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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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四十三卷

漢紀三十五

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至二十二年

(36—46年)

起柔兆涒灘(丙申,36年),盡柔兆敦牂(丙午,46年),凡十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36年,訖公元46年,凡十一年,當建武十二年至建武二十二年,是光武帝執政的中期。此時期,光武帝平定公孫述,完成全國統一。但北方疆土始終不寧,匈奴扶植傀儡政權盧芳對抗東漢,繼之聯合烏桓、鮮卑侵擾北方,直到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單于欒提輿死,又發生大旱、蝗災,人畜飢疫損失過半,受烏桓攻擊,匈奴遠遁,北疆粗安。西域各國歸附,光武帝以天下未寧,不復置都護,莎車王稱大。這一時期,交趾夷人、西南夷相繼叛亂,內地亦不時發生民變。馬援討平交趾,西南夷亦平服,天下稱治。光武帝巡視各地,考察民情,抑制豪強,檢括戶口,丈量田土,懲治貪吏,誅殺大司徒歐陽歙,以及郡守十餘人。獎勵直臣,懷縣令趙憙、洛陽令董宣,兩人敢於抗旨懲兇,光武帝嘉之。光武帝又巡幸太學,重獎經師桓榮等,重視教育。這一時期,光武帝還開創性地辦了兩件大事:其一,保護開國功臣,封以爵邑,不使其問政事,食其租賦,頤養天年。大功臣賈復等不任三公,只是奉朝請。其二,更易太子,立賢不立嫡,打破宗法傳統,意義重大,惜其未能影響深遠。本卷記述竇融、吳漢、馬援風采,寓意良深。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36年)

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於魚涪津,遂圍武陽。述遣子婿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詔諭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述終無降意。

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眾,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為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眾攻尚,尚破,公即敗矣。幸無他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眾十許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

臧宮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恢;復攻拔繁、郫,與吳漢會於成都。

李通欲避權勢,乞骸骨;積二歲,帝乃聽上大司空印綬,以特進奉朝請。後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創大謀,即日,封通少子雄為召陵侯。

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陰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更嘗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春季,正月,吳漢在魚涪津擊敗公孫述的將領魏黨、公孫永,包圍了武陽縣。公孫述派女婿史興救援,吳漢迎擊,打敗了史興,趁勢進入犍為郡。犍為郡各縣都閉城堅守。光武帝下詔吳漢直接攻取廣都,佔領心腹要地。吳漢於是進軍廣都,攻下了廣都,派出輕騎兵燒燬了成都市橋。公孫述的將領恐懼,日夜都有叛逃的人,公孫述誅滅叛逃者的家屬,還是不能阻止。光武帝一心想公孫述投降,又下詔書勸諭公孫述說:“不要因為來歙、岑彭受害就不自安,現在你及時親自前來,宗族還能保全。詔書是朕親筆寫的,機會不多。”公孫述始終無意投降。

秋季,七月,馮駿攻下江州,俘虜了田戎。

光武帝告誡吳漢說:“成都有十多萬人,不可輕視。你只要堅守廣都,等待公孫述來進攻,不要與敵爭勝負。如果公孫述不敢來進攻,你就轉移營壘逼迫敵人,必須等到敵人疲睏,才可以進攻。”吳漢不聽,乘勝前進。吳漢親自率領步騎兩萬逼近成都,離城十餘里,依託岷江,在江北岸紮營,架設浮橋,派副將武威將軍劉尚率領一萬餘人在江南岸紮營,兩地相距二十餘里。光武帝得到消息大吃一驚,責備吳漢說:“剛剛千叮萬囑,你為什麼事到臨頭亂彈琴,既然輕敵深入,又與劉尚分別紮營,一旦緊急,不能互相照應。敵人若果出兵牽制你,用重兵攻擊劉尚,劉尚被打敗,你也跟著失敗。如果僥倖沒有變故,趕快率領軍隊退回廣都。”詔書還沒有到達。九月,公孫述果然派他的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率領約十萬之眾,分為二十餘營,出城進攻吳漢,另派別的將領率兵一萬餘人牽制劉尚,使他不能去救援吳漢。吳漢與蜀兵大戰一整天,兵敗,逃入營壘,謝豐軍便包圍了吳漢。

吳漢便召集眾將領,勉勵說:“我和各位將軍越過無數險阻,轉戰千里,於是深入敵境,逼進城下。如今我們與劉尚兩地都被包圍,互相不能接應,禍患難以預料。我想秘密發兵到江南,與劉尚合兵抵抗。如果大家同心合力,每人努力作戰,大功可成,如果不這樣,必定失敗。成與敗的機會,在此一舉。”眾將領都說:“好。”於是犒勞士兵,餵飽戰馬,緊閉營門,三天沒有出戰。並多處豎立旌旗,煙火不絕。到了夜晚,人馬都口中銜枚,悄悄撤營與劉尚會合。謝豐等人沒有發覺。到了第二天,謝豐兵分兩路,一路守江北,一路自己親自率領進攻江南。吳漢率領全軍迎戰,從早晨一直戰鬥到下午,大敗謝豐軍,殺了謝豐和袁吉。於是吳漢率軍退回廣都,劉尚仍留下逼近成都。吳漢把詳情報告光武帝,深深自責。光武帝回覆說:“你回到廣都,十分得體。公孫述不敢越過劉尚進攻廣都,如果先攻擊劉尚,你從廣都率領全軍救援,只有五十里路程,趕到之時敵人正疲睏,一定能打敗他們!”從此,吳漢與公孫述在廣都與成都之間交戰,吳漢八戰八勝,於是攻入成都外城,並在那裡圍守。

臧宮攻佔了綿竹縣,又打破了涪城,殺了公孫恢。又攻佔了繁縣、郫縣,與吳漢在成都會師。

李通想避開有權勢的職位,兩年來不斷請求辭職,光武帝終於同意讓李通交出大司空的印章綬帶,賜他以特進爵位參與朝政。後來,主管部門上奏請求冊封皇子,光武帝有感李通開創興漢大謀,當天就冊封李通的小兒子李雄為召陵侯。

公孫述困境危急,對延岑說:“當前的事該怎麼辦呢?”延岑說:“好男兒要在死中求活,怎能等死呢?財物容易聚積,不應當吝嗇。”公孫述便拿出全部黃金絹帛,召募了敢死隊五千多人分配給延岑。延岑在市橋豎立旌旗,偽裝成主力,擊鼓挑戰。實際秘密派出奇兵在吳漢軍的背後發起偷襲,大敗吳漢軍。吳漢墮馬落水,抓著馬尾才逃脫。吳漢的軍隊只剩七天的糧草,暗中準備船隻,想要撤退。蜀郡太守南陽人張堪知道後,急忙馳馬去見吳漢,說明公孫述一定失敗、不應撤軍的看法。吳漢接受他的意見,就故意示弱而向敵人挑戰。

冬季,十一月,臧宮駐軍在成都北門咸陽門。十一月十八日戊寅,公孫述親自率數萬人進攻吳漢,派延岑抵抗臧宮。雙方展開激戰,延岑三戰三勝,從早晨到中午,官兵沒有進食、疲勞不堪。吳漢派護軍高午、唐邯率領精銳士兵數萬人襲擊公孫述,公孫述的軍隊大亂。高午直奔敵陣刺殺公孫述,刺穿公孫述的胸脯,使其從馬背落下,左右的人搶救,把他抬進城。公孫述把軍隊託付給延岑,當天夜裡去世。第二天,延岑舉城歸降。十一月二十一日辛巳,吳漢殺公孫述的妻子兒女,滅了公孫家族還殺了延岑,最後放縱士兵大肆掠奪,火燒公孫述的宮室。光武帝聽說後,非常震怒,指責吳漢,又斥責劉尚說:“開城歸降已經三天,官民順服,僅孩子、老母,就有萬餘口,一旦縱兵放火,聽到這消息令人悲傷至極。你是漢宗室的子孫,又擔任過官職,怎麼忍心做出這種事。抬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想一想秦西巴釋放小鹿,樂羊吃自己兒子的肉羹,兩個人中,哪一個仁慈呢?你們的所作所為,已失去斬殺敵將、撫慰人民的道義!”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軍平滅公孫述。光武帝責備吳漢治兵不嚴,克敵後縱兵搶掠。建武二年吳漢徵南陽,亦因縱兵暴虐,逼反鄧奉。吳漢之過,真可誅矣。)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於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嘆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述又聘巴郡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嘆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託青盲以辭徵命。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閭。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鹹悅,莫不歸心焉。

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為益州太守,齊訓農治兵,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公孫述時,齊固守拒險,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齊不降。聞上即位,間道遣使自聞。蜀平,徵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語譯】

當初,公孫述徵召廣漢人李業為博士,李業堅稱有病臥床不起。公孫述因不能召來李業,感到羞辱,派大鴻臚尹融拿著詔書去威脅李業:“如果應聘,就授予公侯的高位,如果不應聘,就賜予毒酒。”尹融解釋說:“天下四分五裂,誰知道正確、錯誤,卻用小小的身體去試探深淵呢?公孫述仰慕您,留下官位賜給您,到現在已經等了七年;四季供皇上用的珍貴食物,沒有忘記賜你一份。您對上酬答供奉知己,對下替子孫打算,保全性命和名聲,這不是好事嗎?”李業卻嘆息說:“古人說,不進入有危險的國家,不居住在發生禍亂的國家,君子在危難關頭,敢於付出生命。恐怕不是用高官厚祿可以引誘的吧?”尹融說:“你和妻子商量一下此事。”李業說:“我斷絕仕途的決心很久,為何要和妻子商量呢?”於是喝下毒酒而死。公孫述怕落下殺賢的惡名,就派使節去弔祭李業,還送去一百匹絹帛作為喪禮。李業的兒子李翬逃走,拒不接納。公孫述又徵聘巴郡人譙玄,譙玄也不前來應聘。公孫述派使節用毒藥威嚇,巴郡太守親自到譙玄家拜訪,勸譙玄動身,譙玄回答,說:“保全高尚的意志節操,死而無憾!”就接受毒藥。譙玄的兒子譙瑛向太守叩頭流血痛哭,願交出家產一千萬錢,以贖父親的死罪,太守替譙玄求請,公孫述才放過譙玄。公孫述又徵蜀郡人王皓、王嘉,擔心他們不來,先逮捕他們的妻兒。使者對王嘉說:“趕快準備行裝,妻兒才可保全。”王嘉回答說:“犬馬還認得主人,何況是人呢?”王皓先割頸自殺,讓家人把他的頭交給使者。公孫述一氣之下殺了王皓家屬。王嘉聽說後嘆息說:“我落後了!”便面對使節以劍自殺。犍為郡人費貽,不肯做公孫述的官,用油漆塗身長滿癩瘡,裝瘋賣傻以躲避災禍。同郡人任永、馮信都假稱患了青光眼,用來推辭徵召。

光武帝平定蜀郡,下詔追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死,就用少牢的祭品祭祀譙玄,命令所在地方官府還給他家一千萬錢,表揚李業的鄉里。徵召費貽、任永、馮信,恰巧任永、馮信病逝,只剩費貽一人應聘,官至合浦郡太守。光武帝因為公孫述的將領程烏、李育有才幹,都提拔任用。於是,蜀地上下都喜歡,百姓無不歸順。

當初,王莽任命廣漢人文齊為益州太守,文齊勸導農民耕田,訓練軍隊,招降各部夷族,安定和諧。

公孫述稱帝,文齊堅守益州,佔據險要對抗公孫述。公孫述就拘禁文齊的妻子兒女,許諾封文齊為侯,文齊還是不投降。後來聽說光武帝即位,就派使者從小路去洛陽,上奏情況。蜀地平定後,光武帝徵召文齊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十二月初一日辛卯,任命揚武將軍馬成代理大司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蜀中士大夫高風亮節,不與公孫述合作,寧死不仕。光武帝興漢徵聘蜀中賢士,民心歸附。)

是歲,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仇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後稍定,郡中服之。

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皆薨。況疾病,乘輿數自臨幸,復以弇弟廣、舉併為中郎將。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醫藥,當世以為榮。

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寇邊。帝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將兵鎮守北邊,治飛狐道,築亭障,修烽燧,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語譯】

這一年,參狼羌和其他羌人部落侵入武都,隴西郡太守馬援擊敗羌人,受降一萬餘人。從此隴山以西平安無事。馬援在任期間,致力於展示恩德信義,對待部屬寬厚,各級官吏職責分明,他只總攬大局,賓客故人每天盈門。各部門的郡吏向馬援報告外面的事情,他總是說:“這是丞、掾分內的事情,為什麼來麻煩我?要好好可憐我這個老頭子,讓我能盡情遊樂。如果豪族大姓侵犯小民,狡猾的官吏不聽從命令,這才是太守該管的事。”鄰縣曾有人報仇,就假裝說羌人反叛,百姓嚇得跑進城內,狄道縣長就到郡府衙門,請求關閉城門,發兵征討。馬援當時正和賓客們飲酒,聽後大笑說:“羌人怎麼敢再來侵犯我!告訴狄道縣長,回去看好官舍,如果實在害怕的話,就躲到床底下去!”後來逐漸平靜,郡里人對馬援欽佩不已。

光武帝下詔說:“邊塞官吏對來犯的敵人,如果兵力不足以戰勝它,就防守,應估量敵人的情況再追擊,不要受法令有關條文的約束。”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都去世。耿況患病時,皇上多次看望,又任命耿弇的弟弟耿廣、耿舉為中郎將。耿弇兄弟六人,都做高官,探望侍奉醫藥,滿門青紫,榮耀無比。

盧芳與匈奴、烏桓的軍隊聯合,多次侵擾邊境。光武帝派驃騎大將軍杜茂等率軍鎮守北方邊境,整治飛狐通道,建修堡壘,築哨卡造烽火臺。與匈奴、烏桓大大小小交戰總計百餘次,終究未能取勝。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馬援安撫西羌,總大體,不問苛細,成效顯著。北境盧芳勾引匈奴、烏桓侵擾,仍未安定。)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既至,詣城門,上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又以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為富饒,天下未定,士多不修檢操,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為眾人所笑,以為身處脂膏不能自潤。及從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轂,彌竟川澤;唯奮無資,單車就路,帝以是賞之。

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

【語譯】

光武帝詔令竇融和五郡太守都入京朝見。竇融等接到詔令後就啟程,隨行的官屬、賓客,駕車一千多輛車,馬牛羊遍野。竇融到達洛陽後,親赴城門,奉上印章綬帶。光武帝派使節發還竇融的侯爵印章綬帶。竇融等入宮朝見,受到隆重的恩寵禮遇和重賞,傳遍了京城。不久,光武帝任命竇融為冀州牧。又任命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縣長孔奮升任武都郡丞。姑臧縣在河西各郡中最富饒肥沃,在戰亂時,士人做官,多不檢點,做縣令的幾個月下來,就能積累豐厚的財富。孔奮任職四年,清正廉潔,被人譏笑,說他守著一塊肥肉,卻不會自用。等到跟隨竇融入京朝見,各郡太守、縣令都是一車又一車地裝載財貨,滿布于山川河谷。唯獨孔奮沒有錢物,全家只共乘一輛車子,光武帝因此獎勵他。

光武帝任命睢陽縣令任延做武威郡太守,光武帝親自接見,並告誡他說:“聽從長官,別沽名釣譽。”任延回答說:“臣聽說忠臣是不隨聲附和,隨聲附和的臣子就不是忠臣。走路正直,奉公守法,是臣子的節操。如果人云亦云,那不是陛下的福分。陛下告訴臣要聽從長官,臣是不會奉行詔令的。”光武帝嘆息說:“您說得很對!”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光武帝召竇融入朝,蒙受殊禮。竇融識時歸附,隆貴超過中興征戰功臣,是亂世英雄中最大的贏家。)

十三年(丁酉,37年)

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戊子,詔曰:“郡國獻異味,其令太官勿復受!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自如舊制。”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直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上雅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嚐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於遊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二月,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

盧芳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來降;芳知之,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昱乃詣闕降。詔拜昱五原太守,封鐫胡侯。

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良為趙公,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是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安世之四世孫也,歷王莽世,以敦謹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為侯如故。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上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三月,辛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丙子,行大司空馬成復為揚武將軍。

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冢,賜谷二萬斛;夏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餘各有差,已歿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眾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鄧禹內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產利。

賈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祜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遠方貢珍甘,必先遍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時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疏曰:“臣融有子,朝夕教導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問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他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五月,匈奴寇河東。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申,大司徒侯霸去世。

正月二十九日戊子,光武帝下詔令說:“各郡國進獻的奇異美味,太官不應接受。遠方進獻的美食,是用來祭祀宗廟的,應按照慣例執行。”當時,外國有進獻日行千里的名馬,又有進獻價值一百兩黃金的寶劍,詔令把寶劍賜給騎士,名馬用來駕皇家儀仗用的鼓車。光武帝平常耳不聽音樂,手不接觸珠玉,卻愛好打獵,有一次深夜才回城,上東門候汝南人郅惲不肯開城門。光武帝命隨從在門縫和郅惲相見,郅惲說:“看不清是誰。”仍拒絕接受詔令開城門。光武帝只好迴轉,從東中門進城。第二天,郅惲上書勸諫說:“從前周文王不敢沉迷於狩獵的歡樂,因為不隨便耗費天下萬民供奉的租稅,而陛下卻到很遠的山林中打獵,夜以繼日,這對國家、宗廟有什麼好處呢?”奏書呈上,皇上賞賜郅惲一百匹布,把東中門候貶為參封縣尉。

二月,派捕虜將馬武駐屯虖沱河以防備匈奴。

盧芳進攻雲中郡,久攻不下。他的將領隨昱留守在九原郡,想挾持盧芳前來投降東漢;盧芳得知後,就和十餘名騎兵逃入匈奴。盧芳的部下歸附隨昱,隨昱就到洛陽歸降。皇上下詔:任命隨昱為五原郡太守,封為鐫胡侯。

朱祜上奏:“古代臣子受到封賞,不加封王爵。”二月二十七日丙辰,詔令長沙王劉興、真定王劉得、河間王劉邵、中山王劉茂都降封為侯爵。二月二十八日丁巳,改封趙王劉良為趙公,太原王劉章為齊公,魯王劉興為魯公。這時,劉氏宗室以及絕嗣的封國而得封侯的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是張安世的第四代孫子,在王莽時代,因敦厚謹慎、勤儉節約所以能保持爵位。建武初年,張純首先來歸附,所以侯爵照舊。於是,主管部門上奏:“列侯不是劉氏宗室,不應該恢復封國。”光武帝回答說:“張純守衛宮廷十餘年,不要廢除!”改封為武始侯,以富平縣的一半做封地。

[二月十九日戊午],下詔改封紹嘉公孔安為宋公,又改封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三月十二日辛未,任命沛郡太守郭歆為大司徒。

三月十七日丙子,重新任命代理大司空馬成為揚武將軍。

吳漢從蜀地勝利班師回朝,路過宛縣,詔令他回家祭祀祖墳,賞賜穀米二萬斛。夏季,四月,吳漢回到京師。光武帝設宴犒賞將士。改封功臣增加食邑的人,共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外戚恩澤受封的有四十五人。實授封邑的侯爵有:鄧禹為高密侯,以四個縣做封邑;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以六個縣做封邑。其他封爵的土地各個不同,已死者加封他們的子孫,或改封庶子。

光武帝久經戰陣,十分討厭軍事,而且知道百姓疲睏損耗,希望休養生息。自從隴西郡、蜀郡平定之後,不是緊急警報,不再提及軍事。皇太子劉強曾問軍事,光武帝說:“從前衛靈公曾問孔子行軍佈陣的方法,孔子不回答。這不是你應該考慮的。”鄧禹、賈復知道光武帝想停止戰爭,實施禮樂統治,不願那些有功的將領手握兵權住在京師,於是他們交出軍權,篤信儒家學說。光武帝也在想如何保全功臣們的爵位食邑,避免功臣因擔任官職而犯過錯,就撤銷左、右將軍的官職。耿弇等也交出大將軍、將軍印章綬帶,都以列侯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府第,但賜以特進之位,參與朝廷議事。

鄧禹平時居家操行惇厚,有十三個兒子,使他們各自學習一經,閉門讀書,教養子孫,立下規矩讓後代子孫效法。所有用度都取自封邑稅收,而不從事其他行業掙錢。

賈復為人剛毅正直看重大節,既然回到了府第,乾脆關門修養威嚴厚重的德行。朱祜等推薦賈復任宰相,光武帝正推行三公職事的三公問責制度,所以不用功臣任職,避免他們被問責。這時,在功臣列侯中,只有高密侯鄧禹、固始侯李通、膠樂侯賈復三人和公卿們參與朝議國家大事,享有特別豐厚的待遇。光武帝雖然控制有功之臣,但寬容、諒解他們的小過失。遠方進獻珍奇美味,一定先賞賜所有諸侯,而太官卻沒有剩餘的。所以各功臣諸侯都保全了他們的福澤爵祿,沒有被誅殺或貶謫的。

益州郡把公孫述的樂師、郊廟樂器、用羽毛作蓋傘的車,以及皇帝乘的專車,全部送到洛陽,於是朝廷的儀仗用具與祭祀器物齊備。當時戰爭已經停止,國家也少興事務,發往地方的各種文書,徵調差役,都力求從簡從少,只佔從前的十分之一。

四月二十六日甲寅,任命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竇融自知不是劉秀的舊臣,一旦入朝當官,官位還在功臣的上面,因此每次入朝晉見,表情說話,都極為謙虛恭敬。這樣,光武帝更加親近厚待他。可是竇融非常小心謹慎,長久地內心不安,屢次請求辭去官職和爵位。竇融上奏說:“臣有兒子,早晚教導他不準觀天文、看圖讖傳記,真的想培養他端莊嚴肅,小心做事,溫良篤守道義。不希望兒子有才能,更何況要繼承廣大的封邑,享受留傳的諸侯王國呢?”竇融上奏後又多次要求單獨晉見皇上。光武帝不同意他的請求。後來,有一次朝會完畢,竇融在座席的後面徘徊,光武帝知道他要談辭官還鄉之事,就命近臣傳旨竇融出宮。過後有一天光武帝見到竇融,對他說:“那天,朕知道你要辭去官職,想回歸故鄉,所以讓近臣告訴你,天氣太熱,暫且出去涼快一下。今天見面,不要再說辭職的事了。”竇融就不敢再說此事。

五月,匈奴侵擾河東。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光武帝獎勵直臣,保護功臣,開創功臣不任職事以避免犯過的先例。竇融為大司空,優禮有加,因竇融不是開國功臣,又極謙恭,特用之為朝臣榜樣。)

十四年(戊戌,38年)

夏,邛谷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即授越嶲太守。

秋,會稽大疫。

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西域苦匈奴重斂,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疏曰:“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輕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輕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是之後,著為常準,故人輕犯法,吏易殺人。臣聞立君之道,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為務,正理以去亂為心;刑罰在衷,無取於輕。高帝受命,約令定律,誠得其宜,文帝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餘皆率由舊章,至哀、平繼體,即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祿勳杜林奏曰:“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及至其後,漸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敝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合翻移。”統覆上言曰:“臣之所奏,非曰嚴刑。《經》曰:‘爰制百姓,於刑之衷。’衷之為言,不輕不重之謂也。自高祖至於孝宣,海內稱治。至初元、建平而盜賊浸多,皆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也!”事寢,不報。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夏季,邛谷王任貴遣使上報三年的治理情況,當即任命為越巂太守。

秋季,會稽郡發生瘟疫。

莎車王賢、鄯善王安都遣使奉獻。西域各國遭受匈奴沉重賦稅的痛苦,都希望歸屬東漢,請求重新設置都護。光武帝因為中國剛剛安定,沒有準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書說:“臣看到漢元帝初元五年,減輕死刑判決有三十四件;漢哀帝建平元年,減輕死刑判決有八十一件。其中四十二件是親手殺人,減刑一等免死判決。從此以後,寫在法律條文中成為定法。所以人民輕易犯法,官吏容易殺人。臣聽說君主的設立是為了貫徹仁義。仁是指愛人,義是指做事有準則。愛人就要以消除殘暴為要務,堅持準則就要把除去禍亂放在心上。刑罰的設立在於適中,不是無原則地減輕。漢高祖受命建國,制訂法令和制度,恰到好處。漢文帝只是除去肉刑和連坐律的法令,其餘都還是遵循舊制。到了漢哀帝、平帝登基,由於在位時間短暫,聽訟斷獄較少。丞相王嘉牽強附會,隨便找些理由,削減先帝舊有法令法規,幾年之間,就減除一百餘條,有的合乎道理,有的不合民意。臣謹呈上其中對國家政體特別有害的,附在左邊,希望陛下詔令主管部門,選擇其中好的,制定成永久的法典。”光武帝把梁統的奏章交給公卿討論。光祿勳杜林奏報說:“漢朝最初興起,廢除苛政,百姓高興。後世,法令越來越煩瑣,饋送果桃蔬菜,上綱上線判為貪贓。對於不損害做事準則的小事,也要處以死刑。以至於有法不能禁,有令不能止,上下互相欺騙、積弊越來越深。臣認為應當按照舊制,不該更改。”梁統再次上奏說:“臣所上奏的,並不是說要使用嚴酷的刑罰。《尚書》上說:‘要治理好百姓,刑罰就要適中。’適中的意思,即輕重合適。從高祖到宣帝,天下太平。到了元帝、哀帝時,盜賊日益增多,這都是由於刑法不適中,愚人輕易犯法造成。由此看來,刑罰過輕,反而容易產生大禍。對為非作歹之徒施加恩惠,就是謀害善良的人!”這件事被光武帝擱置,沒有批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光武帝君臣討論法制建設,梁統建言適量加重死刑的奏議被擱置。)

十五年(己亥,39年)

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歆好直言,無隱諱,帝每不能容。歆於上前證歲將飢兇,指天畫地,言甚剛切,故坐免歸田裡。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歆及子嬰皆自殺。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眾多不厭,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

臣光曰: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日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為仁明之累哉!

丁未,有星孛於昴。

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匈奴寇鈔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徙雁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置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數千人。

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為右翊公,英為楚公,陽為東海公,康為濟南公,蒼為東平公,延為淮陽公,荊為山陽公,衡為臨淮公,焉為左翊公,京為琅邪公。癸丑,追諡兄縯為齊武公,兄仲為魯哀公。帝感縯功業不就,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欲令親吏事,使章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令;其後章遷梁郡太守,興遷弘農太守。

帝以天下墾田多不以實自佔,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核。於是刺史、太守多為詐巧,苟以度田為名,聚民田中,並度廬屋、裡落,民遮道啼呼;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雲:“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帝怒。時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東海公對。上由是益奇愛陽。

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坐前為汝南太守,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歙世授《尚書》,八世為博士,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禮震,年十七,求代歙死,帝竟不赦,歙死獄中。

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盧芳自匈奴復入居高柳。

是歲,驃騎大將軍杜茂坐使軍吏殺人,免。使揚武將軍馬成代茂,繕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使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拜堪漁陽太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秀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安平侯蓋延薨。

交趾麊泠縣雒將女子徵側,甚雄勇,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徵側忿怨。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辛丑,大司徒韓歆被免職。

韓歆性好直言,沒有什麼隱諱,光武帝難以容忍。韓歆當著光武帝的面說今年將出現饑荒,指天畫地,說得十分激動直切,所以被免職回鄉。光武帝還不解氣,又派遣使臣傳旨責備韓歆。韓歆及兒子韓嬰都自殺。韓歆一直有好名聲,沒有犯罪而被逼死,所以人多不服。光武帝就追贈錢穀,按規定的禮儀安葬他。

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商王武丁對宰相傅說說:“如果吃了藥不頭暈眼花,疾病就不能痊癒。”嚴厲直率的話,對臣子不利,卻是國家之福。因此國君要時時刻刻聽取直言,唯恐聽不到。可惜啊,韓歆在漢光武之世卻因直言進諫而死,難道不是有損於仁德聖明嗎?

正月二十九日辛丑,孛星出現在昴宿星區。

任命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匈奴侵擾邊塞越來越厲害,州、郡無力阻止。二月,朝廷派遣吳漢率領馬成、馬武等北上攻打匈奴。把雁門郡、代郡、上谷郡的官民六萬餘人遷到居庸關、常山關以東的地方安置,避開匈奴的搶奪。匈奴左部又進入邊塞以內居住,朝廷為此憂慮,所以在邊塞增加軍隊,每支部隊達數千人。

夏季,四月[初二日戊申],光武帝封皇子劉輔為右翊公,劉英為楚公,劉陽為東海公,劉康為濟南公,劉蒼為東平公,劉延為淮陽公,劉荊為山陽公,劉衡為臨淮公,劉焉為左翊公,劉京為琅邪公。四月初七日癸丑,光武帝追封皇兄劉縯為齊武公,劉仲為魯哀公。光武帝感嘆大哥劉縯的功業未成,撫育劉縯的兩個兒子劉章、劉興,十分恩愛。因為兩兄弟從小嬌貴,為了讓他們親身熟悉和體驗吏事,就派劉章暫時代理平陰縣令,劉興代理緱氏縣令;後來,劉章升為梁郡太守,劉興升為弘農郡太守。

光武帝因為全國自報的耕地面積多隱瞞不實,戶口、年紀也變化不定,就下詔,令各州、郡進行檢查核實。刺史、太守很多人投機取巧,假借丈量田地的名義,把民眾集聚到田中,連房屋、村落用地都丈量為耕地面積,民眾趴在路上呼號啼哭。有的地方長官,對待富家豪紳優厚保護,對待貧弱百姓就嚴厲刻薄。

當時各郡派使者到京都奏事,光武帝發現陳留郡呈遞的公文木牘上面另寫有字,看上面寫的是:“潁川、弘農郡可以問,河南、南陽郡不可以問。”光武帝責問陳留郡使者這是怎麼回事?陳留郡使者不說實話,抵賴說:“是在長壽街上撿的。”光武帝大怒。當時東海公劉陽只有十二歲,在帳後面說:“使者是受郡守敕令,要他打聽其他郡丈量耕地的情況,進行比較。”光武帝說:“即使如此,為什麼說河南、南陽兩郡不可以問?”劉陽回答說:“河南郡是京師所在地,有很多皇上親近的臣僚;南陽郡是皇上的故鄉,有很多皇親國戚。這些地方的豪族佔有的田地住宅都超過規定,不能作為標準。”光武帝命令虎賁中郎將責問使者,使者才從實招來,從此光武帝更器重劉陽。

光武帝派謁者對二千石官員中被控告徇私枉法的,要進行切察核實。冬季,十一月初一日甲戌,查出大司徒歐陽歙以前做汝南郡太守時,犯有丈量土地不實之罪,共收贓款一千多萬,被捕下獄。歐陽歙世代教授《尚書》,八代人都為博士,有一千餘門徒守在宮門外替歐陽歙求情,有人剃光自己頭髮,求請饒恕。平原人禮震,十七歲,請求代替歐陽歙去死。光武帝終究未答應赦免,歐陽歙死在獄中。

十二月二十七日庚午,任命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盧芳從匈奴回來,重新進入國內,盤踞在高柳。

這一年,驃騎大將軍杜茂犯下指使軍官殺人之罪,被免職,任命揚武將軍馬成接替杜茂的職務。馬成修治要塞,每隔十里設置一個哨所堡塞,用來防備匈奴。光武帝又派騎都尉張堪率領杜茂的軍隊,在高柳縣打敗匈奴。任命張堪為漁陽郡太守。張堪任職八年,匈奴不敢侵犯邊塞。張堪鼓勵人民從事農耕,使他們生活富足。百姓都歌頌說:“桑樹沒有附枝,麥子卻有兩穗。張君當太守,百姓樂不可支!”

平安侯蓋延去世。

交趾郡麊泠縣雒將的女兒徵側,特別英武,交趾郡太守蘇定用法令約束她,徵側非常怨恨。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光武帝檢核人口、丈量田土,徵治貪吏,使政治走上軌道。匈奴犯邊之害仍未解除。)

十六年(庚子,40年)

春,二月,徵側與其妹徵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蠻俚皆應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為王,都麊泠。交趾刺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

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秋,九月,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上從容謂虎賁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復生也!”上大笑。

郡國群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國,聽群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為負,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盧芳與閔堪使使請降,帝立芳為代王,堪為代相,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

初,匈奴聞漢購求芳,貪得財帛,故遣芳還降。既而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上從之,天下賴其便。

盧芳入朝,南及昌平,有詔止,令更朝明歲。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春季,二月,徵側和她妹妹徵貳造反,九真、日南、合浦三郡的蠻夷俚民全都起來響應,共攻佔城池六十五座。徵側自稱為王,建都麊泠縣。交趾郡刺史以及各郡太守無力征討,只能勉強自保。

三月三十日辛丑,發生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張伋和其他各郡太守十餘人都犯丈量土地不確之罪,關進監獄而死。後來,光武帝私下對虎賁中郎將馬援說:“我很後悔前些時不應該殺那麼多太守、國相。”馬援說:“犯罪而死,怎麼能說多不多呢?再說,人已經死了,事情都過去了,死了的人是活不了啦。”光武帝聽了大笑。

各郡、國的盜賊到處紛紛興起,郡、縣派兵圍剿。征討軍隊一來,盜賊四散,軍隊一走,盜賊重又聚集。青、徐、幽、冀四州尤其嚴重。冬季,十月,光武帝派遣使臣到各郡、國發出佈告,聽任盜賊相互揭發攻擊,五人共殺一個人,就免除這五人的罪行;對於那些征討不力,迴避盜賊,故意開脫盜賊罪行的官員,一律不追究,只看現在討賊的功績。州牧、郡守、縣令、長吏在所轄界內有盜賊而未收捕,又因膽小怯懦、放棄城池、推卸責任的,都不判罪,只看現在捕獲盜賊的多少核定業績的優劣,只有對隱藏盜賊的人才予以判罪。於是,盜賊之間相互攻擊,官府又全力追剿,成群的盜賊全都解散,把他們的頭領遷到其他郡、縣,賜給他們田地、糧食,使他們安心生產。從此以後,放牧的牛馬晚上不必趕回,村落的大門也可以不必關閉。

盧芳與他的大將閔堪派遣使者到洛陽請求投降,光武帝接受,封盧芳為代王,任命閔堪為代相,賞賜繒絹二萬匹,趁機派盧芳去緩和匈奴的關係。盧芳上奏謝恩,說自己思念朝廷,盼望能親自入朝。光武帝詔書答應盧芳明年正月進京朝見。

起初,匈奴聽說東漢朝廷懸賞緝拿盧芳。匈奴單于貪圖錢財絹帛,所以派盧芳還歸漢朝投降。稍後,盧芳投降,說成是自己主動歸服以立功,不提匈奴派遣,單于也羞愧說出是自己的主意,所以最終沒有得到獎勵。因此匈奴非常惱恨,侵犯邊境尤為厲害。

馬援上奏,建言恢復使用西漢時的五銖錢。光武帝採納了建議,全國百姓都感到方便。

盧芳入漢朝見皇上,向南走到了昌平,接到詔令停止下來,讓他明年入朝。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光武帝繼續整頓吏治,誅殺貪官汙吏,平定因度田引發的叛亂。南方交趾夷人反叛,北邊盧芳終於歸服。)

十七年(辛丑,41年)

春,正月,趙孝公良薨。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憙窮治其奸,二孫自殺,收系子春。京師貴戚為請者數十,憙終不聽。及良病,上臨視之,問所欲言,良曰:“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憙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他所欲。”良無復言。既薨,上追思良,乃貰出子春。遷憙為平原太守。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五月,乙卯,還宮。

六月,癸巳,臨淮懷公衡薨。

妖賊李廣攻沒皖城,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郭後寵衰,數懷怨懟,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帝進郭後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後為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為王。

甲申,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聞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十二月,還自章陵。

是歲,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連兵入塞,殺略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為士卒鋒,數破走之。肜,遵之從弟也。

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具車船,修道橋,通障溪,儲糧谷。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南擊交趾。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春季,正月,趙孝公劉良去世。當初,懷縣豪門大族李子春的兩個孫子殺人,懷縣令趙熹徹底追究罪行,兩個孫子自殺,就收押了李子春。數十位在洛陽的皇親國戚為李子春求情,趙熹始終不答應。等到劉良病重,光武帝親自去病榻前探望,問他還有什麼話要說。劉良說:“我和李子春向來交情深厚,如今他犯罪,懷縣令趙熹要殺他,希望饒他一命。”光武帝說:“官吏按法律辦事,法律是不可以歪曲的。你另說其他要求。”劉良不再言語。劉良去世後,光武帝追念他,就赦免李子春,而升趙熹為平原郡太守。

二月二十九日乙未,發生日食。

夏季,四月乙卯日,皇上巡幸章陵;五月二十一日乙卯,光武帝回到洛陽宮。

六月二十九日癸巳,臨淮懷公劉衡去世。

妖賊李廣攻佔皖城,光武帝派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征討。秋季,九月,攻破皖城,殺了李廣。

郭皇后失寵,常懷有怨言,光武帝很生氣。冬季,十月十九日辛巳,廢皇后郭氏,改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書說:“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不是國家的福分,不準獻酒慶賀。”郅惲對光武帝說:“臣聽說夫妻和睦,連做父親的都不能瞭解兒子的事,何況做臣屬的怎麼能瞭解皇上的心意。所以,臣不敢說什麼,即使這樣,臣還是希望陛下想一個可行的辦法,不要讓天下人議論。”光武帝說:“郅惲善於用自己的心揣度君主的心意,知道我一定不會輕視天下人的反應!”光武帝就封郭皇后的兒子右翊公劉輔為中山王,把常山郡併入中山國。封郭後為中山太后。其餘的九位皇子,都從公爵晉封為王。

十月二十二日甲申,光武帝巡幸章陵縣,修整宗廟,祭祀舊宅,視察田地和房舍,設酒宴作樂,賞賜宗室。當時宗室的伯母、叔母們喝酒到高興的時候,大家就在一起相互議論說:“劉文叔小時謹慎信實,不善於應酬,只是直率溫和罷了,如今還是這樣。”光武帝聽了,大笑說:“我治理天下,也要用溫和謙順之道。”十二月,光武帝從章陵縣回到洛陽。

這一年,莎車王賢又派遣使者來洛陽奉獻珍寶財物,請求設置都護。光武帝賜給賢西域都護的印章綬帶以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郡太守裴遵上書說:“對於狄夷部落,不能給予大權。使其他西域各國失望。”於是下詔收回西域都護的印章綬帶,改賜賢東漢大將軍的印章綬帶。莎車王的使者不肯交換,裴遵就強行奪走。賢從此怨恨東漢,但又詐稱是大都護,致書給西域各國,各國都歸順他。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屢次聯合起來侵犯邊塞,殺戮官民,搶奪財物。光武帝下詔任命襄賁縣令祭肜為遼東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次胡人侵犯,總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多次打敗他們。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徵側等人為寇作亂,連年不能平定。光武帝詔令長沙、合浦、交趾三郡準備車輛船隻,修建道路、橋樑,打通水、陸交通,儲備糧食。任命馬援任伏波將軍,派扶樂侯劉隆為副將,率軍南征交趾。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豪強大臣勾結皇親國戚,廉吏懲治豪強,十分艱難。交趾北疆仍未安寧。光武帝廢立皇后,郭後失寵被廢,陰貴人入主正宮。)

十八年(壬寅,42年)

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反,攻太守張穆,穆逾城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歆。帝遣吳漢等將萬餘人討之。

甲寅,上行幸長安;三月,幸蒲坂,祠后土。

馬援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上,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溪,賊遂敗走。

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戊申,上行幸河內;戊子,還宮。

五月,旱。

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與閔堪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拔之,斬史歆等。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漢誅其渠帥,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是歲,罷州牧,置刺史。

五官中郎將張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為元帝后。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叛變,攻打郡守張穆,張穆翻城逃走。宕渠縣人楊偉等起兵響應史歆。光武帝派遣吳漢等率軍萬餘人征討。

[二月二十二日壬午],光武帝巡幸長安,三月,巡幸蒲坂,祭祀后土。

馬援沿著南海向交趾挺進,依山砍樹開道一千餘里,到達浪泊,同徵側等交戰,大敗徵側,乘勝追擊,直到禁溪縣,徵側部眾四處逃散。

夏季,四月十五日甲戌,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四月二十五日甲申],光武帝巡幸河內郡,四月二十九日戊子,光武帝回到洛陽宮。

五月,大旱。

盧芳從昌平縣回去後,內心害怕猜疑,於是又反叛,同閔堪互相攻打幾個月。匈奴派數百名騎兵把盧芳接到塞外。從此盧芳留在匈奴,十餘年後病死。

吳漢徵調廣漢、巴、蜀三個郡的兵力,包圍成都一百多天。秋季,七月,攻佔成都,殺了史歆等。吳漢率軍乘著竹木筏沿江而下,直達巴郡,楊偉等人恐懼不安,解散部眾。吳漢殺了他們的首領,將他們的黨徒數百家遷移到南郡、長沙郡,然後班師。

冬季,十月二十四日庚辰,光武帝巡幸宜城,在回京路上,祭祀章陵;十二月,回到洛陽宮。

這一年,裁撤州牧,設置刺史。

五官中郎將張純與太僕朱浮上奏說:“按照禮制,既為別人的兒子,就應尊奉大宗,降低自己親生父母的地位。應當撤除陛下在洛陽立的四座親廟,用親近的四位西漢先帝廟來代替。”大司徒戴涉等上奏建議:“立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廟。”光武帝以為依照宗廟中輩分,他自己應當是繼元帝之後。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光武帝巡幸疆土,建立太宗太廟。馬援進兵交趾平叛,盧芳復叛逃入匈奴。)

十九年(癸卯,43年)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馬援斬徵側、徵貳。

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徹圍緩賊,賊眾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嶠南悉平。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郭後既廢,太子強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上不忍,遲迴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強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藩,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于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衛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俱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庚子,光武帝追尊漢宣帝為中宗。從此,在洛陽太廟祭祀昭帝、元帝,在長安祭祀成帝、哀帝、平帝。光武帝親高祖父舂陵節侯劉買以下的宗廟仍在章陵縣。那些在長安、章陵兩地的宗廟,都由當地太守、縣令、縣長負責守候祭祀。

馬援殺了徵側、徵貳姐妹倆。

妖賊單臣、傅鎮等聚眾造反,佔領原武縣,自稱將軍。詔令太中大夫臧宮率兵圍剿,數次攻城不克,士兵死傷不少。光武帝召集公卿、諸侯王們詢問謀略,大家都說:“應重金懸賞。”唯獨東海王劉陽說:“妖巫劫掠,勢必不能長久,其中一定有人後悔造反想逃跑,只是城外圍攻太緊,想逃沒法逃。應該稍稍放寬,只要能夠讓妖賊逃走,妖賊就自然潰散,那麼,只需一個亭長就可以抓獲他們的頭領了。”光武帝認為說得很對,就下令臧宮撤除包圍,果然妖賊分散逃走。夏季,四月,官兵攻陷原武城,殺單臣、傅鎮等。

馬援繼續追擊徵側餘黨都陽等,直追到居風縣,都陽等投降,嶺南地區全部平定。馬援幫助南越人申明用舊有法律來管理他們。從此以後,駱越部落一直奉行馬援的有關規定。

閏四月二十五日戊申,晉爵趙公劉栩、齊公劉章、魯公劉興為王。

郭皇后被廢后,皇太子劉強內心不安。郅惲勸諫太子說:“長久地處在被猜疑的位置上,上違背孝道,下接近危險,不如辭去太子之位,專心奉養母親為好。”皇太子劉強聽從勸說,多次拜託父皇左右親信和其他親王,向光武帝陳述誠意,希望退居諸侯國。光武帝於心不忍,拖了幾年才下決心。六月二十六日戊申,光武帝下詔:“根據《春秋》大義,冊立太子是依據尊貴而不是依照長幼。東海王劉陽是皇后陰氏的兒子,應繼承皇位。皇太子劉強,始終堅持崇尚退讓,出於父子之情,很難違揹他的意願。封劉強為東海王,立劉陽為皇太子,改名為莊。”

袁宏評論說:“冊立太子,為的是尊重嫡統,統一民心,皇太子沒有大的過錯聞於天下,就不應動搖。世祖光武帝復興漢家大業,應當遵行正道而成為後世的楷模。如今太子的品德對外無所虧損,對內又多恩寵,像這樣的嫡子被改換,可以說是一個錯誤。然而東海王劉強回到諸侯國,更加謙讓恭敬明亮。明帝劉莊繼承帝位,兄弟友愛之情更加深厚。即使長幼改變地位,一興一廢結局不同,然而父子兄弟之間保持的純厚孝友之情沒有絲毫隔閡。即使拿夏、商、週三代的純正道德來衡量,也未必能超過啊!”

光武帝任命皇太子的舅舅陰識代理執金吾,陰興為衛尉,一起輔導太子。陰識性情忠厚,直言不諱,等到和賓客交談時,都從來不提國家大事。光武帝看重他,常以陰識為榜樣,而告誡皇親國戚,激發近臣。陰興雖然禮賢下士,喜好施予,但賓客中無遊俠。陰興和同郡人張宗、上穀人鮮于裒關係不好,但知道他們是有用的人才,仍然稱讚他們的優點而向光武帝引進。陰興和張汜、杜禽的友情深厚,但認為這兩人華而不實,只在錢財上資助他們,始終不替他們說一句話。因此,世人都讚揚陰興是一個忠臣。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馬援平定交趾叛亂,恢復嶺南秩序。光武帝立賢不立嫡,平和地廢立太子,受到史家的稱讚。)

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鍾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耶?”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而興遂固辭不受。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慓。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舍,每來輒加厚恩,願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嶲,邛谷王任貴恐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語譯】

光武帝任命沛國人桓榮為議郎,命他教授太子劉莊經書。光武帝巡幸太學,正趕上眾位博士在辯論經學疑義,便當著光武帝的面進行。桓榮分析闡述經書的精義,總是以禮相待使人折服,而不用激烈的言辭取勝別人,其他儒家學者沒有人趕得上,光武帝給以特別的賞賜。光武帝又命學生們唱雅歌,敲樂磬,愉快地過了一整天。光武帝命左中郎將汝南人鍾興給皇太子以及宗室諸侯王教授《春秋》,賜鍾興為關內侯。鍾興以自己沒有功勞而推辭,光武帝說:“你教導太子以及各位親王、列侯,難道不是大功勞嗎?”鍾興說:“我是從師於少府丁恭。”於是,光武帝又封丁恭為關內侯,而鍾興堅決推辭,終於沒有接受封爵。

陳留縣人董宣任洛陽縣令。光武帝姐姐湖陽公主的家奴白天殺了人,藏在公主家裡,官吏不能逮捕他。等到公主出行,讓這位家奴陪同乘車。董宣探知此事,就帶人在夏門亭等候。公主車到,董宣上前扣住了馬韁繩,喝令停車,用刀劃地,大聲指責公主的過失。董宣斥責那家奴下車,並殺了他。公主立即回宮在皇帝面前告狀,光武帝大怒,派人把董宣召來,要用木杖把他打死。董宣叩頭說:“臣請求說一句話再死。”光武帝說:“想說什麼話?”董宣說:“陛下聖明高德復興漢室,而竟放任家奴殺人,怎能治理天下呢?臣不用杖打死,讓臣自殺吧!”說完就頭撞大柱,流血滿面。光武帝趕快命令小黃門拽住他。光武帝讓董宣叩頭拜謝公主,董宣不服。叫人使勁摁住腦袋,董宣就用兩手撐著地面,始終不肯低頭。湖陽公主說:“文叔當平民百姓時,窩藏逃犯,官吏不敢上門來找;現今當了天子,權威卻不能行使在一個縣令的身上嗎?”光武帝笑著說:“天子跟平民不同哇!”接著命令:“強項令出去吧!”光武帝賞錢三十萬,董宣都分給了手下官吏。從此他更能打擊依附權勢犯法的人,京城地區那些素不檢點的人,都害怕他。

九月二十一日壬申,光武帝巡幸南陽郡;又前往汝南郡巡幸南頓縣,下榻官舍,大擺宴席,賜給官民,下令免除南頓縣田租一年。鄉親父老們上前叩頭說:“陛下的父親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陛下熟悉本縣的官府衙門,每次親臨本縣都給予深厚的恩澤,願陛下賞賜免除田租十年。”光武帝說:“權力是國家的大器,常擔心不能勝任,怎敢免除十年的田租呢?”吏民們又說:“陛下實在是吝惜,為什麼說得如此謙恭呢?”光武帝大笑,於是又多免租一年。接著,光武帝巡幸淮陽國、梁國、沛國。

西南夷棟蠶部落反叛,殺死長吏。光武帝詔令武威將軍劉尚率軍征討。大軍路經越巂郡,邛谷王任貴怕劉尚平定南邊後,法律制度一定會嚴加執行,自己不能為所欲為。於是聚集軍隊,建立營壘,釀製很多毒酒,準備用毒酒慰勞劉尚的軍隊,趁機偷襲劉尚軍。劉尚事先得知他的陰謀,就先分出一部軍隊佔據邛都縣,乘其不備,逮捕任貴,將他殺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光武帝重視教育,重獎博士經師,不以私枉法,獎勵強項令董宣。)

二十年(甲辰,44年)

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

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嘆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嚴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嚐出徵,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後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乙未,徙中山王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是矣!”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壬寅,車駕還宮。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春季,二月初十日戊子,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夏季,四月初三日庚辰,大司徒戴涉犯下謀害前太倉令奚涉之罪,被捕下獄而死。光武帝認為三公的職責相連,大司空竇融負有連帶責任,下詔書免去了他的職務。

廣平忠侯吳漢病重,光武帝親自探望,問他有什麼話要說,吳漢回答說:“臣愚笨,沒有什麼知識,只希望陛下特別謹慎,不要赦免罪犯罷了。”五月初四日辛亥,吳漢去世,詔令安葬禮儀與西漢大將軍霍光的規格一樣。

吳漢性格剛強,每次跟隨光武帝出征,光武帝沒有安頓好,他就站在旁邊。其他將領看到戰鬥失利,就驚慌失措,而吳漢卻鎮定自若,加緊修理兵器,振奮官兵的鬥志。光武帝總是在緊要時候派人去看吳漢,回報說正在準備進攻的裝備。光武帝於是嘆息說:“吳公總是能振奮人心,簡直可與一個國家相匹敵。”每次出征,吳漢都是早上接到命令,傍晚就出發,全沒有置辦行裝的時間。等到在朝廷任職,事事謹慎樸實,全都顯現在臉上。有一次吳漢率軍出征,他妻子在後方購買田產。吳漢回來責怪她說:“軍隊出征在外面,官兵得不到充足的供給,我們怎麼能買這麼多的田地房舍呢?”於是就把這些田產全部分給兄弟、外祖父母、舅家。所以,吳漢能夠享受功名,任職以盡天年。

匈奴侵擾上黨郡、天水郡,深入到扶風郡。

光武帝得了一種頭痛目眩的病,十分痛苦,病得厲害,便任命陰興兼侍中,把陰興宣召在南宮雲臺廣德殿內託付身後之事。等到病好以後,又召見陰興,想讓他代替吳漢做大司馬,陰興叩頭流淚,堅決推辭說:“臣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實在是擔心損害陛下的聖明高德,所以不能隨便充任!”陰興的誠懇發自內心,感動了光武帝左右的侍從,光武帝也就順從了他。太子太傅張湛,自從郭後被廢之後,就稱有病,不再上朝。光武帝勉強他上朝,想任命他為司徒,張湛就以病重為藉口,堅決推辭,光武帝只好作罷。

六月十四日庚寅,任命廣漢郡太守河內人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六月十六日壬辰,任命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職務。

六月十九日乙未,光武帝把中山王劉輔改封為沛王。任命郭況為大鴻臚,光武帝數次臨幸郭況家,賞賜金銀絹帛無數,京城人稱郭況家是“金穴”。

秋季,九月,馬援從交趾郡回到洛陽,平陵人孟冀慰勞他。馬援說:“當今匈奴、烏桓還在擾亂北部邊境,我想請求率兵征伐,男兒應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歸葬故鄉,怎麼能躺在床上死在女人手裡呢?”孟冀說:“確實!真正的烈士,就應當這樣!”

冬季,十月二十日甲午,光武帝巡幸魯國、東海國、楚國、沛國。

十二月,匈奴侵擾天水郡、扶風郡、上黨郡。

十二月二十八日壬寅,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馬援自動請求攻打匈奴,光武帝允准,命令馬援駐軍襄國縣。皇上下詔文武百官送行,馬援對黃門郎梁松、竇固說:“一個人富貴以後,還可能回到貧賤地位;如果你們不想回到貧賤,那就要身居高位剋制自己,好好想一想我說的話。”梁松,是梁統的兒子;竇固,是竇友的兒子。

高尚進兵與棟蠶各部落交戰,全都打敗了他們。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著重寫吳漢、馬援兩位忠誠戰將的風采。吳漢善戰,一生戎馬,不問家事,死後蒙受隆重國葬,比照西漢中興功臣霍光規格。馬援請纓抗擊匈奴,要做好男兒馬革裹屍還,鏗鏘語言,積澱為中華軍魂。)

二十一年(乙巳,45年)

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跡。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堡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陳,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

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春季,正月,劉尚率軍追擊西南夷到不韋縣,殺了棟蠶的首領。西南夷全部被平定。

烏桓和匈奴,以及鮮卑的軍隊聯合侵犯北部邊境,代郡以東受到烏桓的侵奪尤其嚴重。烏桓所居地域接近邊塞,早晨從他們的帳篷出發,傍晚就能抵達塞內城郭,沿邊五個郡的百姓,家家受到侵害,以至於郡、縣城郭被破壞,百姓流離失所,造成邊疆地區荒無人煙。秋季,八月,光武帝派遣馬援和謁者分別修築城堡要塞,逐漸恢復,建立郡、縣,有的無人區先設置太守、縣令、縣長,然後把民眾召集回來。烏桓所居地在上谷郡塞外,其中居於白山縣的烏桓部落最為強悍富裕。馬援率騎兵三千人襲擊烏桓,無功而返。

鮮卑一萬餘騎兵掠奪遼東郡,太守祭肜率領數千人迎擊,祭肜親自披上盔甲,衝鋒陷陣。鮮卑騎兵大敗,投水死者過半,祭肜緊追不捨到了塞外,鮮卑騎兵全都拋棄兵器,赤裸身體,四散逃命。從此以後,鮮卑人震驚害怕,畏懼祭肜,不敢再侵犯邊塞。

冬季,匈奴侵擾上谷郡、中山郡。

莎車國王賢逐漸驕橫跋扈,妄圖併吞西域各國,屢次進攻其他國家,要他們繳納沉重賦稅,西域各國愁苦害怕。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個國家都派他們的兒子到東漢來侍奉光武帝,充當人質,貢獻珍寶。等見到光武帝,都流涕痛哭,下跪叩頭,希望能再次設置西域都護。光武帝認為中原剛剛平定,北方邊境還沒有徵服,便把西域的人質都送回,並賞賜豐厚的禮物。西域各國聽說朝廷不肯派出都護,而且把人質送回,更加憂愁恐懼,就給敦煌太守裴遵呈送公文:“要求裴遵將人質留在敦煌郡,向莎車王展示:人質被留下,都護不久會派出,希望能暫時阻止莎車出兵。”裴遵把情況報告朝廷,光武帝答應了。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北方邊境不寧,匈奴、烏桓、鮮卑聯兵擾邊,東漢無力西顧,莎車王稱大。)

二十二年(丙午,46年)

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還雒陽。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九月,戊辰,地震。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徵昆代林為光祿勳。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嘆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

是歲,青州蝗。

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復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裡,人畜飢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裡,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嶲;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厄,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鹹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春季,閏正月十九日丙戌,光武帝巡幸長安;二月己巳日,光武帝回到洛陽。

夏季,五月三十日乙未,發生日食。

秋季,九月初五日戊辰,發生地震。

冬季,十月十九日壬子,大司空朱浮被免職;十月二十日癸丑,任命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當初,陳留人劉昆任江陵縣令,縣裡發生火災,劉昆對著火叩頭,頓時火熄滅;後來,劉昆做弘農郡太守,郡內老虎都揹著幼虎渡過黃河離去。光武帝聽說後,感到驚奇,徵召劉昆代理杜林做光祿勳。光武帝問劉昆說:“你先前在江陵縣,轉變風向,使火熄滅;後來在弘農郡當太守,老虎向北渡過黃河。你推行的什麼德政,竟發生這樣的奇事?”劉昆回答說:“只是碰巧罷了。”光武帝左右侍從都忍不住笑起來,光武帝嘆息說:“這是年長德高者說的話。”回頭命令國史把這件事記載下來。

這一年,青州發生蝗災。

匈奴單于輿去世,他的兒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繼位,也死了。烏達鞮侯的弟弟左賢王蒲奴繼位。匈奴境內連年發生旱、蝗災,赤地數千裡,人畜因飢餓、瘟疫而死亡過半。匈奴單于害怕東漢趁著他們的疲睏而進攻他們,就派使節到漁陽,請求和親。光武帝派遣中郎將李茂去覆命。

烏桓趁匈奴衰弱,就發兵攻擊,將它打敗。匈奴向北遷徙數千裡,使沙漠以南地區成為一片空地。皇上詔令裁除沿邊各郡的亭候和邊防官兵,用財物去招降烏桓。

西域各國派出當人質的王子,因長久留在敦煌郡,都愁悶思鄉而逃回本國。莎車國王賢才知都護不來,於是出兵擊敗鄯善,殺死龜茲國王。鄯善國王安上書說:“希望能再派兒子入朝當人質,再次請求朝廷派都護。如果不派都護,只好被迫屈服於匈奴。”光武帝回答說:“現今無力派出使節、軍隊,如果西域各國感到力不從心,隨意選擇臣附。”於是鄯善、車師再次歸附匈奴。

班固評論說:漢武帝時代,圖謀制服匈奴,憂慮它吞併西域各國,跟南羌結成聯盟,於是在黃河以西設置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打開玉門關,通使西域,切斷匈奴的右臂,隔絕匈奴同南羌、月氏二國的聯繫。單于失去援助,因此不得不逃向遠方,以致沙漠以南沒有匈奴王庭。西漢經歷漢文帝、景帝兩代的休養生息,人民經過漢高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五代的和平,財富有餘,兵強馬壯,所以能夠看到南方的犀布、玳瑁,設立珠崖等七郡;由於蒟醬、竹杖的啟發,就開拓牂柯、越巂兩郡;聽說天馬、葡萄,就與大宛、安息兩個國家建交。從此奇珍異寶,從四方八面而來。於是朝廷大量開闢畜養禽獸的苑囿,擴建宮室,服用和玩賞的物品豔麗無比。設酒池肉林以款待外國使節;又設置“魚龍”“角抵”的遊戲讓他們欣賞,加上賄賂、賞賜、贈送,萬里之遙,往來相送,加上戰爭支出,費用不可勝計。以致入不敷出,只好設置酒類專賣,鹽、鐵專營,鑄造白金幣、鹿皮幣。甚至連坐車乘船,以及家裡飼養的馬牛羊狗雞豬等六畜,都要徵稅。結果人民貧困,財政枯竭。接著又是水、旱、蝗災的凶年。所以盜賊四起,道路斷絕。為此,朝廷派出特使,穿著繡衣,手持大斧,到各郡、國督捉捕盜,可以專斷誅殺郡國守相,這才平息了盜賊。因此,漢武帝晚年,終於放棄輪臺屯田,頒下憐憫百姓的詔書。這難道不是仁愛聖君表示的悔意嗎?

況且通使西域,最近的是龍堆,最遠的是蔥嶺,歷經身熱、頭痛、懸度的險惡之地,使人身臨其地就要犯身熱、頭痛的疾病,懸度則是萬丈深淵,按照淮南王劉安、杜欽、揚雄的說法,他們都認為那些險惡地勢是天然用來劃分疆界,隔絕內外的地方。西域各國,各自有君王,士兵人民分散弱小,無法統一。雖然歸附匈奴,並不心悅誠服。匈奴能得到西域各國的馬羊等牲畜和毛織品,但不能統率西域的軍隊,隨同作戰進退。西域和漢朝互相隔絕,道路又遙遠,得到西域,對漢室無益;丟棄西域,對漢朝無害。所有的恩德都出自漢朝,漢朝對西域卻沒有任何索取。所以,自光武帝以來,西域各國思念漢朝的威望和恩德,都樂意歸漢,屢次派遣使節,把王子送到漢朝當人質,請求設置都護。聖上縱覽古今,認為時機不到,沒有答應。從前,雖然有大禹善待西戎部落,周公推辭越裳進貢的白野雞,漢文帝不接受千里馬,而今皇上的做法,卻更加出色。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北方匈奴勢弱,光武帝仍然拒絕開通西域,受到史家的讚揚。當時,一個小小的莎車就能稱雄西域,若東漢重置都護,無須多大力氣,史家之頌,實為迂闊。光武帝坐失通西域之良機,實為失計。)

【點評】

本卷點評光武帝四大史事。

一、光武帝護佑功臣。漢高祖統一,興建西漢,為子孫長遠計,大肆屠滅功臣,且手段殘酷,淮陰侯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以及燕王盧綰、韓王韓信、將軍陳豨等,均逼以謀反,或以謀反誅,淮陰侯遭族滅,彭越受烹刑,狡兔死,走狗烹,令人寒心。光武帝解除功臣兵權,封以爵祿,最大者四縣,令其食租賦,足以養老。不任功臣政事,以免犯過。且功臣多為武夫,治政非其所長,功臣遠離政治,亦是國家之福。光武帝護佑功臣的用心和措施,值得肯定。後世帝王,宋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可以比美光武帝。

二、光武帝立賢。光武帝更易太子,立賢不立長,用心良苦。皇太子劉強,並無過錯,其母郭皇后亦賢良,光武帝無端廢郭皇后,立陰氏為皇后,為立劉陽為皇太子掃清道路。劉陽聰明過人,年十二便精通吏事,識破南陽郡上計使者的諷諫,受到光武帝的器重。外戚陰氏兄弟陰識、陰興亦賢良,大臣愛之,故光武帝更易太子沒有什麼阻力。宗法制度,立嫡不立長,立長不立賢,為的是尊重嫡長,統一臣心、民心,免生爭議。但嫡長不賢明或柔弱,則非國家之福,所以立太子是一個兩難選擇,為避免爭奪,只好以宗法為依歸。光武帝有鑑於元、成、哀、平諸帝之柔弱昏庸,劉氏失統,故而立賢。但仍未徹底破除宗法制度,先廢皇后,使太子劉強失去嫡子之位,逼使劉強自省遜位,和平更易,不失父子兄弟親情,受到史家袁宏的高度稱讚。於是光武之更易太子,雖立賢不立長,卻仍是立嫡不立長,因之減殺了立賢之意義,對後世沒有產生深遠影響。宗法制度以嫡統為正道,不以立賢為宗旨,故歷代皇帝大都不賢,這是宗法制度的悲哀,但家天下確實也沒有善法可以代替。光武帝之立賢,也就成了個案。

三、光武帝懲貪不抑豪強。西漢末的戰亂,人民流離,社會秩序失控,光武中興,重整綱紀,檢括戶口,丈量田土。建武十五年(39),全國大規模檢括戶口,丈量田土,是恢復社會秩序的重大舉措。可是地方各級官吏庇護豪強,對貧弱百姓卻嚴厲苛刻,連村落房宅都丈量為田土,激起民變,光武帝懲治貪官,誅殺了世代大儒而又任職大司徒的歐陽歙,郡太守被誅殺的有十幾人,整頓吏治的力度不可謂不強。但對豪強的抑制卻軟弱無力,懷縣豪門大姓李子春,兩個孫子殺人,懷縣令趙憙追究罪行,抓捕了李子春,京師幾十位皇親國戚為之說情,趙孝公劉良去世,臨死要求皇上施壓釋放李子春,結果是光武帝特下赦令,免了李子春的罪行,升遷趙憙為平原太守,把他調離懷縣。光武帝護佑功臣,廣施恩惠,大封爵祿,扶植了大批地方豪強。建武十三年四月,吳漢平蜀,班師回朝,光武帝歡宴將士,改封和增加食邑的功臣就達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外戚恩澤四十五人。光武帝檢括戶口,丈量田土,只是加強了對平民的控制,而對豪強則寬容,以致當時就有“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的議論。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光武帝施恩功臣、親戚,成為既定國策,所以不可能抑制豪強。東漢世家大族的發展,源於光武帝的施政,奠定了這一歷史走向的基礎。

四、光武帝不開通西域,大為失計。西漢末年,中原周邊各族,主要是匈奴,均處於衰微時期,故歸附漢朝。王莽倒行逆施,導致四方夷族叛亂,而西域遙遠,未受王莽影響,因此始終安定。光武中興,海內虛耗,匈奴犯邊,為禍北疆,但也沒有大規模深入,非不欲為,而力不足也。中原統一之後,其力足以制西域。先是莎車王賢入貢,請送質子,光武帝不納。其後車師前王、鄯善等十八國請入質子,光武帝仍不納,於是莎車稱大。西域諸國請留質子在敦煌,就足以震懾莎車不敢出兵欺侮西域列國。最後,各國質子逃歸,莎車王賢知漢朝都護不出,才出兵擊鄯善,攻殺龜茲王,光武帝仍不施援手,於是鄯善、車師等國復附匈奴。司馬光引班固之贊,認為漢武帝通西域,造成民窮財竭,而後有輪臺罪己詔之悔,光武帝有鑑於此不通西域,是仁聖明君。武帝之世,匈奴強大,為禍中國,武帝經過數十年的努力才解除了邊患,其力已竭,而並非通西域造成民屈財竭,武帝通西域只是斷匈奴右臂。光武之世,西域歸附,而光武帝不施援手,把西域推給匈奴,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光武帝不通西域是一大失策,班固、司馬光非議漢武而贊光武之明,可以說是不明是非,不辨時勢,迂腐妄論,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