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卷
漢紀三十四
漢光武帝建武六年至十一年
(30—35年)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30年),盡旃蒙協洽(乙未,35年),凡六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30年,訖公元35年,凡六年,當光武帝建武六年至建武十一年。本卷大事主要載述光武帝用兵隴蜀,完成統一大業。隗囂據隴,公孫述據蜀,兩人皆妄自尊大,而又無遠略,均趁亂世而起,期盼出現戰國局勢,群雄割據,稱霸一方。公孫述割據稱帝,隗囂欲稱王,一心效法西伯,兩人都坐失一搏之良機。當光武帝用兵山東,橫掃河朔之時,公孫述未能東出,坐觀成敗,隗囂還被光武帝所利用,阻擋公孫述北出。當山東已平,天下四分而光武帝有其三時,兩人唇齒相依以叛。光武帝全力攻隴,一度親征,兩次遭敗績,從建武六年到建武十年,前後五年才平定了隴西,用力之勤,莫過於此。因隴地險阻,隗囂困獸死守,且頗有人望,公孫述又為之後援,遂兩敗漢軍。然而以小敵大,如卵擊石,失敗固宜。公孫述失去隴山屏障,支撐不到一年就全線潰退。可惜漢軍警惕不足,連失兩員主將,付出了沉重代價。河西竇融,善識時務,矢志歸漢,加速了隗囂的失敗。在戰爭間隙,光武帝整頓吏治,裁汰冗官,減田租,恢復西漢舊制三十稅一,察納雅言,多所興革,遂為一代中興明主。光武帝好圖讖,是其一短。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30年)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鄉為章陵縣,世世復徭役,比豐、沛。
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
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眾。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複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髮間使,召攜貳,使西州豪傑鹹居心于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為西伯也!”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為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為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為郎,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春季,正月十六日丙辰,改舂陵鄉為舂陵縣,依照漢高祖祖籍豐縣、沛縣的慣例,世世代代免除舂陵縣平民的徭役。
吳漢等人攻佔朐縣,殺了董憲、龐萌,江淮地區、山東一帶都被平定。眾將領班師回京,皇上置酒慶功。
光武帝討厭長年累月的打仗,由於隗囂派長子入朝侍奉,公孫述割據在遙遠的邊陲,便對眾將領說:“暫且不管這兩個人。”下令眾將領在洛陽休息,兵士分調到河內郡。多次寫信給隗囂、公孫述,勸告指示利害關係。
公孫述也多次向中原地區發佈文告,陳述自己得天命的符兆,希望煽動迷惑民眾。光武帝寫信給公孫述說:“圖讖上說‘廢昌帝,立公孫’,是指廢昌邑王,立皇公之孫,公孫指的是漢宣帝。圖讖又說,代漢的人姓當凃,名字叫高,你難道把自己看作是當凃高這個人嗎?你又把所刻的掌紋‘公孫帝’作為祥符,像王莽一樣值得效法嗎?你不是我的亂臣賊子,只不過是天下混亂時人人都想當皇帝罷了。你已年老,妻兒還小,應當早早安排後路,帝位是天命所定,不是靠人力爭得的,你要三思。”信的抬頭署名公孫皇帝,而公孫述不予回答。
公孫述的騎都尉平陵人荊邯勸諫公孫述,說:“漢高祖從行伍中興起,多次兵敗受困,然而兵敗後又重新振奮,受創後重整再戰,為什麼呢?因為冒死前進才能取得成功,總比後退自取滅亡要好。隗囂遇上時勢變化的機會,佔有雍州,兵強馬壯,士人歸附,聲威遠播山東。這時又碰到更始劉玄朝政混亂,失去天下,黎民大眾伸長脖子盼望太平,而全國卻土崩瓦解,隗囂不趁此時消除危險,乘勝而力爭帝位,卻退而想做周文王。隗囂於是尊禮經師大儒,優待朋友隱士,停止戰爭,用恭敬謙虛的言辭依附東漢,還得意地感嘆自比周文王再生。這使光武帝不以隗囂為憂,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東邊討滅群雄,四分天下,佔據了三分;派出秘密使者,招納遊離未歸附的人,使得西州地區的豪傑都傾心附漢,那麼五分天下,就佔據了四分;如果光武帝派兵進攻天水郡,天水郡一定被擊敗,等天水郡一平定,就九分天下佔了八分。陛下憑著梁州這塊地盤,對內事奉天子,對外供給三軍的需要,百姓不堪忍受沉重的負擔,就會發生王莽那樣的內部變亂!以臣的愚見,就趁著天下人懷有太平的願望,豪傑人士尚可招聚,緊急調動國內的精銳部隊,下令田戎去佔領江陵縣,控制這一通往江南的都會,依靠巫山的險阻,修建壁壘,嚴加防守,傳檄到吳、楚各地,長沙以南將會望風歸附。下令延岑率軍北出漢中,平定三輔,天水、隴西二郡就會拱手服從。這樣,全國震動,可以期望獲得最大的利益。”公孫述以荊邯的話詢問文武大臣,博士吳柱回答:“周武王討伐殷,有八百位諸侯不約而同地聚合在孟津,都說紂王可伐,然而武王還是揮師返回,等待天命。從來沒聽說沒有鄰近的幫助,卻出兵千里之外。”荊邯回答說:“現今東邊的光武帝當初沒有什麼權力,糾集、指揮的是一群烏合之眾,但他跨上戰馬,衝鋒陷陣,所向披靡。不趕緊趁此分享功業,卻坐談周武王伐紂的道理,這是重新效法隗囂想做周文王!”
公孫述贊同荊邯的意見,想調動全部軍隊,包括成都的禁衛北軍、屯墾軍隊,以及在蜀地的山東客籍軍隊,派延岑、田戎分兩路出發,與漢中郡各將領的軍隊會合。蜀中士大夫與公孫述的弟弟公孫光認為,不應調動全國的兵力征戰千里之外,如同賭注,成敗在此一舉,堅決反對,公孫述只好作罷。延岑、田戎也屢次請求帶兵立功,公孫述始終不聽,因為只有公孫氏家族才能擔任軍政大任。
公孫述下詔廢除銅錢,鑄鐵錢,導致貨幣不流通,百姓深受其害。公孫述為政苛求,特別計較小事,就像當年做清水縣令時那樣。他喜歡改換郡縣官名。年輕時他曾做過郎官,瞭解漢朝舊例,稱帝后,進出都乘皇帝的車駕,鸞旗旄騎。他又封兩個兒子為王,以犍為、廣漢兩郡各數縣為食邑。有人勸諫他道:“成敗未知,戰士暴露在野外戰鬥,你卻先封自己的兒子為王,沒有遠見呀!”公孫述不聽勸諫。從此大臣們一肚子怨恨。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公孫述妄自尊大,既不歸附朝廷,也無大志遠略,坐守西蜀以待斃。)
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吾披荊棘,定關中。”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招其故眾,欲以取荊州,不克。
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帝知其終不為用,乃謀討之。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謁園陵,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事久冘豫不決。歙遂發憤質責囂曰:“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按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五月,己未,車駕至自長安。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為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
【語譯】
馮異從長安進京朝見,光武帝對公卿大臣們說:“馮異是朕起兵時的主簿,替朕披荊斬棘,平定關中。”朝見後,皇上賞賜馮異珍寶、金銀和絹帛,下詔說:“想那艱難歲月,你在蕪蔞亭奉上豆粥,虖沱獻上麥飯,你的深情厚誼,我無法回報。”馮異叩頭拜謝說:“臣聽說管仲對齊桓公說:‘希望君王不要忘記臣曾用箭射過您的帶鉤,臣也不會忘記君王曾用檻車關押過我。’齊國才有希望。現在臣希望皇上不要忘記當年在河北縣的困苦,小臣也不敢忘記當年陛下在巾車鄉對我的恩惠。”馮異在洛陽逗留十餘天,光武帝下令他和妻子兒女西還長安。
申屠剛、杜林從隗囂那裡來到洛陽,光武帝任命他們為侍御史,任命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派田戎東出江關,召集其舊部,想憑藉他們奪取荊州。結果失敗。
光武帝下詔給隗囂,要他從天水郡南下攻打公孫述。隗囂上書說:“白水縣地勢險峻,棧道破爛,斷絕了交通。公孫述性情殘酷,上下憂患,等他的罪行顯著再攻打,這樣才會造成上下內外夾攻、四方響應的形勢。”皇上深知隗囂終不會被己所用,就謀劃出兵征討他。
夏季,四月初八日丙子,光武帝巡視長安,拜謁西漢歷代皇陵。派耿弇、蓋延等七位將軍從隴西取道攻打公孫述。皇上先派中郎將來歙捧著璽書賜給隗囂,稟告旨意。隗囂又提出許多疑難事情,故意拖延時間,猶豫不決,來歙於是責問隗囂說:“皇上認為您懂得善惡得失,通曉成敗興亡,所以親筆寫信表達誠意。您已推誠效忠,派了您的兒子隗恂入朝做人質,卻又反悔聽信奸侫小人的迷惑,去做那滅族的事嗎?”就想上前刺殺隗囂。隗囂起身進屋,部署士兵將要殺死來歙,來歙卻從容地拿著符節登車離開。隗囂派牛邯率兵包圍了來歙。隗囂的部將王遵勸諫說:“來歙君叔,雖然是使節,但他是陛下的表哥,把他殺了,無損於東漢,隨之而來將是滅族之災。從前,宋國逮捕楚國的使節,結果招來楚國圍攻,使宋人蒙受易子而食,用人骨當木柴的大災。對小國尚不能辱,何況對天子。您要保全隗恂的性命!”來歙為人講信義,往來遊說,都可核實。西州士大夫們都很信任敬重他,很多人為他求情,所以這次他才能倖免於難,回到東方洛陽。
五月二十一日己未,光武帝巡幸車駕到達長安。
隗囂發動叛變,派王元率兵佔據隴坻,砍伐樹木堵塞東去之路。光武帝眾將領和隗囂作戰,大敗逃離隴坻。隗囂直追,馬武就挑選精銳騎兵斷後,殺敵數千人,各路軍隊才得以返回。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隗囂據隴叛變。)
六月辛卯,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民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並之。”於是並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譁!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游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帝採其言,自是牧守代易頗簡。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癸巳,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語譯】
六月二十四日辛卯,光武帝下詔說:“設置官吏,是因為民眾需要的緣故。如今百姓遇難,人口銳減;但縣府地方官吏卻設立太多。應令司隸、州牧各自考察核實所屬地方,精簡官員,無論是縣還是國,戶口不夠設立縣長的,一律合併。”於是,合併減少了四百多個縣,裁減了許多官吏,十個官員,才留一個。
九月三十日丙寅,發生日食。執金吾朱浮上奏疏說:“從前,唐堯、虞舜時代的盛世,實施三次考核定升降的制度,大漢朝的興起,官吏積累資歷業績升遷,任職時期很長,甚至傳給長子長孫,這怎能治理好政事;論議的人,又豈能不發牢騷?我認為創建功績,是不能倉促完成的;艱難的事業要積日累月才能辦好。然而近來太守、宰相屢次被改換,辭舊迎新,奔忙於道路。找一找原因,是官員們到任的時間短,還沒能充分履行自己的職責,就受到嚴厲斥責,下面人人感到不能自保,他們常常迫於被檢舉、彈劾的壓力,十分懼怕輿論譏刺,所以就爭著用欺騙偽裝的手段求得虛名。這就是導致日月不能正常運行,出現日食的原因。生物暴長一定會夭折,功業短暫成功必定很快衰落。毀壞長久的大業以求得急功近利,這不是陛下的福分。希望陛下留心,考察官吏要放寬要求在一年之上,期望治績在三十年之後,那才是國家之福!”光武帝採納了他的建議,從此州牧、太守更換次數大大減少。
十二月二十七日壬辰,大司空宋弘被免職。
十二月二十八日癸巳,光武帝下詔說:“以前征戰不休,用度不夠,所以按十分之一收稅。如今國家糧食儲存逐漸增多,命令各郡、國按三十分之一徵稅,恢復過去的制度。”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光武帝在征戰間隙,已留心整頓吏治,裁汰冗官,減輕田租,恢復西漢三十稅一的制度。)
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枸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詔異進軍義渠,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皆降。
【語譯】
東漢眾將領從隴坻戰敗後,光武帝命耿弇在漆縣駐屯,馮異在栒邑駐屯,祭遵在沂縣駐屯,吳漢等率軍返回長安駐守。馮異率軍還沒到達栒邑,隗囂就乘勝派王元、行巡率領二萬餘人從隴坻下來,分派行巡攻打栒邑縣。馮異聽說這消息,立即帶兵趕去,想要搶先佔據栒邑縣。眾將領說:“敵軍強大,而且乘勝前進,我們不可交戰,應停止進軍,選擇便利就地安營,再圖良策。”馮異說:“敵軍壓境,被小利衝昏了頭,竟想深入;如果敵人攻佔了栒邑縣,三輔地區人心浮動。若進攻,我們兵力不足,若防守,兵力卻有餘。現在我們搶先佔領栒邑縣城,以逸待勞,不是要和敵人爭勝負。”於是秘密進軍栒邑,緊閉城門,偃旗息鼓。行巡不知道這情況,匆忙進攻栒邑。馮異乘其不備,突然間戰鼓齊鳴、旌旗招展,率軍出城迎戰。行巡軍隊驚慌失措,四下逃散;馮異追擊,大破敵軍。祭遵也在汧縣大敗王元的軍隊。於是,北地郡各豪強首領耿定等全部背叛隗囂,歸降東漢。光武帝下令馮異進軍義渠縣,擊退盧芳的將領賈覽以及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郡、上郡、安定郡全部歸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漢軍征討隗囂,初戰不利。)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託先後末屬,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裡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無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偽之人,廢忠貞之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而忿悁之間,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為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融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
梁統猶恐眾心疑惑,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隗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
【語譯】
竇融又派他的弟弟竇友上書說:“臣幸運自己是漢文帝竇皇后親屬的後代,歷代都是二千石俸祿。臣又憑藉陛下的恩惠,歷任將帥,鎮守一方。所以派劉鈞前來晉見,向陛下稟告臣的赤膽忠心,而陛下的璽書卻讚歎公孫述、隗囂兩位君主三分天下,形成鼎足而立的權力;提及任囂、尉佗的謀略;臣深感悲痛。臣竇融雖無知愚笨,但能明辨利害,懂得順逆的界限,怎會背叛舊主人,去事奉奸詐小人,廢棄忠貞節操,做顛覆國家的事情呢?又怎會拋開成功的基業,去尋求無望的利益呢?這背主、失節、逐利三件事,即使去問狂夫,尚知取捨,何況臣呢!謹派舍弟竇友趕到朝廷,親口說明臣的誠心。”竇友到達高平縣,正遇隗囂叛變,道路不通,就派遣司馬席封從小路把信帶到洛陽。光武帝又派席封給竇融、竇友帶去親筆信,安撫他們。
竇融就給隗囂去信,說:“當年將軍艱難困苦,正當國家蒙受不幸之時,卻能堅守節操,義無反顧,侍奉當今的漢朝。我竇融等敬佩將軍德義高尚,所以願跟隨將軍討伐。可是一氣之下,你改變節操,另有圖謀,捨棄成功的事業,開創難以實現的目的,先前百年積聚的成果,毀於一旦,不是很可惜嗎?也許是您手下辦事的人貪圖功業,才到今天這個地步。當今西州地方狹窄,人民流離失所,士兵散亂,容易輔助別人,自創大業卻很艱難。假若迷途不返,執迷不悟,那麼,不是向南投向公孫述,就是向北投向盧芳。憑著虛假的交情而輕視強敵,依靠遠處的救兵而輕視身邊的敵人,看不到有什麼利益。自從混戰以來,城郭變成廢墟,百姓死亡遍地。幸好天命迴轉,戰亂稍息,而將軍又重蹈覆轍,這樣會使舊疾不能痊癒,孤童將再度漂泊,說來真令人傷痛。常人尚不忍心這樣做,何況是仁慈的人呢?我竇融聽說進忠言容易,但要說得適宜卻很困難。過度替人憂慮,反遭怨恨。而且我知道說這些話而獲罪。”隗囂拒不採納。
竇融和五個郡太守厲兵秣馬,向朝廷上書,請求出兵的日期。光武帝非常讚賞竇融。竇融隨即和各郡太守率領軍隊進入金城郡,攻打隗囂的黨羽先零羌首領封何等人,大獲全勝。便沿著黃河,展示軍威,等候天子。當時漢朝大軍還未進發,竇融就率軍返回。
光武帝因竇融很講信義,成果顯著,更加讚賞他。下令修整竇融父親的墳墓,用牛羊豬三牲俱全的太牢祭祀。屢次派遣輕裝的使臣,贈給竇融珍奇貴重的食物。
梁統仍然擔心大家疑惑,就派人刺殺隗囂的使者張玄,遂與隗囂斷絕關係,解下隗囂授予的將軍印章和綬帶。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竇融所統河西五郡與隗囂決裂,效順朝廷。)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
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援又為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為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遊翁諂邪之說,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今而觀,竟何如邪!
“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他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
“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眾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傷毀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往附之,將難為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
“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從族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廣竟不答。
諸將每有疑議,更請呼援,鹹敬重焉。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昔柴將軍雲:‘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匈奴與盧芳為寇不息,帝令歸德侯颯使匈奴以修舊好。單于驕倨,雖遣使報命,而寇暴如故。
【語譯】
先前,馬援聽說隗囂對漢朝懷有二心,就屢次寫信責備勸導他。隗囂接信後更加氣憤。等到隗囂叛變,馬援上書說:“臣和隗囂本是知交,最初他派我東來,對臣說:‘我原本想侍奉漢室,請您去洛陽觀察一下,只要您認為可以,我就專心歸漢。’等臣返回,用忠誠待他,想引導他從善,並沒欺詐他做不義之事,可是隗囂心懷奸心,好像強盜憎恨主人,把怨恨發洩在臣的身上。臣本想不說,那就沒別的辦法上達,希望允許臣即刻進宮,盡情地陳說消滅隗囂的策略。”光武帝召見馬援。馬援詳細敘說他的謀略。
光武帝派馬援率領騎兵突擊隊五千人,前去遊說隗囂的將領高峻、任禹等,以及羌族首領,向他們陳述利害關係,離間隗囂黨羽。馬援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叫他勸導隗囂,說:“我馬援看到天下已平,億萬人民同心,可隗囂(字季孟)封閉邊界,起兵反叛,為眾矢之的。我擔心民眾對隗季孟切齒痛恨,爭著要割他的肉,所以不斷給他寫信,表達我的顧念與憂慮。聽說隗季孟把罪過都推到我馬援身上,而接納王元(字遊翁)諂媚的意見,宣稱函谷關以西,舉足就可以平定。從現在的局勢看,究竟怎麼樣呢?
“我馬援最近到河內郡,慰問隗季孟的兒子隗伯春,看見他的僕人吉從西州返回,說隗伯春的小弟隗仲舒想見吉,詢問隗伯春是否已遭意外,竟然說不出話來,早晚悲泣。說到家中的悲愁更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有怨仇可以指責,卻不能報復。援聽後,情不自禁淚水漣漣。援一向瞭解隗季孟孝順慈愛,曾參、閔子騫也不過如此。孝順父母的人,哪有不愛自己的兒子的?哪有兒子身戴刑具,而父親飛揚跋扈,正如漢高祖要求項羽分羮這類事發生呢?
“隗季孟平時常說,他擁有軍隊,是用來保全父老鄉親的土地和祖墳;又說憑此優待士大夫。可現在他要保護的鄉土即將喪失,想要保護的祖墳即將毀滅,想要優待的士人反而看不起他。隗季孟曾蔑視公孫子陽而不接受他的爵位,今天卻同平庸無能之輩一起去依附他,難道不感到羞愧嗎?如果公孫子陽也要以長子做人質,隗季孟將從哪裡找長子來承擔為質的重任呢?從前,公孫子陽只對隗季孟以王相待,卻被你楊春卿拒絕;現在隗季孟已經年老,卻要低著頭和小孩們同在一個養馬槽裡吃食,而躋身在怨家的小朝廷裡呢!
“如今朝廷待您楊春卿不薄,期望極高,你應該請牛孺卿和長輩一起勸說隗季孟。如果說服不了,真的可以掉頭離開。前些時,我觀看地圖,看到全國有一百零六個郡,怎麼能夠用隴西、天水兩個小郡來抵抗一百零四個郡呢?您楊春卿侍奉隗季孟,外有君臣的道義,內有朋友的情誼。說到君臣,本應直言規勸,以理相爭;說到朋友,也應切磋商議。豈能明知隗季孟事情不成,卻因懦弱膽小就一言不發,服服帖帖隨他一起遭滅族呢?春卿您應趁早確定大計,還是好樣的,但錯過了時機,就沒機會了。況且來君叔是天下忠信之士,朝廷尊重他,他對隗季孟也很思慕,經常替隗囂說好話。援認為朝廷,尤其想在這事上樹立誠信,一定不會違背諾言。我馬援不能久留邊陲,希望你儘快回信相告。”楊廣竟然不回答。
眾將領每當有疑問,相繼找馬援請教,大家都敬重他。
隗囂上疏向朝廷謝罪說:“官民聽說大軍突然到來,驚恐懼怕,只求自救,臣隗囂無法控制他們。臣雖然打了大勝仗,但臣不敢廢棄做臣子的禮節,親自把軍隊追回。從前,虞舜侍奉他父親,他父親用大棍打他,他就逃跑;用小棍打他,他就承受。臣雖然愚笨,也不敢忘這個道理。而今臣的命運捏在皇上的手中,若賜臣死,臣就死;若加臣刑,臣就受刑。如蒙寬恕,再給臣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死而無憾。”主管部門認為隗囂的話傲慢,請求殺掉他的兒子。光武帝於心不忍,又派來歙到汧縣賜親筆信給隗囂,說:“從前漢高祖的大將柴武將軍說:‘陛下寬厚仁慈,諸侯即使有逃亡叛變而後又來歸順的人,都恢復他原有的職位,決不誅殺他。’現今你如果自縛其手,停止抵抗,再派遣隗恂的弟弟來做人質,那你的爵位俸祿都可保全,洪福齊天。朕年近四十,在軍旅中生活了十年,最厭惡大話、空話。你如果不想這樣做,就不必回報。”隗囂知道皇上看穿了他的詐騙誑言,就派使者到成都向公孫述稱臣。
匈奴與盧芳在邊境不斷侵擾,光武帝下命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謀求重修舊好。匈奴單于驕橫傲慢,雖然也派使臣到洛陽覆命,但仍然侵擾中原。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馬援致書隗囂將軍楊廣,光武帝致書隗囂,君臣交替勸降,均未奏效。)
七年(辛卯,31年)
春,三月,罷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令還復民伍。
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
癸亥晦,日有食之。詔百僚各上封事,其上書者不得言聖。太中大夫鄭興上疏曰:“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鹹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屈己從眾,以濟群臣讓善之功。頃年日食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夏,四月,壬午,大赦。
五月,戊戌,以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況己自喻,不信群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激訐為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為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鹹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自免去郡;竇融承製拜曾武鋒將軍,更以辛肜為酒泉太守。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
帝將自徵隗囂,先戒竇融師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
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盧芳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帝令領職如故。
帝好圖讖,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不為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南陽太守杜詩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南陽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七年(辛卯,公元31年)
春季,三月,裁撤郡國地方的輕車、騎兵、步兵,讓他們復員為民。
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出軍隊往來造聲勢,作為援助。
三月三十日癸亥,發生日食。光武帝詔令百官各自上呈密封的奏章,上書的人不能說“聖”字。太中大夫鄭興上疏說:“國家沒有好的政策措施,就要受到日食月食的譴責。關鍵在於順應民心,用人得當。現今公卿大夫多數推舉漁陽郡太守郭伋出任大司空,而陛下卻沒有及時裁定。外面謠言流傳說‘朝廷要任用有功的臣’。啟用功臣任職朝廷命官,那麼所用的人就不會稱職。希望陛下委屈自己,聽從大家的意見,成全群臣互相謙讓的美德。近年,日食大多發生在月末,日月提前重合,都是由於月亮運行加快的緣故。太陽是君主的形象,月亮是臣子的形象,君主過急,臣子也過急,所以月亮運行迅速。而今陛下高尚明達,而群臣卻惶恐不安。應當考慮施行寬緩柔和的政事,留意《洪範》大法。”光武帝親自處理政事,總是急於求成,所以鄭興上奏提醒他。
夏季,四月十五日壬午,大赦天下。
五月初六日戊戌,任命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書說:“應下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奏疏說:“臣聽說以臣下為師,可以成就帝業,以臣下為賓,可以成就霸主。所以周武王以姜太公為老師,齊桓公以管仲為仲父。近代漢高祖特別優禮相國蕭何,漢文帝授予宰相申屠嘉以重權。等到西漢衰亡,王莽專擅朝政竊取天下,他自比周公,不信任群臣,剝奪三公、輔相的權力,降低宰相的威嚴,把揭發別人的隱私當作明察,斥責別人的過失當作正直,導致家僕告發主人,兒子、弟弟告發父親、哥哥。法網嚴密苛刻,大臣們都手足無措。即使這樣,仍不能阻止董忠的叛變,王莽本人遭殺身之禍。現今全國仍然混亂,天下仍未統一,百姓驚慌失措。陛下應該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典籍制度,繼承祖先美德,用心結交有識之士,屈節優待賢能的人,實在不應該派有關部門監督三公、輔相的職位。”光武帝接受了他的提議。
酒泉郡太守竺曾因為弟弟報私仇殺人,就辭職離郡。竇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竺曾為武鋒將軍,另派辛肜為酒泉郡太守。
秋季,隗囂率領步騎三萬侵犯安定郡,抵達陰槃縣,馮異率領眾將領抵抗。隗囂又命其他將領率軍下隴山,到汧縣攻打祭遵。隗囂失敗而歸。
光武帝準備親自征伐隗囂,先期與竇融商定了出兵的日期,恰好遇上天下雨,道路中斷,而且隗囂的軍隊已撤退,就停止出兵。
光武帝命來歙寫信招降王遵,王遵歸降。皇上任命王遵為太中大夫,封為向義侯。
冬季,盧芳因事殺了他的五原郡太守李興兄弟;他的朔方郡太守田颯、雲中郡太守喬扈各自舉郡歸降,光武帝命他們留任原職。
光武帝喜好宣揚符命占驗的書,在與鄭興商議郊外祭祀天地的事,說:“我想用符命占驗之法來推究,怎麼樣?”鄭興回答說:“我不研究符命占驗之術!”光武帝生氣說:“你不研究符命占驗,是認為它不對嗎?”鄭興恐懼地說:“我沒有學過,沒認為它不對。”光武帝才消了怒氣。
南陽郡太守杜詩施政清廉公平,興利除害,人民都平安無事。杜詩又興修水利,大量開墾荒地,南陽郡內,家家都很富裕。當時人們把杜詩比作西漢元帝時的南陽郡太守召信臣。南陽地區流傳著稱頌他的話:“從前有召父,現在有杜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光武帝納諫,常與群臣議論政治得失。光武帝喜好圖讖,是其一短。)
八年(壬辰,32年)
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斬隗囂守將金梁。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為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隗器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眾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發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閏四月,帝自將徵隗囂,光祿勳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帝不從,西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帝召馬援問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眾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
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眾十餘萬皆降。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匹。
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若遂欲為黥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以四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弟友為顯親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潁川盜賊群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為白!”
九月,乙卯,車駕還宮。帝謂執金吾寇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也!”對曰:“潁川聞陛下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帝從之。庚申,車駕南征,潁川盜賊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長社,鎮撫吏民,受納餘降。
東郡、濟陰盜賊亦起,帝遣李通、王常擊之。以東光侯耿純嘗為東郡太守,威信著於衛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為東郡太守。戊寅,車駕還自潁川。
安丘侯張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眾,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懷;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眾心,宜悉罷之。”漢等貪併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餘。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譟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岑彭為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
校尉太原溫序為囂將苟宇所獲,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檛殺數人。宇眾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為賊所殺,無令須汙土!”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雒陽,詔賜以冢地,拜三子為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朝貢,帝復其王號。
是歲,大水。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八年(壬辰,公元32年)
春季,來歙率領兩千餘人伐山開路,從番須、回中道直接襲擊略陽縣,斬殺了隗囂的守將金梁。隗囂大為震驚,說:“竟然如此之快!”光武帝聽說取得了略陽縣,高興地說:“略陽縣是隗囂所依靠的重要屏障,心腹已除,那麼,切斷肢體也就容易了。”
吳漢等眾將領聽說來歙攻佔了略陽縣,爭著率軍趕去。光武帝認為隗囂失去依靠,丟棄重鎮,勢必傾巢出動精銳部隊反攻。等到長久相持,隗囂攻不下圍城,士兵困頓疲憊時,就可以乘敵之危而進攻。於是,光武帝下令追吳漢等人還軍。隗囂果真派王元在隴坻抗拒,行巡在番須口防守,王孟堵住雞頭道,牛邯駐紮在瓦亭。隗囂親率大軍數萬人包圍略陽縣。公孫述也派遣將領李育、田弇協助作戰。挖山築堤,阻遏水流灌城。來歙和將士們死守,箭射完了,就拆房取木製作兵器。隗囂用盡精銳部隊攻城,幾個月都攻不下。
夏季,閏四月,光武帝親自征討隗囂,光祿勳汝南人郭憲勸諫說:“東方剛平定,天子不可遠征。”郭憲於是擋住車駕,拔出佩刀,切斷引車前行的皮帶韁繩。光武帝不聽從,向西到達漆縣。眾將領多數認為,皇上不宜率領軍隊深入艱險之地。光武帝猶豫不決,就召見馬援,詢問他的意見。馬援說:“隗囂的眾將領出現了土崩瓦解的形勢,如果我們進軍,必然勢如破竹。”接著又用米糧在皇上面前聚集成地形山谷的樣子,指點規劃敵我雙方的形勢,展示各路大軍進軍的路線,分析敵我往來,非常清楚。光武帝說:“敵人已暴露在我的眼中!”第二天早晨,大軍進發到高平縣第一城。
竇融率領五個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等步騎兵數萬,輜重車五千餘輛,與大軍匯合。當時軍隊還剛建立,眾將領朝見皇帝的禮儀不夠整肅,竇融先派從事請示朝見禮節。光武帝聽後認為很好,拿這件事告訴文武百官,擺設酒宴,大會群臣,用特殊的禮遇招待竇融等人。
於是,分成幾路同時進軍上隴山,光武帝讓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歸順。光武帝任命牛邯為太中大夫。這樣,隗囂的十三位大將、天水郡所屬的十六個縣、十餘萬部下全部歸降。隗囂帶著妻子兒女逃到西城縣,跟從楊廣。公孫述的將領田弇、李育退守上邽縣。略陽縣解圍。光武帝慰勞、賞賜來歙,讓他獨坐一席,在將領們的上首,以示顯貴。還賜給來歙的妻子一千匹細絹。
光武帝到達上邽縣,詔告隗囂說:“如果你親自束手來降,父子可以相見,保證不會有任何事故。如果你一定要做黥布,也隨你的便。”隗囂始終不肯投降。於是皇上誅殺他的兒子隗恂。派遣吳漢、岑彭包圍西城縣,耿弇、蓋延包圍上邽縣。
光武帝用四個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封五個郡的太守為列侯,派他們回到西邊各自的駐守地。竇融因長期在一個地方獨攬大權,誠惶誠恐,屢次上書請求派人替代。皇上下詔回答說:“我和將軍的關係就像左右手。您屢次要求辭職,為什麼就不明白我的心意?您要努力安撫官吏、百姓,不要擅自離開部隊。”
潁川郡的盜賊蜂起,攻佔所屬縣城;河東郡的守軍也叛變,京城震動。光武帝聽到這消息,說:“我後悔沒聽郭子橫的話!”秋季,八月,光武帝從上邽縣日夜兼程,向東邊奔馳,賜給岑彭等人書信說:“如果攻陷西城、上邽兩城,可率軍向南攻打公孫述。人苦不知足,既平定了隴西郡,又渴望得到蜀國。每一次發動軍隊出征,頭髮與鬍鬚都變白了!”
九月初一日乙卯,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光武帝對執金吾寇恂說:“潁川臨近京城,應當及時平定。朕考慮只有您才能平定它。請您以九卿身份,為國率軍出征。”寇恂回答說:“潁川郡的盜賊聽說陛下遠征隴西、蜀國,所以那些狂夫、狡猾之徒,乘機作亂,只不過被人所連累罷了。如果他們聽說陛下向南征討,盜賊一定歸順。臣願意手執兵器,做陛下的先鋒。”光武帝贊同。九月初六日庚申,光武帝率軍南征,潁川郡盜賊全部歸降。寇恂未被任命為潁川郡太守,百姓都擋在道路上請求說:“懇求陛下把寇恂再借給我們一年。”於是,光武帝就把寇恂留在長社縣,撫慰官民,收容降軍。
東郡、濟陰郡的盜賊也紛紛興起,光武帝派遣李通、王常率軍去攻打他們。因為東光侯耿純做過東郡太守,在東郡地區頗有聲望,光武帝派使臣任命耿純為太中大夫,讓他與李通的大軍在東郡匯合。東郡盜賊聽說耿純進入郡界,就有九千餘人向耿純歸降,大軍未經交戰就班師。光武帝用璽書再度任命耿純為東郡太守。九月二十四日戊寅,光武帝從潁川郡回到洛陽。
安丘侯張步帶領妻子兒女逃到臨淮,和他弟弟張弘、張藍想召集舊部,乘船入海。琅邪郡太守陳俊追擊,將他們殺了。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丙午,光武帝巡幸懷縣,十一月十二日乙丑,回到洛陽宮。
楊廣去世,隗囂走投無路。隗囂的大將王捷駐守在戎丘城,王捷登上城樓向東漢軍高喊:“替大王隗囂守城的人,明知必死,但決無二心。請你們迅速停止攻擊,讓我用自殺來表明決心。”於是,拔劍而死。
當初,光武帝對吳漢下手諭說:“各郡的地方兵士只是耗費糧食,如有人逃亡,就會敗壞軍心,應該全部遣散。”吳漢等人貪圖用眾多兵力進攻隗囂,不願遣散士兵。於是,糧食日漸減少,官兵疲憊,逃跑的人很多。岑彭堵住谷水,引水灌進西城,水位距城頭只一丈有餘。碰巧這時王元、行巡、周宗率領公孫述的救兵五千餘人,從高處突襲,擊鼓號叫:“百萬軍隊來了!”東漢軍隊驚恐,來不及擺好陣勢。王元等拼死戰鬥突破重圍,進入西城,護送隗囂回到冀縣。吳漢軍糧吃光,燒掉輜重下隴山。蓋延、耿弇也相繼撤退。隗囂派出軍隊追擊,岑彭斷後,眾將領才得以全軍東歸。只有祭遵駐軍在汧縣未撤退。吳漢等人又回軍長安,岑彭回到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等郡反被隗囂佔領。
校尉太原人溫序被隗囂的將軍苟宇俘獲,苟宇反覆勸導溫序歸降。溫序大怒,斥責苟宇等人說:“你們這些匪徒怎麼敢威脅漢將!”用手中符節擊殺數人。苟宇的左右爭著要殺死溫序,苟宇制止說:“他是位義士,為節操而死,可以賜他一把寶劍。”溫序接受寶劍,把鬍鬚銜在嘴裡,對左右的人說:“既然遭遇匪徒要死,也不要使鬍鬚落地被土弄髒。”於是拔劍自殺而死。從事王忠護送他的靈柩回洛陽。光武帝下詔賜給他墓地,任命他的三個兒子為郎官。
十二月,高句麗國王遣使朝貢,光武帝恢復他的王號。
這一年,發生水災。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光武帝不聽勸諫,御駕親征隗囂,大功垂成,因東方叛亂,而功虧一簣。)
九年(癸巳,33年)
春,正月,潁陽成侯祭遵薨于軍,詔馮異並將其營。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盡與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臨終,遺戒薄葬,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喪至河南,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至葬,車駕復臨之;既葬,又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其後朝會,帝每嘆曰:“安得憂國奉公如祭徵虜者乎!”衛尉銚期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群臣各懷慚懼。”帝乃止。
隗囂病且餓,餐糗糒,恚憤而卒。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因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攢柱以絕水道,結營跨山以塞陸路,拒漢兵。
夏,六月,丙戌,帝幸緱氏,登轘轅。
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匈奴救之,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暴日增。詔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屯漁陽,以討虜將軍王霸為上谷太守,以備匈奴。
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為之副。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谷,則其眾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畤,茂軍敗績。
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為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眾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為此也。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治其怨結,歲時巡行,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為護羌校尉。
盜殺陰貴人母鄧氏及弟訢。帝甚傷之,封貴人弟就為宣恩侯。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為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為宗親求位。
帝召寇恂還,以漁陽太守郭伋為潁川太守。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皆遣歸附農,因自劾專命,帝不以咎之。後宏、吳等黨與聞伋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
莎車王康卒,弟賢立,攻殺拘彌、西夜王,而使康兩子王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九年(癸巳,公元33年)
春季,正月,潁陽成侯祭遵在軍中去世。光武帝詔令馮異合併祭遵的軍隊。祭遵為人廉潔謹慎,克己奉公,每有賞賜都分給士兵,軍紀嚴明,所到之處,地方官民都不知有軍隊存在。他使用的人才,都是學習儒術的人,在宴會上作樂,一定歌唱《雅》詩,做投壺遊戲。臨終時,祭遵遺囑薄葬。問起家事,卻不說一句話。光武帝真切地痛惜哀悼。祭遵的靈柩運到河南郡,光武帝親臨弔喪,痛哭流涕。回宮時,又登上城樓,看著靈車經過,悲傷不已。喪禮舉行之後,光武帝又親自用牛、羊、豬三牲具備的太牢禮祭祀。下詔令大長秋、謁者、河南尹主持喪事;由大司農承擔費用。下葬那天,光武帝又親臨葬地。埋葬完畢,還親自到墓前致哀,慰問祭遵夫人和家屬。之後,每當朝會時,光武帝常嘆息說:“我到哪裡再找憂心國事像祭徵虜將軍這樣的人啊!”衛尉姚期說:“陛下十分仁愛,哀思祭遵不已,使我們深感慚愧。”光武帝才停止嘮叨。
隗囂患病,又遇上饑荒,每餐吃乾糧,憤恨而死。王元、周宗就立隗囂的小兒子隗純為王,統率軍隊,堅守冀縣。公孫述派遣將領趙匡、田弇援助隗純。光武帝派遣馮異去攻擊他們。
公孫述派遣他的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率領數萬人出江關,擊敗東漢將領馮駿等軍隊,於是攻佔巫、夷道、夷陵等縣。隨後佔領荊門山、虎牙山,在長江上架起浮橋、關樓,在江中豎立密集的木樁,斷絕航道,連山結營堵塞陸路,抗拒漢軍。
夏季,六月初六日丙戌,光武帝巡幸緱氏縣,登上轘轅山。
吳漢率領王常等四位將軍統率五萬餘人,攻打駐守在高柳縣的盧芳部將賈覽、閔堪。匈奴派兵來救助他們,漢軍失利。於是,匈奴轉為強盛,劫掠侵擾,日益嚴重。光武帝詔令朱祜在常山郡駐軍、王常在涿郡駐軍、破奸將軍侯進在漁陽郡駐軍,任命討虜將軍王霸為上谷郡太守,以對付匈奴。
光武帝命來歙全權督察駐紮在長安的軍隊,命太中大夫馬援做他的副手。來歙上書說:“公孫述是依靠隴西、天水二郡作為屏障,所以能苟延殘喘。現在這兩郡已被平定,公孫述毫無辦法了。我們應該調集兵馬,儲備糧草。現今西州剛被擊敗,軍民精疲力竭,如用錢財糧食招撫他們,當地軍民很快就能集合起來。臣知道國家需要開支的事項很多,已經財政困難,然而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光武帝同意他的看法。於是,詔令汧縣積儲六萬斛糧食。秋季,八月,來歙率領馮異等五位將軍,到天水郡討伐隗純。
驃騎將軍杜茂在繁畤與賈覽交戰,遭到失敗。
西羌各部落從王莽末年遷移到邊塞之內,金城郡所屬各縣多被他們佔領。隗囂無力討伐,就安慰、收容他們,利用他們和漢朝對抗。司徒掾班彪上書說:“現今涼州各地都有歸降的羌人。羌族人披頭散髮,左邊開襟。他們和漢人雜居,風俗相異,語言不通。他們經常被小官吏及狡猾之徒侵掠,窮困怨憤,無以為生,才被迫反叛。南方蠻夷侵犯作亂,都是因此而起。根據舊制,益州地區設立蠻夷騎都尉,幽州地區設置領烏桓校尉,涼州地區設置護羌校尉,都持節領銜,化解鬱積的怨氣。處理民族紛爭,每年巡視各地,瞭解他們的疾苦。並經常派翻譯去疏通關係,瞭解動靜,使塞外的羌人、夷人充當官吏耳目,州、郡才有所戒備。現在應該恢復舊制,以示威嚴,加強防備。”光武帝採納了。於是任命牛邯為護羌校尉。
強盜殺死陰貴人的母親鄧氏和弟弟陰訢。光武帝感到傷心透頂,就封陰貴人的弟弟陰就為宣恩侯。又召見陰就的哥哥侍中陰興,要封他侯爵,把印章綬帶放在陰興面前。陰興謙讓,堅決推辭說:“臣沒有伐敵登城和衝鋒陷陣的功勞,一家之中已有好幾個人承蒙授爵封土,臣不願意看到天下人不滿。”光武帝讚賞他,也就不強奪他的志願。陰貴人問陰興為什麼要這樣做,陰興說:“外戚之家苦於不知謙讓美德,嫁女要配王侯,娶媳要娶公主,我的內心實在感到不安。富貴有限,人應知足,浮誇奢侈更被世人譏笑。”陰貴人被他的話所感觸,更謙恭退讓,始終不替親屬求取官爵。
光武帝召回寇恂,任命漁陽郡太守郭伋為潁川郡太守。郭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遣送回鄉務農。又彈劾自己擅自放回降賊。光武帝都不歸罪於他。後來,趙宏、召吳等人的同黨,有逃亡在外而聽說郭伋威信的,從江南或幽州、冀州,不約而同前來歸降。
莎車王康去世,他的弟弟賢繼位,攻殺了拘彌、西夜王,而委派康的兩個兒子分別為拘彌王和西夜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東漢開國功臣的風采,祭遵是一個典型,他為人廉潔雅緻,死後光武帝葬以殊禮。盧芳、隗囂餘黨、公孫述等垂死掙扎,光武帝部署諸將,以作最後一擊。東漢恢復諸夷持節校尉。)
十年(甲午,34年)
春,正月,吳漢復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匈奴數千騎救之,連戰於平城下,破走之。
夏陽節侯馮異等,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未拔。夏,異薨于軍。
秋,八月,己亥,上幸長安。
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將徵之,寇恂諫曰:“長安道里居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可為至戒。”帝不從,進幸汧。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
冬,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徙諸隗於京師以東。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廩以賑飢乏,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
庚寅,車駕還宮。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年(甲午,公元34年)
春季,正月,吳漢又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位將軍共六萬人從高柳縣出擊賈覽,匈奴數千騎兵救賈覽,在平城縣下多次交戰,匈奴騎兵敗逃。
夏陽節侯馮異等同趙匡、田弇交戰將近一年,最後殺了趙匡和田弇。但隗純仍未被擊敗,這時東漢眾將領想暫時退兵休整,馮異堅決不同意,就一起出兵攻打落門聚,未能攻下。夏季,馮異在軍中去世。
秋季,八月二十五日己亥,光武帝巡幸長安。
當初,隗囂的將領安定縣人高峻率軍據守高平第一城。東漢建威大將軍耿弇等率軍包圍,歷時一年,未能攻下。光武帝又想御駕親征,寇恂勸諫說:“長安居於洛陽和高平的中間,接應很近便,陛下坐鎮長安,安定、隴西二郡一定震動。長安有迴轉空間,可以控制四方。現今人馬疲倦,此時深入險境,不是天子最安全的謀略。前年潁川郡群盜蜂起,應引以為戒。”光武帝不聽從,進軍到汧縣,高峻仍不投降。皇上就派寇恂前往招降。寇恂捧著璽書到第一城,高峻派軍師皇甫文出城拜見,言辭傲慢。寇恂大怒,要殺皇甫文。眾將領勸諫說:“高峻有精兵一萬,大多是強勁的弓弩手,斷絕西邊隴西郡的通道,整年都沒有攻下。今天要招降高峻,卻殺了他的使節,恐怕不對吧?”寇恂不聽,殺了皇甫文,放他的副使回去轉告高峻說:“軍師無禮,被我殺了!要投降,就趕快投降;不想投降,就繼續堅守。”高峻驚慌,當天開城投降。眾將領祝賀,便問寇恂,說:“你殺了高峻的使節,卻能使他投降,為什麼?”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也是高峻智囊。這次前來,言辭傲慢,一點沒有歸降的意思。如果保全皇甫文,那麼皇甫文的計謀就能得逞;殺掉皇甫文,就可以使高峻喪膽,所以高峻只好開城投降。”眾將領都說:“將軍的膽略不是我們能比的。”
冬季,十月,來歙和眾將領攻陷落門聚,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領著隗純歸降。王元投奔公孫述。光武帝把隗姓宗族遷到京師以東的地方去。後來,隗純和賓客們逃往匈奴,逃到武威縣時被抓獲處死。
先零羌和其他部落一起入侵金城、隴西二郡,來歙率領蓋延等予以回擊,大敗他們,殺死數千人。於是開倉救民,隴山以西終於平定,而涼州諸郡到京師的道路得以開通了。
十月十七日,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光武帝平定隴西,隗囂殘餘被消滅。西羌亦被安撫,河西道路暢通。)
十一年(乙未,35年)
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陽,還幸章陵;庚午,車駕還宮。
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彭裝戰船數千艘,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彭以為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徵南公為重而已。”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攢柱有反杷鉤,奇船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泛,而田戎走保江州。
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百姓大喜,爭開門降。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彭若出界,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選官屬守州中長吏。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
夏,先零羌寇臨洮。來歙薦馬援為隴西太守,擊先零羌,大破之。
公孫述以王元為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投筆抽刃而絕。帝聞,大驚,省書攬涕,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歙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吊,送葬。
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藩臣禮,大不敬。”良尊戚貴重,而永劾之,朝廷肅然。永闢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御。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
永行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冢。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帝自將徵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
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延岑盛兵於沅水。臧宮眾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宮欲引還,恐為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制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為之濁。延岑奔成都,其眾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降者以十萬數。軍至陽鄉,王元舉眾降。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太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
帝還自長安。
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為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彭持軍整齊,秋豪無犯。邛谷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裡遣使迎降;會彭已被害,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為立廟祠之。
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堅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為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溝洫,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氐、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乃罷馬成軍。
十二月,吳漢自夷陵將三萬人溯江而上,伐公孫述。
郭伋為幷州牧,過京師,帝問以得失,伋曰:“選補眾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是時在位多鄉曲故舊,故伋言及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春季,三月初九日己酉,光武帝巡幸南陽,又巡幸章陵。三月三十日庚午,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岑彭駐守津鄉,曾多次攻打田戎等,都沒有攻克。光武帝派吳漢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位將軍,調發荊州兵六萬餘人、戰馬五千匹,與岑彭在荊門縣會師。岑彭擺好戰船數千艘,吳漢因為各郡派來的水兵消耗糧食太多,想遣散他們;岑彭以為公孫述軍隊龐大,不能遣散,上書光武帝說明情況。光武帝回答岑彭說:“大司馬習慣陸戰,不習慣水戰,荊門的軍事,全由徵南大將軍岑彭做主。”
閏三月,岑彭在軍中挑選攻擊浮橋的士兵,下令先登上浮橋的,給予重獎。於是,偏將軍魯奇挺身而出。當時東風颳得很厲害,魯奇的船隻逆流而上,直衝向浮橋,而密排在江中的木柱佈滿反鉤,鉤住魯奇的船隻,使它不能進退。魯奇只有趁勢死拼,利用風勢把火把拋上浮橋,大火乘風越燃越猛,很快浮橋上的橋樓被燒燬崩塌。岑彭全軍順風挺進,所向無敵,蜀軍大亂,落水被淹死了幾千人,殺了任滿,活捉程汎,只有田戎逃跑,退守江州。
岑彭上奏請求任命劉隆為南郡太守,自己率領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等,長驅直入襲擊江關。岑彭下令,不得劫掠搶奪,軍隊所到之處,百姓都捧著牛肉、美酒歡迎、慰勞,岑彭又不肯接受。百姓非常高興,爭著開城投降。光武帝詔令岑彭暫時代理益州牧,攻下某郡,就兼任某郡太守。岑彭如果率軍離開某郡,就把太守的職務交付接防的將領,選拔屬官為益州長吏。
岑彭到達江州縣。因為江州城防堅固,糧食充足,難以很快攻破,他就留馮駿圍守;自己則率軍直指墊江縣,攻佔平曲,獲糧食數十萬石。吳漢在夷陵縣得到岑彭捷報,率軍乘輕快船,作為後續部隊進軍。
夏季,先零羌侵犯臨洮縣。來歙推薦馬援為隴西郡太守,馬援攻打先零羌,大獲全勝。
公孫述任命王元為將軍,下令他和領軍環安共守河池縣。六月,來歙和蓋延等攻擊王元、環安,大敗敵軍,攻佔了下辨縣,乘勝前進。公孫述恐懼萬分,派刺客謀害來歙。來歙被刺,但未馬上斷氣,命人快馬急召蓋延。蓋延看見來歙被刺的樣子,伏地痛哭,不敢抬頭看來歙。來歙斥責蓋延說:“您虎牙將軍怎麼這樣?現今我被刺客刺中,無以報國,所以才叫您來,要把軍事大權交付給你,你卻像小孩子一樣哭泣。刀尖雖然插在我身上,但難道我就不能殺您嗎?”蓋延擦乾眼淚,勉強站起來,接受來歙的命令。來歙親手寫書表,說:“夜深時,臣不知被什麼刺傷,已刺中要害。臣不敢愛惜生命,只恨自己沒能盡職,給朝廷帶來羞辱。治理國家以任用賢才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無私,可承擔重任,望陛下裁斷明察。又,臣的兄弟不賢,恐怕有一天要犯法判罪,還請陛下可憐他們,賜予教正。”寫完後,把筆拋掉,拔出身上刀刃就斷氣身亡。光武帝得知消息,極為震驚,一邊看奏章,一面流淚。他任命揚武將軍馬成為代理中郎將,代替來歙。來歙的靈柩運回洛陽,皇上穿上喪服,親自弔喪、送葬。
趙王劉良隨光武帝參加來歙的葬禮回來,進入夏城門,和中郎將張邯搶奪道路,大聲呵斥張邯車迴轉;又斥責守衛城門的門候,下令他向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彈劾劉良,說:“劉良毫無諸侯的禮節,犯大不敬之罪。”劉良尊貴,是最顯赫的皇親,鮑永敢彈劾他,使朝廷百官肅然起敬。鮑永徵辟扶風人鮑恢任都官從事。鮑恢也剛直不屈,不畏強權顯貴。光武帝經常告誡說:“皇親貴戚應收斂一點,迴避二鮑,不要讓他揭發。”
鮑永巡視各縣來到霸陵縣,途經更始帝劉玄墳墓,下車跪拜行禮,哭泣盡哀後離去;向西到達扶風,殺牛去祭奠苟諫的墳墓。光武帝知道此事後,內心不滿,就問公卿說:“奉命出使,做這樣的事,該怎麼辦?”太中大夫張湛回答說:“仁德是行動的根本,忠孝是倫理的根本。仁德的人不忘舊交,忠孝的人不忘君主,這應是最高尚的情操。”光武帝的不平之意才消除。
光武帝親自領兵征討公孫述。秋季,七月,駐停長安。
公孫述派他的將領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率領各自所屬的全部軍隊據守廣漢、資中兩個縣。又派將領侯丹率領二萬餘人據守黃石灘。岑彭分兵,派臧宮率領歸降部隊五萬人,沿涪水北上,到達平曲,抵抗延岑。彭岑自己另率一軍順流而下,回到江州縣,然後沿都江逆流而上,襲擊侯丹,大敗侯丹軍。接著彭岑日夜兼程,急行兩千餘里,攻佔武陽縣。他又立即派出精銳騎兵襲擊廣都縣,距離成都僅數十里,勢如風暴,所經之處,公孫述的軍隊都潰不成軍。最初,公孫述聽說漢軍在平曲,所以派大軍去抵抗。等到岑彭抵達武陽縣,繞到延岑軍隊後背,蜀地上下震驚。公孫述大驚,用手杖敲擊地面說:“怎麼這樣快呀!”
延岑大軍駐紮在沅水。臧宮軍隊多糧食少,運輸的物資跟不上,投降過來的士兵都想背叛或逃走,回到所屬郡縣,再聚集起來自保,以觀成敗。臧宮打算率軍撤退,又害怕引起士兵反叛。恰好光武帝所派謁者率領支援岑彭的軍隊趕到,有戰馬七百匹,臧宮就假傳聖旨,全部收歸自己,還晝夜進軍,到處豎起軍旗,登上高山,擊鼓吶喊,右岸是步兵,左岸是騎兵,護衛著戰船前進,呼喊震天。延岑沒有料到東漢軍隊突然來到,登山遙望,極為懼怕。臧宮趁機全線攻擊,大敗蜀軍,斬首、淹死的就有一萬餘人,涪水都染紅了。延岑逃回成都,他的部下全都投降。臧宮獲取延岑所有兵馬珍寶,乘勝追擊,投降的軍隊又有十萬之多。臧宮率軍抵達陽鄉,王元率部下投降。
光武帝寫信給公孫述,曉以利害,指明光明前途。公孫述看信嘆息,亦拿給親近的大臣看。太常卿常少、光祿勳張隆都勸公孫述歸降。公孫述說:“興與廢,都是天命,哪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大臣都不再言語。常少、張隆都憂慮而死。
光武帝從長安返回洛陽。
冬季,十月,公孫述派刺客假裝是逃跑的奴僕,歸降岑彭,在夜裡刺殺岑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率領岑彭的軍隊,等吳漢率軍前來再移交給他。岑彭帶兵,管理嚴格,秋毫無犯。公孫述封的邛谷王任貴聽說岑彭的威信,從數千裡之外派使節來歸降,正趕上岑彭被刺身亡,光武帝就把任貴所獻的禮物全部賜予岑彭的妻子兒女。蜀郡人為岑彭立廟祭祀他。
東漢將軍馬成等攻佔河池縣,於是武都郡被平定。先零羌各部共數萬人,糾集起來到處搶劫,據守浩亹隘口抗拒東漢軍隊。馬成和馬援深入討伐,大敗羌人,並將歸降的羌人遷到天水、隴西、扶風等地區安置。
這時,朝廷大臣們認為金城郡破羌縣的西邊,偏僻遙遠,盜賊又多,建議放棄它。馬援上書說:“破羌縣以西,城池堅固,易守難攻。那裡的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如果讓羌人佔據湟中地區,將後患無窮,不應放棄。”光武帝同意馬援的意見。那裡民眾歸順的有三千餘人,馬援替他們設立長吏,修理城郭,建築屏障,興修水利,鼓勵人民種田放牧,安居樂業。馬援又招撫氐人、羌人,都來歸附。馬援又奏請朝廷恢復他們的侯王君長。光武帝完全同意,於是召回了馬成的軍隊。
十二月,吳漢從夷陵率軍三萬人,逆長江而上,進軍討伐公孫述。
幷州牧郭伋到達洛陽,皇上詢問他政事的得失。郭伋說:“選拔補充各級官吏,應從全國範圍內選取賢士俊傑,不宜專用南陽人。”因為這時擔任官職的大多是皇上同鄉或故舊,所以郭伋說這番話。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光武帝全力伐蜀,兩路進軍,大將來歙為北路出漢中,岑彭為南路出夷陵。漢軍勢如破竹,公孫述全線崩潰。可惜勝利前夕,漢軍兩路主帥來歙、岑彭均被公孫述所派刺客殺害。此光武帝用兵以來損失最重之戰,折了兩員大將。)
【點評】
光武帝用兵隴蜀。本卷載述光武帝建武六年(30)至建武十一年(35)六年史事,著重記載光武帝完成統一大業的第三步驟——用兵隴蜀。此時,公孫述據蜀,隗囂據隴。紛亂全國的群雄,除隴蜀外,均已被消滅,光武帝佔有四分天下有其三的絕對優勢,吞併隴蜀毫無疑問。光武帝掃滅山東群雄,以寡敵眾,總體力量是以弱敵強,只用了三年時間,而用兵隴蜀,是以大吞小,佔絕對優勢,卻用了六年多的時間,而且付出了沉重代價。漢兵平隴,吃了兩次敗仗,漢兵平蜀,折了兩員大將。同一個光武帝,為何前後有如此大的反差,這就是本卷史事點評的重點。
隴蜀聯兵,有取勝之道。在冷兵器時代,地形險阻是爭天下的一個重要因素;即使在現代戰爭中,軍事要地,地理因素仍是一個制勝因素。秦並天下,古人就認為是因秦得地利。漢高祖以蜀地漢中為基地,還軍定三秦,也是據隴蜀而得天下。三國鼎立,諸葛亮隆中對策,也是規劃據隴蜀以爭天下,劉備有蜀而無隴,結果失敗了。公孫述只有蜀而無隴,隗囂有隴而無蜀,如果兩人聯兵,在群雄紛爭之時,協力東出,天下大勢就很難說了。光武帝征戰東方,隴蜀敵對,隗囂接受光武帝西州大將軍的封號,替光武帝阻擊公孫述北上,喪失了大好時機。等到光武帝用兵隴蜀,公孫述、隗囂兩人才頓悟唇亡齒寒,攜手相抗,所以遲滯了光武帝的統一進程,並使光武帝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此時隴蜀只是消極自保,公孫述沒有采納荊邯之言,東出荊州,開闢第二戰線策應隗囂,導致被動挨打,以小敵大,焉能不敗?隗囂兩戰取勝,經不起消耗,必然滅亡。
公孫述、隗囂,亦人中之傑,兩人能割據稱雄,也是亂世英雄。公孫述如同東漢末的袁紹,隗囂如同劉表,兩人都尊禮儒者,好客養士,身邊聚集了一些人才,但不能用。公孫述部屬中有荊邯,有刺客死士,能刺殺光武帝兩員大將,也不簡單。公孫述、隗囂,兩人到了窮途末路,寧死不屈,能保持個人尊嚴,亦是英雄之舉。袁紹能聚人而不能用人,公孫述更有過之。光武帝進兵隴蜀,隗囂稱臣於蜀,公孫述沒有北面側背之憂,若納荊邯之言,放手一搏,田戎、延岑均善戰之將,必效死力。但公孫述猜疑心重,不放軍權,坐以待斃,可見是一個胸無大志的人。公孫述見故友馬援,擺譜講排場,禮儀煩瑣,形同木偶,馬援稱他為井底之蛙,無法與光武帝的恢宏氣度相比。公孫述的人品,比隗囂還要低下,所以他也迅速敗亡。公孫述的地盤、兵眾比隗囂大幾倍,可是不到一年就丟失乾淨,而隗囂卻能抗擊漢兵五年。
在群雄中,除光武帝之外,隗囂應是第一人。隗囂好經書,尊禮士人,年少素有名,活脫脫一個劉表。天水十六家大姓起事反王莽,眾推隗囂為盟主。隗囂打出擁漢旗號,在天水立漢室宗廟,祭祀漢高祖、武帝太宗、宣帝世宗,贏得隴西豪右擁戴,於是割有河西。部將楊廣、王元、高峻、行巡、王捷均是一方人才。隗囂君臣以區區兩郡之地,兼受腹背之敵,河西竇融率五郡之眾襲其後,隴右之眾還能兩敗漢軍,可以說隗囂君臣盡了死力。漢使來歙當面行刺隗囂,隗囂寬宥不誅,放馬援、鄭興東歸,亦顯恢宏氣度。不過隗囂沒有經過大浪,沒有見過大世面,一心只想做周文王,企圖割據稱王,不敢逐鹿中原,他只想保有隴右,連關中三輔地區都不敢取。當赤眉、更始、延岑、鄧禹四方在三輔混戰時,隗囂居高臨下,以逸待勞,最有奪取關中之地的優勢,他卻助鄧禹抗擊公孫述,這說明隗囂亦是一個井底之蛙。當光武帝逼迫隗囂平蜀時,他自知末日已到,又不肯束手就縛,於是不得已而反。此時隗囂未能效法竇融,釋兵東歸,又說明他是一個不識時務者。
假如公孫述、隗囂早識天命,歸附漢朝,不僅身家可保,也避免隴蜀人民遭浩劫。公孫述說:“有天子投降的嗎?”專制制度,天無二日,人無二王,得勝者乃家天下之主,必然猜疑,失敗者歸誠亦鮮有善終者。公孫述、隗囂頑抗到底,勢不得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