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卷
漢紀三十七
漢明帝永平四年至十八年
(61—75年)
起重光作噩(辛酉,61年),盡旃蒙大淵獻(乙亥,75年),凡十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1年,訖公元75年,凡十五年,當漢明帝永平四年至永平十八年,囊括了一代明君的風采。漢明帝是東漢光武帝之後最有作為的一代明君,東漢國力達於鼎盛。對外,竇固北伐大破北匈奴,班超建功西域,重新開通了貫通歐亞的絲綢之路。佛教傳入中國,古代東西方文化交流上了一個新臺階。漢明帝不尚浮誇,不信祥瑞。為政嚴苛,治楚王英謀反案,興大獄,蒙冤者眾。侍御史寋朗冒死諫諍,被平反者一千餘人。統治集團上層奢靡之風潛滋暗長。竇融子孫縱誕不法,門庭衰落。
顯宗孝明皇帝下
永平四年(辛酉,61年)
春,帝近出觀覽城第,欲遂校獵河內,東平王蒼上書諫,帝覽奏,即還宮。
秋,九月,戊寅,千乘哀王建薨,無子,國除。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以河南尹沛國範遷為司徒,太僕伏恭為司空。恭,湛之子也。
陵鄉侯梁松坐怨望、懸飛書誹謗,下獄死。
初,上為太子,太中大夫鄭興子眾以通經知名,太子及山陽王荊因梁松以縑帛請之,眾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松曰:“長者意,不可逆。”眾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敗,賓客多坐之,唯眾不染於辭。
于闐王廣德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誘莎車王賢,殺之,並其國。匈奴發諸國兵圍于闐,廣德請降。匈奴立賢質子不居徵為莎車王,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為莎車王。
東平王蒼自以至親輔政,聲望日重,意不自安,前後累上疏稱:“自漢興以來,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驃騎將軍印綬,退就藩國。”辭甚懇切,帝乃許蒼還國,而不聽上將軍印綬。
【語譯】
漢明帝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春季,漢明帝出宮就近巡幸京城宅第,想在河內郡校閱軍隊和狩獵,東平王劉蒼上書勸諫,漢明帝看過奏表,馬上回宮。
秋季,九月十二日戊寅,千乘哀王劉建去世,由於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
冬季,十月十九日乙卯,司徒郭丹、司空馮魴被免職,任命河南尹沛國人範遷做司徒,太僕伏恭做司空。伏恭是伏湛的兒子。
陵鄉侯梁松犯了敵視朝廷、張貼匿名告示誹謗的罪,被關進牢獄死去。
當初,漢明帝做太子,太中大夫鄭興的兒子鄭眾以通曉經學而聞名,太子和山陽王劉荊通過樑松用縑帛邀請他,鄭眾回答說:“太子是儲君,沒有與宮外朝官交結的道理;漢朝舊有禁令,藩王不該私通賓客。”梁松說:“皇親國戚的心意,不可違背。”鄭眾回答道:“觸犯禁令而得罪,不如堅守正理而死。”始終不肯前往。等到梁松出事,賓客多受牽連判刑,只有鄭眾未受牽連。
于闐王廣德率領各國軍隊三萬人進攻莎車國,設計引誘莎車王賢,殺死了他,吞併了他的國家。匈奴派各國軍隊包圍于闐,廣德請求投降。匈奴立莎車王賢在匈奴做人質的兒子不居徵為莎車王,廣德又一次進攻,殺死不居徵,另立他的弟弟齊黎為莎車王。
東平王劉蒼自從以皇室至親的關係輔政,名聲一天天大起來,心感不安,前後多次上疏說:“自大漢復興以來,宗室子弟沒有在公卿位上的,乞求呈上驃騎將軍的印綬,讓我回到自己的封國去。”言辭異常誠摯,漢明帝就答應劉蒼,讓他回到封國去,但不同意他呈上將軍印綬。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鄭眾守正,劉蒼自律,不貪權位。)
五年(壬戌,62年)
春,二月,蒼罷歸藩,帝以驃騎長史為東平太傅,掾為中大夫,令史為王家郎,加賜錢五千萬,布十萬匹。
冬,十月,上行幸鄴;是月,還宮。
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雲中,南單于擊卻之。
是歲,發遣邊民在內郡者,賜裝錢,人二萬。
安豐戴侯竇融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長子穆尚內黃公主,矯稱陰太后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以女妻之。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盡免穆等官。諸竇為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獨留融京師,融尋薨。後數歲,穆等復坐事與子勳、宣皆下獄死。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雒陽。
【語譯】
漢明帝永平五年(壬戌,公元62年)
春季,二月,劉蒼離職回到封國,漢明帝以驃騎長史為東平王太傅,掾史為中大夫,令史為王府的郎官,加賞錢五千萬,布十萬匹。
冬季,十月,漢明帝巡幸鄴縣;當月回宮。
十一月,北匈奴入侵五原郡;十二月,入侵雲中郡,南單于擊退了來犯之敵。
這一年,朝廷派遣內地郡國的平民駐守邊境,賜給每人辦理行裝的錢,共二萬人。
安豐戴侯竇融年衰,子孫大膽妄為,多次觸犯法禁。長子竇穆娶內黃公主為妻,假稱陰太后的詔書,下令六安侯劉盱把妻子休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劉盱。劉盱妻子孃家人上書告發這一情況,漢明帝大怒,免去竇穆等人的官職。竇氏家族中有做郎吏的,全都要把家屬遣歸故里,只留下竇融在京城。竇融不久去世。幾年後,竇穆等人又犯罪,和兒子竇勳、竇宣一起被關進監獄死去。過了很久,漢明帝才下詔讓竇融的妻子和一個小孫子回到洛陽居住。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竇融子孫縱誕不法,門庭衰落。)
六年(癸亥,63年)
春,二月,王雒山出寶鼎,獻之。夏四月,甲子,詔曰:“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易》曰:‘鼎象三公。’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其賜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詔書,禁人上事言‘聖’,而間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示不為諂子蚩也。”
冬,十月,上行幸魯;十二月,還幸陽城;壬午,還宮。
是歲,南單于適死,單于莫之子蘇立,為丘除車林鞮單于;數月,復死,單于適之弟長立,為湖邪屍逐侯鞮單于。
【語譯】
漢明帝永平六年(癸亥,公元63年)
春季,二月,在王洛山出現寶鼎,被獻給朝廷。夏季,四月初七日甲子,漢明帝下詔書說:“祥瑞的降臨,以應和有德的人;現在政務教化多有偏頗,怎麼會有祥瑞降臨呢?《周易》說:‘鼎象徵三公。’難道是公卿奉行職務很有條理嗎?現在賜給三公五十匹帛,九卿、二千石的官員賞給一半。先皇下詔書,禁止臣下上書稱‘聖’,而近來的奏章有很多溢美之詞;從現在開始,如果過分浮誇的話,尚書都應該制止,不予受理,用以表示不為諂媚的人所譏笑!”
冬季,十月,漢明帝巡幸魯地;十二月,在返回途中巡幸陽城縣;十二月二十九日壬午,回宮。
這一年,南匈奴單于欒提適去世,單于欒提莫的兒子欒提蘇繼位,是為丘除車林鞮單于;過了幾個月,欒提蘇也去世了。單于欒提適的弟弟欒提長繼位,是為湖邪屍逐侯鞮單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漢明帝不尚浮誇,不信祥瑞。)
七年(甲子,64年)
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陰氏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
北匈奴猶盛,數寇邊,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復為寇,許之。
以東海相宗均為尚書令。初,均為九江太守,五日一聽事,悉省掾、史,閉督郵府內,屬縣無事,百姓安業。九江舊多虎暴,常募設檻阱,而猶多傷害。均下記屬縣曰:“夫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也,今為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非憂恤之本也。其務退奸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阱,除削課制。”其後無復虎患。帝聞均名,故任以樞機。均謂人曰:“國家喜文法、廉吏,以為足以止奸也;然文吏習為欺謾,而廉吏清在一己,無益百姓流亡、盜賊為害也。均欲叩頭爭之,時未可改也,久將自苦之,乃可言耳!”未及言,會遷司隸校尉。後上聞其言,追善之。
【語譯】
漢明帝永平七年(甲子,公元64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癸卯,皇太后陰氏去世。二月初八日庚申,安葬光烈皇后陰氏。
北匈奴的勢力仍然強盛,時常侵犯邊界,派使者要求通商;漢明帝希望彼此來往,不再讓匈奴入侵,就同意了。
任命東海相宗均做尚書令。起初,宗均是九江郡太守,五天處理一次政事,最大限度地裁減掾、史等中下級官吏,把督郵留在府內,不准他們去幹擾屬縣,所屬的縣平安無事,百姓安居樂業。九江郡過去有許多老虎為暴的事情,經常招募人設下機關和陷阱,但仍有很多人受傷。宗均頒下訓令,通報各屬縣,說:“江、淮有猛獸,就好像北方有雞和豬一樣,現在成為人民的禍害,過失在害民的官吏,而勞神費力設下機關和陷阱去捕獸,不是體恤人民的根本辦法。務必斥退奸邪貪念之徒,提拔忠心善良之士,就可完全撤銷機關和陷阱,免除削減額定的租賦。”後來就不再有老虎為患的事了。漢明帝聽說宗均的名聲,因此,任用他承擔重要職務。宗均對人說:“朝廷喜好精通文書法令、清正廉潔的官吏,認為他們能制止奸邪的行為。但是,精通文書法令的官吏慣於鑽法令條文的空子,欺上瞞下,而清廉的官吏只關心自身的清廉,而百姓流亡、盜賊為害卻毫無辦法。我宗均想叩頭向朝廷爭論這件事,短時間不可能改正,時間一久,朝廷自己就會深受其害,那就是最好的說話時機。”宗均還沒來得及向朝廷進言,正好調任司隸校尉。後來漢明帝聽到宗均的這些議論,表示很讚許。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循吏宗均為官,重視民生,敢為百姓言事。)
八年(乙丑,65年)
春,正月,己卯,司徒範遷薨。
三月,辛卯,以太尉虞延為司徒,衛尉趙憙行太尉事。
越騎司馬鄭眾使北匈奴,單于欲令眾拜,眾不為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眾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眾還京師。
初,大司農耿國上言:“宜置度遼將軍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不從。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叛,密使人詣北虜,令遣兵迎之。鄭眾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
秋,郡國十四大水。
冬,十月,北宮成。
丙子,募死罪繫囚詣度遼營;有罪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楚王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託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虛無為宗,貴慈悲不殺;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煉精神,以至為佛。善為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詔群司勉修職事,極言無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詔曰:“群僚所言,皆朕之過。民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輕用民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竦然兢懼;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眾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眾,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其群臣駁議者不敢復言。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勢,萬分離析,旋為邊害。今幸有度遼之眾揚威北垂,雖勿報答,不敢為患。”帝不從。復遣眾往,眾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為匈奴拜,單于恚恨,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眾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眾,追還,系廷尉,會赦,歸家。其後帝見匈奴來者,聞眾與單于爭禮之狀,乃復召眾為軍司馬。
【語譯】
漢明帝永平八年(乙丑,公元65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己卯,司徒範遷去世。
三月,辛卯日(疑誤),朝廷任命太尉虞延做司徒,任命衛尉趙熹代理太尉職務。
越騎司馬鄭眾出使北匈奴,單于想要鄭眾下拜,鄭眾不屈服。單于叫人包圍住所,看守住他,並斷絕水火供應,鄭眾拔刀以死相抗,單于害怕,只好另外派使者,隨鄭眾回到京城。
當初,大司農耿國上書說:“應設立度遼將軍駐守五原郡,以防止南匈奴逃亡。”朝廷不接受。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人知道漢朝和北匈奴交換使臣,內心懷有怨恨,想要背叛,秘密派人到北匈奴,要他們發兵接應。鄭眾出使塞外,懷疑有變亂,伺機守候,果然發現了須卜骨都侯派遣的使者。鄭眾於是上書說:“應再設大將,以防止南、北匈奴交往。”從此開始設立度遼營,用中郎將吳棠代理度遼將軍職務,派黎陽虎牙營的士兵去駐守五原郡曼柏縣。
秋季,十四個郡國發生洪水。
冬季,十月,北宮修建完工。
十月初四日丙子,朝廷招募關在牢中的死刑犯去度遼營;有罪受追捕的逃亡犯,視罪行輕重,定出減免等級,從軍贖罪。楚王劉英拿著黃色絲綢、白色細絹拜見楚國的相說:“我身為藩侯輔臣,卻犯有過失,承蒙天子恩德,特奉送縑帛,以贖罪過。”國相把此事報告漢明帝,漢明帝下詔書說:“楚王誦讀黃、老之書,崇尚佛家的仁慈,齋戒三個月,向神明發誓,哪有什麼嫌疑?不應該有悔恨。退還贖罪之物,用來多擺筵席招待佛門弟子。”
當初,漢明帝聽說西域有神,名字叫佛,於是派使者到天竺國訪求佛道,得到佛書和僧人。佛書以虛無為宗旨,崇尚慈悲不殺生靈;認為人死後靈魂不滅,可以投胎轉世,又成人形,轉生回到人間;生前所做的善惡是非之事,來生都有報應,所以佛教崇尚的是修煉心靈以及行為,最終成為佛。佛書擅長說些高深莫測的話,用來誘導愚人和俗人。精通佛教道義的人稱為沙門。從此中國開始傳播佛教的道術,描畫佛的圖像,而王公貴人中,只有楚王劉英最先喜好佛教。
十月三十日壬寅,發生日食。日食以後,漢明帝下詔令群臣努力於職任,直率地暢所欲言,不要有忌諱。於是在位的官員都呈上密封奏章,各說得失,漢明帝看過奏章後,深刻懊悔並主動承擔了責任,把所上的奏章交給百官傳閱。漢明帝下詔說:“群臣所說的,都是朕的過失。百姓的冤情不能得到審理,官吏的奸詐不能禁止;反而輕易動用民力,修建宮殿,揮霍國庫和增加賦稅沒有節制,歡喜怨怒無常。永遠誦讀前人的告誡,深感驚恐,只是擔心自己德行淺薄,時間一久就會懈怠。”
北匈奴雖然派遣使者進貢,但侵擾不斷,邊地的城門白天也要關閉。漢明帝商議派遣使臣回報北匈奴的使者,鄭眾上疏進諫說:“臣聽說北匈奴單于之所以請求漢朝派遣使臣,是想挑撥南匈奴單于的部眾,堅定西域三十六國的誠心;又可以大肆宣揚漢朝的和親,向鄰近的敵國炫耀,使西域想要歸附漢朝的國家猶豫不決,思念漢朝故土的人對中原失望。漢朝的使臣一到,北匈奴便會傲慢自信起來;假如再派使臣去,北匈奴一定會自以為計謀得逞,那些勸北匈奴單于歸附漢朝的大臣,便不敢再說話了。果真這樣,南匈奴單于的朝廷產生震盪,烏桓國就會有叛離之心。由於南匈奴單于長久地居住漢地,完全知道中原的形勢,萬一背叛漢朝,很快就會成為邊地的禍害。現在幸好有度遼將軍的軍隊在北邊顯揚國威,雖然南匈奴沒有酬答,但不敢為患。”漢明帝不採納鄭眾的建議,又派鄭眾出使北匈奴,鄭眾就上書說:“臣前次奉命出使,不肯向北匈奴單于下拜,北匈奴單于憤恨,派遣軍隊包圍了臣。現在又受命出使,必定會受到侮辱,臣實在不忍心拿著大漢的符節向穿著氈裘的北匈奴單于下拜。即使令匈奴最終臣服漢朝,也會有損我大漢的國威。”漢明帝不聽。鄭眾不得已,出發之後,在路上接連上奏書,據理力爭;漢明帝下詔嚴厲責備鄭眾,派人把鄭眾追回,關在廷尉的監獄中,正好遇到大赦,才回到家裡。後來漢明帝接見匈奴的使者,聽說鄭眾跟北匈奴單于爭辯禮節的情形,就又召回鄭眾任命為軍司馬。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佛教傳播中國。鄭眾出使北匈奴,維護大國地位與禮儀,不屈匈奴,不辱使命。)
九年(丙寅,66年)
夏,四月,甲辰,詔司隸校尉、部刺史歲上墨綬長吏視事三歲已上、治狀尤異者各一人與計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聞。
是歲,大有年。
賜皇子恭號曰靈壽王,黨號曰重熹王,未有國邑。
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於南宮,號“四姓小侯”。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
廣陵王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荊惶恐,自繫獄,帝加恩,不考極其事,詔不得臣屬吏民,唯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謹宿衛之。荊又使巫祭祀、祝詛。詔長水校尉樊鯈等雜治其獄,事竟,奏請誅荊。帝怒曰:“諸卿以我弟故,欲誅之;即我子,卿等敢爾邪?”鯈對曰:“天下者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將而必誅。臣等以荊屬託母弟,陛下留聖心,加惻隱,故敢請耳。如令陛下子,臣等專誅而已。”帝嘆息善之。鯈,宏之子也。
【語譯】
漢明帝永平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夏季,四月甲辰日,漢明帝下詔責令司隸校尉和十三州刺史,每年推薦一個任職三年以上、考績最優等的縣長以下官員,隨同各郡呈送考績的上計掾,一起來京,考績最差的,也要上報朝廷。
這一年,五穀豐收。
賜皇子劉恭的封號為靈壽王,劉黨的封號為重熹王,但無封邑。
漢明帝愛好儒學,從皇太子、各封國王侯到各大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孫,沒有不學習儒經的。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弟在南宮設立貴族學校,號稱“四姓小侯”。設《五經》師傅,挑選高水平的老師教授學業。從期門、羽林的郎官起,都要通曉《孝經》的章句。匈奴也派子弟到漢朝學習。
廣陵王劉荊又叫看相的人來說:“我的面貌像先帝,先帝三十歲得到天下,我今年也三十歲了,可以起兵了嗎?”看相的人到官府告發此事,劉荊害怕,自我囚禁起來,漢明帝施恩,不徹底追究此事,下詔令劉荊不得掌管屬吏和百姓,只是像以前那樣收租,派廣陵相、中尉對劉荊加強警衛,嚴密監視。劉荊又讓巫師祭祀、詛咒漢明帝。漢明帝下詔令長水校尉樊鯈等人會審這個案子,審完後,樊鯈等奏請誅殺劉荊。漢明帝發怒說:“諸位大臣因為他是我弟弟的緣故,就想殺他;如果是我兒子,你們還敢這樣做嗎?”樊鯈回答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春秋》的大義,對國君和父母不能做出弒逆的事,否則就一定要誅殺。臣等因劉荊是陛下同母的弟弟,陛下懷有聖德心,對劉荊有惻隱之心,所以才敢奏請陛下。如果是陛下的兒子,臣等就不向陛下請示,直接把他殺了。”漢明帝嘆息而稱讚樊鯈。樊鯈是樊宏的兒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廣陵王劉荊謀逆被告發,治獄大臣引《春秋》之義,判處其死刑。)
十年(丁卯,67年)
春,二月,廣陵思王荊自殺,國除。
夏,四月,戊子,赦天下。
閏月,甲午,上幸南陽,召校官弟子作雅樂,奏《鹿鳴》,帝自奏壎篪和之,以娛嘉賓。還,幸南頓。冬,十二月,甲午,還宮。
初,陵陽侯丁綝卒,子鴻當襲封,上書稱病,讓國於弟盛,不報。既葬,乃掛衰絰於冢廬而逃去。友人九江鮑駿遇鴻於東海,讓之曰:“昔伯夷、吳札,亂世權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可乎?”鴻感悟垂涕,乃還就國。鮑駿因上書薦鴻經學至行,上徵鴻為侍中。
十一年(戊寅,68年)
春,正月,東平王蒼與諸王俱來朝,月餘,還國。帝臨送歸宮,悽然懷思,乃遣使手詔賜東平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嘆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年(丁卯,公元67年)
春季,二月,廣陵思王劉荊自殺,封國被廢除。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戊子,大赦天下。
閏十月初三日甲午,漢明帝巡幸南陽,召喚學校的官家弟子演奏雅樂,奏《鹿鳴》,漢明帝親自奏壎、篪相和,用來娛樂嘉賓。在返回途中,到南頓縣。冬季,十二月初四日甲午,回宮。
當初,陵陽侯丁綝去世,兒子丁鴻應該繼承封爵,上書稱有病,希望把封國讓給弟弟丁盛,沒有得到朝廷的允許。安葬了丁綝後,丁鴻就把喪服上的麻布條掛在墓旁守喪的草屋上逃走了。朋友九江人鮑駿在東海郡碰到丁鴻,責備丁鴻說:“從前伯夷、季札在亂世權宜行事,所以能實現讓位的心願。《春秋》的大義,不因家庭私事,妨礙國家大事。現在你卻因兄弟的私情而斷絕了父親永遠不滅的萬世基業,可以嗎?”丁鴻於是感動醒悟流下了眼淚,便回到封國。鮑駿乘機上書薦舉丁鴻經學深妙、品行高潔,漢明帝徵詔丁鴻任命為侍中。
漢明帝永平十一年(戊寅,公元68年)
春季,正月,東平王劉蒼和諸封王一起來朝見漢明帝,過了一個多月才回封國。漢明帝親自送行,回宮後思念感懷悽然不止,就派遣使臣奉漢明帝的手詔賜給東平國的中傅說:“朕與東平王辭別之後,獨自坐著也不快樂,坐車回宮,伏在車軾上吟誦,向上仰望內心深深懷念,心中難過。吟誦《采菽》,增加了朕內心的感嘆。往日問東平王:‘居住在家如何最快樂?’東平王說:‘做善事最快樂。’東平王的話博大精深,恰似他的腰圍啊!現在送去列侯的印十九枚,五歲以上,能小跑行禮的王子,都要帶上印章。”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明帝崇尚雅樂儒行,友愛兄弟。)
十二年(己巳,69年)
春,哀牢王柳貌率其民五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行者苦之,歌曰:“漢德廣,開不賓;度蘭倉,為他人。”
初,平帝時,河、汴決壞,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儀令樂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興役,乃止。其後汴渠東侵,日月彌廣,兗、豫百姓怨嘆,以為縣官恆興他役,不先民急。會有薦樂浪王景能治水者,夏,四月,詔發卒數十萬,遣景與將作謁者王吳修汴渠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無復潰漏之患。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焉。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罷;乙未,以大司農牟融為司空。
是時,天下安平,人無徭役,歲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春季,哀牢王柳貌率領他的五萬多戶民眾來歸附,在他原來的地方設置哀牢、博南二縣。開始實施開通博南山、渡蘭倉水的工程,服役者對此感到十分痛苦,歌唱說:“漢朝的恩德深廣,教化邊遠蠻荒不肯臣服的百姓;通渡蘭倉水,為了其他縣的百姓。”
當初,平帝時,黃河、汴水決堤,久未修理。建武十年,光武帝要修治。浚儀縣令樂俊上書說,百姓剛受到戰爭的創傷,不適宜徵發徭役,就中止治理。後來,汴渠向東氾濫,範圍一天天擴大,兗州、豫州的百姓埋怨,認為朝廷經常徵發徭役,卻不以百姓的急務為先。恰好有人推薦樂浪人王景擅長治水。夏季,四月,下詔派出兵卒數十萬,派王景與將作大匠謁者王吳去修築汴渠堤防,從滎陽東邊到千乘縣海口一千多里,每十里建立一座水門,讓水流逆流注入,不再有水災。王景精打細算節省費用,但是仍然花費了上千萬。
秋季,七月二十四日乙亥,司空伏恭被免職;乙未日(疑誤),派大司農牟融做司空。
這時,天下安定,人民沒有勞役,年年豐收,百姓富裕,米穀一斛三十錢,牛羊遍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哀牢王內附,漢明帝修治黃河。)
十三年(庚午,70年)
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復其舊跡。辛巳,帝行幸滎陽,巡行河渠,遂渡河,登太行,幸上黨;壬寅,還宮。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楚王英與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為符瑞。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十一月,廢英,徙丹陽涇縣,賜湯沐邑五百戶;男女為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宮。先是有私以英謀告司徒虞延者,延以英藩戚至親,不然其言。及英事覺,詔書切讓延。
十四年(辛未,71年)
春,三月,甲戌,延自殺。以太常周澤行司徒事;頃之,復為太常。夏,四月,丁巳,以鉅鹿太守南陽邢穆為司徒。
楚王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封燕廣為折奸侯。
是時,窮治楚獄,遂至累年。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傑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數,而繫獄者尚數千人。
初,樊鯈弟鮪,為其子賞求楚王英女,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時特進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貴寵過盛,即為禍患,故不為也。且爾一子,奈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
英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乃徵興及掾史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諸吏不勝掠治,死者大半;惟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備受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續母自吳來雒陽,作食以饋續。續雖見考,辭色未嘗變,而對食悲泣不自勝。治獄使者問其故,續曰:“母來不得見,故悲耳。”問:“何以知之?”續曰:“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為度,故知之。”使者以狀聞,上乃赦興等,禁錮終身。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夏季,四月,汴渠的堤防修成;黃河、汴水分流,恢復到先前狀態。四月初四日辛巳,漢明帝到滎陽,巡視河渠,於是渡過黃河,登上太行山,到了上黨郡。四月二十五日壬寅,漢明帝回宮。
冬季,十月二十九日壬辰晦,發生日食。
楚王劉英和方士做成金龜、玉鶴,刻上文字作為顯示祥瑞的符號。男子燕廣告發劉英和漁陽人王平、顏忠等製造圖讖,有謀反之心,案子交給司法機關審驗。主管官吏上奏說:“劉英大逆不道,報請誅殺。”漢明帝不忍心親人伏法。十一月,廢掉劉英的王爵,遷移到丹陽郡涇縣,賜予湯沐邑五百戶,男為侯,女為公主,食邑照舊;許太后不必繳回印璽,留住楚宮。在這之前,有人秘密把劉英的謀劃報告給司徒虞延,虞延認為劉英是王侯、皇帝的至親,不相信。等到劉英事發,漢明帝下詔譴責虞延。
漢明帝永平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春季,三月初三日甲戌,虞延自殺,派太常周澤代理司徒職務。過了不久,又讓周澤復職為太常。夏季,四月十六日丁巳,任命鉅鹿太守南陽人刑穆做司徒。
楚王劉英到丹陽,自殺,漢明帝下詔用諸侯的禮節在涇縣埋葬劉英。封燕廣為折奸侯。
這時,窮追、深挖楚王英的案子,拖幾年都沒有結束。案犯供詞牽連許多人,從皇親國戚、諸侯、州郡的豪傑,以及考查案情的官吏,因依附楚王而被處死、流放的數以千計,案情不明而被關進牢獄的還有幾千人。
當初,樊鯈的弟弟樊鮪為他的兒子樊賞求娶楚王劉英的女兒,樊鯈聽了勸阻說:“建武年間,我們家族備受恩寵,一門有五人封侯,當時父親為特進,只需一句話,女的可以嫁給親王為妻,男的可以娶公主為妻;但太過顯貴榮寵,就是禍害,所以不能這樣。而且你只有一個兒子,為什麼要把他丟在楚國呢?”樊鮪不聽從。等到楚王事發,樊鯈已去世,漢明帝追念樊鯈的謹行,所以他的幾個兒子才沒有受牽連。
劉英私下尋求天下的知名人士,漢明帝得到這份名單,有吳郡太守尹興的名字,就召集尹興和屬吏五百多人前往廷尉接受審問。眾屬吏都受不了刑罰,大半死去,只有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受盡五種毒刑,肌肉爛掉,始終沒有更改過供詞。陸續的母親從吳郡來洛陽,煮了食物送給陸續。陸續雖被拷打,言辭神色始終不變,而面對食物卻極度悲傷痛哭以致不能自拔。管理監獄的人問他原因,陸續說:“母親來了不能見面,所以傷心啊!”獄吏問:“怎樣知道的呢?”陸續說:“母親切肉從未有不是方形的,切蔥以一寸為準,所以知道。”管理監獄的人將此情形上報,漢明帝才赦免尹興等人不死,但限制他們終生不準為官。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漢明帝窮治楚王英謀反案,興大獄,司徒虞延死,蒙冤者甚眾。)
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上怒甚,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寋朗心傷其冤,試以建等物色,獨問忠、平,而二人錯愕不能對。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奸,專為忠、平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虛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發其奸者。”帝怒曰:“吏持兩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去,朗曰:“願一言而死。”帝曰:“誰與共為章?”對曰:“臣獨作之。”上曰:“何以不與三府議?”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汙染人。”上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奸狀,反為罪人訟冤,故知當族滅。然臣所以言者,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鹹共言妖惡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無後責。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忤陛下言者。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意解,詔遣朗出。
後二日,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理出千餘人。時天旱,即大雨。馬後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為帝言之,帝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按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為:“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
夏,五月,封故廣陵王荊子元壽為廣陵侯,食六縣。又封竇融孫嘉為安豐侯。
初作壽陵,制:“令流水而已,無得起墳。萬年之後,掃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過百日,唯四時設奠。置吏卒數人,供給灑掃。敢有所興作者,以擅議宗廟法從事。”
【語譯】
顏忠、王平供詞牽連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耿建等人聲稱從未和顏忠、王平相見。這時,漢明帝非常生氣,官吏都感到惶懼,所有牽連的人,全都捲入楚案中,沒有人敢替冤枉的人開釋。侍御史寋朗對冤情不滿,試著以耿建等人的服飾形貌,單獨問顏忠、王平,而二人驚愕不能對答。寋朗知道他們說謊,就上書說:“耿建等人沒有犯法,而是被顏忠、王平誣告。懷疑天下無辜的人,大多如此。”漢明帝說:“既然如此,顏忠、王平為什麼要牽連到他們呢?”回答說:“顏忠、王平自知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因此憑空多牽連些人,以表自己坦白。”漢明帝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點奏明?”回答說:“臣擔心天下會有其他人揭發顏忠、王平的奸私。”漢明帝生氣說:“你這審案官模稜兩可!”催促將寋朗拉下去鞭打。左右的人正要拉寋朗下去,寋朗說:“希望說最後一句話再死。”漢明帝說:“誰和你一起擬草訴冤的奏章?”寋朗回答說:“臣一人。”漢明帝說:“為什麼不與三府議論呢?”寋朗回答說:“臣自知一定會被滅族,不敢牽連別人。”漢明帝說:“為什麼會滅族?”寋朗回答說:“臣審問這件案子已一年,不能完全弄清罪狀,反而替罪人叫屈,所以知道該滅族。但是,臣所以要說出來,實在是希望陛下完全覺悟過來。臣看到審理此案的人,都說叛逆大罪,做臣子的都應痛恨罪犯,現今與其脫罪,不如定罪,就沒有事後的責任。所以審問一人牽連十人,審問十人牽連百人。而且公卿朝會,陛下問這事的得失,都長跪著說:‘按照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才處罰一人,天下很幸運。’等到他們回到家中,嘴裡雖不說,卻暗中嘆氣,都知道那些人是受冤,只是不敢違背陛下的話!臣今天所說的,死也無憾!”漢明帝明白了,下詔叫寋朗退下。
過了兩天,漢明帝親自到洛陽獄中查閱囚犯卷宗,平反釋放了一千多人。當時天旱,隨即大雨。馬皇后也認為楚王的案子有些濫殺無辜,乘機向漢明帝說這件事,漢明帝幡然醒悟,夜不能寐。於是有很多人被減刑釋放。
任城縣令汝南人袁安升調楚郡太守,到了楚郡不入太守府,先去複查楚王劉英的案子,理出那些沒有明確證據的,登記上報要求將其釋放。府丞、掾史等大小官員都叩頭爭論,認為:“依附叛逆,依法與犯人同罪,不可這樣做。”袁安說:“如果有不當的,我一人承擔,不會牽連你們。”就分別詳細奏明。漢明帝醒悟,隨即回覆同意,獲釋者有四百多家。
夏季,五月,冊封已故廣陵王劉荊的兒子劉元壽為廣陵侯,食邑六個縣。又封竇融的孫子竇嘉為安豐侯。
開始修建壽陵,漢明帝規定:“只要讓墓地不積水就可以了,不要堆起陵墳。死後,清掃墳墓,只用一碗水和一些乾肉、乾糧祭祀就可以了。過了一百天,每年只要在四時祭奠四次。安排幾名吏卒,供給祭品,打掃墳墓。敢有大興陵墓的人,以擅自議論改變皇室祭祀宗廟法罪論處。”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侍御史寋朗冒死諫諍,為楚王英案擴大化申冤,明帝感悟,平反千餘人。)
十五年(壬申,72年)
春,二月,庚子,上東巡。癸亥,耕於下邳。三月,至魯,幸孔子宅,親御講堂,命皇太子、諸王說《經》;又幸東平、大梁。夏,四月,庚子,還宮。
封皇子恭為鉅鹿王,黨為樂成王,衍為下邳王,暢為汝南王,昞為常山王,長為濟陰王。帝親定其封域,裁令半楚、淮陽。馬後曰:“諸子數縣,於制不亦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歲給二千萬足矣!”
乙巳,赦天下。
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類,並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既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虜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為當先擊白山,得伊吾,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為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眾。”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為駙馬都尉,固為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為秉副,耿忠為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秉,國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春季,二月初四日庚子,漢明帝到東邊巡視。二月二十七日癸亥,漢明帝在下邳縣親自耕作。三月,漢明帝到魯地孔子家,親臨孔子當年的講堂,命令皇太子劉炟、諸親王解說經書;又臨幸東平、大梁。夏季,四月初五日庚子,漢明帝回宮。
冊封皇子劉恭為鉅鹿王,劉黨為樂成王,劉衍為下邳王,劉暢為汝南王,劉昞為常山王,劉長為濟陰王。漢明帝親自決定各位親王的封域,他們所得封土的總和僅及舊楚國、淮陽國封地的一半。馬皇后說:“諸皇子封域只有幾個縣,按定製來說不是太少了嗎?”漢明帝說:“我的兒子怎麼可以和先帝的兒子相等,每年給二千萬就足夠了!”
四月初十日乙巳,大赦天下。
謁者僕射耿秉屢次上書請求攻打匈奴,漢明帝認為顯親侯竇固曾經跟隨他的伯父竇融在河西,通曉邊疆的事情,就讓耿秉、竇固和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畤侯耿忠等人共同商議此事。耿秉說:“過去,匈奴是引弓好戰的遊牧部族,又都是衣襟左開的野蠻人,所以不能佔有並制服匈奴。孝武帝既已得到河西四郡以及居延海、朔方郡,匈奴失去了肥沃富饒可以養兵的土地,羌族和匈奴也被分離,只有西域各國暫時依順匈奴。所以呼韓邪單于叩塞請求臣服於中國,這種形勢容易利用。現在有南匈奴單于,形勢十分相似;然而西域各國還沒有最終歸附,北匈奴內部還沒有發生衝突。臣以為應當先攻取白山,取得尹吾,擊敗車師國,與烏孫等國通使,以此砍斷匈奴的右臂;伊吾也有匈奴南呼衍的一個部落,打敗伊吾,就又砍斷了匈奴的左臂,然後可以攻打匈奴了。”漢明帝贊同耿秉的話。議論中有的人認為:“現在出兵白山,匈奴一定聯軍援助,還應當分出軍隊到東邊,牽引匈奴的部眾。”漢明帝表示同意。十二月,任命耿秉做駙馬都尉,竇固做奉車都尉;派騎都尉秦彭做耿秉的副手,耿忠做竇固的副手,都配置從事、司馬,出兵駐守涼州。耿秉是耿國的兒子,耿忠是耿弇的兒子,馬廖是馬援的兒子。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漢明帝採納耿秉建言,部署出擊匈奴。)
十六年(癸酉,73年)
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耿秉、秦彭擊匈林王,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為涿邪山,不見虜而還。肜與吳棠坐逗留畏懦,下獄,免。肜自恨無功,出獄數日,歐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身死誠慚恨,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若悉簿上所得物,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嗟嘆良久。烏桓、鮮卑每朝賀京師,常過肜冢拜謁,仰天號泣;遼東吏民為立祠,四時奉祭焉。竇固獨有功,加位特進。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春季,二月,派遣祭肜和度遼將軍吳棠率領河東、西河的羌人、胡人以及南單于合計一萬一千騎兵從高闕塞進軍;竇固、耿忠率領酒泉、敦煌、張掖的軍士,以及盧水羌人、胡人合計一萬兩千騎兵從酒泉塞進軍;耿秉、秦彭率領武威、隴西、天水徵募的兵士,以及羌人、胡人合計一萬騎兵從張掖居延塞進軍;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率領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的軍隊,以及烏桓、鮮卑合計一萬一千騎兵從平城塞進軍,征伐北匈奴。竇固、耿忠來到天山,攻擊呼衍王,殺死了一千餘人;又追到蒲類海,奪取了伊吾廬,設置宜禾都尉,留下官吏士兵在伊吾廬城屯田。耿秉、秦彭攻打北匈奴匈林王,穿過六百餘里沙漠,抵達三木樓山才返回。來苗、文穆到達匈河水附近,敵人都跑了,一無所獲。祭肜和南匈奴左賢王信意見不合,出了高闕塞九百多里,有座小山,左賢王信妄稱到了涿邪山,沒有遇見敵人就回來了。祭肜和吳棠因延誤軍隊、膽小獲罪,被投進獄中,罷官。祭肜自恨沒有立功,出獄後幾天,吐血死去。祭肜臨終前對自己的兒子說:“我承蒙國家的厚恩,奉命卻不稱職,死了覺得實在慚愧遺憾。按道義,無功不得受賞。我死後,你把簿冊上記載的皇上賜物封還朝廷,你去軍屯,以死報效,讓我放心。”祭肜死後,他的兒子祭逢上奏疏,詳細陳述祭肜的遺言。漢明帝一向器重祭肜,正想再起用祭肜,得知消息十分吃驚,嘆息了很久。烏桓、鮮卑懷念祭肜,每次到京城朝賀,常到祭肜的墓上拜謁,仰天哭泣;遼東的吏民為他立祠,四季祭奠他。竇固一人有功,提升官位為特進。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竇固大破北匈奴。)
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他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眾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廣叩頭:“原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為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
固復使超使于闐,欲益其兵。超願但將本所從三十六人,曰:“于闐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虞,多益為累耳。”是時于闐王廣德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至於闐,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殺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超,彪之子也。
淮陽王延,性驕奢,而遇下嚴烈。有上書告:“延與姬兄謝弇及姊婿韓光招奸猾,作圖讖,祠祭祝詛。”事下按驗。五月,癸丑,弇、光及司徒邢穆皆坐死,所連及死徙者甚眾。
戊午晦,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以大司農西河王敏為司徒。
有司奏請誅淮陽王延,上以延罪薄於楚王英,秋,七月,徙延為阜陵王,食二縣。
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範拒之;吏以眾少,欲移書旁郡求救,範不許。會日暮,範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範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由此不敢復向雲中。範,丹之孫也。
【語譯】
竇固派代理司馬班超和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來到鄯善國,鄯善王廣接待班超禮節周備,後來忽然疏遠怠慢。班超對部屬說:“你們難道沒察覺到鄯善王廣的禮節態度變冷淡了嗎?”部屬說:“胡人行禮不能持久,沒有其他的緣故。”班超說:“這一定是北匈奴的使者來了,鄯善王猶豫不知歸附誰的緣故。聰明人在事情還沒發生前就能看出,何況現在顯而易見。”於是召喚接待的胡人,騙他說:“匈奴的使者來到了好幾天,現今住在哪裡?”接待的胡人惶懼不安地說:“已經來了三天,離這裡三十里。”班超立即關押了接待的胡人,集合部屬吏士三十六人,一起飲酒,大家喝到高興時,班超激怒他們說:“你們和我都處在被隔絕的邊疆,如今北匈奴的使者到這裡才幾天,而鄯善王廣的禮節就不周到了。如果鄯善王把我們抓起來,送給匈奴人,我們的屍骨終究會成為豺狼的食物,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部屬都說:“如今處在危亡的地方,是生是死都聽從司馬的。”班超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今之計,只有趁著夜晚用火攻打擊匈奴人,使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一定會非常害怕,就可以全部消滅他們。消滅了匈奴人,那麼鄯善王害怕,我們就可以建功立業了。”大家說:“應該和從事郭恂商量這件事。”班超生氣地說:“吉凶就取決於今天。從事郭恂是文官,聽到此事一定害怕而洩密,死不成名,不算壯士!”大家說:“好!”初更時分,班超就率領吏士奔往匈奴人的營房。時逢天颳大風,班超令十人拿著鼓,躲在匈奴人的屋舍後面,約好說:“看到火燒起來,都要敲鼓大喊。”其餘的人都拿著兵器弓箭,在門的兩邊埋伏。班超順風點火,前後的人打鼓喊叫,匈奴人都驚恐慌亂,班超親手殺掉三人,部屬殺了匈奴的使者以及隨從士兵三十多人,剩下的一百多人都被燒死。第二天,班超一行返回住地,告訴郭恂,郭恂大驚,隨即變了臉色,班超知道他的心意,舉手說:“從事雖未參加,班超也不會獨佔功勞。”郭恂這才高興。班超於是召喚鄯善王廣,把匈奴使者的頭顱給他看,鄯善全國震動。班超向鄯善王宣揚漢朝的威嚴和恩德,說:“從今以後,不準再和北匈奴來往。”鄯善王廣叩頭,說:“原本就歸屬漢,沒有二心。”就把兒子做人質。班超回來報告竇固,竇固很高興,把班超的功勞向朝廷一一呈報,並要求再選拔使者出使西域。漢明帝說:“像班超這樣的官吏,為什麼不派遣,還要再選呢?現在就任命班超為軍司馬,讓他完成先前的功業。”
竇固再派班超出使于闐,想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只願率領原來的三十六名隨從,說:“于闐遼闊遙遠,現在帶領幾百人,對增強實力沒有好處。如果發生不測事情,人多了反而是累贅了。”這時候于闐王廣德在西域南道上正強大,而且匈奴派使者監護他的國家。班超已經來到于闐,于闐王廣德的禮貌很怠慢。而且於闐國的風俗相信巫術,巫師說:“神很生氣,為什麼要歸降漢朝呢?漢朝的使者有黑嘴的黃馬,趕快去牽馬來給我當祭品!”于闐王廣德派遣國相私來比向班超求馬。班超暗中知道後,回答同意送馬,但要巫師自己來取馬。過了一會,巫師來了,班超立刻砍下他的頭,捉住私來比,鞭打了幾百下。班超把巫者的頭送給於闐王廣德,責備他。于闐王廣德本來就聽說班超在鄯善殺死匈奴使者,感到非常惶恐,立即殺了匈奴使者來歸降。班超重賞于闐王以下的人,安撫他們。於是各國都派兒子到漢朝侍奉,西域與漢朝斷交六十五年,到現在才再度恢復交往。班超是班彪的兒子。
淮陽王劉延,生性驕傲奢侈,對下嚴酷暴烈。有人上奏告發說:“劉延和表兄謝弇,以及姊夫韓光招募奸狡的人,製作圖讖、進行祭祀,詛咒皇上。”漢明帝下詔查辦。五月二十五日癸丑,謝弇、韓光和司徒邢穆都被處死,受牽連被處死流放的人很多。
五月三十日戊午,發生日食。
六月初八日丙寅,任命大司農西河人王敏為司徒。
有官員奏請誅殺淮陽王劉延,漢明帝因為劉延的罪比楚王劉英輕,秋季,七月,貶劉延為阜陵王,食邑兩個縣。
這一年,北匈奴大肆入侵雲中郡,雲中郡太守廉範盡心竭力抗拒;部屬因為兵少,想發信向鄰郡求救,廉範不同意。正好天黑了,廉範命令軍士各自把兩隻火把交叉成十字綁好,點著火把的左、上、右三頭,火光在營中如繁星佈列,匈奴人以為漢朝救兵到了,非常吃驚,等到天亮就要退兵。廉範命令士兵在寢席上吃飯,清晨,向敵營攻擊,殺了敵軍幾百人,匈奴人自相踐踏,死了一千多人。從此不敢再入侵雲中郡。廉範是廉丹的孫子。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班超建功西域。)
十七年(甲戌,74年)
春,正月,上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既寤,悲不能寐;即案歷,明旦日吉,遂率百官上陵。其日,降甘露於陵樹,帝令百官採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床,視太后鏡奩中物,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北海敬王睦薨。睦少好學,光武及上皆愛之。嘗遣中大夫詣京師朝賀,召而謂之曰:“朝廷設問寡人,大夫將何辭以對?”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賢樂士,臣敢不以實對!”睦曰:“籲,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時進趣之行也。大夫其對以孤襲爵以來,志意衰惰,聲色是娛,犬馬是好,乃為相愛耳。”其智慮畏慎如此。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薨。
三月,癸丑,以汝南太守鮑昱為司徒。昱,永之子也。
益州刺史梁國朱輔宣示漢德,威懷遠夷,自汶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槃木等百餘國,皆舉種稱臣奉貢。白狼王唐菆作詩三章,歌頌漢德,輔使犍為郡掾由恭譯而獻之。
初,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為疏勒王。班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超問忠及官屬:“當殺兜題邪,生遣之邪?”鹹曰:“當殺之。”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遂解遣之。
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懷遠,祥物顯應,並集朝堂奉觴上壽。制曰:“天生神物,以應王者;遠人慕化,實由有德。朕以虛薄,何以享斯!唯高祖、光武聖德所被,不敢有辭,其敬舉觴,太常擇吉日策告宗廟。”仍推恩賜民爵及粟有差。
冬,十一月,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擊西域,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合兵萬四千騎,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車師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為先赴后王,併力根本,則前王自服。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引兵北入,眾軍不得已,並進,斬首數千級。后王安得震怖,走出門迎秉,脫帽,抱馬足降,秉將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於是固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以陳睦為都護;司馬耿恭為戊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謁者關寵為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數百人。恭,況之孫也。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春季,正月,漢明帝應去祭告原陵,夜裡,夢見先帝、太后像往日那樣歡樂,夢醒後,因為悲傷而難以入睡;立即查曆書,第二天是吉日,於是帶領百官上原陵。那天,甘露降落在陵園的樹上,漢明帝下命令百官採集進獻。祭畢,漢明帝在席位前俯身在御床上,觀看太后鏡匣中的東西,感動、悲傷地流下眼淚,命令更換化妝品以及梳妝用具,左右的人都流淚,不能仰視。
北海敬王劉睦去世。劉睦年少好學,光武帝和漢明帝都喜歡他。劉睦曾派中大夫到京城朝賀,劉睦叫來中大夫對他說:“如果皇上問到我,你將如何回答?”中大夫說:“大王忠孝仁慈,敬賢好士,我怎敢不據實回答?”劉睦說:“你要陷害我嗎?這是我年幼時上進的行為。你將回答說我繼承爵位以來,意志衰退,沉溺於聲色,愛好於犬馬,這才是愛護我的做法。”劉睦的智慧和謹慎,大都像這樣。
二月,乙巳日(疑誤),司徒王敏去世。
三月二十九日癸丑,任命汝南太守鮑昱做司徒。鮑昱是鮑永的兒子。
益州刺史梁國人朱輔,宣揚漢朝的恩德,使遠方的夷族敬畏。從汶山以西,前代勢力未能達到、朝廷政令不能實施的地方,白狼、槃木等一百多國,都舉族稱臣朝貢。白狼王唐菆作詩三篇,歌頌漢朝的恩德,朱輔讓犍為郡屬官由恭翻譯出來奏獻朝廷。
當初,龜茲王建是匈奴所擁立的,依仗匈奴人的勢力,控制了北道,殺死疏勒王,立疏勒王的臣子兜題為疏勒王。班超走捷徑小道來到疏勒,距離兜題所在的槃橐城九十里,預先派屬吏田慮去招降,口授密令給田慮:“兜題本不是疏勒人,疏勒民眾必不聽命。如果不立即歸降,就把他抓起來。”田慮一到,兜題看田慮的兵力單薄,一點投降的誠意都沒有。田慮乘他沒有預防,就上前捆綁了兜題,事出意外,左右人都害怕得逃跑了。田慮快馬向班超報告,班超立即前往,召集疏勒的所有將吏,把龜茲的暴行說給他們聽,並擁立他們前任國王哥哥的兒子忠為疏勒王,疏勒國人很高興。班超問忠和官屬說:“應當殺死兜題呢,還是放他一條活命?”忠和官屬都說:“殺死他。”班超說:“殺了他,對事情沒有好處,應讓龜茲王知道漢朝的威德。”於是就把兜題放了。
夏季,五月初五日戊子,公卿百官因為漢明帝的威德征服了遠方,祥瑞應驗,都集會在朝堂舉杯祝賀。漢明帝下詔說:“天降神物,用以感應君王;遠方的人仰慕中原的教化,實在是因為有德行。朕的德行淺薄,怎能享有這些祥瑞呢?只因高祖、光武帝的聖德普及天下,朕不敢有所推卸。請允許朕與大家一齊舉杯敬酒,祝賀先帝吧,由太常選擇吉日到宗廟策告先祖。”於是推廣皇恩,按不同等級賞賜臣民爵位和米粟。
冬季,十一月,派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從敦煌崑崙塞出兵,進攻西域,耿秉、劉張都交出各自的兵符和符信,隸屬竇固,合計騎兵一萬四千人,在蒲類海附近擊敗了白山的匈奴,於是乘勝進擊車師國。車師前王就是后王的兒子,兩車師國的都城相距五百多里。竇固考慮到后王的路途僻遠,山谷幽深,士兵要受寒受苦,就想首先攻打前王;耿秉認為首先應攻打后王,剷除他的根本大營,那麼前王自然歸順降服。竇固舉棋不定,耿秉猛然站起來說:“我軍請求為先鋒。”於是上馬率領軍隊向北前進。眾軍不得已,只好一同前進,殺死敵人幾千。后王安得驚恐,跑出城門迎接耿秉,脫帽,抱住馬腿投降。耿秉帶著他們去見竇固,車師前王也歸附聽命,於是安定了車師國勝利回師。竇固為奏請重新設立西域都護以及戊、己校尉。於是明帝任命陳睦為都護;司馬耿恭為戊校尉,駐守車師后王部的金蒲城;謁者關寵為己校尉,駐守車師前王部的柳中城,各部的駐守軍隊各設幾百人。耿恭是耿況的孫子。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東漢國力盛強,重新威行西域。)
十八年(乙亥,75年)
春,二月,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
北單于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為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以毒藥傅矢,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虜中矢者,視瘡皆沸,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眾。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夏,六月,己未,有星孛於太微。
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秋,七月,匈奴復來攻,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笮馬糞汁而飲之。恭身自率士挽籠,有頃,水泉奔出,眾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為神明,遂引去。
八月,壬子,帝崩於東宮前殿,年四十八。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為子求郎,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群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為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尚書閻章二妹為貴人,章精力曉舊典,久次當遷重職,帝為後宮親屬,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樂其業,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
太子即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
明帝初崩,馬氏兄弟爭欲入宮。北宮衛士令楊仁被甲持戟,嚴勒門衛,人莫敢輕進者。諸馬乃共譖仁於章帝,言其峻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為什邡令。
壬戌,葬孝明皇帝於顯節陵。
冬,十月,丁未,赦天下。
詔以行太尉事節鄉侯憙為太傅,司空融為太尉,並錄尚書事。
十一月,戊戌,以蜀郡太守第五倫為司空。倫在郡公清,所舉吏多得其人,故帝自遠郡用之。
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有大喪,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眾御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司空倫以為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徵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
甲辰晦,日有食之。
太后兄弟虎賁中郎廖及黃門郎防、光,終明帝世未嘗改官。帝以廖為衛尉,防為中郎將,光為越騎校尉。廖等傾身交結,冠蓋之士爭赴趣之。第五倫上疏曰:“臣聞《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陰氏,不假以權勢。其後梁、竇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誅之。自是洛中無復權戚,書記請託,一皆斷絕。又諭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為國。戴盆望天,事不兩施。’今之議者,復以馬氏為言。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又聞臘日亦遺其在雒中者錢各五千。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為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誠欲上忠陛下,下全後家也。”
是歲,京師及兗、豫、徐州大旱。
【語譯】
漢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春季,二月,下詔竇固等停止進兵,返回京城。
北匈奴單于派遣左鹿蠡王率領二萬騎兵攻擊車師,戊校尉耿恭派遣司馬率領三百士兵去救助,全軍覆沒。匈奴於是攻破車師並殺死了車師后王安得,接著攻打金蒲城。耿恭用毒藥塗在箭上,對匈奴人說:“漢朝的神箭,中了箭就和普通的傷不同。”匈奴人中箭,傷口發燙,大驚。恰逢天下暴風雨,漢軍乘雨進攻,殺敵很多,匈奴人害怕,相互說:“漢兵神勇,太可怕了。”於是撤退。
夏季,六月十二日己未,在太微星區出現異星。
耿恭因疏勒城旁有澗水可以持久防守,就帶領士兵駐守在那裡。秋季,七月,匈奴人再次侵擾,築堤截斷澗水,耿恭在城中挖井十五丈深,見不到水,官吏士卒口渴飢乏,以至於榨馬糞的液汁飲用。耿恭親自率領士兵挖井運土,過了不久,泉水湧出,眾人高呼萬歲。耿恭命令將士往城外潑水給匈奴人看,匈奴人很驚奇,以為有神明,於是領兵撤離了。
八月初六日壬子,漢明帝在東宮前殿去世,享年四十八歲。漢明帝的遺詔說:“不要建寢廟,把牌位安置在光烈皇后寢殿中儲衣物的房間。”
漢明帝遵奉建武的制度,沒有變更,后妃家人不可封侯和參政。館陶公主替兒子求做郎官,漢明帝不批准,只賞錢千萬,對群臣說:“郎官和天上的星宿相應,出朝遷到地方要管理百里之地,如果不是恰當的人選,那麼民眾就要遭受禍殃,因此沒有同意。”舊例公車府在反支日這天不受理奏章。漢明帝聽了很奇怪,說:“民眾放下農桑之事,遠道前來宮闕上書,卻因禁忌加以限制,這難道是為政的本意嗎?”於是就廢除了這個制度。尚書閻章的兩個妹妹都是貴人,閻章精力旺盛,通曉舊典,長期擔任現職,應當升任重職,漢明帝認為是后妃親屬,一直不重用閻章。因此,任用官吏都選恰當的人,民眾安居樂業,遠近都敬畏順從,戶口日益增加。
太子劉炟即位,年十八歲。尊稱馬皇后為皇太后。
漢明帝剛去世,馬氏兄弟爭著要進宮。北宮衛士令楊仁披上鎧甲,手執長戟,嚴守宮門,誰也不敢輕進。馬家眾人就一起向漢章帝說楊仁的壞話,說他十分嚴厲苛刻,漢章帝知道楊仁忠誠,更加賞識楊仁,任命他做什邡縣縣令。
八月十六日壬戌,安葬孝明皇帝於顯節陵。
冬季,十月初二日丁未,大赦天下。
漢章帝下詔任命代理太尉職務的節鄉侯趙熹為太傅,司空牟融為太尉,一起總領尚書事務。
十一月二十四日戊戌,任命蜀郡太守第五倫為司空。第五倫在蜀郡公正清廉,所舉用的屬吏都是合適人選。所以,漢章帝從遙遠蜀郡調用了第五倫。
焉耆、龜茲攻殺都護陳睦,陳睦全軍覆沒。北匈奴則把關寵困在柳中城。時逢漢朝有國喪,救兵不來,車師反叛,和匈奴一同進攻耿恭。耿恭率領激勵士卒抵抗,堅守了幾個月,食物用盡,處境困難,只好煮鎧甲弓弩,吃那些筋皮。耿恭和士卒推誠佈公,生死與共,因此都沒有二心,但士卒逐漸死去,只剩下幾十人。單于知道耿恭處境已很困難,想要讓耿恭投降,就派使者招撫耿恭說:“只要你投降了,一定封你做白屋王,把女兒嫁給你。”耿恭誘騙匈奴使者上城來,親手殺死了他,在城上用火烤匈奴使者的屍體。單于大怒,更增兵圍困耿恭,但無法攻下。
關寵上書求救,漢章帝下詔要公卿商議,司空第五倫以為不該救助,司徒鮑昱說:“如今派人到危難之地,有了危難就拋開他,對外放縱蠻夷暴虐,對內使死難的臣子傷心。如果權衡時宜,以後不再發動邊界戰爭,就可以這樣做。匈奴如果再侵犯關塞,陛下將如何派選將領?關寵和耿恭的士兵才各幾十人,匈奴圍困他們,經過十天還攻不下,這是他們兵少力弱卻盡心盡力。可以命令敦煌、酒泉太守率領精銳騎兵兩千人,多舉些旗幟,倍道兼程趕路去解救他們的危急;匈奴疲倦之極的士兵一定不能抵擋,有四十天就足夠回到關塞。”漢章帝贊同這一計劃。就派徵西將軍耿秉駐守酒泉,代理太守職務,派酒泉太守段彭和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的士兵共七千多人救援耿恭。
十一月三十日甲辰晦,發生日食。
馬太后的兄弟虎賁中郎將馬廖以及黃門郎馬防、馬光,在漢明帝時一直未升官。漢章帝任命馬廖做衛尉,馬防做中郎將,馬光做越騎校尉。馬廖等人盡力交結天下豪傑,達官貴人爭著與馬氏兄弟交往。第五倫上疏說:“臣聽說《尚書》有‘臣子不要作威作福,那樣會禍及家人,危害國家’的話。近世光烈皇后雖然天性友愛,但壓制、拘束陰家人的勢力,不授予權勢。後來梁家、竇家,都有非法的行為,明帝即位,多半被殺。從此京師洛陽不再有有權勢的皇親國戚,寫信請託的,一概斷絕。還告誡眾外戚說:‘辛苦結交朋友,不如全心奉獻國家,頭頂盆子望天,既戴不住盆,也望不見天,事情不能兩全。’現在議論的人又在議論馬氏。臣聽說衛尉馬廖拿三千匹布,城門校尉馬防拿三百萬錢,暗地供給三輔的官吏,不論是誰,沒有不供給的。臣又聽說在臘日贈送給洛陽城的官吏每人各五千錢。越騎校尉馬光,臘祭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認為不合經書的義理,深感不安,只好向陛下報告。陛下在情分上想要對他們友善,就應使他們安分。臣現在說這些,實在是要對上忠於陛下,對下保全皇太后的家族。”
這一年,京師和兗州、豫州、徐州,發生大旱。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明帝崩,章帝即位,耿恭困守西域,建立殊勳。)
【點評】
本卷史事點評三事:一、佛教傳入中國;二、楚王英謀反案;三、班超建功西域。
一、佛教傳入中國。永平八年(65),漢明帝頒佈詔令,罪人可以用錢財贖罪。楚王劉英派他的郎中令向國相上交三十匹黃白細絹,聲稱用以贖罪,楚王英並未觸犯刑律,無罪可贖。國相上奏漢明帝,漢明帝下詔書回報說:“楚王誦讀黃老之書,崇尚佛家的仁慈,齋戒三個月,向神明發誓,哪有什麼嫌疑?不應該有悔恨。退還贖罪的細絹,用來多擺筵席招待佛門弟子。”漢明帝還把這道詔書轉發給其他諸侯封國的中傅,表明最高統治者承認佛教的合法地位。東漢末牟融作《理惑論》,說漢明帝夜夢宮殿裡飛來一個神人,名字叫“佛”。於是遣使到天竺(印度)求佛經。漢使歸來,求來佛像、佛經,還有印度高僧同來中國。據說是用白馬馱載佛經抵達京都洛陽,漢明帝在洛陽城西建造佛寺用白馬命名。白馬寺至今香火不絕。
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約生於公元前566年,死於公元前486年,是在今尼泊爾境內迦毗羅國的王子,與中國聖人孔子同時。到了中國秦代,印度阿育王大弘佛法,派遣僧徒四出佈教,西漢時西域的一些城邦國家已信奉佛法。漢武帝開通西域,佛教已經東來。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西域佛教國大月氏使臣伊存來朝,博士弟子景盧從伊存受《浮屠經》。但佛教受到中國儒學與道教的抵制,一直未能流傳。漢明帝的詔書真正打開了佛教傳播的大門,經過魏晉南北朝到隋唐,佛教盛行,與儒、道並駕齊驅。而作為學術,儒、道、釋三足鼎立,互相滲透。佛教在中國生根、開花、結果,漢明帝功不可沒。
二、楚王英謀反案。漢明帝永平十三年(70),一個名叫燕廣的男子上書告發楚王英與漁陽人王平、顏忠等製作圖讖,刻文字為符瑞,有謀反行動。經過審理,主管部門上奏:“楚王英大逆不道,犯了死罪。”漢明帝不忍加刑,廢其王爵,發配到丹陽涇縣,給五百戶湯沐邑。第二年,劉英自殺了。劉英死了,而審查定罪劉英叛黨的案件還沒有結束。劉英把天下的知名人士秘密地記載在一個小冊子上,其中有吳郡太守尹興的名字,辦案人逮捕了尹興,郡守屬官被抓捕五百多人,嚴刑拷打致死二百多人。主案犯顏忠、王平隨口咬人,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從未見過顏忠、王平兩人,無辜被株連,屈打成招,沒完沒了。侍御史寋朗冒死上書為囚犯申冤,漢明帝醒悟,親自到洛陽獄查閱囚犯卷宗,釋放了一千多人。任城令袁安轉任楚郡太府,釋放了四百多人。楚王英謀反案牽連數千人蒙冤。一個諸侯王謀反,未成事實,只是密謀計劃,為何牽連這麼多人蒙冤呢?原因有三:第一,皇帝嚴旨親辦的案件,辦案人不敢違抗,多為冤案;第二,辦案人表示效忠,踩著他人的血跡晉升,往往以多誅殺為能,結案時間拖得越長,牽涉的人就會越多;第三,司法程序只要口供,不重證據。嚴刑逼供,不僅屈打成招,而且牽連無辜以減罪行,或報復仇人。這種司法弊端在專制政體下,是其常態。回顧歷史,著實令人可憫。
楚王英案的擴大化開了一個惡例,可以說這是東漢末黨錮之禍波及全國的一次預演。
三、班超建功西域。西漢末年,北匈奴乘中國之亂,再度入侵西域,切斷絲綢之路整整六十年。東漢建立,決計恢復中西交通,這一艱鉅的歷史使命落在了一介書生身上。這個書生就是“投筆從戎”立功西域的班定遠(班超)。
班超(32—102),字仲升,扶風平陵人。東漢大史學家班固之弟。班超從小博覽群書,胸藏韜略,志向高遠。不幸早年喪父,家道中落,生活清苦。明帝永平五年(62),朝廷徵召班固為校書郎蘭臺令史,舉家遷居洛陽。但蘭臺令史這一小官的薪俸不足以養家,班超不得不受官家僱傭為抄書吏。這一現實與班超的報國壯志有很大的落差。有一天,班超情不自禁地把筆扔在了地上,十分激動地說:“一個男子漢,不能效法傅介子、張騫,立功邊外,取封侯之賞,怎麼能長此做一個抄書匠呢?”班超此舉,如同陳涉發鴻鵠之嘆一樣,遭到他人的嘲笑。明帝永平十六年(73),班超投筆從戎的機會來了。他被徵為奉車都尉竇固的假司馬,即參謀軍事的副司馬,出征匈奴,打通西域道路。竇固這次出征,從今甘肅酒泉西北,進入今新疆哈密巴里坤湖一帶,趕走了北匈奴派駐西域的呼衍王,在西域設置了宜禾都尉,駐軍屯墾。班超在戰鬥中初露頭角,被竇固推薦為西域副使,與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西域通道有南北兩道。南道沿崑崙山,北道沿天山,兩道都東起鄯善國,西至疏勒。漢朝要打通中西交通,就必須控制鄯善和疏勒兩個城邦小國。鄯善尤為漢匈雙方爭奪的要點。鄯善王兩邊都得罪不起。於是常常是腳踏兩隻船,時而倒向匈奴,時而倒向漢朝。
鄯善原名樓蘭。西漢昭帝元鳳四年(前77),傅介子出使樓蘭,用智計殺死了倒向匈奴的樓蘭王,因而改名鄯善。班超如今出使西域第一站鄯善的情況,就是當年傅介子的處境,鄯善王頭幾天還殷勤接待班超等人,過了幾天忽然怠慢起來。班超敏感地意識到必然是北匈奴的使團來到了鄯善,他用智計從鄯善接待人員口中落實了匈奴使團一百多人住在離班超住地三十多里的地方。班超不待請示郭恂,當夜果斷地率領漢使三十六人攻殺匈奴使團,斷了鄯善王倒向北匈奴的後路。班超是第二個傅介子,他比傅介子走得更遠。當時西域各國不堪忍受匈奴的沉重掠奪,日夜期盼漢使到來。班超消滅匈奴使團的消息,一陣風似的傳遍了西域各國。班超乘勢與三十六位壯士沿南道出使了于闐、莎車、疏勒等國,幫助西域各國驅逐了匈奴派駐的監護官。東漢朝廷不費干戈就恢復了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等官。都護陳睦駐焉耆國烏壘城,在今新疆輪臺縣東。戊校尉耿恭駐金蒲城(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吉木薩爾縣),己校尉關寵駐柳中(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市東南)。這是東漢朝廷的第一次通西域。
東漢一朝自漢明帝至漢安帝經營西域三絕三通。73—77年,班超第一次通西域。77—91年,東漢政府不願與北匈奴作戰,放棄伊吾,中西交通再次中斷。91—107年,竇憲大破北匈奴,班超經營西域完全成功,這是第二次通西域。107—124年,班超的後繼者庸劣貪婪,引起西域一些國家反抗,北匈奴侵入,東漢政府召回都護,中西交通第三次中斷。125年,班勇擊走北匈奴,第三次恢復中西交通。東漢三通西域,班氏父子建立大功。班超第二次通西域後,立即派甘英出使大秦,即羅馬帝國。甘英到達地中海東海岸,因缺乏渡海工具而返回。班超通大秦的目的沒有實現,但他那博大的胸懷,遠大的目光,凌雲的壯志,卻永垂青史,也激勵了一代又一代中華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