於,接受新朝頒發的印信。封骨都侯須卜當為後安公,須卜當的兒子奢為後安侯。匈奴單于欒提鹹貪圖王莽的金幣,所以勉強聽從。但是,對邊境的侵擾搶劫依然如故。
王莽認為,制度確定以後,天下就會太平。所以精心思考劃分地域,制定禮儀,創作樂曲,考證儒家《六經》的理論。公卿大臣早上入朝,晚上退朝,整天議論,連續幾年沒有定論,沒有時間審理積案和平反冤獄,以及處理民眾的急迫事務。有的是縣長缺位好幾年,仍由別官代理。各種貪贓枉法的行徑,日益嚴重。派往各郡各諸侯國的中郎將、繡衣執法,都憑藉自己的權勢,互相檢舉奏報。還有十一個公士分佈各地,勸課農桑,頒佈季節時令,考核各種規章制度,這些官吏往來不絕於道路。每到一地,就集合官民,逮捕證人。郡縣官府,苛徵暴斂,層層賄賂,以保平安。是非混淆,黑白不分,到朝廷申冤告狀的人很多。王莽自己清楚先前因為專權才取得漢朝政權,所以王莽一定要親自總攬各種事務,主管部門只是按照既定的政令辦事,以圖免除罪責罷了。各種珍寶名器、錢庫、谷糧等主管官吏,均由宦官充任、掌管。官民奏上的密封奏章,也都由宦官、身邊的近臣拆封,尚書不得參與。王莽提防害怕臣下到如此地步。王莽又喜歡改變制度,政令繁多,原本奉命執行的事,也要多次請示詢問確認後才去辦理,造成前一件事沒辦完,後一件事又接上來,以致心亂目昏而不能理事。王莽經常熬夜在燈下辦公直到天亮,仍辦不完。尚書趁機舞弊,壓下一些緊急事務不報,上奏等待回報的地方使者連年得不到回答不能離去,關押在郡縣監獄的人,只有等到大赦才能出去,衛戍一年的京城士兵,過了三年還沒人來換防。糧谷經常是高價,二十多萬戍邊的士兵都靠官府供給衣食。五原、代郡尤其遭殃,戍兵群起為盜,幾千人為一夥,轉移進入鄰近各郡。王莽派遣捕盜將軍孔仁領兵與郡縣官兵聯合攻擊,經過一年多才平定。
邯鄲以北地區,連綿大雨,平地湧水,深的地方有幾丈,沖走淹死了幾千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王莽懼怕臣下專權,自己總攬朝政,事無鉅細親理,結果荒廢政務,臣下舞弊,舉國不寧。)
三年(丙子,16年)
春,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關東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上書,以地震乞骸骨。莽不許,曰:“夫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地震,《易系》坤動。動靜闢翕,萬物生焉。”其好自誣飾,皆此類也。
先是,莽以製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祿。夏,五月,莽下書曰:“予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緵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厄會已度,府帑雖未能充,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稱。上至四輔而為萬斛雲。莽又曰:“古者歲豐穰則充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計時通計,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即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各分州郡、國邑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備損而為節。冀上下同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為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焉。
戊辰,長平館西岸崩,壅涇水不流,毀而北行。群臣上壽,以為《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匈奴滅亡之祥也。莽乃遣幷州牧宋弘、遊擊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至邊止屯。
秋,七月,辛酉,霸城門災。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
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益州虛耗而不克;徵還,下獄死。冬,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莽徵丹、熊,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復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西南夷反叛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山險高深茂,多驅眾遠居,費以億計,吏士罹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期會調發諸郡兵谷,復訾民取其什四,空破梁州,功終不遂。宜罷兵屯田,明設購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未可厚非。”復以英為長沙連率。越嶲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
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臧,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谷。駿欲襲擊之,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駿等將莎車、龜茲兵七千餘人分為數部,命郭欽及佐帥何封別將居後。駿等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駿,及姑墨、封犁、危須國兵為反間,還共襲駿,皆殺之。欽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襲擊,殺其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為填外將軍,封劋鬍子,何封為集胡男。李崇收餘士,還保龜茲。及莽敗,崇沒,西域遂絕。
【語譯】
王莽天鳳三年(丙子,公元16年)
春季,二月二十四日乙酉,發生地震,下大雪,關東地區尤其嚴重,積雪厚達一丈,竹子、柏樹都枯死了。大司空王邑上書,因為地震請求辭職退休。王莽不準,批示說:“大地有動有震,‘震’有害而‘動’無害。《春秋》記載地震,《易·繫辭》記載地動。大地動時張開,靜時閉合,動靜得宜,萬物滋生。”王莽喜歡自我欺騙,自我粉飾,這類事情很多。
此前,王莽藉口制度還沒有完備,上自公卿,下至小吏,都拿不到俸祿。夏季,五月,王莽下詔書說:“我因遭遇陽九困厄的命運,災害會聚,國家用度不足,百姓騷動,從公卿以下,一個月的俸祿只有兩匹十緵布,或者帛一匹。我一想到這事,感到十分悲傷。如今厄運已經度過,國庫雖然還不充足,但稍微寬裕。將從六月一日庚寅開始,按照制度發給官吏俸祿。”從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共分十五個等級。僚吏的俸祿每年六十六斛,按照等級增加,到四輔每年一萬斛。王莽又下詔說:“古時候,年歲豐收俸祿按全額髮放,年歲歉收就要減少,表示與百姓共歡樂同困苦。所需費用,是每年郡國上計京師的總額,與豐年收入的標準做比較,天下沒有災害,太官供應膳食品類齊備,如果有了災害,按照災害輕重以十為比率而減少膳食供應。從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分別到各州、郡、國去負責減災保護,也以十為比率而減少俸祿。在京師領取俸祿的郎官、侍從官、政府各部門的官吏,依照太官供應膳食多少的比例為標準決定俸祿的高低。希望上下同心同德,勉勵農業生產,安定百姓。”王莽的制度煩瑣細碎到這地步。由於年歲豐歉等級難以確定,比率計算無法精確,所以官吏始終得不到俸祿,各級官吏就利用自己的職權做不法之事,靠收取賄賂來供養自己。
五月戊辰日(疑誤),長平館西岸坍塌,阻塞了涇河水,使河水衝破河堤向北橫流。大臣們向王莽祝賀,認為《河圖》說的“用土填塞水流”,正是匈奴滅亡的吉兆。王莽於是就派幷州牧宋弘、遊擊都尉任萌等領兵出擊匈奴,到達北方邊境駐紮下來。
秋季,七月辛酉日(疑誤),霸城門發生火災。
[七月三十日戊午],發生日食,大赦天下。
平蠻將軍馮茂討伐句町國,士兵染上瘟疫而死亡的就有十分之六七,向民眾徵收專項的軍事費用,高達十分之五,以致益州民窮財盡,而戰爭仍然沒有取得勝利;王莽將馮茂召回,投進監獄而死。冬季,王莽另派寧始將軍廉丹和庸部牧史熊,大舉徵調天水縣、隴西縣的騎兵,以及廣漢、巴、蜀、犍為等郡官民十萬人,加上負責糧草運輸的人共二十萬人,再次攻打句町。大軍始達句町,一交戰,斬殺數千敵人。後來,軍糧供應不上,士兵飢寒,又染上瘟疫。王莽徵召廉丹、史熊回京師,廉丹、史熊要求增加支援,重新部署,一定要取勝才班師還朝。於是,大舉徵收捐稅,就都大尹馮英不肯供給,上奏說:“自從西南夷叛變以來,連續將近十年,郡、縣先是不停地出兵抗擊,接著派出馮茂,嚴酷地用盡了所有辦法都沒能平定。僰道縣以南,山高水險,谷深林茂,馮茂將百姓趕到遠地居住,耗費以億計算,官兵不服水土中毒氣而死的,達十分之七。現在廉丹、史熊害怕追究自己的責任,就約定期限調用各郡的士兵、糧秣,又搜刮民財的十分之四,以致耗盡梁州地方的財力,但仍無法取得勝利。應當停止戰爭實行駐兵屯田,明令設置重賞,公開徵求建功的軍民。”王莽大怒,免除馮英的官職。後來他有點醒悟,說:“對馮英不應該這麼深責。”重新任命馮英為長沙郡連率。越巂郡蠻夷酋長任貴造反,殺死太守枚根。
翟義的黨羽王孫慶被抓獲,王莽命令太醫、尚方和高明的屠夫一同將王孫慶進行剝皮剖腹,測量五臟,用小竹籤通他的經脈,弄清脈搏走向,據說是為了治病用活人做解剖。
這一年,王莽派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使西域,各國都到郊外迎接,提供士兵和糧秣。王駿打算襲擊焉耆國,焉耆假裝投降,卻秘密集結軍隊自衛。王駿等人率領莎車、龜茲的軍隊七千多人,分為幾個梯隊,命令郭欽和佐帥何封另率一支軍隊作為後衛。王駿等人進入焉耆國,焉耆國的伏兵突起,截斷王駿等人退路,而姑墨、封犁、危須等國軍隊,突然全部叛變,掉頭和焉耆軍隊一起進襲王駿,把王駿等人全部斬殺。郭欽稍後抵達焉耆國,此時,焉耆軍隊還沒有回來,郭欽發動襲擊,屠殺老人、婦女、兒童,取道車師進入邊塞回國。王莽任命郭欽為鎮外將軍,封為劋鬍子,封何封為集胡男。李崇集結殘餘的軍隊,退還護衛龜茲。等到王莽新王朝覆滅,李崇去世,西域就跟中原隔絕。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王莽內外交困。內政繁苛,官吏無俸,盤剝民眾,靠層層賄賂自供。外交與周邊民族交惡,北拒匈奴侵擾,用兵西域與西南,均遭敗績。)
四年(丁丑,17年)
夏,六月,莽更授諸侯王茅土於明堂,親設文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告於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吝嗇,託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秋,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以五石銅為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欲以厭勝眾兵。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
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為之,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歲,莽復下詔申明六莞,每一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民猾吏並侵,眾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徭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能自別,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臨淮瓜田儀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為盜,其眾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民眾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眾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
【語譯】
王莽天鳳四年(丁丑,公元17年)
夏季,六月,王莽在明堂重新授予諸侯王茅草和泥土。王莽親自砌平有紋理的石頭壇位臺階,陳列青茅和四色泥土,祭告泰山、泰社、后土、先祖、先妣,然後頒授諸侯。王莽喜好說空話,羨慕古代的法制,大肆封爵給人,其實本性吝嗇,推託行政區域還沒有劃定,所以暫時只先授給茅土,用以安慰那些喜歡封爵的人。
秋季,八月,王莽親自到南郊,監督鑄造威鬥,用五色石和銅一起燒煉,鑄一個像北斗的器物,長二尺五寸,用來詛咒鎮壓所有叛亂的敵兵。鑄成之後,命令司命揹著它,王莽外出巡視,威鬥在前開路,王莽回宮,威鬥就放置在御座的旁邊。
王莽設置羲和命士,督促實施五均、六筦制度。每郡有幾人主持,都用富商大賈擔任。他們乘坐驛車,謀求私利,來往全國,乘機和郡、縣官吏相互勾結,設立假賬。府庫錢財都不確實,而百姓更加窮困。這一年,王莽又下詔,重申六筦制度,每一管都制定了法令規章,防止犯禁,觸犯的人最高處以死刑。貪官汙吏與奸猾之徒,密切勾結,共同侵害百姓,以致黎民大眾的生活不安定。此外,徵收公爵以下擁有奴婢的人頭稅,每一個奴婢每人平均要繳納三千六百錢的稅金。全天下的人更加愁苦。納言馮常規勸撤銷六筦制度,王莽大怒,將馮常免職。新朝的法令瑣碎苛刻,百姓動輒就觸犯法令,加上繁重的差役,無法耕田紡織。同時,旱災、蝗蟲災接連發生,訴訟案子長久不能判決。官吏用苛刻殘暴的手段,建立威嚴,依靠並利用王莽的禁令,掠奪百姓財物。以致富人不能自保,窮人無法活命。因此,無論貧富,都起來造反做強盜,盤踞高山大湖,官吏無法捕捉,只好矇騙上級,以致逐漸擴大,日益增多。臨淮人瓜田儀盤踞會稽郡的長州苑,琅邪人呂母聚集黨徒數千人,殺死海曲縣宰,逃入海中做海盜,人數越來越多,達到近萬人。荊州發生大饑荒,人們逃入山林沼澤,挖荸薺為食,因荸薺有限而互相爭奪。新市人王匡、王鳳因為處理民間糾紛公正,而被推舉為首領,有眾數百人。於是一些逃亡在外的人,如南陽人馬武、潁川人王常、成丹等,都來跟隨王匡;他們一同攻打離鄉聚,躲藏在綠林山中,數月之間,集結七八千人。還有南郡人張霸、江夏人羊牧等,和王匡同時興起,人數都達上萬人。王莽派出使臣,就地赦免這些盜賊。使臣回到京都上奏說:“盜賊解散之後,很快就又聚集一起。問他們原因,都說:‘苦於法令煩瑣而苛刻,手腳動彈不得,又難以靠勞力謀生,辛苦所得尚不足以繳納賦稅。即使閉門自守,也往往因鄰居私自鑄錢幣或攜帶銅器而要連坐入獄,貪官汙吏趁機害苦民眾。’百姓走投無路,全都起來做強盜。”王莽大怒,罷了使臣的官職。有的人順著王莽的心意說:“老百姓傲慢狡猾,應該誅殺。”或者說:“時運遭劫,不久當滅。”王莽就會高興,給他升官。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王莽五均、六筦政策擾民,賦役苛重,民變四起,綠林起義爆發。)
五年(戊寅,18年)
春,正月,朔,北軍南門災。
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採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飢窮,故為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裡,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冀可以解釋安集。”莽怒,免興官。
天下吏以不得俸祿,併為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乃考始建國二年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為奸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以助邊急。公府士馳傳天下,考覆貪饕,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莽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三印,發覺,自殺。宗姊妨為衛將軍王興夫人,坐祝詛姑,殺婢以絕口,與興皆自殺。
是歲,揚雄卒。初,成帝之世,雄為郎,給事黃門,與莽及劉秀並列;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莽、賢為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雄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於勢利,好古樂道,欲以文章成名於後世,乃作《太玄》以綜天、地、人之道;又見諸子各以其智舛馳,大抵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號曰《法言》。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於時人皆忽之;唯劉秀及範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鉅鹿侯芭師事焉。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好之者尚以為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則必度越諸子矣!”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眾百餘人,轉入太山。群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又有東海刀子都,亦起兵抄擊徐、兗。莽遣使者發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烏累單于死,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輿既立,貪利賞賜,遣大且渠奢與伊墨居次雲女弟之子醯櫝王俱奉獻至長安。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與雲及須卜當會,因以兵迫脅雲、當,將至長安。雲、當小男從塞下得脫,歸匈奴。當至長安,莽拜為須卜單于,欲出大兵以輔立之,兵調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併入北邊為寇。
【語譯】
王莽天鳳五年(戊寅,公元18年)
春季,正月初一,北軍營南門發生火災。
任命大司馬允費興為荊州牧,王莽接見費興,詢問他到任後的施政方針,費興回答說:“荊、楊二州的百姓大都依靠山林湖沼,以捕魚、採樵為業。近來,國家設置六筦制度,徵收山林湖沼稅,損害、剝奪了百姓的利益,加上連年旱災,百姓飢餓貧窮,所以淪為盜賊。我費興到任後,想要明令曉喻盜賊,返回鄉里,貸放農具、耕牛、種子和糧食,放寬他們的租稅,希望能使他們消解愁怨,安於其業。”王莽發怒,罷了費興的官。
全國的官吏由於得不到俸祿,都靠貪贓枉法,牟取私利,郡尹、縣宰家裡,都積累上千斤黃金。王莽調查從始建國二年匈奴擾亂中國以來,所有軍吏和邊境官吏大夫以上因非法牟取利益而增加產業發了財的,下令沒收他們全部財產的五分之四,用以資助邊防急需。此令一下,各公府官吏乘坐驛車迅速跑遍全國,調查審核貪官汙吏,啟發士兵控告自己的將領,奴婢告發自己的主人,本來希望以此來禁止奸邪,結果奸邪反而越發嚴重。
王莽的孫子功崇公王宗,自畫了一幅穿戴皇帝衣服的畫像,且私刻三枚印章,事情敗露,王宗自殺。王宗的姐姐王妨是衛將軍王興的夫人,犯了詛咒婆母的罪,為了滅口,又殺死婢女,王妨、王興都自殺身亡。
這一年,揚雄去世。最初,漢成帝時,揚雄為郎官、給事黃門,和王莽、劉秀官位並列;哀帝初期,又與董賢官位相同。後來王莽、董賢任三公之職,權力超過皇帝,只要王莽、董賢推薦保舉,沒有不被提拔的,但是揚雄歷經了三任皇帝,卻仍是原職。等到王莽篡奪帝位,揚雄才以長久官位不升的老前輩資格,提升為大夫。揚雄把勢利看得很淡漠,只崇拜古人古事,樂守聖賢之道,想以文章使自己留名於後世,於是撰寫《太玄》一書,以綜合天、地、人三方面的道理。揚雄又發現先秦諸子的學說,各有其智慧之言,和儒家背道而馳,大多是詆譭儒家學派的聖人,奇異荒誕,似是而非的巧言邪說,擾亂時政,雖然是有一些小小的辯論技巧,但終究可能破壞儒家學派的大道,而迷惑群眾,讓人們信奉它,而不知道它是不對的,因此當時有人向揚雄提出問題,揚雄都用合乎禮法的言論回答,於是收集成書,定名《法言》。只求內省,不向外宣揚,受到當時人的輕視。唯有劉秀和範逡尊敬他,而桓譚也認為他的書無與倫比,鉅鹿人侯芭拜揚雄為師。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聽說揚雄去世,對桓譚說:“先生經常稱讚揚雄的著作,難道能流傳後世嗎?”桓譚說:“必然能留傳,只可惜你和我都看不到罷了。平庸的人以近為賤,以遠為貴,看見揚雄官位這麼小,地位這麼低,容貌又這麼平庸,都沒有動人之處,因此瞧不起他的著作。從前,李耳著虛無之說兩篇,輕視仁義,抨擊禮學,但是,後來喜歡它的人,還認為它的價值超過《五經》,從漢文帝、漢景帝到司馬遷,都有這樣的說法。現在揚雄的著作,文字功力和內容,都十分深刻,但所發議論不違背儒家學派,將來必定超過其他學派的學說。”
琅邪人樊崇在莒城聚眾起兵,有一百餘人,輾轉進入泰山。為盜民眾佩服樊崇的勇猛,紛紛依附,一年之間,集聚了萬餘人。樊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自聚眾起兵,總共達數萬人。於是,領兵與樊崇會合,一同回軍進攻莒城,沒有攻下,就轉移到青、徐二州一帶搶劫。還有東海人刁子都,也聚眾起兵,在徐、兗二州一帶劫掠騷擾。王莽派遣使臣徵調各郡、國的軍隊攻擊,不能取勝。
匈奴烏累單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賢王欒提輿繼位,稱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欒提輿即位後,貪戀賞賜,就派遣大且渠奢和伊墨居次雲的妹妹的兒子醯櫝王一起到長安進貢。王莽派遣和親侯王歙與大且渠奢等人一起到制虜塞,去和伊墨居次雲、須卜當會面。王歙趁機用兵將伊墨居次雲、須卜當二人脅迫到長安。伊墨居次雲、須卜當的小兒子從塞下逃脫,回到匈奴。須卜當到長安後,王莽任命他為須卜單于,想派出大軍幫助他在匈奴登位,而大軍一時難以集結。於是,匈奴更加憤怒,在北邊全線侵擾搶劫。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揚雄之死和山東赤眉起義。匈奴怒恨新朝,大舉擾亂北邊。)
六年(己卯,19年)
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自言“己當如黃帝仙昇天”,欲以誑耀百姓,銷解盜賊。眾皆笑之。
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
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益州夷棟蠶、若豆等起兵殺郡守;越嶲夷人大牟亦叛,殺略吏人。莽召丹還,更遣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擊蠻夷若豆等、太傅羲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盜賊。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為銳卒。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多少各以秩為差,吏盡復以與民。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鬥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為理軍,賜以車馬,待發。
初,莽之慾誘迎須卜當也,大司馬嚴尤諫曰:“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既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徵氏,號二徵將軍,令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廄,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及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策免尤。
大司空議曹史代郡範升奏記王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間於其父母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為忠。今眾人鹹稱朝聖,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雲不見,公雲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為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為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為重憂。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踵循敗事之後,後出益可怪,晚發愈可懼耳。方春歲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價騰躍,斛至數千,吏民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民也。如此,則胡、貊守闕,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懸,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邑不聽。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復三十取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百萬,眾無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欲奮擊胡虜,自謂巨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軺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即日以大車四馬,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示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莽聞,惡之,留霸在所新豐,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徵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
關東飢旱連年,刁子都等黨眾浸多,至六七萬。
【語譯】
王莽天鳳六年(己卯,公元19年)
春季,王莽眼見全國民變增多,就命令太史推算三萬六千年的日曆,每六年改元一次,佈告天下。王莽下詔書自稱:“我當和軒轅黃帝一樣成仙昇天。”想用這辦法欺騙迷惑老百姓,消除民變,聽到的民眾都啞然失笑。
王莽首次將他御製的《新樂》呈獻於明堂、太廟。
更始將軍廉丹攻擊益州郡叛亂的蠻族,不能取勝。益州蠻族棟蠶、若豆等部落起兵謀反,殺死郡太守。越巂郡夷人大牟也起兵謀反,屠殺官民。王莽將廉丹召回來,另派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去攻打蠻夷若豆等部落,派太傅羲叔士孫喜去清除江湖的民變。此時,匈奴侵犯邊境,形勢更為嚴峻。王莽就大舉招募全國壯丁以及死罪囚犯、官吏及平民的家奴,起名為豬突、豨勇,作為精銳部隊。擴大徵收捐稅,所有賦稅均由全國官民承擔,收取民眾財產的三十分之一,綢絹全部運送到長安。又下令公卿以下直到郡縣最低級官員,都要負責飼養並保護軍馬,其數目根據各人的俸祿規定等級。而官吏都把它轉給百姓飼養。又廣泛招募全國有可以攻擊匈奴的奇巧技術的人才,對他們破格越級提升。於是,上書陳述方略的數以萬計。有的聲稱:渡過江河可以不用舟船,只要將戰馬首尾相接,就可運送百萬雄師。有的聲稱:不用攜帶軍糧,只要服一種藥物,軍隊就不會飢餓。有的聲稱:能夠飛行,一日飛行一千里,可以深入匈奴腹地偵察。王莽就當場讓他們試驗,他們拿大鳥羽毛做成兩個大翅膀,頭上和全身都貼滿羽毛,全身用環形扣結纏繞,飛行幾百步就摔下來了。王莽知道這種技術不能用,又想博取珍惜人才的名聲,都任命為理軍,賜給車馬,等候出發。
當初,王莽想引誘須卜當來長安,大司馬嚴尤勸諫說:“須卜當在匈奴右部,他的部眾從來沒有進犯過邊境,匈奴單于的一舉一動,他都及時告訴中原,這對中原有很大的幫助。現今若將須卜當迎來安置在長安槀街,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匈奴而已,不如讓他留在匈奴,對中原更有益。”王莽不聽。把須卜當召誘來後,王莽想派嚴尤和廉丹去攻打匈奴,特賜姓徵氏,號稱二徵將軍,要他們殺死單于欒提輿,然後好用須卜當去代替他。從長安車城西橫廄出發,正在等待起行日期。嚴尤是一名很有智謀和才幹的將領,素來反對王莽攻打四方夷族,屢次規勸,王莽都沒采納。此次出征時,舉行廷儀,嚴尤堅持說:“匈奴可以暫且不管,我們最大的憂慮,應該是山東地區的盜賊。”王莽大怒,下策書罷免嚴尤。
大司空議曹史代郡人範升,向大司空王邑提出書面建議,說:“我範升聽說,做兒子的,不離間父母之間的感情,才算孝子。做臣子的,有過即諫,不詆譭國君,才是忠臣。現今,人們都歌頌皇帝神聖,讚揚你英明。但是,英明就是無所不見,神聖就是無所不聞。現今天下大事,像日月一樣昭明,像雷霆萬鈞一樣震撼。然而,皇上看不見,你也聽不到。那麼,天下黎民到哪裡去呼喊蒼天?你認為措施是對的而不說,那過錯還小。明知是錯的卻仍奉命執行,那麼過失就大了。這兩種情況,你都不可能避免,難怪天下人將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朝廷以為四夷不服,是最大的憂慮,我範升則認為國內人民不心悅誠服,才是最大的憂慮。如今任何舉措都不合時宜,所決定的事情與常規相悖。在翻車的道路上疾馳,在失敗的軌跡上步步逼近,往後降臨的災禍越發令人震驚,爆發得越晚就越可怕。如今,正逢一年開始的春天,卻興兵遠征。野菜都不夠吃,田地荒蕪,無人耕種,谷價猛漲,一斛竟高達數千錢,官吏和百姓都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已不再是國家的基石。如此,就好比胡人、貊人把守未央宮宮門,青州、徐州的賊寇近在帳幕之內。我範升有一句話,可以解除天下危急,免除百姓的痛苦。難以用文字表達,希望承蒙你引見皇帝,當面陳述。”王邑沒有理會。
翼平郡連率田況奏報郡、縣所報人民的財產不屬實,王莽又按三十分之一徵稅一次。王莽認為田況進呈忠言,憂國憂民,晉升為伯爵,還賜給兩百萬錢,百姓都咒罵田況。青、徐二州的百姓大批背井離鄉,向外逃亡。老弱餓死於道路,而年輕力壯的則加入盜賊。
夙夜郡連率韓博奏報說:“有名奇士,身高一丈,腰粗十圍,來到臣的官府,聲稱:要從軍出征匈奴,自我介紹名叫巨毋霸,生長在蓬萊山東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邊,小車無法載他,三匹馬拖不動他。當天,我就用四匹馬的大車,豎立虎旗,載著巨毋霸前來京師。巨毋霸躺著就用鼓做枕頭,用鐵筷子吃飯,這是皇天派他來輔助新朝的。希望陛下能為他特製大鎧甲、高車,勇士孟賁、夏育穿的衣服,派遣一員大將,勇士百餘人,在道路上迎接他。京師門戶若不能容納,就增高加大,用以展示給所有蠻族看看,以鎮服天下。”韓博意在諷刺王莽。王莽聽說後大為厭惡,就命巨毋霸留在所到達的新豐縣,並將他的姓改為巨母氏,說是因文母太后而出現這個人,而使自己成為霸王的符命。然後,徵召韓博,關進監獄,以說話不當為由,將他在鬧市斬首示眾。
函谷關以東連年饑饉荒旱,刁子都等黨羽日漸增多,已達六七萬人。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莽拒諫,施政屢失,橫徵無已,民怨沸騰,與匈奴交惡,全線告警。)
地皇元年(庚辰,20年)
春,正月,乙未,赦天下,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歷號也。
莽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讙犯法者輒論斬,毋須時!”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
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大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谷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辦於民。
秋,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莽下書曰:“乃壬午餔時,有烈風雷雨髮屋折木之變,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立安為新遷王,臨國洛陽,為統義陽王,議者皆曰:‘臨國洛陽為統,謂據土中為新室統也,宜為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惟即位以來,陰陽未知,谷稼鮮耗,蠻夷猾夏,寇賊奸宄,人民徵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為新遷王,臨為統義陽王。”
莽又下書曰:“寶黃廝赤,其令郎從官皆衣絳。”
望氣為數者多言有土功象。九月,甲申,莽起九廟於長安城南,黃帝廟方四十丈,高十七丈,餘廟半之,制度甚盛。博徵天下工匠及吏民以義入錢穀助作者,駱驛道路,窮極百工之巧,功費數百餘萬,卒徒死者萬數。
是月,大雨六十餘日。
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莽以私鑄錢死及非沮寶貨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勝行;及更輕其法,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告,與同罪;非沮寶貨,民罰作一歲,吏免官。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為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褎,乘牝馬、柴車,藉稿,以瓦器飲食,又以歷遺公卿。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幡汙染其衣。莽聞而說之,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封尊為平化侯。
汝南郅惲明天文歷數,以為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系惲詔獄,逾冬,會赦得出。
【語譯】
王莽地皇元年(庚辰,公元20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疑誤),赦免天下。改元年號為地皇,根據三萬六千年日曆六年一改的理論。
王莽下詔書說:“正當大軍出征,有人敢在大街奔跑、號叫,觸犯法令的立即斬首,不必等到行刑的秋季。”於是春、夏季節也在街市殺人,百姓震驚害怕,路上行人只能以目示意,不敢說話。
王莽看到四面八方盜賊越來越多,再次想用詛咒妖術鎮伏盜賊,於是下詔書說:“我的皇初祖黃帝平定天下,自己統領軍隊任大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從大將軍到士吏,總計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萬人。我接受符命,效法古人,將逐項設置齊備。”於是設置前、後、左、右、中五個大司馬的職位,各地州牧至縣宰,都賜給大將軍、偏將軍、裨將軍、校尉的稱號。乘著驛車的使者,經過各郡、國傳達詔命,每天都有十幾批,倉庫已經沒有存糧供給,驛站車馬也不能滿足,途中見到民間行駛的車馬,就強行徵用,或者向民間直接徵用。
秋季,七月,狂風摧毀未央宮的王路堂。王莽下詔書說:“在壬午下午三至五時,發生狂風暴雨,摧毀房屋,折斷樹木,我內心十分擔憂,沉思十天之久,才終於解開這場迷惑。先前上天下降符命文說要立王安為新遷王,王臨的封國在洛陽,為統義陽王。參與封王討論的人都說:‘王臨封國洛陽,又有統字為稱號,是說他居於全國的中心,是新室的正統,應當做皇太子。’因此封王臨為皇太子,自此以後,王臨長久生病,後來雖然痊癒,但身體尚未恢復健康。王臨上有兄長而稱皇太子,名分不正。我從即位以來,陰陽不能調和,糧食歉收,蠻夷侵犯中原,盜賊違法作亂,百姓惶恐不安,不知如何安放手腳。深思其過錯,在於名分不正的緣故。應當正式按符命立王安為新遷王,王臨為統義陽王。”
王莽又下詔書說:“黃色尊貴,赤色輕賤,郎官、侍從官都只應穿深紅色的衣服。”
專門觀察天象的人很多都說出現了大興土木工程的徵兆。九月甲申日(疑誤),王莽於是在長安城的南面建築九座祭廟,其中以軒轅黃帝的祭廟最大,佔地四十平方丈,高十七丈,其他祭廟則僅有它的一半大,規模富麗堂皇,極為壯觀。大力征召全國工匠並倡導官民義務捐糧贊助興建,人員和物資,在路上絡繹不斷。整個工程極盡百工精巧之能事,耗費數百萬錢,服勞役的人死亡以萬計。
自九月份開始,大雨一連下了六十多天。
鉅鹿郡男子馬適求等人在燕、趙地區陰謀發動兵變,以討伐王莽,大司空的屬吏王丹發現後,向上稟報。王莽派遣三公大夫逮捕其黨羽,加以治罪,牽連地方紳士豪傑數千人,都處以極刑。封王丹為輔國侯。
王莽規定,所有私自鑄造錢幣的處以死刑;損壞寶貨的一律流放到四方荒遠之地。因為犯法的人太多,以致法律無法執行。因此,就把處罰減輕。私自鑄錢的,夫妻同時送進官府做奴婢,官吏和鄰居知道而不檢舉告發的同罪。散佈謠言敗壞錢幣信譽的,如果是百姓就罰一年勞役,官吏就免其官職。
太傅平晏逝世,任命予虞唐尊為太傅。唐尊說:“國家空虛,人民窮苦,原因在於奢侈過甚。”因而,就身穿小袖短衣,騎母馬,乘坐簡陋的車子,用草做坐臥的襯墊,用瓦器做餐具,又用瓦器盛著食物贈送給公卿。外出時,看到男女不分路而走,唐尊就親自下車,給予象徵性的刑罰,用紅土泥水弄髒他們的衣服。王莽聽說後,很讚賞他的做法,下詔給所有文武官員:“你們要向唐尊學習。”封唐尊為平化侯。
汝南人郅惲深明天文星象、曆法,認為漢氏一定復興,上書勸誡王莽說:“上天所以發生災異,是想使陛下醒悟,早日回到臣子的位置。陛下的帝位,取之於天,如今應還之於天,才算是知道天命。”王莽大怒,將郅惲投入詔獄,過了一個冬天,遇到赦免,才得以出獄。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王莽面對民變四起,不思撫卹,反而變本加厲橫徵暴斂,派出使者擾民,又用改封皇子的辦法以應天變,自欺欺人,結果民變更加如火如荼發展。)
二年(辛巳,21年)
春,正月,莽妻死,諡曰孝睦皇后。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臨亦通焉,恐事洩,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為星,語臨宮中且有白衣會,臨喜,以為所謀且成;後貶為統義陽王,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莽候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葬,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莽欲秘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家不知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又詔國師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亦自殺。
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莽為侯就國時,幸侍者增秩、懷能,生子興、匡,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及安死,莽乃以王車遣使者迎興、匡,封興為功修公,匡為功建公。
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因為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事發,莽皆殺之。
莽遣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賊,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町,皆不能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
莽又轉天下谷帛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須卜當病死,莽以庶女妻其子後安公奢,所以尊寵之甚厚,終欲為出兵立之者。會莽敗,雲、奢亦死。
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飢,蝗。
莽既輕私鑄錢之法,犯者愈眾,及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女子步,以鐵瑣琅當其頸,傳詣鍾官以十萬數。到者易其夫婦,愁苦死者什六七。
上谷儲夏自請說瓜田儀降之,儀未出而死。莽求其屍葬之,為起冢、祠室,諡曰瓜寧殤男。
閏月,丙辰,大赦。
郎陽成修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於是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採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惡漢高廟神靈,遣虎賁武士入高廟,四面提擊,斧壞戶牖,桃湯、赭鞭鞭灑屋壁,令輕車校尉居其中。
【語譯】
王莽地皇二年(辛巳,公元21年)
春季,正月,王莽妻子去世,諡號為孝睦皇后。當初,王莽妻子因為王莽一連殺了兩個親生兒子王獲、王宇,哭瞎了眼睛,王莽就讓太子王臨住在宮中奉養母親。王莽妻子身邊有一個侍女叫原碧,王莽召幸了她,王臨也和她私通,害怕事情敗露,就共同商量殺死王莽。王臨的妻子劉愔,是國師公劉秀的女兒,能觀看星象,告訴王臨說,宮中將有喪事發生,王臨很高興,認為謀劃一定會成功。之後貶為統義陽王,出宮住在自己的府第,更加憂愁恐懼。正巧王莽的妻子病重,王臨寫了一封信,說:“皇上對子孫最為嚴厲,先前長孫王宇、中孫王獲都是年三十歲被處死,如今臣王臨年歲又正三十,擔心母后一旦有什麼不幸,臣不知道會死在什麼地方。”王莽去探視妻子的病情,看到了這封信,大怒,疑心王臨有惡意,妻子死後,不讓王臨參與喪禮。王莽把妻子安葬完畢,逮捕原碧等人拷打審問,原碧原原本本承認通姦以及謀殺的事,王莽要掩蓋這件醜聞,決定殺人滅口,派人秘密殺死審問案件的司命從事,就地埋在監獄中,連家裡人都不知道下落。王莽賜給王臨毒藥,王臨不肯飲藥,用劍自殺而死。王莽又下詔給國師公說:“王臨原本不懂星象,事件由劉愔而起。”劉愔也自殺而死。
這一月,新遷王王安病死。當初,王莽為侯回到封國時,寵幸侍女增秩、懷能,生子王興、王匡,都留在新都國,因為兩子身份不明。等到王安死了,王莽就用侯王的專車派使者迎接王興、王匡,冊封王興為功修公,王匡為功建公。
卜卦算命的王況對魏成郡大尹李焉說:“漢家會復興,李氏將任輔佐大臣。”就替李焉編造預知未來的讖書,合起來有十多萬字。這件事被告發,王莽就誅殺了這兩人。
王莽派遣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領兵攻打青、徐二州地區的賊寇,國師和仲曹放協助郭興攻打句町,兩支部隊都沒有取勝。軍紀敗壞,百姓越發困苦。
王莽又把全國的糧食、絹帛轉運到西河、五原、朔方、漁陽等郡。每郡以百萬計,想用以攻擊匈奴。此時須卜當病死,王莽將庶女王捷嫁給須卜當的兒子後安公須卜奢,因此對他尊榮賞賜,都很優厚,並決心要用武力送他回國即位。很快,王莽失敗,而欒提雲、須卜奢也先後在中原去世。
秋季,霜凍傷害莊稼,函谷關以東大饑饉,蝗蟲成災。
王莽減輕私自鑄錢的處罰後,犯法的人愈來愈多。鄰居五人連坐被收作官府奴婢。其中男子裝入囚車,女子步行,都用鐵鎖鏈鎖住他們的脖子,押解到長安鑄錢官府,人數以十萬計。到了那兒,拆散夫婦,強迫改配,愁苦而死的十有六七。
上谷郡人儲夏季,自我舉薦,願去說服變民首領瓜田儀投降,瓜田儀還沒有出面就去世了。王莽要回他的屍體,將其安葬,為他修墓與祠廟,諡號為瓜寧殤男。
閏八月二十七日丙辰,大赦天下。
朗官陽成修進獻符命,稱要繼立皇后,又說:“軒轅黃帝后宮有一百二十個女子侍候才成了神仙。”王莽於是派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路到全國各地,廣泛地挑選鄉間大家讚許的美麗淑女,呈送她們的芳名。
王莽十分憎惡漢高祖廟的神靈,就派遣虎賁郎武士進入高廟,拔劍四面砍擊,用斧頭砍壞門窗,用桃木煮的水揮灑牆壁,又用紅色鞭子亂抽亂打,命令輕車校尉住在廟中。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王莽皇后及太子王臨之死。王臨因為策劃了一場未遂的宮廷政變,被王莽逼殺。王莽的奸詐與猜忌,連兒子都看不慣而要背叛,王莽的下場可想而知。)
是歲,南郡秦豐聚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兇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秀,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然頗採其言,左遷魯匡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誹故也,六筦非匡所獨造,莽厭眾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飢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牧欲北歸,馬武等復遮擊之,鉤牧車屏泥,刺殺其驂乘,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又,大司馬士按章豫州,為賊所獲,賊送付縣。土還,上書具言狀。莽大怒,以為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盜發不輒得,至成群黨遮略乘傳宰士。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為如是?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飢寒犯法為非,大者群盜,小者偷穴,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黨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飢寒之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併力疾惡黠賊,而妄曰飢寒所為,輒捕系,請其罪!”於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州郡又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為約,樊崇等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莽讓況:“未賜虎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以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二州牧事,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乃遣將帥,多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臧穀食,併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能群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陰為發代,遣使者賜況璽書。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遣況西詣長安,拜為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語譯】
這一年,南郡人秦豐聚眾近萬人,平原人女子遲昭平也聚眾幾千人,活動在黃河險要地帶。王莽召集群臣詢問剿拿動亂民眾的策略,大家都說:“這些亂民是違犯天規的囚犯,只不過是行屍走肉,頃刻之間就將滅亡。”召來前左將軍公孫祿參與議事,公孫祿說:“太史令宗宣,主管星象歷算。占候氣節的變化,把兇險的徵兆說成是吉祥的徵兆,擾亂天文,貽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用巧飾虛偽的言行竊取名譽地位,害了人家的子弟。國師嘉信公劉秀,顛倒《五經》,破壞師法,造成學士們的思想混亂。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作井田制度,使農民喪失了土地產業。羲和魯匡,設置六筦制度,使工商業陷入崩潰。說符侯崔發,阿諛拍馬,阻塞下情上傳。應當處死這幾個人,用來平息全國的民憤。”又說:“匈奴不可以去攻擊,應當和親。臣擔心新朝的憂慮不在匈奴,而是在國內。”王莽大怒,命令虎賁郎將公孫祿扶出宮去,但採納了他的一些建議,降職魯匡為巨原卒正,因為老百姓怨恨抨擊他。六筦制度不是魯匡一個人的創造,王莽為了滿足大家的願望,把魯匡外放。
當初,四方各地的百姓都因飢寒貧困才鋌而走險,群起為強盜,逐漸聚集在一起,經常想念年歲豐收回到鄉里。聚眾儘管以萬計,但不敢奪取城邑,每天只求當天吃飽就滿足了。地方州牧、長吏都是自己亂撞亂鬥被兵刃所傷而死,盜賊並不敢也不想攻殺他們。可是王莽始終不明白民眾為什麼要做盜賊。這一年,荊州牧調發奔命士兵兩萬人討伐綠林軍。綠林軍帥王匡等領兵在雲杜縣迎戰,大敗荊州牧的官兵,殺死幾千人,剿獲了官兵全部軍用物資。荊州牧打算向北撤退,馬武等又進行伏擊,用鐵鉤鉤住了荊州牧坐車的車前擋泥板,刺殺了荊州牧的陪乘,始終沒有敢殺荊州牧。賊眾於是攻佔了竟陵,轉而攻擊雲杜、安陸,大量擄掠婦女,還歸綠林山中。賊眾達上萬餘口,州郡官府無可奈何。又,大司馬士到豫州辦案,被賊盜抓獲,賊盜將他送交縣府。大司馬士回到朝廷,上書報告他的經歷詳情,王莽大怒,認為他編瞎話騙人,便下詔書指責三公四輔,說:“吏的意思是治理國家,宣揚德政,彰顯恩澤,用以管教養育人民,這就是仁的原則。壓制豪強,督察奸邪,這就是義的準則。如今卻不是這樣,盜賊四起卻不及時捕拿,到了成群結黨,甚至劫掠乘坐驛車的政府官吏,官吏脫身後又胡言亂語,說什麼‘我責備盜賊,為什麼做強盜?盜賊回答說:因為家裡貧困啊!盜賊還護送我出境’。如今平庸的人,說起盜賊的事大多如此。想想看,只因貧困飢寒就為非犯法,大群的就去搶劫,小股的就入室偷竊,不外就是這兩種。如今卻是結黨合謀,人數成百上千,已經是罪大惡極的叛亂,豈能用飢寒來解釋?著四輔、三公要嚴厲告誡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各級官吏,認真撫養善良的民眾,緊急捕殺消滅盜賊!若有不同心合力痛恨狡猾的盜賊,反而胡說他們因飢寒才做盜賊的人,就把他逮捕入獄,查辦他的罪過!”這樣一來,朝廷官吏更加惶恐,沒有人敢說盜賊的實情,州郡又不能擅自發兵,盜賊因而始終無法平定。
只有冀平郡的連率田況,一向果斷勇敢,他擅自動員十八歲以上的丁壯四萬多人,發給他們府庫的兵器,將紀律法令刻在石頭上,樊崇等人聽說了,不敢入侵冀平郡。田況自己彈劾上奏,王莽下詔斥責田況,說:“沒有賜給虎符而擅自調動軍隊,這是玩弄兵權,與犯貽誤軍機的王興罪同等。由於田況自己定下一定擒滅盜賊的軍令狀,所以暫且不予治罪。”之後,田況自動請求出境擊賊,所到之處,攻無不破。王莽便用璽書詔令田況代理青、徐兩州的政務。田況上書說:“盜賊剛起來時,原本勢力很小,地方治安官員和同伍的人就能擒拿,但是地方長官不放在心上,縣欺騙郡,郡欺騙朝廷。實際盜賊一百人,只上報十人;實際上一千人,只上報一百人。朝廷也沒有重視,不能及時督察問責,於是蔓延發展到連片幾個州,這才派遣將帥和許多使臣,輾轉督察。郡縣盡力伺候上司,應付搪塞,回答推脫責任,供給好酒好飯,奉獻金銀財寶,用以解救自己的死刑,哪有工夫去考慮盜賊、辦理公事。再說將帥又不能身先士卒,一交戰就被盜賊打敗,官兵士氣沮喪,白白地耗費了百姓的資財。前次幸而蒙受朝廷的赦免,盜賊想要解散,想不到有的遭到官兵伏擊,他們只能驚恐地又逃入山谷,互相轉告,以致各郡縣已經投降的盜賊都更加驚駭,害怕受騙遭到消滅,趁著因為饑荒人民容易被激動的機會,十天之間便集聚了十多萬人,這就是盜賊所以眾多的緣故。如今洛陽以東,一石米售價二千,臣看到詔書,朝廷打算派遣太師、更始將軍出征,兩人是朝廷的爪牙重臣,隨從人員眾多,沿途無力供給,隨從人員少了又無法威震遠方。應當趕快在州牧、大尹以下選拔人才,申明賞罰,由他們去收集離散的鄉眾,沒有城邑的小封國,將其境內的老弱遷移安置到鄰近的大城市中,積蓄糧谷,合力固守,盜賊來攻城,無法攻破,所經過的地方沒有糧食,形勢逼使盜賊不能大規模聚集。如果這樣,招撫盜賊,一定會投降;進攻盜賊,一定被殲滅。如今徒然派出許多將帥,郡縣受到的困苦反而超過盜賊的騷擾,應當儘快召回乘驛車的使者,讓郡縣休養生息。委任我田況負責青、徐兩州的盜賊事務,一定能夠平定消滅。”王莽忌恨田況逞能,暗中佈置取代他。王莽派出使臣頒賜田況璽書。使者到達,召見田況,宣佈接替他掌管兵權,送田況西到長安任職,被任命為師尉大夫。田況離開青、徐二州,齊地局勢全部亂了套。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王莽剛愎自用,不聽公孫祿之言,不納大司馬士的實情報告,不用田況有效的徵撫方略,一切征剿措施都按錯誤的方向走,於是綠林、赤眉大起。)
三年(壬午,22年)
春,正月,九廟成,納神主,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為龍文衣,著角,長三尺。又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尺,載以四輪車,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竊言:“此似輀車,非仙物也。”二月,樊崇等殺景尚。
關東人相食。
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眾賊。初,樊崇等眾既浸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
綠林賊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鳳、王匡、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莽遣司命大將軍孔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土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盧而責之獲也。”
蝗從東方來,飛蔽天。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飢死者什七八。
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粱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鹹如此。”莽信之。
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莽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周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從之。今方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土,砥厲其節,納雄傑之土,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著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土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紱、節付匡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鬥,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
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併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語譯】
王莽地皇三年(壬午,公元22年)
春季,正月,王莽建造的天子九廟落戰,各廟都安放了神主。王莽前去祭拜,乘坐六馬拉車的大駕,馬身上披著用五色羽毛織成龍文圖案的套子,馬頭上裝飾假角,長三尺。還製造華麗的九層車蓋,高八丈,御車裝置有四個車輪,拉車的人高呼“登仙”的口號。王莽出行時,用這輛車在前開路。文武百官竊竊私語說:“這像一輛載著棺材的喪車,不是什麼仙物。”
二月,青、徐二州的民變首領樊崇等人殺死了攻打他們的朝廷大臣景尚。
函谷關以東地區出現人吃人的現象。
夏季,四月,王莽派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出討伐盜賊。起初,樊崇等人的部眾日益增大,於是與眾約定:“殺人抵命,傷人償創。”其中,最高首領稱號三老,其次叫從事,再次叫卒史。等到得知太師、更始將軍出兵來討伐,擔心自己的部眾與王莽的官兵相混,就把部眾的眉毛塗成紅色相區別,因此稱號叫赤眉軍。王匡、廉丹合計率領精銳士兵十餘萬人,軍紀敗壞,所過地方沒有約束。東方百姓流行歌謠說:“寧可遇上赤眉,不願碰到太師。太師勉強過得去,更始來了就沒命。”確實如同田況說的一樣。
王莽又大批派出大夫、謁者到各地去傳授民眾用草木煮成酪漿充飢,酪漿無法食用,更是加重了民眾的負擔。
綠林軍突然染上嚴重的瘟疫,死亡將近半數,因而各自分散離開綠林山。王常、成丹向西進入南郡,稱為“下江兵”;王鳳、王匡、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人,向北進入南陽,稱為“新市兵”,各個首領都自稱將軍。王莽派司命大將軍孔仁統領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出擊荊州。各自帶領隨從官員一百多人,乘坐驛車到各自任所招募士兵。嚴尤對陳茂說:“派出將領,卻不給發兵的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請示然後才行動,這好比是用繩子拴住獵狗韓盧卻要求它去捕獲獵物啊!”
蝗蟲從東方興起,飛滿天空,遮蔽了太陽。
流亡難民進入函谷關的有幾十萬人。朝廷在各地設置養瞻官吏供給食物,由使臣監督,他們卻和小吏一起盜竊這些食物,以致流民餓死的十有七八。
先前,王莽派遣中黃門王業負責長安城市場商貿管理,用很低的價格強購民間貨物,百姓深受其苦。王業卻因節省收購費用而立功,被賜爵為附城。王莽聽說京城裡發生饑荒,就詢問王業。王業回答說:“這些都是流民。”還從市場上買來售賣的好米飯、肉羮,呈送給王莽看,說:“本城居民吃的都是這些東西。”王莽相信了他的話。
秋季,七月,新市兵首領王匡等進攻隨縣。平林人陳牧、廖湛,也聚眾一千餘人,稱為平林兵,以響應王匡。
王莽下詔書斥責廉丹說:“倉庫糧食已盡,國庫財物已空,應該憤怒出擊了。將軍身受朝廷的重任,若不能捐軀於戰場,就無法報答朝廷的厚恩,盡到應盡的責任!”廉丹恐懼,當晚就召喚他的文書馮衍,將詔書拿給他看。馮衍趁機對廉丹說:“張良因為五代都是韓國的相國,因而才在博浪沙中,用鐵椎謀刺秦始皇。將軍的祖先,是漢朝的忠信之臣。新王朝興起,天下英雄豪傑都不親附。如今全國潰散混亂,百姓懷念漢朝的恩德,遠遠超過周朝百姓懷念召公。人們所歌頌讚美的,上天一定順從他。現今,我替將軍謀劃,最好將部隊駐紮在一個大郡,安撫吏士,然後砥礪他們的志節,接納英雄豪傑之士,請教忠直智慧的謀略,為國家興利,替萬民除害。那麼,你的福祿就會流傳無窮,功業將永垂青史。何苦要連同你的軍隊一齊在戰場被毀滅,使你的軀體同草本一起腐爛在荒野,身敗名裂,使祖先蒙辱!”廉丹沒有聽馮衍的勸告。馮衍是左將軍馮奉世的曾孫。
冬季,無鹽縣索盧恢等人聚眾起兵,佔據縣城,響應赤眉,廉丹、王匡攻陷無鹽縣城,殺死一萬餘人。王莽派中郎將奉詔書慰勞廉丹、王匡,晉升二人為公爵,又封有功官吏十多人。
赤眉別校黃憲等數萬部眾,據守梁郡,王匡想攻擊董憲,廉丹認為剛攻下縣城,軍隊疲勞,應當暫且休整,恢復軍威。王匡不聽,率領軍隊單獨挺進,廉丹只好跟隨。在成昌交戰,王匡兵敗逃走。廉丹派人將他的印信、綬帶、符節全送交王匡。嘆息說:“小兒可以逃走,我卻不能!”於是留下來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正在別處作戰,聽說廉丹戰死的消息,都說:“廉將軍已死,我們還為誰活?”馳馬衝入敵陣,都戰死。
國將哀章,主動請求去平定山東地區的盜賊,王莽便派遣哀章趕往東部地區和太師王匡會合,又派遣大將軍陽浚防守敖倉。司徒王尋率領十餘萬人駐守洛陽,鎮戍南宮;大司馬董忠在北軍中壘營地訓練士兵騎射;任命大司空王邑兼掌三公的職責。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王莽傾全力大規模鎮壓起義軍,由於軍紀敗壞,更加使民眾痛苦不堪,加上瘟疫、天災,民變更加如火如荼,赤眉軍、綠林軍雖受挫折,卻愈戰愈強,新朝已呈潰敗之勢。)
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溼,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縯,仲,秀。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縯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縯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
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為莽宗卿師,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谷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約結,定計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因以號令大眾,使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於是縯召諸豪傑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眾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縯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坐死者六十四人。
縯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眾恚恨,欲反攻諸劉,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眾乃悅。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
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散卒入蔞溪,略鍾、龍間,眾復振,引軍與荊州牧戰於上唐,大破之。
十一月,有星孛於張。
劉縯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與甄阜、梁丘賜戰,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縯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
縯復收會兵眾,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渡潢淳,臨沘水,阻兩川間為營,絕後橋,示無還心。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縯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縯即與秀及李通造其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眾推王常。縯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縯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為餘將成丹、張卬言之。丹、卬負其眾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與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即引兵與漢軍、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縯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
【語譯】
起初,漢朝長沙王劉發,生舂陵節侯劉買,劉買生戴侯劉熊渠,劉熊渠生考侯劉仁。劉仁因為南方地勢低下,氣候潮溼,請求改封到南陽郡的白水鄉,便與他的家族定居在南陽。劉仁死後,兒子劉敞繼承爵位,正遇王莽篡漢,建立新室,封國被廢除。節侯劉買的幼子劉外,任鬱林太守,劉外生鉅鹿郡都尉劉回,劉回生南頓縣令劉欽。劉欽娶湖陽縣樊重的女兒為妻,生了三個兒子:劉縯、劉仲、劉秀,兄弟三人幼年喪父,由叔父劉良撫養成人。劉縯個性剛強堅毅,慷慨大度,自從王莽篡奪漢朝政權後,他一直憤憤不平,抱有光復漢朝的志向。平常非但不經營家產,反而傾家蕩產,用以廣交天下英雄豪傑。劉秀鼻子很高,額角中心隆起,形狀如日,愛好農事生產。劉縯經常譏笑他,將他比作漢高祖劉邦的兄長劉仲。劉秀的姐姐劉元是新野縣鄧晨的妻子,劉秀曾經與鄧晨一起拜訪穰縣人蔡少公。蔡少公對宣揚符命占驗的書很有研究,說:“劉秀當為天子!”有人接著說:“是說國師公劉秀嗎?”劉秀開玩笑說:“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鬨堂大笑。唯有鄧晨暗自高興。
宛城人李守,喜好星象、讖書,任王莽的宗卿師,曾對他的兒子李通說:“劉氏當復興,李氏為輔佐大臣。”等到新市兵、平林兵紛紛崛起,南陽郡人心騷動,李通的堂弟李軼對李通說:“如今天下混亂,漢王朝應當復興。南陽郡劉家宗室,唯有劉縯兄弟博愛大眾,容納人才,可以與他們圖謀國家大事。”李通笑著說:“我正有此意!”恰好,劉秀運糧食到宛城出賣,李通派李軼去迎接劉秀。相互見面,李氏兄弟就詳細地將讖文上的事告訴劉秀,彼此投緣,盟誓結交,共同商定計謀。李通主張在立秋那天,趁著騎士總考試時,劫持南陽郡守甄阜和屬正樑丘賜,趁此號令大眾起兵,讓李軼和劉秀回舂陵縣起兵響應。於是,劉縯召集當地豪傑計議說:“王莽殘暴酷虐,百姓分崩離析。如今連年旱災,到處兵荒馬亂,這是上天敗亡王莽的時機。恢復漢高祖的大業,奠定千秋萬世基業的時候到了!”大家一致贊同。於是,分別派出親近賓客,到各縣策動興兵起事。劉縯自己發動舂陵縣的子弟,各家子弟一聽說是謀反都很害怕,紛紛逃避,說:“劉縯害死我!”但是,一見劉秀身穿紅衣,頭戴武官的大帽,都吃驚地說:“謹慎忠厚的人也都這樣幹了!”心裡才逐漸安定下來。最後,劉縯他們一共集結子弟七八千人,把賓客加以調配安置,自稱柱天都部。劉秀此時二十八歲。李通聚眾起兵還沒有實現就洩露了,李通逃亡,他的父親李守和家屬被牽連犯罪遭王莽殺害,一共死了六十四人。
劉縯派同族人劉嘉去招撫說服新市兵、平林兵,與他們的主帥王鳳、陳牧聯合西擊長聚,攻陷唐子鄉,又殺死湖陽縣尉。軍中由於分配搶奪來的財物不均,大家都很怨恨,要反擊劉縯的兵馬。劉秀就收集同族人所得的財物,全部交給他們,大家才高興,軍隊又向前挺進,攻下棘陽縣,李軼、鄧晨都率領賓客前來會合。
嚴尤、陳茂打敗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集散兵,敗退轉入蔞溪,在三鐘山和石龍山一帶擄掠,重整部隊。接著,帶領軍隊在上唐鄉和荊州牧作戰,大破州府官軍。
十一月,有彗星出現在南方張宿。
劉縯想攻打宛縣,挺進到小長安聚,和甄阜、梁丘賜交戰。當時大霧瀰漫,劉縯率領的漢軍大敗。劉秀單騎逃命,遇到妹妹劉伯姬兄妹共乘一馬逃跑。在逃亡的路上,又碰見姐姐劉元,劉秀叫她趕快上馬。劉元揮手說:“快走!你們不能救我,不要彼此都死!”此時追兵已到,劉元和三個女兒都被殺害。劉縯的弟弟劉仲和宗族子弟,戰死的有幾十人。
劉縯又集結殘兵,撤到棘陽縣拒守。甄阜、梁丘賜乘勝把輜重裝備留在藍鄉,率領十萬精兵南渡潢淳水,到達沘水,依託潢淳水和沘水兩水之間的險要地區紮營佈防,破壞後退的水上橋樑,以示必死而無法後退的決心。新市兵、平林兵眼看到劉縯的漢軍屢次遭受失敗,而甄阜、梁丘賜的軍隊又大批到來,就打算脫離劉縯各自逃走,劉縯深感憂慮。正好,下江兵五千餘人到了宜秋聚,劉縯立即帶領劉秀、李通到營寨拜訪,說:“我們想會見下江兵的一位賢明將領,商議大事。”下江兵推舉王常。劉縯見到王常,向他說明只有聯合作戰才能有利的道理。王常大為醒悟,說:“王莽殘酷暴虐,百姓都思念漢朝。如今劉氏再次興起,就是真命天子。我們應當挺身而出為之所用,助你完成大業。”劉縯說:“若大事成功,我豈敢獨自享受!”於是與王常深相結交而後離去。王常回到軍營,就向其他將領成丹、張卬詳細說明這件事情。成丹、張卬憑仗自己的兵力強大,說:“大丈夫既然起事,就應當各自做主宰,為什麼要受別人控制呢?”王常不慌不忙地向將帥們說明利害,說:“王莽苛刻殘酷,久失百姓之心,民眾思念漢朝,已經不是一天的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乘機興起。民眾所怨恨的,上天定會剷除;民眾所思念的,上天定會賜予。興舉大事,必須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業才能告成。若只憑借自己強大勇猛,為所欲為,即便得到天下,最後還是要失去的。像秦始皇、項羽當年的威勢,尚且遭到覆滅,何況如今我們這些平民,相聚在山林水澤,也想橫行天下,那是自取滅亡。現在,南陽郡劉氏家族領頭起兵,觀察他們派來跟我們商議的幾位首領,都有深謀遠慮、王公之才,和他們合作,大功必成,這正是上天派來保佑我們的啊!”下江兵的將領們儘管倔強,缺少見識,卻素來尊敬王常,於是都道歉說:“沒有王將軍,我們幾乎成為不義之人!”立即率軍和漢軍、新市兵、平林兵會合。這樣一來,各部同心合力,士氣高昂。劉縯大宴士卒,訂立盟約,讓士卒休息三天,分兵為六個部分。十二月三十日乙巳,劉縯下令秘密拔營起寨,乘夜襲擊藍鄉,將甄阜軍的物資全部奪獲。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南陽劉氏起兵反對王莽,劉縯、劉秀兄弟說服各支綠林兵眾將聯合作戰,初戰告捷,起義兵士氣大振。)
【點評】
王莽末年的農民大起義。先說起義的形成過程。王莽末年的農民大起義,首先發生在北方邊郡地區。王莽改革失敗,為了轉移矛盾,人為地挑起邊界事端,特別是出擊匈奴,在北方沿邊長年駐屯幾十萬大軍,後勤供給不足,駐軍大肆騷擾百姓,邊民不堪其苦,有的流亡內地為人奴婢,有的鋌而走險,聚眾為盜。始建國三年(11)以後,幷州、平州、五原、代郡不斷髮生農民起義。全國大亂後,河北為甚,有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大小農民軍數十支,大股的有數萬、數十萬,合計有幾百萬。天鳳四年(17)南方民變四起,綠林、赤眉軍起義,形成了全國農民大起義。綠林軍活動在荊州,赤眉軍活動在齊魯,這兩支是最大的農民起義軍。
天鳳四年,荊州一帶發生嚴重饑荒,新市人王匡、王鳳聚眾起義,被推為首領,王常、王丹也聚眾來附。他們隱蔽在今湖北省京山市北的綠林山中,因而被稱為綠林軍。幾個月後,綠林軍發展到七八千人。地皇二年(21),綠林軍打敗荊州牧的鎮壓,發展到數萬人。第二年,由於瘟疫流行,綠林軍死亡過半,餘下的不得不分兵活動,王常、王丹西入南郡,稱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等北上南陽,稱新市兵。這時,平林人陳牧、廖湛聚眾響應,稱平林兵。
沿海東部地區也在綠林軍起義的天鳳四年發生民變。在琅邪海曲,今山東日照地區,有呂母起義,在會稽長州,今江蘇蘇州地區有臨淮人瓜田儀起義。第二年,即天鳳五年(18),琅邪人樊崇率眾在莒縣起義。青徐各地起義首領還有徐宣、逢安、謝綠、楊音等人,都率眾歸附樊崇。為了作戰時與敵人相區別,起義軍把眉毛塗紅,因此號稱赤眉軍。地皇三年(22),赤眉軍在成昌(今山東東平縣)擊敗王莽軍,殺王莽大將廉丹,人數達到數十萬,勢力擴展到黃河兩岸、長江之北的華北、江淮兩大平原。
南陽大地主集團的代表人物劉縯、劉秀兄弟在地皇三年也拉起隊伍加入反對王莽的起義軍行列。劉氏兄弟居南陽舂陵,在今湖北省棗陽市,這一支地主武裝史稱舂陵軍。舂陵軍訓練有素,目標明確,即光復漢室。劉氏兄弟長期隱蔽活動,宣揚漢室復興,於是掀起“人心思漢”的思潮。由於舂陵軍與王莽軍接戰不利,劉氏兄弟遊說下江兵合縱。在“人心思漢”思潮的影響下,各支綠林軍與舂陵軍聯合,並正式建立漢家旗號,擁立劉姓宗室劉玄做皇帝,史稱更始皇帝。更始旗號下的聯軍,史稱漢軍。
有了明確政治目標的漢軍,成為反抗王莽的中堅和主力軍,當然也是王莽的眼中釘。王莽進行全國總動員,集中了42萬大軍征討,號稱百萬。地皇四年(23),王莽軍和漢軍在昆陽決戰,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以少勝眾的昆陽之戰。劉秀率領的一萬餘人的漢軍,打敗王莽的42萬大軍,不久新朝就滅亡了。劉秀一戰成名,是人們心中的真龍天子,他就是中興漢朝的光武帝。當然,這是後話,在後面的點評中詳說。
再說起義原因。王莽革新改制,不但沒有解決社會問題,沒有消除尖銳的社會矛盾,反而變本加厲地擾民。因買賣王田、奴婢,私鑄錢幣,被誅殺的有幾十萬人。五均六筦也引起愈來愈大的社會混亂。王莽為了挽回威信,拯救滅亡局面,一面繼續玩弄符命把戲,欺騙人民;一面虛張聲勢,發動對匈奴、西南夷和西域的邊境戰爭。結果,王莽軍處處受挫,四邊告急,物價暴漲,米價高達二千、五千、一萬錢一石,災區甚至人相食。戰爭的騷擾,加重了原本沉重的賦役,再加上殘酷的刑罰,使農民完全沒有了活路。廣大農民被王莽的改制新政弄得“搖手觸禁,不得耕桑”,不得不起為盜賊。政治昏暗,加重天災,旱災、水災、蝗災不斷。北方農民起義由兵禍引起,天鳳四年的嚴重饑荒成為南方綠林軍起義的導火索,而山東呂母起義則是呂母之子被冤殺引起。總之,天災人禍逼得廣大勞動人民無法再生活下去了。而統治集團內部也不穩,全國人民推翻王莽政權的起義時機成熟了,於是全國農民起義大爆發。王莽後期,連兒子也起來反對他,發動了未遂的宮廷政變。王莽末年的農民大起義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
王莽違道施政,自掘墳墓。這裡所說的道,既不是指抽象的天道,也不是指德義的人道,而特指一個正常人的常理人道。人道萬端,內容很多。而作為君王的常理人道,一是要聖明,二是要用賢。君王不明,則政治昏亂;君王聖明,則政治清明。王莽聰明絕倫,是玩弄政治的高手,他完全有智慧有能力治理好西漢,而成為漢家周公、劉氏伊尹,不辜負自詡的“安漢公”和“宰衡”的稱號。可惜王莽動了竊國之心,一念之差,一切都顛倒了。不能說王莽一登上政治舞臺就有野心。王莽的野心,是成帝、哀帝的昏庸政治栽培的,而王政君的長壽為其搭建了平臺。王莽一旦有了野心,一切為了奪權竊國,他就要掩人耳目,他的聰明就走上了邪道,於是行為詭異,久而久之,他的心理被扭曲,人性被權力異化。王莽不遺餘力宣揚符命,竟異想天開下詔書說自己要“成仙昇天”,想用這個辦法來欺騙人民,化解民變,豈不讓人啞然失笑。王莽專權篡國,害怕臣下效仿成了他的一個心病。有了心病,王莽就變得瘋狂,他事無鉅細,把一切權力攬在手裡,原來奉命執行的事,臣下也要多次請求詢問後才能辦理。公卿大臣,入朝議事,敷衍搪塞,整天空談,國家大政連續議論幾年沒有定論,地方奏報的緊急政務,久久不能上報,許多地方使者整年得不到回答。因為王莽白天黑夜忙得暈頭轉向,竟致不能理事。尚書趁機舞弊,上下其手,王莽的大權實際旁落。上行下效,加之地方官吏手腳被束,關押在郡縣監獄的人,沒有人審理,只有等到大赦才能出來。如此行政,國家還能治理得好嗎?
王莽不明,用人更是一團糟。阿諛逢迎之徒得到重用,什麼巨毋霸、哀章之流盈於朝廷。王莽忌用賢人。眼見民變大起,王莽不聽公孫祿之言,不納大司馬士的實情報告,不用田況為將。有一個效忠又懂軍事的嚴尤,王莽卻不聽其正面意見,始終不用他獨當一面。百萬大軍交給王邑、王尋。田況早就指出,王邑、王尋輩不宜為將,王莽就是不聽。
農民起義,為飢餓所迫,只是找一條活路,因此起義時往往為盜,掠取婦女財物,並無攻城略地的打算。綠林軍打敗荊州軍,俘虜了荊州牧並不敢殺害,送還官軍,赤眉軍和綠林軍一樣,只盼望王莽換一個清官,年成豐收,他們好回鄉歸農。費興被任命為荊州牧,王莽問他如何治理。費興說:“明令曉諭盜賊,返回鄉里,貸放傢俱、耕牛、種子和糧食,放寬他們的租稅,希望能使他們消解愁怨,安於其業。”王莽聽了大怒,罷了費興的官。王莽要殺滅起義的農民,天下人都反,難道能把天下人殺光嗎?
更為荒唐的是,王莽不給官吏俸祿,讓官吏自己供給。有了俸祿還十官九貪,沒有俸祿,不就是明目張膽給賄賂開綠燈嗎?各級官吏,利用職權貪贓枉法。朝廷派出的各種各樣的使者、公士,一到地方,公開擾民。王莽改革失敗,最大的原因是貪官汙吏盛行。官逼民反,新朝最為典型。新朝末的農民大起義,完全是王莽的詭異施政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