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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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卷

漢紀三十一

漢淮陽王更始元年至二年

(23—24年)

起昭陽協洽(癸未,23年),盡閼逢涒灘(甲申,24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3年,訖公元24年,凡兩年,當淮陽王更始元年、二年。兩年間歷史發生大轉折。更始元年二月,劉玄稱帝,六月一日昆陽大戰,漢兵大捷,劉秀建立殊功。九月新朝覆滅,王莽被斬首分屍。劉玄遷都洛陽,遣使巡行全國勸降,多不奉命;劉秀持節安撫河北,脫離更始帝,獨當一面。更始二年,劉玄入關都長安,荒怠政事,官民離心。是年,劉秀在河北,歷經艱險,平滅王郎,收編銅馬,誅殺謝躬,與更始帝決裂。赤眉軍西征,公孫述稱帝於蜀,梁王劉永、邔縣人秦豐、汝南人田戎各自起兵,更始帝號令不行,全國進入群雄紛爭的局面。

淮陽王

更始元年(癸未,23年)

春,正月,甲子朔,漢兵與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賜,斬之,殺土卒二萬餘人。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引兵欲據宛,劉縯與戰於淯陽下,大破之,遂圍宛。先是,青、徐賊眾雖數十萬人,訖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及漢兵起,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莽聞之,始懼。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多而無所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傑及王常等皆欲立劉縯,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縯威明,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後召縯示其議。縯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眾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為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王勢亦足以斬諸將。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諸將多曰:“善!”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眾皆從之。二月,辛巳朔,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縯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由是豪傑失望,多不服。

【語譯】

漢淮陽王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子,漢兵與下江兵一起攻打甄阜、梁丘賜,將二人斬首,殺死官兵二萬多人。王莽派出的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率兵想堅守宛城,劉縯與官兵在淯陽縣交戰,大破嚴尤、陳茂軍,於是進圍宛城。早先,青、徐兩州的起義軍有數十萬人,但始終是沒有公文、號令、旌旗、部曲編制的烏合之眾,等到漢兵興起,才各自稱號將軍,攻城略地,到處張貼告示,指斥王莽罪惡。王莽聽到消息,開始懼怕。

舂陵戴侯曾孫劉玄在平林兵中,稱更始將軍,這時漢兵已發展到十多萬人,眾將領一同商議,認為軍隊眾多,卻沒有統一,想擁立一個劉姓首領以順從民望。南陽郡的豪傑和下江兵王常等,都主張擁立劉縯,而新市兵、平林兵的將領喜歡鬆散放縱,害怕劉縯的威嚴明察,貪圖劉玄懦弱無能,事先就商量好擁立劉玄,然後去徵求劉縯的意見。劉縯說:“蒙各位將軍厚愛,尊奉劉氏宗室,很好!但是如今赤眉在青、徐二州興起,有眾數十萬,一旦聽說南陽擁立了宗室稱帝,恐怕赤眉軍也要擁立一個宗室皇帝。王莽還沒消滅而宗室互相攻擊,這會造成天下人迷惑而不知所從,自我傷害,這不是破滅王莽的好辦法。舂陵縣離宛城只有三百里,倉促自稱皇帝,會成為天下攻擊的目標,使得後來的人趁機利用我們的凋敝,這不是好的謀略。不如暫時稱王以號令天下,而王的權力也足可以斬殺犯禁的諸將。如果赤眉擁立了一個賢能的皇帝,我們就率領人而去依附它,他們一定不會不授給我們官爵。如果赤眉沒有擁立皇帝,等消滅了王莽以後,再降服赤眉,然後再稱皇帝,也不算晚。”眾將領大多數贊成說:“好。”張卬抽出寶劍砍在地上,說:“做事懷疑就不能成功,今天只能有一個決定,不能有兩個想法。”大家一致同意擁立劉玄稱帝。二月初一日辛巳,在淯水河岸沙灘設置壇場,劉玄登壇即皇帝位,南向站立,接受群臣朝拜。劉玄羞愧流汗,緊張得舉手卻說不出話。於是宣佈大赦,改元年號,任命族叔劉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縯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其餘將領都有職位,分任九卿將軍。劉玄的表現,使豪傑感到失望,內心不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綠林軍擁立更始皇帝,表明起義軍要消滅王莽,重建漢室。)

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鬚髮,立杜陵史諶女為皇后,置後宮,位號視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詔:“王匡、哀章等討青、徐盜賊,嚴尤、陳茂等討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復迷惑不解散,將遣大司空、隆新公將百萬之師劋絕之矣。”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聞嚴尤、陳茂敗,乃遣司空王邑馳傳,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三萬人,號百萬;餘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夏,五月,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

諸將見尋、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陽,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劉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強大,併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拔,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秀笑而起。會候騎還,言:“大兵且至城北,軍陳數百里,不見其後。”諸將素輕秀,及迫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秀復為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於外收兵。

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尋、邑縱兵圍昆陽,嚴尤說邑曰:“昆陽城小而堅,今假號者在宛,亟進大兵,彼必奔走;宛敗,昆陽自服。”邑曰:“吾昔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眾,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當先屠此城,蹀血而進,前歌後舞,顧不快邪!”遂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鉦鼓之聲聞數十里,或為地道、衝輣撞城,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等乞降,不許。尋、邑自以為功在漏刻,不以軍事為憂。嚴尤曰:“《兵法》:‘圍城為之闕。’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聽。

棘陽守長岑彭與前隊貳嚴說共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舉城降,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縯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固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

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諸將貪惜財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為所敗,首領無餘,何財物之有!”乃悉發之。六月,己卯朔,秀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秀復進,尋、邑兵卻,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秀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水上衝其中堅。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擅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伏屍百餘里。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戰,士卒赴水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不流。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不可勝算,舉之連月不盡,或燔燒其餘。士卒奔走,各還其郡,王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於是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

【語譯】

王莽為了對外顯示鎮定自若,特地把白了的頭髮和鬍鬚染黑,選立杜陵人史諶的女兒為皇后,設置後宮,後宮嬪婦的封號地位,分等級比照公、卿、士大夫、元士待遇,有一百二十人。

王莽大赦天下,下詔書說:王匡、哀章等人討伐青徐二州的盜賊,嚴尤、陳茂討伐前隊地區南陽郡的醜虜,公開告示投降的人不殺,立字為信,如果仍然執迷不悟,拒絕放下武器不解散,將派大司空兼隆新公領兵百萬大軍剿滅叛亂。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圍攻昆陽、定陵、郾城等三縣,全都攻克了。

王莽聽說嚴尤、陳茂戰敗,就派司空王邑乘驛車迅速前去,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地區的叛亂,徵召懂得兵法的人有六十三家以充軍吏,用長人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趕各種猛獸虎、豹、犀牛、大象之類來壯軍威。王邑到了洛陽,各地州郡選派精兵,由州牧、郡守自己率領,限期會合的已達四十三萬人,號稱百萬;其餘還在道路上,行進的旌旗、輜重,絡繹千里不絕。夏季,五月,王尋、王邑等向南出發到潁川,與嚴尤、陳茂會合。

起義軍各個將領們看到王尋、王邑聲勢浩大,都退走,進入昆陽,恐慌不安,掛念妻子兒女,想分兵散歸各城。劉秀說:“如今兵糧既少,而城外的敵人又強大,合力抵禦,尚有成功的一線希望;若想要分散,勢必無法保全。況且宛城還沒攻破,不能前來救援;昆陽若被敵人攻下,只要一天的時間,各路軍隊也就會被消滅。如果今天不同心協力,共取功名,反倒想要守住妻子兒女和財物行嗎?”各位將領發怒說:“劉將軍豈能這樣無禮!”劉秀笑著站起身。此時正好偵察的騎兵回來,說:“大兵即將到達城北,軍陣長達數百里,不見盡頭。”各位將領一向看不起劉秀,等到形勢緊急,才互相說:“再去請劉將軍來商量!”劉秀再給大家籌劃成敗,各位將領都說:“是。”此時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劉秀讓王鳳和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趁夜裡自己和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昆陽城南門,到外邊去徵調援兵。

此時王莽大軍到達城下的已將近十萬,劉秀等人差點出不去。王尋、王邑擺開兵馬包圍昆陽,嚴尤勸諫王邑說:“昆陽城小而堅固,現在假稱皇帝的人住在宛城,趕快將大軍開過去,這夥人一定逃走;宛城那邊潰敗了,昆陽自然就會降服。”王邑說:“我上次圍攻翟義,因為沒有當場將他生擒受到譴責,現在統率百萬大軍,碰上城池不把它攻克,不能顯示軍威。應該先屠滅此城,踏血前進,前歌後舞,豈不痛快!”於是就將昆陽城包圍上幾十重,佈列營壘數以百計,鉦鼓的聲音傳出數十里,有的地段挖掘地道攻城,有的用衝車、輣車撞城,弓箭亂髮,箭如雨下,城中的人只能揹負門板去打水。王鳳等人乞求投降,也不允許。王尋、王邑等自認為頃刻之間就可成功,不再為軍事操心。嚴尤說:“兵法上說,圍城要留有缺口。應當讓他們能夠逃出去,使宛城外的敵人感到恐懼。”王邑又不聽從。

棘陽守長岑彭與前隊副將嚴說共守宛城,漢軍圍攻了幾個月,城中缺糧,人相食,不能抵抗,全城投降。更始皇帝劉玄進入宛城,作為臨時首都。各位將領都想殺岑彭,劉縯說:“岑彭是一郡的長官,堅守城垣,是他應盡的節操。我們現在興起大事,應當表揚義士,還不如封他官爵為好。”劉玄便封岑彭為歸德侯。

劉秀到郾城、定陵,把各路軍營裡的兵馬全部調出來,各位將領貪戀財物,想要分兵看守。劉秀說:“現在若能打敗敵軍,珍寶比這裡多上萬倍,大功也可告成;若被打敗,連腦袋都留不住,還能有什麼財物!”因此就把軍隊全部調出來。六月初一日己卯,劉秀和諸營兵馬進逼敵軍,他親自率領了一千多步兵、騎兵充當前鋒,在距敵軍四五里處擺下陣勢。王尋、王邑也派出幾千兵馬來交戰,劉秀帶兵衝殺過去,斬殺好幾十個敵人。各位將領高興地說:“劉將軍平日見到小敵膽怯,今天遇到大敵反而勇敢,真令人驚奇!請將軍再做前鋒,我們幫助將軍!”劉秀再次向前衝擊,王尋、王邑的軍隊後退,各路兵馬一同衝殺上去,斬殺成百上千人首級。接連獲勝,就乘勢殺過去,各位將領的膽子更大了,無不以一當百,劉秀就和三千敢死隊員從城西水邊衝擊敵陣的主將營壘。王尋、王邑輕視漢軍,親自率領一萬餘人在陣前巡視;指示各營按部停駐不可妄動,單獨迎戰漢軍,不利,大軍又不敢擅自救援;王尋、王邑的軍陣混亂,漢軍乘著銳氣擊潰他們,就此殺了王尋。城裡也擂起戰鼓,喊叫著衝殺而出,內外呼應,殺聲驚天動地。王莽軍全線潰敗,逃命的相互踐踏,長達百餘里的路上躺滿屍體。恰逢遇上氣候劇變,巨雷響起,狂風大作,屋上的瓦片都被刮飛。暴雨傾盆而下,滍川的水漲溢出來,虎、豹都很害怕,士卒跑到水裡逃命被淹死的,數以萬計,以致水都堵塞而流不動。王邑、嚴尤、陳茂率領輕裝騎兵從死人屍體上渡水逃走。王莽軍的輜重統統被漢軍繳獲,多得無法清點,連月搬運都沒有運完,餘下的就只能燒掉。王莽軍潰散的士卒,四處逃走,各自回到自己的郡邑,唯有王邑和他率領的長安勇士數千人返回洛陽。關中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震驚。因此海內豪傑一起響應,都殺死當地的州牧、太守,自稱將軍,改用漢朝的年號以等待詔命。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遍及全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昆陽大戰,劉秀建功,王莽軍潰敗,形勢急轉,新朝的滅亡進入倒計時。)

莽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皇帝,乃會公卿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群臣。

劉秀復徇潁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車鄉。潁川郡掾馮異監五縣,為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

新市、平林諸將以劉縯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秀謂縯曰:“事欲不善。”縯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會諸將,取縯寶劍視之,繡衣御史申徒建隨獻玉玦,更始不敢發。縯舅樊宏謂縯曰:“建得無有范增之意乎?”縯不應。李軼初與縯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秀戒縯曰:“此人不可覆信!”縯不從。縯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以稷為抗威將軍,稷不肯拜;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先收稷,將誅之。縯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縯,即日殺之,以族兄光祿勳賜為大司徒。秀聞之,自父城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吊秀,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為縯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慚,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道士西門君惠謂王莽衛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以所部兵劫莽降漢,以全宗族。秋,七月,伋以其謀告莽,莽召忠詰責,因格殺之,使虎賁以斬馬劍挫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並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殺。莽以其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乃召王邑還,為大司馬,以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訢為國師。莽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倦,因馮幾寐,不復就枕矣。

成紀隗崔、隗義,上邽楊廣,冀人周宗,同起兵以應漢,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李育。崔兄子囂,素有名,好經書,崔等共推為上將軍;崔為白虎將軍,義為左將軍。囂遣使聘平陵方望,以為軍師。望說囂立高廟於邑東,己巳,祠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殺馬同盟,以興輔劉宗,移檄郡國,數莽罪惡。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語譯】

王莽聽到漢軍說他用鴆酒毒殺了漢平帝,就召集公卿到王路堂,打開鐵櫃,取出從前他為平帝向上天請命,解除疾病的策書,哭著拿給大臣們看。

劉秀又向潁川一帶進軍,進攻父城縣沒有攻克,大軍駐屯巾車鄉。潁川郡掾馮異督察五個縣,被漢軍生擒。馮異說:“我有老母在父城縣,希望回去,獻上這五座縣城,以報答恩德!”劉秀答應了他的請求。馮異回去後,對父城縣長苗萌說:“劉玄的各位將領多數兇暴蠻橫,唯獨劉秀將軍所到之處,不搶劫百姓和財物,看他的言談舉止,不是一個庸碌之輩。”就與苗萌一同率領五縣的官民投降劉秀。

新市兵、平林兵的各位將領,因為劉縯兄弟威名日盛,暗中勸劉玄把他們除掉。劉秀對劉縯說:“看情況,事情對我們不妙。”劉縯笑著說:“一向就是如此。”不久,劉玄集合全體將領,叫劉縯拿出他的寶劍,劉玄接過去仔細觀察。此時,繡衣御史申徒建隨即獻上玉玦,劉玄不敢發令。劉縯的舅舅樊宏對劉縯說:“申徒建莫非有范增殺劉邦的意圖?”劉縯不理。李軼最初與劉縯兄弟感情很好,後來轉向諂媚有權柄的新貴,劉秀提醒劉縯說:“對這個人不能再信任了!”劉縯不聽。劉縯的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聽說劉玄登位當皇帝,就發怒說:“當初興兵圖謀大事的,是劉縯兄弟。現在劉玄算個什麼!”劉玄任命劉稷為抗威將軍,劉稷不肯拜受。因此劉玄就與將領們佈置數千士兵,先逮捕劉稷,準備殺掉,劉縯堅決反對。李軼、朱鮪趁機勸劉玄把劉縯一起抓起來,並於當天就把他們二人殺了。劉玄任命堂兄光祿勳劉賜為大司徒。劉秀聽說這個消息,當即從父城奔回宛城,向劉玄請罪。司徒所屬官員迎接劉秀,並表示哀悼,劉秀不和他們說一句私話,只是深自責備而已,不曾自誇昆陽之戰的功勞。又不敢為劉縯穿喪服,飲食說笑與平常一樣。劉玄因而慚愧,任命劉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道士西門君惠對王莽衛將軍王涉說:“讖書上說劉氏應當復興,國師公的姓名就是。”因而王涉就和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商議,準備用他們所統領的部隊,劫持王莽,投降劉玄,以保全自己的家族。秋季,七月,孫伋向王莽告密。王莽就召見董忠責問,並當場格殺,命虎賁武士用斬馬劍將董忠屍體剁成碎片,逮捕董忠的家族,全推入一個大坑裡,澆上濃醋、毒藥,和利刃、荊棘攪拌,然後埋葬。劉秀、王涉都自殺。王莽因為王涉是他的親屬,劉秀是他的舊臣,嫌惡他們從內部崩潰,只好秘而不宣。王莽因為軍隊在外面吃了敗仗,大臣們又在內部反叛,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無法再考慮遠方的郡國,就把王邑召回,做大司馬。同時,還任命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訢為國師。王莽憂愁煩悶,吃不下飯,只是喝酒、吃鰒魚。閱讀軍書疲倦了,就靠著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覺。

成紀人隗崔與隗義、上邽人楊廣、冀縣人周宗同時聚眾起兵,響應劉玄的漢軍,攻打平襄縣,殺死王莽的鎮戎郡大尹李育。隗崔的侄兒隗囂向來很有聲望,喜好讀經書,隗崔等人共同推舉隗囂作總首領稱上將軍,隗崔為白虎將軍,隗義為左將軍。隗囂派遣使者聘請平陵人方望擔任軍師。方望對隗囂說,在平襄縣東郊興建漢高祖祭廟。七月二十一日己巳,祭祀漢高祖、太宗、世宗,隗囂等人都稱臣執事,殺馬盟誓,同心合力以振興輔佐劉氏宗親。還向各郡、國傳遞文告,聲討王莽罪行。統率十萬軍隊,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又分別派遣將領招撫隴西、武都、金城、張掖、酒泉、敦煌等郡,都歸順隗囂。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昆陽之戰後,敵對雙方在新形勢下均發生微妙變化。更始皇帝火併劉縯,為劉秀興起留下伏筆。王莽內部分崩離析,再次發生宮廷未遂政變。新朝後院隴西反叛,王莽四面楚歌。)

初,茂陵公孫述為清水長,有能名,遷導江卒正,治臨邛。漢兵起,南陽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漢中以應漢,殺王莽庸部牧宋遵,眾合數萬人。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虜掠暴橫。述召郡中豪傑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係獲,此寇賊,非義兵也。”乃使人詐稱漢使者,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選精兵西擊成等,殺之,並其眾。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汝南,嚴尤、陳茂往歸之。八月,望即皇帝位,以尤為大司馬,茂為丞相。

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以應漢,攻武關都尉朱萌,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憂,不知所出。崔發言:“古者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氣盡,伏而叩頭。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為設餐粥,甚悲哀者,除以為郎,郎至五千餘人。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將北軍精兵數萬人以東,內其妻子宮中以為質。時省中黃金尚六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眾重怨,無鬥意。九虎至華陰回溪,距隘自守。於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二虎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師倉。

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松將三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渡渭,入左馮翊界。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擊莽波水將軍,追奔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軍,率眾隨憲。李松、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又聞天水隗氏方到,皆爭欲入城,貪立大功、滷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使更始將軍史諶將之。渡渭橋,皆散走,諶空還。眾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槨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張邯逢兵見殺,王邑、王林、王巡、䠠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滷掠,趨讙並和,燒作室門,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莽紺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於前,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庚戌,且明,郡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臺,公卿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臺,見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聞莽在漸臺,眾共圍之數百重。臺上猶與相射,矢盡,短兵接;王邑父子、䠠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餔時,眾兵上臺,苗訢、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吳殺莽,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上,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班固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及居位輔政,勤勞國家,直道而行,豈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歷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以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虛,害遍生民,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聖王之驅除云爾。

【語譯】

起初,茂陵人公孫述任清水縣長,很有才幹聞名於世,調任導江卒正,郡城治所臨邛縣。漢兵興起,南陽人宗成、商縣人王岑也起兵響應,攻下漢中郡,殺死王莽委任的庸部牧宋遵。宗成、王岑合兵有數萬人。公孫述派人迎請宗成等人,宗成等到了成都,橫暴搶劫。公孫述召集郡中豪傑說:“全天下的人被新朝害苦,想念漢朝很久了,所以聽到漢室將軍到來,都跑到路上迎接,如今百姓無罪,他們的老婆子女被抓捕,這是強盜,不是義軍。”便派人假稱漢室劉玄的使者,任命公孫述為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頒發印章綬帶。公孫述挑選精兵西擊宗成等人,殺了宗成、王岑,合併了他們的部眾。

前鍾武侯劉望在汝南起兵,嚴尤、陳茂前往歸附。八月,劉望即皇帝位,任命嚴尤為大司馬,陳茂為丞相。

王莽派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衛洛陽。更始皇帝劉玄派定國上公王匡攻打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關,三輔震動。析縣人鄧曄、於匡在析縣南鄉起兵響應漢兵。漢兵進攻武關都尉朱萌,朱萌投降。漢兵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了宋綱。向西挺進,攻下湖縣,王莽更加憂慮,不知道怎麼辦。崔發說:“古時國家有了大災難,可以用哭聲來化解,並向上天禱告求救。”王莽聽信了,就率領群臣到南郊,陳述他得到符命的始末,仰天大哭,聲嘶氣絕,然後伏地叩頭。眾儒生與老百姓,一早一晚集合大哭,王莽為大哭的人準備稀飯。對哭得十分悲哀的人,就任命為郎官,使郎官達到了五千人。

王莽任命了九個將軍,都用虎為稱號,率領北軍精兵數萬人出發東征,把將官們的老婆、孩子召入宮中為人質。當時宮中還有黃金六十多萬斤,其他財寶也值這麼多。王莽到了末日,更加珍愛財物,賞賜給九虎戰士每人四千錢,大家非常怨恨,毫無鬥志。九虎將軍行進到華陽縣回溪坂,拒守險要,壬匡、鄧曄揮兵攻擊。六位虎將軍敗走,其中兩位虎將軍回到朝廷請罪,王莽派使者責問戰死的人在哪裡,兩位虎將軍都自殺,其他四位逃走。還有三位虎將軍收集殘兵敗將,退入渭口保衛京師倉。

鄧曄打開武關迎接漢兵。李松率領三千人到達湖縣,會合鄧曄等一起攻打京師倉,沒有攻下。鄧曄任命弘農掾王憲為校尉,率領幾百兵士渡到渭水北岸,進入左馮翊郡界,李松派出副將韓臣等人直接向西到達新豐縣,攻擊王莽的波水將軍竇融,竇融敗逃,韓臣追擊直到長門宮。王憲北進到達頻陽縣,沿路招降。各縣的大姓豪強各自起兵都稱號漢室將軍,率領部眾追隨王憲。這時,李松、鄧曄率眾到達華陰縣,而長安周圍各路軍隊,從四方起來,在長安城下會合。又傳來消息,天水的隗氏軍隊也抵達長安,大家都爭著進入長安,以圖大功,並佔得搶掠財物的先機。王莽赦免城中的囚徒,都發給兵器,殺豬飲血,與他們立誓說:“有人不替新朝盡力,由土地神記住他!”派更始將軍史諶率領,渡過渭橋,全都逃散,史諶一人回來。各路漢兵挖掘王莽老婆、兒子、父親、祖父的墳冢,燒掉棺槨以及九廟、明堂、辟雍,火光照亮了長安城。

九月初一日戊申,漢兵從宣平門攻入長安城,大司徒張邯巡視城門遭遇漢兵被殺死。大司馬王邑與王林、王巡、䠠惲等人分別率領軍隊在未央宮北門抵禦漢兵。趕上天黑,官府、邸宅的人們都已逃亡一空。九月初二日己酉,長安城中青年朱弟、張魚等人擔心被搶劫,就成群結隊,奔跑呼喊,直撲未央宮西北作室便門,放火焚燒,砍開敬法殿的小門,大聲叫喊:“反賊王莽,為何還不出來投降!”大火延燒到掖庭後宮、承明殿。承明殿是黃皇室主的居所。黃皇室主說:“我有什麼臉面去見漢家的人。”自己縱身投入火中而死。

王莽逃到未央宮室前殿避火,而火也接著燒到此處。王莽穿著深青色而露著紅色的衣服,拿著虞帝匕首。天文郎在前面持著星盤,隨時撥動指針,王莽轉動座位,隨著斗柄所指的方向而坐,說:“上天降下大德在我王莽身上,漢軍能把我怎樣呢?”九月初三日庚戌,天剛亮,大臣們扶著王莽從前殿逃往漸臺,憑藉池水阻擋漢兵,此時公卿侍從還有一千多人追隨左右。王邑日夜作戰,疲倦不能支持,士兵死傷殆盡。王邑跑回皇宮,輾轉進入漸臺,遇見他兒子侍中王睦脫下官衣官帽,準備逃跑,王邑就大聲斥責他,命令他回來,父子一起保衛王莽。漢兵進入殿中,聽說王莽在漸臺,就把漸臺重重包圍了數百層。此時漸臺守軍還射箭抗拒,等到箭射光了,漢兵衝近,雙方短兵相接。王邑父子、䠠惲、王巡戰死,王莽逃入室內。下午申時,也就是傍晚,大批士兵殺入漸臺。國師苗訢,太傅唐尊、王盛等,全被殺死。商縣人杜吳殺死王莽,校尉東海郡公賓就砍下王莽人頭。眾士兵肢解分割王莽的身體,切成碎塊,爭著砍殺的有幾十人。公賓就便拿著王莽人頭,進獻給王憲。王憲自稱漢室大將軍,城裡幾十萬士兵都歸屬他。王憲住在長樂宮,將王莽的妃嬪都作為妻妾,乘坐穿戴王莽的車馬、衣服。九月初六日癸丑,李松、鄧曄進入長安,將軍趙萌、西屏大將軍申屠建,接連到達長安,由於王憲繳獲皇帝玉璽印信不肯上交,又挾持很多宮女,建立天子旗幟鼓號,就將他捉來殺掉了。把王莽的人頭送到宛城,懸掛街市示眾。憤怒的人群一起砍王莽的人頭,有人甚至割下他的舌頭來吃。

班固評論說:王莽開始由外戚起家,屈己下人,盡力做事,以便博取聲譽。等到身居高位成了輔政大臣,操勞國事,按照正道為人做事,難道不是孔子所說的“表面上愛好仁德,實際行動卻違背仁德”的人嗎?王莽本無仁德,卻擅長奸邪巧佞的才幹,又利用四位伯父、叔父歷代掌握的權勢,適逢漢朝中途衰落,成帝、哀帝、平帝三代沒有皇帝繼承人,而王政君太后又高壽,成為王莽依靠的宗主,所以能夠大行其奸惡,造成竊國篡位的災禍。按照這個歷程說來,也是天道時勢,不是人力能夠做得到的。等到他竊取帝位,南向稱尊,顛倒的局勢比夏桀王、殷紂王時還要危險,而王莽卻安然自得,以為是黃帝、虞舜重新出世,便開始放縱暴戾,施展他的威力和詐術,禍害流毒全國,混亂蔓延到周邊蠻夷各族,還沒有滿足他逞能的慾望。因此,全國之內,一片愁苦,人民喪失了生存的樂趣,朝廷內外憤怨,遠近四方同時發生起義,城池不能堅守,自身軀體被分裂,於是使天下城邑變為廢墟,害苦了黎民蒼生,自有書傳記載以來的亂臣賊子,考察他們帶來的失敗與災禍,沒有一個能超過王莽。從前,秦朝燒燬《詩》《書》典籍,貫徹一姓的主張,王莽卻利用《六經》來文飾奸言,殊途同歸,都走向滅亡,不過是替聖明的君王開闢道路罷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新朝的覆滅,王莽被砍頭分屍而遺臭萬年。)

定國上公王匡拔洛陽,生縛莽太師王匡、哀章,皆斬之。冬,十月,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並誅嚴尤、陳茂,郡縣皆降。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秀乃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

更始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風耿況迎,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見使者,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節銜命,郡國莫不延頸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製詔之,況受而歸。

宛人彭寵、吳漢亡命在漁陽,鄉人韓鴻為更始使,徇北州,承製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以漢為安樂令。

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更始皆封為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眾稍有離叛者,乃復亡歸其營。

王莽廬江連率潁川李憲據郡自守,稱淮南王。

故梁王立之子永詣洛陽,更始封為梁王,都睢陽。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大司徒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朱鮪等以為不可,更始狐疑,賜深勸之,更始乃以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

以大司徒賜為丞相,令先入關修宗廟、宮室。

大司馬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秀曰:“即如是,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間語,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既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也。況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悅,因令禹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秀自兄縯之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蓆有涕泣處,主簿馮異獨叩頭寬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所依戴。夫人久飢渴,易為充飽。今公專命方面,宜分遣官屬徇行郡縣,宣佈惠澤。”秀納之。

騎都尉宋子耿純謁秀於邯鄲,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

故趙繆王子林說秀決列人河水以灌赤眉,秀不從,去之真定。林素任俠於趙、魏間,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雲:“母故成帝謳者,嘗見黃氣從上下,遂任身,趙後欲害之,偽易他人子,以故得全。”林等信之,與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謀共立郎。會民間傳赤眉將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立劉子輿”,以觀眾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等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止於王宮,立郎為天子,分遣將帥徇下幽、冀,移檄州郡,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望風響應。

【語譯】

定國上公王匡攻陷洛陽,活捉王莽的太師王匡、國將哀章,皆斬首。冬季,十月,奮威大將軍劉信在汝南擊敗剛剛稱帝的劉望,並斬殺剛剛被任命的大司馬嚴尤、丞相陳茂,所屬郡縣,全都歸附。

更始皇帝劉玄準備建都洛陽,任命劉秀為代理司隸校尉,派他先赴洛陽修建宮殿和宮府。劉秀設置屬官,用正式公文通知所屬郡縣,派出從事司察政務,一切按照西漢舊制,此時三輔吏士派代表到洛陽迎接劉玄,人們看到各位將領路過,用布包頭,穿著女人的服裝,沒有不譏笑的。等到看見劉秀的下屬官吏,都高興得不能自已,年紀大的官吏甚至流淚說:“想不到今天還能看到漢朝官員的威儀!”自此,有見識的人,都心悅誠服地歸附劉秀。

劉玄北遷定都洛陽,就分別派遣使臣巡視郡國,宣佈詔命說:“率先投降的,保持他的封爵官位。”使臣到達上谷郡,上谷郡太守扶風人耿況出城迎接,繳納印信,使臣接受。但是,過了一夜,並無發還的意思。功曹寇恂帶兵去見使臣,請求發還印信,使臣不給,說:“我是天子的使臣,功曹想要威脅我嗎?”寇恂說:“不敢威脅使君,只是痛惜使君的計謀前景不妙。現在天下剛平定,使君持節宣佈詔命,各郡國沒有一個不是伸長脖子洗耳恭聽的。如今使君剛到上谷郡,便先自毀承諾,將拿什麼再向其他的郡發號施令呢?”使臣不理。寇恂大聲斥責左右隨從,教他們借使臣的名義召耿況來;耿況來後,寇恂上前去拿印信交給耿況。使臣不得已,只好以承奉天子的制命賜給他,耿況接受印信後告辭回府。

宛城人彭寵、吳漢逃亡到漁陽郡,同鄉韓鴻為更始的使臣,到北方沿邊郡縣巡視,以奉承天子的制命,任命彭寵為偏將軍,代理漁陽郡太守,任命吳漢為安樂縣令。

更始帝劉玄派遣使臣勸降赤眉。樊崇等人聽說漢室復興消息,就將部眾留下,率領二十餘名將領,隨同使臣到洛陽,更始帝封他們全都為侯爵。但樊崇等人不但沒有采邑,而且留在原地的部眾有人開始背叛離去,樊崇等又逃回他們的營地。

王莽廬江連率潁川人李憲佔據本郡,自稱淮南王。

前梁王劉立的兒子劉永前往洛陽,更始皇帝封他為梁王,王都設在睢陽縣。

更始皇帝打算派親信大將招撫河北地區,大司徒劉賜說:“南陽宗族子弟中,唯有劉秀可以勝任。”朱鮪等認為不可以,劉玄卻猶豫不定,劉賜懇切地規勸更始帝,這才任命劉秀兼任大司馬之職,執持符節,北渡黃河,安撫慰問各州郡。

劉玄任命大司徒劉賜為丞相,派他先進入函谷關,修建宗廟、宮室。

大司馬劉秀到達河北,所經郡縣,考察官吏政績,有才能的晉升,表現不好的貶退,平反冤假錯案,廢除王莽時代的暴政,恢復漢朝官名制度。官民一片歡欣,爭先恐後地拿著牛肉、美酒來迎接慰勞。劉秀一律不接受。

南陽人鄧禹策馬投奔劉秀,追到鄴城,才見到劉秀。劉秀說:“我有封爵任官的權力,先生從那麼遠追來,難道想進入仕途?”鄧禹說:“不想做官。”劉秀說:“既然如此,你想幹什麼?”鄧禹說:“只希望明公的威望與恩德普及全國,我能在明公的手下盡尺寸之力,使功業、名聲流傳在史冊而已!”劉秀笑笑,就留鄧禹住下,私下交談。鄧禹進而建議說:“如今山東依舊沒有完全平定,赤眉、青犢所屬的部隊都數以萬計。更始帝劉玄不過是一個平凡人物,況且又不能自己做主聽取意見,做出決斷,各位將領是平庸之輩,靠著機運而驟然興起,他們的志向在於發財,賣弄權勢,只圖眼前快樂罷了,他們沒有忠良明智、深謀遠慮,更沒有安邦尊主、治國安民的志向。歷觀古代聖明君主的興起,只有兩個條件:天時與人事。現今從天時來看,更始即位之後,災變更多;從人事來看,帝王大業不是平凡人所能勝任的。分崩離析的形勢,極為明顯。明公儘管建立輔佐的功勳,到時候恐怕也會無立足之地。何況明公一向具有盛大的德行與功業,為天下人心所向。無論治軍,還是治政,紀律嚴肅,賞罰明信。當今之計,莫如招攬英雄,收取民心,創立漢高祖當年創立的功業,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以明公的遠慮,天下不難平定!”劉秀非常高興,因此命鄧禹經常在營中下榻,與他隨時商定計謀。劉秀每次任命將領,大多徵求鄧禹的意見,而所用的將領都與他們的才幹相當。

劉秀自兄長劉縯枉死後,表面上非常平靜,但每逢獨處之時,就不吃酒肉,枕頭上常有他悲傷哥哥的淚痕。主簿馮異獨自跪下叩首,寬慰勸說大計。劉秀阻止他說:“你不要亂講!”馮異趁機建議說:“更始政治混亂,百姓失望,無所依從。一個人飢渴得太久,就容易使他吃飽。現在明公獨當一面,應當派遣部屬巡行郡縣,宣揚善政恩德。”劉秀採納了他的建議。

騎都尉宋子縣人耿純在邯鄲晉見劉秀。告辭後,發現劉秀的屬官帶兵的方法與其他的將領大不相同,就主動留下來,和劉秀結交。

漢朝已故趙繆王的兒子劉林向劉秀建議,將黃河在列人縣的那段堤防掘開,用以淹沒赤眉軍。劉秀沒有聽從,離開列人縣到了真定縣。劉林在趙、魏一帶素來仗義行俠,王莽時,長安城中有人自稱是成帝的兒子劉子輿,王莽將他殺了。現在邯鄲有一位占卜先生王郎,便藉此謊稱自己是真正的劉子輿,他解釋說:“母親從前是成帝的歌女,曾見一股黃氣罩到她的身上,就懷了孕。趙飛燕想謀害她,就假換別人的兒子頂替,因而才得以保全生命。”劉林等便信以為真,於是,和趙國有影響力的豪紳李育、張參等人商議,準備立王郎做天子。正好這時民間傳說赤眉將西渡黃河,劉林等趁機公開說“赤眉應立劉子輿做天子”,以試探民心,而百姓大多數相信這件事。十二月,劉林等率領車騎數百人,在凌晨進入邯鄲城,停息在以前的趙王宮中,立王郎為天子。然後,分別派遣將領攻下幽、冀二州,發送文告到各郡、州,趙國以北,遼東以西,聽到消息,都望風響應。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更始皇帝劉玄遷都洛陽,分派使者巡行全國勸降,多不奉命。劉秀持節安撫河北,豪傑之士鄧禹、耿純等多從之。)

二年(甲申,24年)

春,正月,大司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薊。

申屠建、李松自長安迎更始遷都,二月,更始發洛陽。初,三輔豪傑假號誅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斬王憲,又揚言“三輔兒大黠,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長安,乃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於是三輔悉平。

時長安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室、供帳、倉庫、官府皆按堵如故,市裡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

李松與棘陽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為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諸宗室:祉為定陶王,慶為燕王,歙為元氏王,嘉為漢中王四,賜為宛王,信為汝陰王。然後立王匡為泚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唯朱鮪辭不受,乃以鮪為左大司馬,宛王賜為前大司馬,使與李軼等鎮撫關東。又使李通鎮荊州,王常行南陽太守事。以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燕後庭,群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中與語。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邪!”起,抵破書案。趙萌專權,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斬之,自是無敢復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之語曰:“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諫曰:“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萬分,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更始怒,囚之。諸將在外者皆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

更始徵隗囂及其叔父崔、義等。囂將行,方望以更始成敗未可知,固止之;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囂等至長安,更始以囂為右將軍,崔、義皆即舊號。

【語譯】

漢淮陽王更始二年(甲申,公元24年)

春季,正月,大司馬劉秀因為王郎新起興盛,就向北攻佔薊縣。

申屠建、李松從長安來迎請更始帝劉玄遷都,二月,更始從洛陽出發。當初,三輔的豪傑假稱漢室將軍誅殺王莽,人人都盼望封侯,申屠建把王憲誅殺了後,就公開揚言說:“三輔的男子太狡猾,他們一起殺了自己的君主。”因而,官民一片恐慌,所屬各縣屯聚自保,申屠建等人不能攻下。更始帝到了長安,發佈詔令大赦,除王莽的子孫外,其餘的都免罪,於是三輔的局勢才告平定。

此時長安只有未央宮被燒,其他宮室、供帳、倉庫、官府仍舊保持原狀,城裡街市也與原來的一樣沒有什麼改變。更始帝劉玄住在長樂宮,登上前殿,接見群臣,官員們依照次序,排列在前殿的院子裡等候朝見。更始一見這莊嚴肅穆的場面,羞愧變色,低頭擦席,不敢看人。有些將領後到的,劉玄便問:“你擄掠所得有多少?”左右侍從官都是宮中的舊吏,聽到更始如此問話,都驚異不已,相視無語。

李松和棘陽人趙萌向更始帝進言,說應該將功臣都封為王。朱鮪不同意,指出漢高祖劉邦約定,不是姓劉的,不能封王。更始就先封劉氏宗室:劉祉為定陶王,劉慶為燕王,劉歙為元氏王,劉嘉為漢中王,劉賜為宛王,劉信為汝陰王。然後再封非劉姓的功臣:王匡為泚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只有朱鮪一人推辭不受。劉玄就任命朱鮪為左大司馬,宛王劉賜為前大司馬,讓他們和李軼等人安撫函谷關以東地區。又派李通鎮守荊州,王常兼任南陽郡太守。任命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同主持朝政。

更始帝劉玄娶趙萌女兒做夫人,因而將朝政大權都委託趙萌處理,他自己日夜在後宮歡宴。大臣們想奏請或議論政事,更始往往因醉酒而不能接見,實在不能推辭,就命侍中坐帳幕之中代替他回答。韓夫人尤其愛好喝酒,每當侍奉更始帝喝酒,看見中常侍前來奏事,就大發脾氣說:“我正在陪皇上喝酒,你偏要在這個時候來奏事!”跳起來,擊破書案。趙萌獨攬大權,肆無忌憚,想殺誰就殺誰。郎官中有人說趙萌過於放任,不受約束,更始帝就發怒,拔劍殺了那個郎官,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敢說趙萌的不是。以致成群的小人、廚子,都被授官封爵。當時長安街頭流傳這樣的歌謠:“灶下會炊烹,可做中郎將;煮爛羊胃,可做騎都尉;煮爛羊頭,可做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奏規勸說:“陛下完成大業,儘管是靠著下江兵、平林兵的勢力,但這僅能在當時有所幫助,卻不能用它安邦定國。只有名號和器物,是聖人所看重的,不可隨便給人。如今所賜給的爵位,都是不應該給的人,希望他們對國家有萬分貢獻,這就像緣木而求魚,登高山而採珠。四海之內看到這樣,定會有人暗中窺伺漢朝皇位。”更始帝大怒,將李淑逮捕下獄。各位將領在全國各地,各自施行誅殺和賞賜,各自設置州牧和太守,州、郡行政官吏互相重疊,不知服從誰好。因而關中地區百姓離心,全國民眾怨恨,有的開始叛亂。

更始帝劉玄徵召隗囂與他的叔父隗崖、隗義等人。隗囂即將出發,方望認為劉玄政權的成敗還是一個未知數,就極力勸阻;隗囂不聽,方望便留下辭職書而離去。隗囂等人到達長安,劉玄就任命隗囂為右將軍,隗崖、隗義仍保留原來的稱號。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更始皇帝入都關中,荒怠政事,官民離心。)

耿況遣其子弇奉奏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行至宋子,會王郎起,弇從吏孫倉、衛包曰:“劉子輿,成帝正統;舍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陳上谷、漁陽兵馬,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遂亡,降王郎。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乃馳北上謁,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王郎移檄購秀十萬戶,秀令功曹令史潁川王霸至市中募人擊王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反。秀將南歸,耿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會故廣陽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郎,城內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秀趣駕而出,至南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馳,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蕪蔞亭,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至饒陽,官屬皆乏食。秀乃自稱邯鄲使者,入傳舍,傳吏方進食,從者飢,爭奪之。傳吏疑其偽,乃椎鼓數十通,紿言“邯鄲將軍至”,官屬皆失色。秀升車欲馳,既而懼不免,徐還坐,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眾,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渡。”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渡,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遇大風雨,秀引車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熱火,秀對灶燎衣,馮異復進麥飯。

進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即馳赴之。是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南陽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從。光自以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聞秀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邳肜亦自和戎來會,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邳肜曰:“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眾,遂振燕、趙之地,無有根本之固。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軍中,任光以為不可。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肜為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修為偏將軍,皆封列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修將兵以從。邳肜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秀投暮入堂陽界,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即降;又擊貰縣,降之。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眾二十餘萬,力子都有眾六七萬,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劉植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迎秀,秀以植為驍騎將軍。耿純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迎秀於育,拜純為前將軍。進攻下曲陽,降之。眾稍合,至數萬人,復北擊中山。耿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從弟訢宿歸,燒廬舍以絕其反顧之望。

秀進拔盧奴,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時真定王楊起兵附王郎,眾十餘萬,秀遣劉植說楊,楊乃降。秀因留真定,納楊甥郭氏為夫人以結之。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至鄗,擊斬王郎將李惲;至柏人,復破郎將李育。育還保城,攻之,不下。

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有眾數十萬。校尉南陽賈復見更始政亂,乃說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為書薦復及長史南陽陳俊於劉秀。復等見秀於柏人,秀以復為破虜將軍,俊為安集掾。

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潁川祭遵格殺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眾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貰之,以為刺奸將軍,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

初,王莽既殺鮑宣,上黨都尉路平欲殺其子永,太守苟諫保護之,永由是得全。更始徵永為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將兵安集河東、幷州,得自置偏裨。永至河東,擊青犢,大破之。以馮衍為立漢將軍,屯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以捍衛並土。

或說大司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鉅鹿,秀乃引兵東北拔廣阿。秀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淆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薊中之亂,耿弇與劉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況,因說況擊邯鄲。時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疑惑,多欲從之。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以歸之。”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眾,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遣恂東約彭寵,欲各發突騎二千匹、步兵千人詣大司馬秀。

安樂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亦勸寵從秀,寵以為然,而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漢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問以所聞。生言:“大司馬劉公,所過為郡縣所稱;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為秀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會寇恂至,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與蓋延、王梁將之,南攻薊,殺王郎大將趙閎。

寇恂還,遂與上谷長史景丹及耿弇將兵俱南,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凡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前及廣阿,聞城中車騎甚眾,丹等勒兵問曰:“此何兵?”曰:“大司馬劉公也。”諸將喜,即進至城下。城下初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眾皆恐。劉秀自登西城樓勒兵問之,耿弇拜於城下,即召入。具言發兵狀。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言‘我亦發之’,何意二郡良為吾來!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為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加耿況、彭寵大將軍,封況、寵、丹、延皆為列侯。

吳漢為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然沉厚有智略,鄧禹數薦之於秀,秀漸親重之。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討王郎,不能下;秀至,與之合軍,東圍鉅鹿,月餘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大姓馬寵等開門內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還,行太守事。王郎遣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秀逆戰於南䜌,不利。景丹等縱突騎擊之,宏等大敗。秀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邪!”

耿純言於秀曰:“久守鉅鹿,士眾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鉅鹿不戰自服矣。”秀從之。夏,四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進軍邯鄲,連戰,破之,郎乃使其諫大夫杜威請降。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秀曰:“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秀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餘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開門內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追斬之。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軍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

【語譯】

耿況派他的兒子耿弇到長安奏事,耿弇當時二十一歲。耿弇走到宋子縣,正趕上王郎起事,耿弇的隨從官員孫倉、衛包說:“劉子輿是成帝正統,丟掉這近處不去歸附,長途遠行幹什麼呢?”耿弇拿著寶劍說:“劉子輿這個壞東西,終究是個俘虜!我到長安,向國家陳奏上谷、漁陽兩郡兵馬,回來發動精銳騎兵,用它來踏平烏合之眾,如同摧枯拉朽罷了。看你們兩位不懂歸屬取捨,遭滅族之禍不會太久。”孫倉、衛包兩人不聽,於是逃亡,投降王郎。

耿弇聽說大司馬劉秀在盧奴縣,便調頭北上,馳馬去晉見劉秀,劉秀留下耿弇暫時擔任長史,並和耿弇一起北行到薊縣。王郎發佈捉拿劉秀的公文,懸賞十萬戶封邑。劉秀派功曹令史潁川人王霸到鬧市上公開招募兵士討伐王郎,市人全都大笑,做出戲弄的手勢,王霸沒有招募到一個士兵,羞愧而回。劉秀將要南歸,耿弇說:“如今敵人從南向北來,不可以南行。北方漁陽太守彭寵,是明公老鄉,上谷太守就是我耿弇的父親。發動這兩郡的兵馬有善射騎士一萬人,掃平邯鄲不必憂慮。”劉秀的心腹部屬都不同意,說:“即便是死,頭也要向著南方,為何還要北行鑽入口袋中!”劉秀指著耿弇說:“他就是我北行路上的主人啊!”

正巧前廣陽王的兒子劉接在薊縣起兵響應王郎,城內混亂,傳言邯鄲使者已到,二千石以下官員都要出城迎接。於是劉秀趕緊駕車出城,到了南門,南門已經關閉,發起進攻,才得以出城。於是日夜兼程南跑,不敢進入城邑,吃住都在路邊。行到蕪蔞亭,當時天氣寒冷異常,馮異只端上豆粥。到達饒陽,部屬全部都沒吃飯。劉秀自稱是邯鄲派來的使者,進入驛站,驛站屬吏剛擺出食物,跟隨劉秀的人飢餓已極,大家爭搶食物,驛站屬吏懷疑劉秀是冒牌使者,便擂鼓數十捶,欺騙說:“邯鄲派來的將軍到了。”劉秀的部屬全都變了臉色。劉秀想登車逃跑,轉而一想逃跑免不了被抓回,於是不慌不忙回到座位上,說:“請邯鄲的將軍進來。”過了很長時間,劉秀才駕車離去,日夜兼程,冒著霜雪趕路,凍得臉部破裂。

到達下曲陽,傳聞王郎追兵跟在後邊,隨從官吏全都驚恐。快到滹沱河,前面探路的候吏回來說:“河水漂浮著冰塊,沒有船,無法渡河。”劉秀派王霸前去察看,王霸擔心眾人驚恐,想讓大家往前走,到了河邊被水阻擋再回頭,當即誑稱,說:“河冰堅實可渡。”隨從官吏全都高興。劉秀笑著說:“候吏果然是胡說。”於是前行。等到了河邊,河冰結滿了河面,便命令王霸指揮渡河,還剩下幾匹馬和幾個人人沒渡過河,這時河冰破裂。到了南宮縣,遇上狂風暴雨,劉秀駕車進入路邊的空房,馮異抱柴,鄧禹燒水,劉秀對著灶烤衣,馮異送上麥米飯。

前行到博城西,惶恐疑惑不知到哪裡去。有一位穿白衣的老頭在路邊,舉手指路說:“再努一把力,信都郡的長官,替長安政權堅守,離開這裡八十里。”劉秀立即奔馳前往。這時,河北郡國都投降了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陽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人邳肜不肯附從。任光自己認為信都一座孤城,難以單獨堅守,擔心不能保全,聽到劉秀來到,十分高興,官民全都呼喊萬歲。邳肜也從和戎來會合。議事的人多數說可憑藉信都的兵馬親自帶領護送,向西回長安。邳肜說:“官民謳歌思念漢朝很長時間了,所以更始皇帝高舉尊號,全國響應,三輔清潔宮殿,掃除道路迎接皇帝。如今賣卦人王郎,冒名乘勢,驅趕一群烏合之眾,於是收取了燕、趙之地,並沒有鞏固的根據地。明公振奮信都、和戎兩郡的兵力討伐王郎,何愁不勝。如今丟了這機會而西歸,豈不是白白地丟了整個河北,一定還會驚動三輔,損害聲威,這不是一個好計謀。如果明公已沒有徵伐叛逆的意思,那麼即使信都的兵,也難會合。為什麼呢?明公既然西走,那麼就成就了邯鄲的形勢,百姓不肯丟掉父母,背叛已成的主子遠行千里護送明公,必定要離散逃亡的。”劉秀於是留下來,停止西行。

劉秀認為兩郡的兵力單薄,打算投奔城頭子路、力子都的軍隊。任光認為不可。便徵召鄰縣的丁壯,得到四千精兵。劉秀任命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郡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肜為後大將軍兼任和戎太守,信都縣縣令萬修為偏將軍,都封為列侯。留南陽人宗廣代理信都郡太守,命令任光、李忠、萬修率領兵馬隨從劉秀討伐王郎。邳肜率兵充任前鋒。任光散發大量的聲討文告說:“大司馬劉公率領城頭子路、力子都等大軍百萬,自東方西征,討伐各路叛賊!”派出騎兵趕到鉅鹿郡內散發。吏民看到聲討文告,互相轉告。劉秀在傍晚時進入堂陽縣界,佈置騎兵拿著火把,佈滿在草澤中,遠遠看去水邊一片光亮,堂陽縣令誤以為大軍壓境,當夜就開門投降。緊接著攻打貰縣,貰縣也投降。城頭子路,是東平郡人名叫爰曾,在黃河、濟水一帶搶劫擄掠,有部眾二十餘萬,而力子都部眾也有六七萬,所以劉秀想依附他們。昌城人劉植聚集軍隊數千人,佔據昌城縣,迎接劉秀。劉秀任命劉植為驍騎將軍。耿純率領宗族賓客兩千多人,年老患病的,各自帶著棺木,也相隨在育縣迎接劉秀。劉秀任命耿純為前將軍,攻打下曲陽,下曲陽投降。此時劉秀軍隊逐漸增多,已達數萬人,又向北進攻中山郡。耿純怕宗族懷有二心,就派他的堂弟耿訢回到故鄉,將所有房舍都縱火燒掉,以斷絕他們回頭的希望。

劉秀攻下盧奴縣,所到之處,就緊急徵發地方兵馬,傳送檄文給邊塞郡、縣,一起攻打邯鄲城。郡、縣反戈紛紛響應。此時,真定王劉楊起兵依附王郎,部眾十餘萬。劉秀派遣劉植去遊說劉楊,劉楊果真投降。劉秀因而留在真定縣,並娶劉楊的外甥女郭氏為夫人,用以團結劉楊。接著攻打元氏縣、防子縣,全都攻下。進抵鄗縣,擊殺王郎部將李惲。進抵柏人縣,又擊敗王郎部將李育。李育撤回柏人縣城。劉秀圍攻,未能攻下。

南鄭人延岑,興兵佔據漢中。漢中王劉嘉攻打延岑,延岑投降。劉嘉部眾有數十萬。校尉南陽人賈復,眼見更始政治混亂,向劉嘉建議:“如今天下還未安定,而大王卻安守漢中郡,漢中郡恐怕未必能保?”劉嘉說:“你說的話,關係重大,不是我所能勝任的。大司馬劉秀在河北,必定能任用你。”因而寫信給劉秀,推薦賈復和長史南陽人陳俊。賈復等人在柏人縣拜見劉秀,劉秀任命賈復為破虜將軍,陳俊為安集掾。

劉秀的年輕僕人在軍市中犯了法,軍市令潁川人祭遵用刑杖把他打死。劉秀大怒,命人逮捕了祭遵。主簿陳副勸諫劉秀說:“明公經常要求眾軍軍紀整肅,眼下祭遵執法毫不迴避,這正是在執行明公的教令呀!”劉秀因此饒恕了祭遵,用他擔任刺奸將軍。劉秀跟眾將說:“你們要當心祭遵!我的小僕人犯法,都給殺了,他絕不會偏袒你們。”

當初,王莽殺害鮑宣時,上黨郡都尉路平就想趁機殺死鮑宣的兒子鮑永。上黨郡太守苟諫竭力保護,鮑永才得以保命。更始徵召鮑永為尚書僕射,代理大將軍事,率領軍隊安撫河東郡和幷州所屬郡縣,可以自行任命偏將和裨將。鮑永到達河東郡,攻打青犢兵,大敗青犢。鮑永任命馮衍為立漢將軍,駐守太原郡,和上黨郡太守田邑等人整治兵甲,訓練士卒,以保衛幷州疆土。

有人勸說大司馬劉秀,與其固守柏人縣,不如去平定鉅鹿郡。劉秀採納,便率軍向東北,攻下鉅鹿郡的廣阿縣。劉秀翻開地圖,指給鄧禹看,說:“天下郡國這麼多,至今我才得到其中的一個。先生此前卻認為我不必憂慮天下不平定,是什麼道理?”鄧禹回答說:“眼下天下混亂,人們渴望出現英明的君主,就彷彿初生的嬰兒思念慈母。古代興起的帝王,都取決於他們品德的厚薄,而不在於他們佔地盤的大小。”

薊中之亂時,耿弇與劉秀分散,向北逃到昌平縣,回到他父親耿況那裡,勸說他父親耿況攻打邯鄲。當時,王郎派遣將領進掠漁陽郡、上谷郡,並緊急徵調沿邊郡縣的部隊,北方沿邊州郡恐懼不安,但多數都打算聽從王郎。上谷郡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向耿況建議說:“邯鄲突然崛起,難以信賴。大司馬劉秀是劉縯的親弟弟,禮賢下士,我們應當歸附他。”耿況說:“邯鄲勢力正日漸強盛,我們不能單獨抵抗,應該怎麼辦?”寇恂回答說:“現在上谷郡充實堅固,擁有騎兵萬人,應當認真選擇去就。我寇恂願意到東方聯絡漁陽郡的彭寵,同心合力,就用不著把邯鄲放在心上。”耿況同意,就派遣寇恂前往東方聯合彭寵,打算各自派出騎兵突擊隊兩千人、步兵一千人,去支援大司馬劉秀。

安樂縣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縣令王梁也力勸彭寵歸附劉秀,彭寵贊同。但是,他的部屬都想歸附王郎,彭龐拿不定主意,沒有做出決定,吳漢出城巡查,在城外的亭子裡休息時,遇到一位儒生,就召他一同進餐,並向他打聽消息。儒生說:“大司馬劉秀,所經過的郡、縣都受到當地官民的稱讚;邯鄲那位皇帝,並非劉氏子弟。”吳漢很高興,立即偽造一份劉秀致漁陽郡的文告,教那儒生拿去送交彭寵,囑咐他把所聽到的消息詳細告訴彭寵。正好寇恂抵達,彭寵因而決定派出步騎三千,命吳漢為代理長史,和蓋延、王梁一起率領南下攻打薊縣,殺死王郎大將趙閎。

寇恂返回上谷郡,於是與上谷郡長史景丹以及耿弇率軍南下,並和漁陽郡的軍隊會合,所經過的地方,斬殺王郎的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吏士,共計約三萬人。平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等二十二縣。前鋒到達廣阿縣,聽說城裡兵馬很多,景丹等停兵打聽消息,問:“這是什麼人的軍隊?”回答說:“是大司馬劉秀的。”眾將都很高興,當即抵達城下。城裡最初謠傳上谷、漁陽二郡的軍隊是援助王郎的,大家都十分惶恐。劉秀整治軍隊,親自登上西城樓,詢問來意。耿弇下馬,就在城下拜見。劉秀當即請他進城,耿弇就詳細說明了兩郡發兵經過。劉秀因此把景丹等將領全請到城裡來,笑著說:“邯鄲將領多次說我徵調了漁陽、上谷二郡的兵力,我隨聲附和說:‘我是徵召了。’想不到二郡兵馬真的是為我而來!我正好與各位士大夫共同建功立名。”就任命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等為偏將軍,讓各自回去統領自己的部隊,擢升耿況、彭寵為大將軍。封耿況、彭寵、景丹、蓋延等為列侯。

吳漢為人忠厚朴實,不善言辭,遇到緊急情況,就詞不達意,但沉著穩重,有智謀才略。鄧禹曾屢次向劉秀推薦,劉秀逐漸對他親近敬重。

更始派尚書令謝躬率領六位將軍討伐王郎,毫無進展。劉秀到後,謝躬便與劉秀軍隊會合,向東圍攻鉅鹿郡,一月有餘,還沒有攻下。王郎派遣將領攻打信都郡,城內世家大族馬寵等人打開城門迎接。更始派軍隊反擊,收復信都郡,劉秀命李忠返回信都郡,代理太守。王郎派遣將領倪宏、劉奉帶領數萬士兵救鉅鹿郡,劉秀在南欒迎戰,遭遇失利。景丹等及時派出突擊騎兵橫衝敵陣,倪宏等大敗。劉秀說:“我聽說突擊騎兵,是天下的精銳部隊,現在親眼看到他們作戰,高興得無法用語言來說。”

耿純對劉秀說:“我們長久困在鉅鹿城下,官兵疲憊。不如用我們精銳部隊,直接進攻邯鄲,一旦王郎被殺,鉅鹿不用去打就自動降伏了。”劉秀採納了他的建議。夏季,四月,劉秀留下將軍鄧滿繼續圍困鉅鹿;親自率領大軍向邯鄲挺進,連戰連勝,王郎支持不住,派他的諫大夫杜威請求投降。杜威強調王郎確實是漢成帝嫡親骨肉,劉秀說:“假如成帝復活,也不能再得天下,何況他還是個冒牌兒子?”杜威請求封王郎萬戶侯,劉秀說:“饒他不死已經足夠了。”杜威發怒告辭。劉秀向邯鄲城發動猛烈攻擊,歷時二十餘天。五月初一日甲辰,王郎少傅李立打開城門,迎接漢軍,邯鄲陷落。王郎當夜逃走,被王霸追獲,就地斬首。劉秀在收繳王郎文書檔案時,裡面有自己手下吏民交通王郎,誹謗自己的文書達數千件之多。劉秀不加追查,集合全體將領,當大家的面,將這些文書用火燒燬,說:“使反覆無常的人安心!”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劉秀歷經艱險,平定王郎。)

秀部分吏卒各隸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者,偏將軍馮異也,為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護軍宛人朱祜言於秀曰:“長安政亂,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護軍!”祜乃不敢復言。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詣行在所;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並北之部。

蕭王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請間,因說曰:“吏士死傷者多,請歸上谷益兵。”蕭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複用兵何為?”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久。”蕭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蕭王曰:“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歸慈母。今更始為天子,而諸將擅命于山東,貴戚縱橫于都內,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徵,始貳於更始。

是時,諸賊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蕭王欲擊之,乃拜吳漢、耿弇俱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突騎,苗曾聞之,陰敕諸郡不得應調。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出迎於路,漢即收曾,斬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北州震駭,於是悉發其兵。

秋,蕭王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士馬甚盛,漢悉上兵簿於莫府,請所付與,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將軍沛國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使治薊城。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眾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眾在射犬,蕭王引兵進擊,大破之,南徇河內,河內太守韓歆降。

初,謝躬與蕭王共滅王郎,數與蕭王違戾,常欲襲蕭王,畏其兵強而止;雖俱在邯鄲,遂分城而處,然肅王有以慰安之。躬勤於吏職,蕭王常稱之曰:“謝尚書,真吏也!”故不自疑。其妻知之,常戒之曰:“君與劉公積不相能,而信其虛談,終受制矣!”躬不納。既而躬率其兵數萬還屯於鄴。及蕭王南擊青犢,使躬邀擊尤來於隆慮山,躬兵大敗。蕭王因躬在外,使吳漢與刺奸大將軍岑彭襲據鄴城。躬不知,輕騎還鄴,漢等收斬之,其眾悉降。

【語譯】

劉秀整編部隊,分派新編官兵隸屬各位將領,大家都說願意隸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就是偏將軍馮異。馮異為人謙遜不誇耀。馮異申令自己的部屬,只要不是與敵交戰或受到攻擊,平時行軍都要走在其他部隊的後面,每次駐停一個地方,各位將領聚在一起議論戰功,只有馮異獨自隱在樹下,所以軍中稱他“大樹將軍”。

護軍宛人朱祜對劉秀說:“長安政令混亂,明公有帝王的相貌,這是天命啊!”劉秀說:“快教刺奸將軍祭遵收捕護軍朱祜!”朱祜便不敢再說了。

更始派使臣封劉秀為蕭王,命令他們解散軍隊,並和有功將領一同返回長安。另行任命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郡太守,蔡充為漁陽郡太守,同時到北方赴任。

蕭王劉秀住在邯鄲趙王宮,白天睡在溫明殿,耿弇入殿,走到床邊請求單獨談話。乘機說:“吏卒死傷太多,請允許我回上谷郡補充兵源。”劉秀說:“王郎已經消滅,河北也稍微太平,還補充兵力幹什麼呢?”耿弇說:“王郎雖被消滅,全國性的戰爭才剛剛開始。現在更始的使臣從西方來,想解散軍隊,絕不可聽從。銅馬、赤眉之類的團伙有數十個之多,而每一個團伙都有數十萬人,有的甚至百萬人。所向無敵,更始帝不能制服他們,不久就會失敗。”劉秀從床上坐起來說:“你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只有殺你!”耿弇說:“大王憐愛厚待我如同父子,因此我才掏出赤心。”劉秀說:“我只是跟你開玩笑罷了,您想說什麼,都講出來吧!”耿弇說:“全國人民被王莽害得苦不堪言,因此思念劉氏,聽說漢軍興起,無不高興,就像脫離虎口而回到慈母懷抱一樣。現今更始做皇帝,而山東的各位將領不聽節制,在長安的皇親國戚,恣肆橫行,隨意搶掠,老百姓捶胸頓足,怨憤不已,甚至思念王莽。因而可以斷定更始必定失敗。明公您的功業英名傳播海內,以仁義為號召進行討伐,傳遞檄文,天下就可平定。奪取天下是最重要的事,明公可自行奪取,切莫讓外姓的人得到它!”劉秀於是以河北尚未平定為藉口,而推辭回長安,開始和更始離異。

當時,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賊寇,各自所屬部眾,合計有幾百萬人,到處搶奪擄掠。劉秀打算攻打他們,就任命吳漢、耿弇為大將軍,持節徵調幽州所屬十郡的騎兵突擊隊。幽州牧苗曾聽到這個消息,暗中吩咐各郡不予理會。吳漢率領二十餘騎兵馳往幽州無終縣。苗曾出城迎接,吳漢當即逮捕苗曾,就地斬首。耿弇到達上谷,也逮捕韋順、蔡充,就地斬首。北方各州大為震驚,於是紛紛發兵,聽從調遣。

秋季,劉秀在鄡縣攻打銅馬。吳漢率領騎兵突擊隊趕到清陽與劉秀會合,士馬精強。吳漢到幕府呈上所有官兵名冊,然後再請指令,不敢私自留用,蕭王劉秀愈發敬重他。劉秀任命偏將軍沛國人朱浮為大將軍、兼幽州牧,將州府設在薊城。銅馬被困糧盡,乘夜逃跑,劉秀追擊到館陶縣,大敗銅馬。劉秀接受銅馬投降還沒完成,而高湖、重連等各部從東南殺來,與還沒有投降的銅馬會合,且戰且退。劉秀又與他們在蒲陽縣大戰,高湖等各部被徹底打敗,全都投降。劉秀封他們的首領為列侯。劉秀的將領們不敢相信降兵降將的誠意,而降兵降將內心也不能自安。劉秀知道他們的心意,便命令降將各自回到營地、整編隊伍,統率軍隊,劉秀自己只帶少數輕裝的騎兵,依照次序去巡視部隊。降兵降將們互相告誡說:“蕭王對我們推心置腹,怎能不讓我們為他效死命呢?”從此大家心悅誠服。劉秀將投降的部隊分配給各將領,這時人數已達數十萬。赤眉的另一位頭領和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等共約有十餘萬人,集結在射犬聚,劉秀率領軍隊,前去攻打,大獲全勝。劉秀向南招撫河內郡,河內郡太守韓歆投降。

當初,更始的尚書令謝躬與蕭王劉秀一起消滅王郎,但他們之間多次因看法不一致而發生爭執,謝躬常想偷襲劉秀,卻因畏懼劉秀軍隊強大而不敢動。雙方的部隊,儘管都在邯鄲,但各有營地防區,而且蕭王劉秀經常安慰謝躬。謝躬長於行政,辦事很勤勉,劉秀常常稱讚他說:“謝尚書,真是一個好官吏!”所以謝躬也就不懷疑。謝躬的妻子知道這情況,就常常告誡他說:“你跟劉秀的怨仇已深,互不相容,但是你相信他表面上那套虛情假意,最後會被他制裁的。”謝躬不接受她的勸告。不久,謝躬率領他幾萬軍隊回到鄴城駐守。等到劉秀向南攻打青犢時,命謝躬在隆慮山截擊尤來,謝躬的軍隊被打得大敗。劉秀趁謝躬領兵在外,命吳漢和刺奸將軍岑彭乘虛偷襲佔據鄴城。謝躬不知道城內變化,只率領少數輕裝騎兵返回鄴城,吳漢等把謝躬抓起來殺了,他的部隊也就全部投降。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秀剿滅銅馬,誅殺更始所署幽州牧苗曾和將軍謝躬,與劉玄決裂。)

更始遣枉功侯李寶、益州刺史李忠將兵萬餘人徇蜀、漢;公孫述遣其弟恢擊寶、忠於綿竹,大破走之。述遂自立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

冬,更始遣中郎將歸德侯颯、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授單于漢舊制璽綬,因送雲、當餘親屬、貴人、從者還匈奴。單于輿驕,謂遵、颯曰:“匈奴本與漢為兄弟,匈奴中亂,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力也,當復尊我!”遵與相牚拒,單于終持此言。

赤眉樊崇等將兵入潁川,分其眾為二部,崇與逢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赤眉雖數戰勝,而疲弊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眾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於是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弘農以拒之。

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又欲乘釁並關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時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鮑永、田邑在幷州。蕭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欲擇諸將守河內者而難其人,問於鄧禹。鄧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眾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蕭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何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拜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魏郡、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禹既西,蕭王乃復引兵而北。寇恂調餱糧、治器械以供軍,軍雖遠征,未嘗乏絕。

隗崔、隗義謀叛歸天水,隗囂恐並及禍,乃告之。更始誅崔、義,以囂為御史大夫。

梁王永據國起兵,招諸郡豪傑,沛人周建等並署為將帥,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強為橫行將軍,東海賊帥董憲為翼漢大將軍,琅邪賊帥張步為輔漢大將軍,督青、徐二州,與之連兵,遂專據東方。

邔人秦豐起兵於黎丘,攻得邔、宜城等十餘縣,有眾萬人,自號楚黎王。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自稱掃地大將軍,轉寇郡縣,眾數萬人。

【語譯】

更始帝派遣枉功侯李寶、益州刺史李忠率軍萬餘人去攻打蜀郡、漢中郡。佔據成都的公孫述派他的弟弟公孫恢在綿竹縣攻擊李寶、李忠,李寶、李忠大敗逃走。公孫述便自立為蜀王,建都成都。漢民、外族都歸附他。

冬季,更始派遣中郎將歸德侯劉颯、大司馬護軍陳遵出使匈奴,向單于頒發漢朝舊有印信,順便將欒提雲與須卜當尚存的親屬、貴人、隨從送回匈奴。匈奴單于欒提輿態度傲慢,對陳遵、劉颯說:“匈奴和漢朝本來是兄弟,由於匈奴曾一度內亂,因孝宣皇帝幫助而立了呼韓邪單于,所以才稱臣以示尊敬漢朝。如今漢朝也大亂,政權被王莽篡奪,匈奴也曾出兵攻打王莽,使他的北方邊境空虛,引起天下騷動而人心思漢。王莽最終失敗,而漢朝復興,也有我們匈奴的一份力量,漢朝應當稱臣,反過來尊敬匈奴。”陳遵與他爭執不下,單于欒提輿堅持自己的意見。

赤眉首領樊崇等率軍進入潁川郡,將部隊分為兩部分。樊崇、逢安率領一部分;徐宣、謝祿、楊音率領另一部分。赤眉儘管屢打勝仗,但已筋疲力盡,厭惡作戰,憂愁不安,日夜哭泣,都想回到自己的家鄉東方。樊崇等商議,認為一旦回到東方,部眾勢必一鬨而散,各奔家鄉。不如向西攻打長安。因此樊崇、逢安從武關,徐宣等從陸渾關,分成兩路,向長安進軍。更始帝派王匡、成丹和抗威將軍劉均等人分別駐守河東郡、弘農郡攔截赤眉。

蕭王劉秀想向北奪取燕、趙地區,因估計赤眉必定會攻破長安,因此又想利用劉玄和赤眉的爭鬥而併吞關中,但不知道將這任務交給誰好。最後任命鄧禹為前將軍,分兵交給他精兵兩萬,派他西入函谷關,並由他自己選擇隨同副將和幕僚。此時,更始帝的將領朱鮪、李軼、田立、陳僑率領軍隊,號稱三十萬,與河南郡太守武勃,共同防守洛陽。另外鮑永、田邑駐軍幷州。劉秀因河內郡地勢險要,物產充足,想在諸將領中選擇一位有才幹的人守河內郡,卻難以找到,就問鄧禹。鄧禹說:“寇恂文武兼備,既有行政之才,又有御眾的能力,除了他再沒有更合適的人。”劉秀就任命寇恂為河內郡太守,並代理大將軍職務。劉秀對寇恂說:“從前,漢高祖將關中交給蕭何,現在我把河內郡委託給你。應當使軍糧充足,統率訓練兵馬,防範其他的軍隊,不使他們北渡黃河就可以了!”劉秀又任命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領魏郡、河內兩郡的地方兵力,沿著黃河北岸佈防,以抗擊洛陽方面的更始軍隊。劉秀親自送鄧禹到野王縣,鄧禹西去以後,劉秀就又率領軍隊北上。寇恂徵調乾糧,製造兵器,供給前方軍隊使用;軍隊即便推進很遠,也不匱乏物資。

隗崔、隗義陰謀背叛更始帝,回到天水郡。隗囂害怕事情敗露而牽連自己,就向更始帝告發他們。更始帝誅殺隗崔、隗義,任命隗囂為御史大夫。

梁王劉永,在他的封國起兵,招攬各郡的豪傑,沛郡人周建等都被任命為將領。一連攻陷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等郡,共獲得二十八座城池。又派遣使者任命西防縣賊帥山陽人佼強為橫行將軍,東海郡賊帥董憲為翼漢大將軍,琅邪郡賊帥張步為輔漢大將軍,督察青、徐二州,並將軍隊都集結起來,在東方稱霸。

邔縣人秦豐起兵於黎丘,攻破邔縣、宜城等十餘縣,有部眾萬餘人,自稱楚黎王。

汝南人田戎攻陷夷陵縣,自稱掃地大將軍。轉戰劫掠各郡縣,有眾數萬人。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劉秀稱雄於河北,公孫述稱王於蜀,赤眉軍西進長安,梁王劉永、邔縣人秦豐、汝南人田戎各自起兵,更始帝劉玄號令不行,全國進入群雄紛爭的局面。)

【點評】

論更始帝劉玄。本卷記述淮陽王,即更始帝劉玄得天下又失天下來去匆匆的歷史事件,它給人們留下這樣一個歷史思考:不是真命天子,得了天下也是保不住的。劉縯首先打出了興漢的旗號,但他也不是真命天子,事業剛開始就悲劇結局。劉秀勝利了,說明他是真命天子。那麼三人之間,各有什麼特點?他們的差別在哪裡呢?劉秀的問題,在下一卷點評中還要評說,這裡只評說劉縯和更始帝劉玄失敗的原因,劉玄是評說的重點。

劉縯、劉秀兄弟是劉姓皇室宗親,兄弟三人,劉縯老大,劉秀老三,是小弟。中間老二劉仲早夭。劉縯、劉秀兄弟是西漢景帝子劉發的第九代孫,舂陵侯的後裔。新朝建立,王莽廢除了舂陵侯國。兄弟兩人的父親劉欽早死,兄弟二人由叔父劉良養大成人。

對王莽奪了劉氏天下,劉縯從小就憤憤不平。劉縯性情剛毅慷慨,發誓要奪回政權,因此野心勃勃,不事生產作業,反而賣田賣宅,投身江湖,有漢高帝劉邦之風度。劉秀性情溫和,謹慎小心,勤事農作,被劉縯譏笑,把他比為劉邦的二哥劉仲。但劉秀與劉仲雖同在種田,而心胸完全不同。有一個穰縣的民間星象家蔡少公說:圖讖有言“劉秀當做天子”。王莽的國師公也叫劉秀。人們都認為圖讖上的劉秀是指國師公劉秀,而舂陵劉秀卻坦然笑說:“怎麼就不是說我呢?”這說明劉秀心中也在圖謀大志,他的勤懇務農,不過如同劉備賣鞋,只是一種韜晦術,竟然瞞過了其兄劉縯。由此比較,劉秀比劉縯更有城府。

地皇三年(22),劉縯起兵,與新市兵、平林兵聯合。在一次戰鬥中因分配搶奪的財物不公平,新市兵、平林兵憤怒喧譁,要發動對劉縯的攻擊,劉秀在這緊要關頭,當機做出決斷,把掠得的財物全部交出,維護了大局,也贏得了忠厚長者之稱。

昆陽大捷,劉秀立下首功,名聲大震。這時,擁戴更始帝的綠林兵諸將謀害了劉縯。眼看大禍就要落到劉秀身上,劉秀連忙從前線趕回南陽,向劉玄賠罪,不接近劉縯的部屬,不給劉縯披喪服。劉玄找不到殺劉秀的理由,而內心愧疚,任命劉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白天劉秀飲食說笑與平常一樣,夜裡為兄長的慘死流淚,溼透了枕巾。沉穩的韜晦使劉秀化險為夷。堅強隱忍的性格和控制力,有如勾踐臥薪嚐膽。這表明劉秀確實有帝王氣度。劉秀外貌“隆準日角”,也就是高鼻樑,高額角,相術家稱為帝王之相,也使劉秀贏得不少英雄志士的親愛。

劉縯也恢宏大度,誠信待人,顧全大局。綠林兵首領多是農民和無賴出身,沒有文化,沒有遠見,所以他們也很容易被“漢家當復興”“人心思漢”的輿論征服,於是嚷嚷著要立一個劉姓皇帝。諸將本能地敵視劉縯,以張卬、朱鮪為首,強行擁立心無主見又膽小如鼠的劉玄做傀儡皇帝,不僅劉縯諸將不服,綠林軍中有許多將領也不服,例如王常。但是劉縯為了顧全大局,做了讓步,以強讓弱,表明劉縯有帝王氣度。劉縯還推誠與人相交。他的舅舅和劉秀都向他提出警告,李軼不可信任,張卬等諸將要提防,劉縯置若罔聞。當更始朝一班人找碴要誅殺劉縯時,劉縯還是沒有意識到,也不做防範。更始朝諸將先殺劉縯部將劉稷進行試探。劉縯為了保護自己的部將劉稷,當眾抗命劉玄,結果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劉縯不知韜晦,不知防人,維護部屬表現婦人之仁,這些都說明劉縯政治上的不成熟,有野心家的胸懷氣度,而沒有野心家的殘忍和手段,所以他失敗了,他不是真命天子。

劉玄是偶然因素把他推上政治舞臺的,如同赤眉軍擁立牧羊童劉盆子為帝一樣,本來就是做傀儡的,更不是真命天子。劉玄登壇即皇帝位,南向站立,接受群臣朝拜,他沒見過這個場面,羞愧得流汗,緊張得舉手說不出話。諸將攻入長安,滅了王莽,更始帝從洛陽遷都長安,住在長樂宮,登上前殿,接見群臣,官員們依照秩序,排列在前殿院子裡等候朝見。劉玄看到這莊嚴肅穆的場面,又羞愧變色,低頭擦席,不敢看人。劉玄與諸將說話,竟然問:“你搶了多少東西?”簡直不成體統。劉玄進宮,沉迷酒色。他娶了趙萌的女兒做夫人,就把朝政大權交給趙萌處理,自己樂得日夜在後宮歡宴。大臣奏事或議論朝政,劉玄有時醉得不省人事。如此一個國君,處在亂世之中,怎麼能削平群雄做成大事呢?

更始朝諸將擁立傀儡皇帝,只是要一個名義上的皇帝,拉一張遮羞布來掩蓋自己的搶劫本性,因此不接受制度約束,打進長安就發生了一場火併。搶先進入長安的王憲自稱漢室大將軍,他繳獲了王莽的皇帝玉璽不肯上交,又挾持很多宮女,在軍中建立天子旗幟鼓號,被將軍趙萌、申屠建等人抓了把柄就地正法。皇上如此,更始朝諸將如此,一群好利之徒,不忘搶掠本性,不脫農民意識,哪能識天命,審時度勢,統一群雄呢?

何為天命?孟子有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孟子·離婁上》)得到了民心的人就能得天命,贏得人民擁護的人就是真命天子。天命在地上人心,不在天上神靈。怎麼樣叫得民心?抓住時機,拿出辦法,想民之所想,去民之所惡,就得到了民心。英雄仰慕,服從領導,是得民心的一大標誌。王莽末年,王莽成了天下人的公敵,反抗王莽就能得民心。劉玄被推為皇帝,因為他參加了農民軍,他反對王莽,所以得了民心。劉玄入都洛陽,全天下的人都渴望統一,更始帝劉玄成了天下的人心所望。赤眉軍首領樊崇等主動歸附,接受收編。天水人隗囂也撫安關西大片土地。此時天下形勢,赤眉軍活動中心在濮陽,城頭子路、力子都在河濟間,銅馬、大彤在燕趙,李憲在淮南。最大的敵對勢力是赤眉軍。如果更始皇帝能審時度勢,定都在洛陽,遣一能吏入關中,以穩定局勢為根本,全力在東靖亂,安撫好赤眉軍,那麼天下就大定了。劉秀在河北也未敢輕舉妄動。王夫之說:“當其時,氣乍盈而易弛,機至速而難留。”(《讀通鑑論》)樊崇入洛陽,是統一之機的到來,樊崇逃出洛陽,統一之機喪失。“更始之亡,所以決於樊崇之入見也。”(王夫之語)真是一針見血,說得是何等的好啊!

從形勢上說,更始之亡,亡於捨棄定都洛陽而西入長安。更始失敗的教訓成為光武帝劉秀的財富。從人格魅力上說,劉玄無智力,頂多是一箇中等才幹的人,不能控馭諸將。劉玄無大略,不知天下形勢。劉玄不懂政治,不僅拿不出治理天下的一套方略,而且對歸降的人不知怎樣安撫。樊崇接受招安,到了洛陽,卻又跑了。如此糊塗皇帝,當然不是真命天子。

更始帝劉玄喪失了難得的一次統一機會,於是劉秀稱雄於河北,公孫述稱王於蜀,隗囂據隴西,梁王劉永、邔縣人秦豐、汝南人田戎各自起兵,更始帝號令不行。赤眉軍西進長安,更始政權滅亡,全國進入群雄紛爭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