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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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四十八卷

漢紀四十

漢和帝永元四年至元興元年

(92—105年)

起玄黓執徐(壬辰,92年),盡旃蒙大荒落(乙巳,105年),凡十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2年,訖公元105年,凡十四年,當和帝永元四年至元興元年,載和帝一朝史事。和帝是一個平庸之君,沒有大作為,尚不昏暴,友愛諸王,留居京師,為了減輕民勞,停止嶺南進貢鮮荔枝。和帝誅殺權臣竇憲是一快事,班固受牽連下獄死,所作《漢書》未完,由其妹班昭完成。班超在西域,不斷進取,大破焉耆,西域五十六國附漢。班超派使者甘英出使大秦。班超年邁,榮歸故里,至洛陽一月而卒。北匈奴殘部被殲,南匈奴爭位內亂,匈奴勢衰,鮮卑興起。東漢最大的邊患仍是西羌,叛服不定,耗損東漢國力。東漢重置西海郡,用以安撫羌人。和帝駕崩,鄧太后臨朝,明察善斷,避免了一場宮廷冤獄大案的發生。

孝和皇帝下

永元四年(壬辰,92年)

春,正月,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綬,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衛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

初,廬江周榮闢袁安府,安舉奏竇景及爭立北單于事,皆榮所具草,竇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惡之,脅榮曰:“子為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縱為竇氏所害,誠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飛禍,無得殯殮,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薨。

閏月,丁丑,以太常丁鴻為司徒。

夏,四月,丙辰,竇憲還至京師。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丁鴻上疏曰:“昔諸呂擅權,統嗣幾移;哀、平之末,廟不血食。故雖有周公之親而無其德,不得行其勢也。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雖奉符璽,受臺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背王室,向私門,此乃上威損,下權盛也。人道悖於下,效驗見於天,雖有隱謀,神照其情,垂象見戒,以告人君。禁微則易,救末則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恩不忍誨,義不忍割,去事之後,未然之明鏡也。夫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從橫。宜因大變,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丙辰,郡國十三地震。

旱,蝗。

竇氏父子兄弟併為卿、校,充滿朝廷,穰侯鄧疊、疊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為殺害,帝陰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眾,謹敏有心幾,不事豪黨,遂與眾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慮其為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疊皆還京師。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求,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眾,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下獄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為冠軍侯,與篤、景、瑰皆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為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

初,河南尹張酺,數以正法繩治竇景,及竇氏敗,酺上疏曰:“方憲等寵貴,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至乃複比鄧夫人於文母,今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顧其前後,考折厥衷。臣伏見夏陽侯瓌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敕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過厚不過薄。今議者欲為瓌選嚴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瓌獨得全。竇氏宗族賓客以憲為官者,皆免歸故郡。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種兢,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著《漢書》,尚未就,詔固女弟曹壽妻昭踵而成之。

華嶠論曰: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信哉其能成名也!固譏司馬遷是非頗謬於聖人,然其論議,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為美,則輕仁義,賤守節甚矣!

【語譯】

漢和帝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派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給於除鞬印綬,讓中郎將任尚持符節,護衛屯駐伊吾,如南單于慣例。

當初,廬江郡人周榮受徵召到袁安的司徒府任職,袁安彈劾竇景和反對封立北匈奴單于這兩事情的奏章,都是周榮起草的,竇氏的賓客、太尉掾徐齮很仇恨周榮,威嚇周榮說:“你是袁安的心腹,奏告竇氏,竇氏的武士、刺客到處都是,你要小心防備!”周榮說:“我周榮是江淮無依無靠的書生,能夠在司徒府任職,縱被竇氏所害,也是心甘情願。”因此告誡妻子兒女說:“如果我突然遭遇飛來橫禍,不要入棺埋葬,希望以我渺小的身體使朝廷覺悟。”

三月十四日癸丑,司徒袁安去世。

閏三月初九日丁丑,任命太常丁鴻為司徒。

夏季,四月十八日丙辰,竇憲回到京師。

六月初一戊戌,發生日食。丁鴻上疏說:“從前呂氏兄弟專權,劉姓皇統繼嗣差點轉移;漢哀帝、漢平帝末年,劉姓宗廟香火斷絕。所以雖然有周公那樣的親屬關係,卻沒有周公那樣的美德,不能讓他們執掌國事。現在,雖然大將軍想要修身自束,不敢僭越,然而天下遠近的臣子都害怕而仰承其鼻息。初任刺史、二千石官的,要先拜見大將軍,向他辭別,請求通名,等待回報,雖然已經拿著符節璽印,接受尚書檯敕命,不敢隨便離開,久的要等待幾十天,背離王室,投向私門,這便是皇上威信受損,而臣下權勢太盛啊!人道悖逆於下,效驗就在天上顯現。雖然計謀極其隱秘,而神明卻能分辨實情,垂示天象變易的警戒,用以告誡人君。禁止禍亂在細微之時比較容易,挽救災禍於已成事實之後就很困難了。人們沒有不是忽視細微,以致終於釀成大禍的。恩情太重就不忍教誨,仁義太深就不忍割捨,事情發生之後,再看事情未發生前的隱微,就如明鏡了。天道不可以不剛健,不剛健則日月星不明亮;君王不可以不強大,不強大則宰臣州牧就會失控。應該乘著天象大變,改革政治,匡救過失,用以回報天意。”

六月十九日丙辰,有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

大旱,發生蝗災。

竇氏父子兄弟都做了九卿、校尉,充塞朝廷,穰侯鄧疊、鄧疊的弟弟步兵校尉鄧磊,以及母親元、竇憲的女婿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父親長樂少府郭璜互相勾結;元、郭舉都出入宮中,郭舉得到竇太后的寵愛,於是共同圖謀害天子,漢和帝暗中知道了竇憲等人的陰謀。這時,竇憲兄弟專權,漢和帝與內外臣僚無法靠近,與漢和帝一起居住的只有宦官。漢和帝因為朝中大臣上下沒有不依靠竇憲的,只有中常侍鉤盾令鄭眾,為人謹慎機敏,很有心計,不依附豪黨,於是漢和帝就與鄭眾商議誅殺竇憲。由於竇憲駐守在外,漢和帝擔心竇憲作亂,忍耐著沒有采取行動;恰逢竇憲和鄧疊都回到京城。當時清河王劉慶受到特殊恩遇,常常進入宮中住宿。漢和帝將要實施謀劃,想要看《漢書·外戚傳》,害怕身邊人洩密,不敢使用身邊的人,就命令劉慶私下向千乘王劉伉求取,夜間,要劉慶單獨送來。又命令劉慶傳話給鄭眾,尋找誅殺外戚的例證。六月二十三日庚辰,漢和帝駕臨北宮,下詔執金吾、北軍五校尉帶兵駐守南宮、北宮,關閉城門,捕拿郭璜、郭舉、鄧疊、鄧磊,全都關在獄中處死。派謁者僕射收回竇憲大將軍的印綬,改封為冠軍侯,和竇篤、竇景、竇瓌一齊回到自己的封國。漢和帝因為竇太后的緣故,不想以罪名誅殺竇憲,就選派嚴明能幹的人作封國相,監督他們。竇憲、竇篤、竇景到達封國,就都被逼迫自殺。

當初,河南尹張酺,屢次依照法令懲治竇景,等到竇氏失敗,張酺上疏說:“當竇憲等人寵貴時,群臣阿諛唯恐不及,都說竇憲受先皇帝託付,懷有伊尹、呂尚的忠心,甚至還將鄧夫人比喻為文王的妻子,現在朝廷威嚴已經實行,都說應當誅殺,不再考慮前後所說的話來考察他的行為。臣看到夏陽侯竇瓌始終保有忠誠和善良,從前和臣交談,常有盡臣之心,約束告誡賓客,從未犯法。臣聽說聖王之政,對於懲治親族犯罪,有三次赦免的義理,寧肯失之於厚道,而不要失之於刻薄。現在議論的人希望為竇瓌選派嚴厲能幹的諸侯相,恐怕他會遭遇迫害,一定不能保全性命,應當略加寬容宥赦,以增加天子的厚德。”漢和帝被張酺的話所感動,竇瓌一家才得以保全。竇氏宗族賓客因為竇憲的關係而做官的,都被免官迴歸故郡。

當初,班固的奴僕曾經在醉酒時罵洛陽縣令種兢,種兢就把他抓來拷問,藉著審訊竇家賓客的機會,收捕班固,班固被關在牢獄中死去。班固編寫《漢書》,還沒有完成,下詔班固的妹妹曹壽的妻子班昭繼續完成《漢書》。

華嶠評論說:班固記述史事,不偏激毀謗,不貶抑虛譽,內容豐富而不蕪雜,詳盡而有條理,使閱讀的人津津有味而不厭倦,班固能成名是令人信服的!班固譏評司馬遷,認為司馬遷的是非觀點背離了聖人的原則,然而班固對人物的評論,常常排斥死節之士,非議正直的人,而不記敘殺身成仁是美德,這是輕視仁義,卑賤守節到了極點!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和帝誅殺竇憲,班固被牽連下獄死,所寫《漢書》未竟,由其妹班昭續寫完成。)

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亦當遣吏,戶曹李郃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郃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就國。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

帝賜清河王慶奴婢、輿馬、錢帛、珍寶,充牣其第。慶或時不安,帝朝夕問訊,進膳藥,所以垂意甚備。慶亦小心恭孝,自以廢黜,尤畏事慎法,故能保其寵祿焉。

帝除袁安子賞為郎,任隗子屯為步兵校尉,鄭眾遷大長秋。帝策勳班賞,眾每辭多受少,帝由是賢之,常與之議論政事,宦官用權自此始矣。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以竇氏黨策免,自殺。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薨。

癸丑,以大司農尹睦為太尉。太傅鄧彪以老病上還樞機職,詔許焉,以睦代彪錄尚書事。

冬,十月,以宗正劉方為司空。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護羌校尉鄧訓卒,吏、民、羌、胡旦夕臨者日數千人。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殺其犬馬牛羊,曰:“鄧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執,不聽,以狀白校尉徐傿。傿嘆息曰:“此為義也!”乃釋之。遂家家為訓立祠,每有疾病,輒請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訓為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使還居大、小榆谷。迷唐既還,遣祖母卑缺詣尚,尚自送至塞下,為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至廬落。迷唐遂反,與諸種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詛,復寇金城塞。尚坐免。

【語譯】

當初,竇憲娶妻,天下郡國都有禮物祝賀,漢中郡也應該派官吏送禮,戶曹李郃勸告太守說:“竇將軍是太后的親人,不修德行禮節,卻專權驕橫,危亡的災禍即將臨頭;希望明府一心忠於朝廷,別和他交往。”太守固執地要派人去,李郃無法禁止,就請求自己前去送禮,太守答應了。李郃於是在路上滯留,觀察事情變化,走到扶風郡時,竇憲被遣回自己的封國。凡與竇憲來往的人都被論罪免官,唯獨漢中郡太守沒有受牽連。

漢和帝賜予清河王劉慶奴婢、車馬、錢帛、珍寶,塞滿了清河王府。有時劉慶身體不適,漢和帝早晚問候,送膳食、藥物,關懷備至。劉慶也恭敬孝順,自己擺正被廢棄太子位置,尤其害怕生事而謹守法規,故能保持恩寵和祿位。

漢和帝委任袁安的兒子袁賞為郎、任隗的兒子任屯為步兵校尉,鄭眾升任大長秋。漢和帝按功獎賞,鄭眾總是推辭的多接受的少。漢和帝於是認為鄭眾賢能,常與鄭眾議論政事,宦官掌權從此開始。

秋季,七月二十三日己丑,太尉宋由因為和竇家同黨而被免職,自殺。

八月十五日辛亥,司空任隗去世。

八月十七日癸丑,任命大司農尹睦為太尉。太傅鄧彪因年老多病請求辭職,下詔書准許,任命尹睦代鄧彪掌管尚書事。

冬季,十月,任命宗正劉方為司空。

武陵蠻、零陵蠻、澧中蠻發生叛亂。

護羌校尉鄧訓去世,屬吏、漢民、羌人、胡人每天到靈前哭泣的達數千人。羌人、胡人有的用刀子割自己,又殺死犬馬牛羊,說:“鄧使君已經死了,我們隨他而去吧!”鄧訓先前任烏桓校尉時的吏士全來奔喪,城郭都空了;官吏逮捕他們,仍不聽禁令,向校尉徐傿報告這種情況。徐傿嘆息說:“這是為了道義啊!”便放了他們。於是,家家為鄧訓立祠,每遇疾病,總是到鄧訓祠祈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替鄧訓做護羌校尉,想用恩信安撫羌族,於是派翻譯使者告知迷唐,允許返回大、小榆谷。迷唐回來後,派遣自己的祖母卑缺拜會聶尚,聶尚親自送卑缺到塞下,為其餞行,命令翻譯田汜等五人護送卑缺回到羌人駐地。迷唐卻造反,和羌人各族一起宰殺了田汜等,用人血盟誓,再次進犯金城塞。聶尚被論罪免官。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李郃有先知之明,迴護漢中太守免受竇憲案的牽連。鄧訓去世,西羌再次反叛。)

五年(癸巳,93年)

春,正月,乙亥,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戊子,千乘貞王伉薨。

辛卯,封皇弟萬歲為廣宗王。

甲寅,太傅鄧彪薨。

戊午,隴西地震。

夏,四月,壬子,紹封阜陵殤王兄魴為阜陵王。

九月,辛酉,廣宗殤王萬歲薨,無子,國除。

初,竇憲既立於除鞬為北單于,欲輔歸北庭,會憲誅而止。於除鞬自畔還北,詔遣將兵長史王輔以千餘騎與任尚共追討,斬之,破滅其眾。

耿夔之破北匈奴也,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匈奴餘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鮮卑,鮮卑由此漸盛。

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薨。

十一月,乙丑,太僕張酺為太尉。酺與尚書張敏等奏:“射聲校尉曹褒,擅制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書凡五奏。帝知酺守學不通,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

是歲,武陵郡兵破叛蠻,降之。

梁王暢與從官卞忌祠祭求福,忌等諂媚雲:“神言王當為天子。”暢與相應答,為有司所奏,請徵詣詔獄。帝不許,但削成武、單父二縣。暢慚懼,上疏深自刻責曰:“臣天性狂愚,不知防禁,自陷死罪,分伏顯誅。陛下聖德,枉法曲平,橫赦貸臣,為臣受汙。臣知大貸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約妻子,不敢復出入失繩墨,不敢復有所橫費,租入有餘,乞裁食睢陽、穀熟、虞、蒙、寧陵五縣,還餘所食四縣。臣暢小妻三十七人,其無子者,願還本家,自選擇謹敕奴婢二百人,其餘所受虎賁、官騎及諸工技、鼓吹、倉頭、奴婢、兵弩、廄馬,皆上還本署。臣暢以骨肉近親,亂聖化,汙清流,既得生活,誠無心面目以兇惡復居大宮,食大國,張官屬,藏雜物,願陛下加恩開許。”上優詔不聽。

護羌校尉貫友遣譯使構離諸羌,誘以財貨,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於大、小榆谷,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數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作大航,造河橋,欲度兵擊迷唐。迷唐率部落遠徙,依賜支河曲。

單于屯屠何死,單于宣弟安國立。安國初為左賢王,無稱譽;及為單于,單于適之子右谷蠡王師子以次轉為左賢王。師子素勇黠多知,前單于宣及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數遣將兵出塞,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由是國中盡敬師子而不附安國,安國欲殺之;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為師子所驅掠,多怨之。安國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師子覺其謀,乃別居五原界,每龍庭會議,師子輒稱病不往。度遼將軍皇甫稜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語譯】

漢和帝永元五年(癸巳,公元93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乙亥,漢和帝在明堂祭祀祖先,登上靈臺,大赦天下。

正月二十四日戊子,千乘王劉伉去世。

正月二十七日辛卯,冊封皇弟劉萬歲為廣宗王。

二月二十四日甲寅,太傅鄧彪去世。

二月二十八日戊午,隴西發生地震。

夏季,四月二十日壬子,漢和帝下詔封阜陵殤王的哥哥劉魴為阜陵王。

九月初一日辛酉,廣宗王劉萬歲去世,沒有兒子,撤銷封國。

當初,竇憲立於除鞬為北單于,計劃護送他返回北匈奴王庭,恰遇竇憲受誅,就停止了計劃。於除鞬背叛,返回北方。漢和帝下詔命令將兵長史王輔率領一千餘騎兵與任尚一同討伐,殺死於除鞬,攻破並消滅了他的部眾。

自從耿夔攻破北匈奴,鮮卑趁機遷移到北匈奴的故地。匈奴餘留下來的還有十多萬戶,全都自稱鮮卑人,鮮卑從此日益強盛。

冬季,十一月十二日辛未,太尉尹睦去世。

十一月初六日乙丑,任命太僕張酺為太尉。張酺與尚書張敏等人上奏:“射聲校尉曹褒,擅自制定漢朝禮儀,毀壞聖術,當處死罪。”前後上了五次奏書。漢和帝知道張酺墨守儒學不通達,雖然擱置了張酺的奏書,也不實行曹褒的漢朝禮儀。

這一年,武陵郡軍隊攻破反叛的蠻人,制服了蠻人。

梁王劉暢與隨從官卞忌祠祭祀求福。卞忌等獻媚說:“神靈說大王當為天子。”劉暢與卞忌等談論此事,被有關官員奏劾,請求徵召劉暢進京治罪。漢和帝沒有奏準,只是削減了劉暢的成武、單父兩個封縣。劉暢羞愧恐慌,上疏深刻自責道:“臣生性狂妄愚昧,不知提防和禁忌,自陷死罪,該當誅殺。陛下聖恩厚德,曲法施恩,寬大處理,硬是赦免了罪臣,為臣蒙受惡名。臣知道法外大赦不可能再次得到,因此臣發誓約束自己,束縛妻兒,不敢再有越軌犯禁行為,不敢再濫用浪費,租稅收入有餘,請求只食邑睢陽、穀熟、虞、蒙、寧陵五縣,歸還剩餘的四個食邑縣。臣有小妾三十七人,其中沒有子女的,願將她們送還孃家。臣自己選擇謹慎的二百名奴婢,其餘所受賞賜的虎賁武士、騎兵以及各種工匠技人、鼓吹手、僕隸、奴婢、兵器、馬匹,全部上繳給原來的官署。臣身為聖上的骨肉近親,卻擾亂神聖的教化,汙染了清廉的政風。既然得以生存下去,實在無臉以罪惡之身繼續住在巨大的宮室,食邑大封國,設立官吏僚屬,享受優厚的生活。願皇上開恩允許臣的請求。”漢和帝下恩詔,不批准劉暢的請求。

護羌校尉貫友派遣翻譯離間眾羌,以財貨引誘他們,羌人於是解散。貫友這才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攻擊迷唐,殺死並俘虜八百多人,繳獲小麥數萬斛,於是在逢留大河兩岸建城堡,造大船,修河橋,計劃派兵渡河追擊迷唐。迷唐率領部落遷向遠方,依靠賜支河曲。

匈奴單于屯屠何死,單于宣的弟弟安國繼位。安國曾為左賢王,聲譽不好。等到當了單于,單于適的兒子右谷蠡王師子按次序升為左賢王。師子向來勇猛狡黠,智慧過人,前單于宣和屯屠何都喜愛師子的勇氣和果斷,多次派他率兵出塞,攻擊北匈奴王庭,回師後受到賞賜,漢朝皇帝也另眼相待,特加殊禮。因此,匈奴國中都敬奉師子而不歸附安國,安國想殺掉師子。那些新歸順的匈奴人,當初在塞外屢次遭到師子的擄掠,許多人怨恨師子。安國於是把計劃寄託在投降者身上,與投降者一同策劃。師子發覺了安國的圖謀,就遷往五原郡界,每次龍庭會議,師子假裝生病不去。度遼將軍皇甫稜知道此事,也擁護師子不去,單于安國就更加仇恨。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匈奴殘部被殲,南匈奴爭單于位分裂,北方鮮卑坐大。護羌校尉貫友大破西羌。)

六年(甲午,94年)

春,正月,皇甫稜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單于無由自聞。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臺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請西河、上郡、安定為之儆備。”帝下公卿議,皆以為:“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併力,觀其動靜。如無他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眾橫暴為邊害者,共平罪誅。若不從命,令為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賞賜,亦足以威示百蠻。”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譬和之,安國不聽;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眾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為等慮並被誅,乃格殺安國,立師子為亭獨屍逐侯鞮單于。

己卯,司徒丁鴻薨。

二月,丁未,以司空劉方為司徒,太常張奮為司空。

夏,五月,城陽懷王淑薨,無子,國除。

秋,七月,京師旱。

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泛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於海濱,四萬裡外,皆重譯貢獻。

南單于師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於是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為單于,遂殺略吏民,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九月,癸丑,以光祿勳鄧鴻行車騎將軍事,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跡射、緣邊兵,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冬,十一月,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圍去,向滿夷谷。南單于遣子將萬騎及杜崇所領四千騎,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烏桓要擊逢侯於滿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眾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

以大司農陳寵為廷尉。寵性仁矜,數議疑獄,每附經典,務從寬恕,刻敝之風,於此少衰。

帝以尚書令江夏黃香為東郡太守,香辭以:“典郡從政,才非所宜,乞留備冗官,賜以督責小職,任之宮臺煩事。”帝乃復留香為尚書令,增秩二千石,甚見親重。香亦祗勤物務,憂公如家。

【語譯】

漢和帝永元六年(甲午,公元94年)

春季,正月,皇甫稜被免職,任命執金吾朱徽代理度遼將軍。當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關係不善,就上書狀告杜崇。杜崇暗示西河郡太守,使他截獲安國單于的奏章,單于無法向朝廷奏明。杜崇就和朱徽上奏說:“南單于安國,疏遠舊有的胡族(指南匈奴本部),親近新順服的北匈奴殘部,試圖殺害左賢王師子以及左臺且渠劉利等人;而且,右部歸降的胡人圖謀共同脅迫安國起兵反叛漢朝,請西河郡、上郡、安定郡為此警備。”漢和帝交給公卿商議,公卿都認為:“蠻夷反覆無常,雖然難以揣度,但是大兵聚集,一定不敢輕動,現在應該派有謀略的使者到單于王庭,與杜崇、朱徽以及西河太守同心協力,觀察單于的動靜,如果沒有其他變動,可以派杜崇等人前往安國王庭,集合他的左右大臣,譴責其部眾中在邊界橫暴為害的人,共同決議罪責,該殺就殺。如果單于不聽從命令,令杜崇等隨機應變,見機行事,事情完畢之後,酌量賞賜,也足以向各蠻族顯示權威。”漢和帝接受建議。於是朱徽、杜崇就出兵到單于王庭。安國在夜晚聽說漢軍到來,大驚,丟棄帳落逃跑。趁此發兵想誅殺師子。師子預知此事,就把部屬所居帳落都遷往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城門關閉,無法進入。朱徽派遣屬吏向安國說明利害,勸他講和,安國不聽從。安國既然攻不下曼柏城,就移師駐守五原郡。杜崇、朱徽於是發遣各郡騎兵趕往救急援助,匈奴部眾大驚,安國的舅舅骨都侯喜為等人擔心被殺,於是殺了安國,立師子為亭獨屍逐侯鞮單于。

正月二十一日己卯,司徒丁鴻去世。

二月二十日丁未,任命司空劉方為司徒,太常張奮為司空。

夏季,五月,城陽懷王劉淑去世,沒有兒子,撤除封國。

秋季,七月,京師洛陽大旱。

西域都護班超派龜茲、鄯善等八國的七萬多軍隊,征伐焉耆,到達焉耆城下,誘騙焉耆王廣、尉犁王汎等,在陳睦舊城殺了他們,並把首級傳送到京城。於是縱容士兵搶奪,殺死五千多人,俘獲活口一萬五千人,另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班超停留在焉耆半年,安慰撫育他們。於是西域五十多國都派人質向漢朝順服,遠至西海之濱,四萬裡外的地域,都多次輾轉翻譯,來向漢朝進貢。

南匈奴單于師子繼位,有五六百名歸降的胡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帶領護衛的士兵與反叛的人戰鬥,打敗了反叛者。於是投降的胡人彼此驚動,十五個部族二十多萬人叛亂,脅迫擁立前單于屯屠何的兒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為單于,公然殺戮官吏百姓,焚燒郵驛亭障、所居帳落,帶著輜重前往朔方,想要渡過漠北。九月,癸丑日(疑誤),任命光祿勳鄧鴻代理車騎將軍職務,與越騎校尉馮柱、代理度遼將軍朱徽率領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以及各郡國的弓箭手、邊郡士兵,烏桓校尉任尚率領烏桓國、鮮卑國的軍隊合計四萬人征討反叛的胡人。當時南匈奴單于和中郎將杜崇駐守牧師城,逢侯率領一萬多騎兵進攻包圍了牧師城。冬季,十一月,鄧鴻等人進軍到美稷,逢侯才解圍離去,進入滿夷谷。南單于派兒子統領一萬騎兵以及杜崇所統領的四千騎兵,與鄧鴻等人在大城塞追殺逢侯,殺死四千多人。任尚率領鮮卑國、烏桓國的軍隊,在滿夷谷攔擊逢侯,又一次大敗他們,前後共殺了一萬七千多人。逢侯於是率領部眾逃出塞外,漢軍無法追趕而返回。

任命大司農陳寵為廷尉。陳寵本性仁厚,屢次議論懸案訟獄,經常依據經典,力求寬恕,刻薄舞弊的風氣略有收斂。

漢和帝任用尚書令江夏人黃香做東郡太守,黃香推辭說:“掌管一郡政事,我的才能不合適,請求留下充當閒散的官職,賜予我督責的小職,讓我任宮中尚書檯的雜事。”漢和帝於是重新任用黃香為尚書令,增加俸祿為二千石,很器重他。黃香也勤於公務,憂勞國事如同家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漢軍大敗南單于,班超在西域大破焉耆國,西域五十六國都順服漢朝。)

七年(乙未,95年)

春,正月,鄧鴻等軍還,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鴻坐逗留失利,下獄死。后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書,以致胡反,皆徵,下獄死。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乙巳,易陽地裂。

九月,癸卯,京師地震。

樂成王黨坐賊殺人,削東光、二縣[1]。

八年(丙申,96年)

春,二月,立貴人陰氏為皇后。後,識之曾孫也。

夏,四月,樂成靖王黨薨。子哀王崇立,尋死,無子,國除。

五月,河內、陳留蝗。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畔出塞。秋,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擊破之,徙其餘眾及諸降胡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

車師後部王涿鞮反,擊前王尉畢大,獲其妻子。

九月,京師蝗。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以非敬王子,又坐誹謗,自殺。

十二月,辛亥,陳敬王羨薨。

丁巳,南宮宣室殿火。

護羌校尉貫友卒,以漢陽太守史充代之。充至,遂發湟中羌、胡出塞擊迷唐。迷唐迎敗充兵,殺數百人。充坐徵,以代郡太守吳祉代之。

【語譯】

漢和帝永元七年(乙未,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鄧鴻等人的軍隊返回,馮柱率領虎牙營駐守五原郡;鄧鴻因為調動部隊失期,延誤軍機,被下獄處死。後來漢和帝知道朱徽、杜崇與匈奴衝突,又禁止他們上疏,導致胡人背叛,將他們都徵召回京,下獄處死。

夏季,四月初一日辛亥朔,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二十六日乙巳,易陽縣大地震裂。

九月二十五日癸卯,京師洛陽發生地震。

樂成王劉黨因被控告殺人而論罪,減除東光、兩個縣。

漢和帝永元八年(丙申,公元96年)

春季,二月,立貴人陰氏為皇后。陰皇后是陰識的曾孫女。

夏季,四月十八日癸亥,樂成靖王劉黨去世。兒子哀王劉崇立為樂成王,不久去世,沒有後代,撤除封國。

五月,河內郡、陳留郡發生蝗災。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背叛,跑出塞外。秋季,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趕,擊敗烏居戰,把烏居戰的餘眾以及那些歸降的胡人共二萬多人遷到安定郡、北地郡居住。

車師國後部王涿鞮反,攻佔前王尉畢大,活捉了尉畢大的妻子。

九月,京師洛陽發生蝗災。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乙丑,北海王劉威因為被指控為不是北海敬王劉睦之子,又非議朝政,被迫自殺。

十二月十日辛亥,陳敬王劉羨去世。

丁巳日(疑誤),南宮宣室殿起火。

護羌校尉貫友去世,以漢陽郡太守史充代替其職。史充到任,就派湟中的羌人、胡人出塞侵擾迷唐。迷唐阻擊,打敗史充的軍隊,殺了幾百人。史充論罪被召回,以代郡太守吳祉代其職。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漢與匈奴、漢與西羌仍不斷髮生戰鬥。和帝冊立陰皇后。)

九年(丁酉,97年)

春,三月,庚辰,隴西地震。

癸巳,濟南安王康薨。

西域長史王林擊車師后王,斬之。

夏,四月,丁卯,封樂成王黨子巡為樂成王。

五月,封皇后父屯騎校尉陰綱為吳房侯,以特進就第。

六月,旱,蝗。

秋,八月,鮮卑寇肥如,遼東太守祭參坐沮敗,下獄死。

閏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既死,宮省事秘,莫有知帝為梁氏出者。舞陰公主子梁扈遣從兄袒奏記三府,以為:“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太尉張酺言狀,帝感慟良久,曰:“於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錄諸舅。帝從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冤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歿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按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其勿複議!”丙申,葬章德皇后。

燒唐羌迷唐率眾八千人寇隴西,脅塞內諸種羌合步騎三萬人擊破隴西兵,殺大夏長。詔遣行徵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將漢兵、羌、胡共三萬人討之。尚屯狄道,世屯枹罕。尚遣司馬寇盱臨諸郡兵,四面並會。迷唐懼,棄老弱,奔入臨洮南。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斬虜千餘人。迷唐引去,漢兵死傷亦多,不能復追,乃還。

九月,庚申,司徒劉方策免,自殺。

甲子,追尊梁貴人為皇太后,諡曰恭懷,追復喪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於西陵。擢樊調為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為褒親愍侯,遣使迎其喪,葬於恭懷皇后陵旁。徵還竦妻子,封子棠為樂平侯,棠弟雍為乘氏侯,雍弟翟為單父侯,位皆特進,賞賜以鉅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清河王慶始敢求上母宋貴人冢,帝許之,詔太官四時給祭具。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終得奉祭祀,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懷梁後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為沒齒之恨。後上言:“外祖母王年老,乞詣雒陽療疾,”於是詔宋氏悉歸京師,除慶舅衍、俊、蓋、暹等皆為郎。

十一月,癸卯,以光祿勳河南呂蓋為司徒。

十二月,丙寅,司空張奮罷。壬申,以太僕韓稜為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及安息西界,臨大海,欲渡,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渡,若遇遲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乃止。

【語譯】

漢和帝永元九年(丁酉,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初十日庚辰,隴西郡發生地震。

三月二十三日癸巳,濟南安王劉康去世。

西域長史王林進攻車師后王,殺死了車師后王。

夏季,四月二十八日丁卯,冊封樂成王劉黨的兒子劉巡為樂成王。

五月,冊封陰皇后的父親屯騎校尉陰綱為吳房侯,以特進官位留居京師府第。

六月,大旱,發生蝗災。

秋季,八月,鮮卑人侵犯肥如,遼東郡太守祭參因打敗仗被判罪,下獄而死。

閏八月十四日辛巳,竇太后去世。當初,梁貴人之死,發生在宮中的事很隱秘,無人知道和帝是梁氏所生。舞陰公主的兒子梁扈指使堂兄梁襢向三公之府報告,認為應“按漢朝舊制,尊崇母氏,而梁貴人是皇帝生母,沒有蒙受尊號,請求得到申理議論”。太尉張酺奏明情況,漢和帝感傷許久,說:“卿的意思認為該怎麼辦?”張酺請求追封尊號,錄用諸位舅舅,漢和帝接受了。正逢梁貴人的姊姊南陽人樊調的妻子梁嫕上書申訴說:“臣的父親梁竦含冤死於獄中,屍骨沒有埋好;年過七十的母親和弟弟梁棠等遠在人跡罕至之地,不知是死是生。請求收埋梁竦的屍骨,使母親、弟弟得以迴歸本郡。”漢和帝引見梁嫕,才知道梁貴人冤死的情形。三公上奏說:“請依照光武帝貶除呂太后的舊例,貶除竇太后的尊號,不應當和先皇帝葬在一起。”百官也多半上書贊同,漢和帝下手詔說:“竇氏雖不依據法度,而竇太后常常自我剋制。朕事奉竇太后十年,深思大義:依照禮制,做臣子和兒子的,不能貶抑長上君王和父母,從感情上說,不忍父母墳穴分開;從大義上說,也不忍做這種損害父母的事。按照前代的慣例,上官太后也沒有受到降黜,不要再議論此事了。”閏八月二十九日丙申,安葬章德皇后(即竇太后)。

燒唐羌迷唐率領部眾八千人侵入隴西郡,脅迫塞內羌人各部,會集步兵騎兵三萬人打敗了隴西郡的軍隊,殺死大夏縣縣長。下詔派劉尚代理徵西將軍,以越騎校尉趙世為副將,率領漢朝軍隊、羌人、胡人共三萬人征討迷唐。劉尚屯駐狄道縣,趙世屯駐枹罕縣;劉尚派司馬寇盱監督各郡軍隊,從四面合圍。迷唐害怕,拋棄老弱病殘,逃到臨洮縣以南。劉尚等追到高山,再次大敗迷唐,殺敵一千多人。迷唐帶領殘餘部眾逃離,漢朝士兵死傷也很多,不能再追趕,也就撤兵返回。

九月二十四日庚申,發佈公文罷免司徒劉方,劉方自殺。

九月二十八日甲子,追尊梁貴人為皇太后,諡號叫恭懷,重新按皇后禮服喪。冬季,十月十九日乙酉,改葬梁太后和她的姊姊大貴人於西陵。升遷樊調為羽林左監。追封皇太后的父親梁竦為褒親愍侯,派使者迎接他的棺柩,葬在恭懷皇后(即梁太后)的陵旁。召回梁竦的妻子,冊封她的兒子梁棠為樂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為單父侯,官位都為特進,賞賜金錢以數萬計,寵恩耀於當世,梁氏從此興旺發達。

清河王劉慶此時才敢請求到母親宋貴人墓拜祭,漢和帝准許了,下詔太官四時供給祭具。劉慶流淚說:“生前雖不能供養,死後得以祭祀,心滿意足了。”劉慶還想請求建造祠堂,害怕自己母親有等同恭懷皇后的嫌疑,於是一直不敢上奏,經常當著隨從流淚,認為是終身的遺憾。後來劉慶上奏說:“外祖母王氏年老,請求前往洛陽治病。”於是漢和帝下詔宋氏都回京城,任命劉慶的舅舅宋衍、宋俊、宋蓋、宋暹等人都為郎。

十一月初八日癸卯,任命光祿勳河南尹呂蓋為司徒。

十二月初一日丙寅,罷免司空張奮。十二月初七日壬申,任命太僕韓稜為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派屬官甘英出使大秦、條支,直到西海,都是前人未曾到過的地方,詳細考察當地的風土人情,帶回當地的珍寶。甘英到達安息西界,瀕臨大海,想要渡海,船伕對甘英說:“海水廣闊,往來的人遇到順風,需要三個月才能渡過。如果遇到逆風,也有兩年才渡過的。所以入海,人們都要攜帶三年的糧食,海上航行易使人懷念故土,思念親人,經常有死亡情況發生。”於是甘英便停止了前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竇太后死,和帝平反梁貴人冤獄追尊為皇太后。西域漢使甘英出使大秦國,未能成功。)

十年(戊戌,98年)

夏,五月,京師大水。

秋,七月,己巳,司空韓稜薨。八月,丙子,以太常太山巢堪為司空。

冬,十月,五州雨水。

行徵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坐畏懦徵,下獄,免。謁者王信領尚營屯枹罕,謁者耿譚領世營屯白石。譚乃設購賞,諸種頗來內附。迷唐恐,乃請降,信、譚遂受降罷兵。十二月,迷唐等帥種人詣闕貢獻。

戊寅,梁節王暢薨。

初,居巢侯劉般薨,子愷當嗣,稱父遺意,讓其弟憲,遁逃久之,有司奏絕愷國。肅宗美其義,特優假之,愷猶不出。積十餘歲,有司復奏之,侍中賈逵上書曰:“孔子稱‘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有司不原樂善之心,而繩以循常之法,懼非長克讓之風,成含弘之化也。”帝納之,下詔曰:“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聽憲嗣爵,遭事之宜,後不得以為比。”乃徵愷,拜為郎。

南單于師子死,單于長之子檀立,為萬氏屍逐鞮單于。

十一年(己亥,99年)

夏,四月,丙寅,赦天下。

帝因朝會,召見諸儒,使中大夫魯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事,帝善丕說,罷朝,特賜衣冠。丕因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幽遠獨有遺失也。”

【語譯】

漢和帝永元十年(戊戌,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師洛陽發生大水災。

秋季,七月,己巳日(疑誤),司空韓稜去世。八月十五日丙子,任命太常太山人巢堪為司空。

冬季,十月,五個州下雨不止。

代理徵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因畏懼敵人、懦弱無能而被論罪,下獄,免職。謁者王信率領劉尚的軍隊駐守在枹罕縣,謁者耿譚率領趙世的軍隊駐守白石縣。於是耿譚懸賞招降,羌人多來歸附。迷唐恐懼,只好請降。王信、耿譚就接受了他的歸降而停戰。十二月,迷唐等率領族人前往朝廷貢獻物品。

十二月十九日戊寅,梁節王劉暢去世。

當初,居巢侯劉般去世,兒子劉愷本應繼承爵位,劉愷滿足父親的遺願,把爵位讓給弟弟劉憲,逃走了很長時間,有關官員奏請撤除劉愷的封國。漢章帝讚美他的義行,特別優待而寬恕他,劉愷仍然不出來繼任。過了十幾年,有關官員再次奏明此事,侍中賈逵上書說:“孔子稱:‘能夠用禮讓來治理國家,還有什麼困難呢?’官員不推究劉愷樂善之心,反而以尋常的法度加以辦理,恐怕不能表揚克己謙讓的風氣,完成恢宏寬厚的教化。”漢和帝接受建議,下詔書說:“王法推崇善行,成全別人的美德,聽便劉憲繼承爵位;事屬例外,以後不得援此為例。”於是徵召劉愷,任命他為郎。

南匈奴單于師子去世,前單于長的兒子欒提檀繼承王位,是為萬氏屍逐鞮單于。

漢和帝永元十一年(己亥,公元99年)

夏季,四月初九日丙寅,大赦天下。

漢和帝借朝會時機召見諸位儒者,使中大夫魯丕和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人討論經義,互相辯難,和帝讚揚魯丕的說法,散朝,特意賜給他衣冠。魯丕趁機上疏說:“我聽說,解經的人是傳授先師的言論,不是自我發揮,不能謙讓;相讓就會使道義不明,如同圓規曲尺衡器不可隨意更變。質疑的人必須說明其根據,答疑解經的人務必根據師法申說大義,不得在眾人面前陳述浮華之言,所以不需要勞神而經義的道理要旨更加明白。各自所承師法不同,就只說自己師傅的看法,並存、博覽各家大義,不要讓鄉野樵夫因為言語獲罪,使至深道理有所丟失。”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西羌歸降。和帝下詔褒揚劉愷讓爵。中大夫魯丕上奏,討論經學要博採眾長,不搞一言堂,不以言論定罪。)

十二年(庚子,100年)

夏,四月,戊辰,秭歸山崩。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太尉張酺免。丙寅,以大司農張禹為太尉。

燒當羌豪迷唐既入朝,其餘種人不滿二千,飢窘不立,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將其種人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復居,辭以種人飢餓,不肯遠出。護羌校尉吳祉等多賜迷唐金帛,令糴谷市畜,促使出塞,種人更懷猜驚。是歲,迷唐復叛,脅將湟中諸胡寇鈔而去,王信、耿譚、吳祉皆坐徵。

十三年(辛丑,101年)

秋,八月,己亥,北宮盛饌門閣火。

迷唐復還賜支河曲,將兵向塞。護羌校尉周鮪與金城太守侯霸及諸郡兵、屬國羌、胡合三萬人至允川。侯霸擊破迷唐,種人瓦解,降者六千餘口,分徙漢陽、安定、隴西。迷唐遂弱,遠逾賜支河首,依發羌居。久之,病死,其子來降,戶不滿數十。

荊州雨水。

冬,十一月,丙辰,詔曰:“幽、並、涼州戶口率少,邊役眾劇,束脩良吏進仕路狹。撫接夷狄,以人為本,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

鮮卑寇右北平,遂入漁陽,漁陽太守擊破之。

戊辰,司徒呂蓋以老病致仕。

巫蠻許聖以郡收稅不均,怨恨,遂反;辛卯,寇南郡。

【語譯】

漢和帝永元十二年(庚子,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十六日戊辰,秭歸縣發生山崩。

秋季,七月初一日辛亥朔,發生日食。

九月初九日戊午,太尉張酺被罷免。九月十七日丙寅,任命大司農張禹為太尉。

燒當羌首領迷唐已進京,其餘部眾不足兩千人,飢餓貧困,無法自立,遷入金城縣。漢和帝命令迷唐率領他的部眾回到大、小榆谷;迷唐認為漢朝造了河橋,軍隊來去無常,舊地不可再居留,以族人飢餓為由,不願出塞遠離。護羌校尉吳祉等賜給迷唐很多金帛,讓他們購米、買牲畜,迫使他們出塞,羌人更加猜疑驚恐。這年,迷唐又一次反叛,威脅湟中各部胡人,搶掠而去,王信、耿譚、吳祉都被論罪召回。

漢和帝永元十三年(辛丑,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二十五日己亥,北宮御廚房發生火災。

迷唐又返回賜支河曲,率兵靠近邊塞。護羌校尉周鮪和金城太守侯霸,以及各郡的軍隊和屬國的羌人、胡人共三萬人,到達允川。侯霸攻破迷唐,部眾瓦解,有六千多人投降,分別被遷徙到漢陽郡、安定郡、隴西郡。迷唐於是衰敗,遠走賜支河頭,依靠發羌居住。過了很久,迷唐病死,他的兒子來歸降,人口不到幾十家。

荊州發生水災。

冬季,十一月十四日丙辰,漢和帝下詔說:“幽州、幷州、涼州人口稀少,邊地徭役繁重,奉公的良吏仕路狹隘。安撫夷狄,用人很重要,現命令人口在十萬以上的邊郡,每年推薦一名孝廉,人口不滿十萬的郡,每兩年推薦一名。人口在五萬以下的郡,每三年推薦一名。”

鮮卑人侵犯右北平,進入漁陽郡,漁陽太守打敗了鮮卑人。

十一月二十六日戊辰,司徒呂蓋因年老多病而辭官回家。

巫蠻人許聖因郡府收稅不公,非常仇恨,於是反叛;十二月十九日辛卯,入侵南郡。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西羌降而後叛,遭到漢軍沉重打擊後瓦解流離。)

十四年(壬寅,102年)

春,安定降羌燒何種反,郡兵擊滅之。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隃麋相曹鳳上言:“自建武以來,西羌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之利,阻大河以為固。又,近塞諸種,易以為非,難以攻伐,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拳勇,招誘羌、胡。今者衰困,黨援壞沮,亡逃棲竄,遠依發羌。臣愚以為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規固二榆,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穀富邊,省委輸之役,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上從之,繕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拜鳳為金城西部都尉,屯龍耆。後增廣屯田,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會永初中,諸羌叛,乃罷。

三月,戊辰,臨辟雍饗射,赦天下。

夏,四月,遣使者督荊州兵萬餘人,分道討巫蠻許聖等,大破之。聖等乞降,悉徙置江夏。

陰皇后多妒忌,寵遇浸衰,數懷恚恨。後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有言後與朱共挾巫蠱道者;帝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案之,劾以大逆無道,朱二子奉、毅,後弟輔皆考死獄中。六月,辛卯,後坐廢,遷於桐宮,以憂死。父特進綱自殺,後弟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

秋,七月,壬子,常山殤王側薨,無子,立其兄防子侯章為常山王。

三州大水。

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上書曰:“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原,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鹹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故妾敢觸死為超求哀,丐超餘年,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家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帝感其言,乃徵超還。八月,超至雒陽,拜為射聲校尉;九月,卒。

超之被徵,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為都護。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後竟失邊和,如超所言。

【語譯】

漢和帝永元十四年(壬寅,公元l02年)

春季,安定郡歸降的羌人燒何部背叛,郡中軍隊消滅了叛亂的羌人。當時,西海和大、小榆谷附近不再有羌人侵入。隃麋國相曹鳳上奏說:“自從建武以來,西羌犯法的事,常常是從燒當部開始,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們居位在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的利益,有大河阻隔,可以堅守。而且,靠近邊塞的種族容易背叛,朝廷難以攻打,所以能夠強大,長久地在羌人各部中稱雄,依靠武力勇氣,引誘羌人、胡人。現今西羌困窘,同夥外援枯竭,逃亡奔跑,依賴發羌。臣認為應當乘此時重新設置西海郡縣,控制大、小榆谷,廣置屯田,隔離羌人、胡人交通路線。消除狂妄狡黠之徒鑽空子的根源。同時種植五穀,富裕邊地,減少向邊地運糧的勞役,國家可以消除西邊的憂慮。”漢和帝批准了這個建議。修建原來的西海郡,調遣金城西部都尉駐防,任命曹鳳為金城西部都尉,駐守龍耆縣。後來增加屯田,沿黃河兩岸都屯兵墾田,總共三十四部。大功將要告成,時逢永初年間,各羌族背叛,於是作罷。

三月二十七日戊辰,漢和帝到辟雍(即太學)舉行宴會及饗射之禮,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漢和帝遣使監督荊州兵一萬多人,分路討伐巫蠻許聖等人,大敗巫蠻。許聖等人請求歸降,把巫蠻全部遷往江夏郡。

陰皇后妒忌猜忌心重,受到的恩寵逐漸衰減,心懷怨恨。陰皇后的外祖母鄧朱出入宮廷,有人報告說皇后和鄧朱共同施用巫蠱道術;漢和帝命令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追查此事,張慎和陳褒彈劾陰皇后大逆不道。鄧朱的兩個兒子鄧奉、鄧毅,陰皇后的弟弟陰輔都受到審問、拷打,死在獄中。六月二十二日辛卯,陰皇后論罪被廢,遷至桐宮,憂鬱死去。陰皇后的父親特進陰綱自殺,陰皇后的弟弟陰軼、陰敞和鄧朱的家屬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縣。

秋季,七月十三日壬子,常山殤王劉側去世,沒有兒子,冊封他哥哥劉防的兒子列侯劉章為常山王。

三個州發生大水。

班超長期駐守邊疆,年老思鄉,上書請求回國,說:“臣不敢奢望回到酒泉郡,只希望活著進入玉門關,恭謹地派兒子班勇隨著安息進獻貢品的使者進入塞內,趁臣還活著,讓班勇親眼看到漢土。”朝廷很久沒有迴音,班超的妹妹曹大家(即班昭)上奏說:“蠻夷的本性,欺侮年老,而班超年老,眼看就要死去,長久沒有人接替,恐怕會引起蠻族的奸邪動機,產生叛亂之心。而且卿大夫都懷有一時權宜之計的想法,不肯做長遠的計劃,如有意外暴亂,班超力不從心,在上將破壞國家積累多年的功業,在下拋棄忠臣竭力的盡忠,實在痛惜。所以班超從萬里表示誠心,陳述急迫之情,伸長脖子遙望,至今已三年,沒有受到朝廷的重視。我聽說古代十五歲服兵役,六十歲退役回家,都有休養生息的時間,無須再任職。所以臣冒死為班超請求朝廷的哀憫,乞求讓班超在殘年生還,再見到宮廷,使國家免去操心邊疆的憂慮,西域沒有突然發生事變的禍患,班超能蒙受文王葬骨那樣的恩愛,田子方哀憐老馬那樣的仁慈。”漢和帝被她的話感動了,於是徵召班超回朝。八月,班超到達洛陽,被任命為射聲校尉;九月,去世。

班超被徵召回朝,以戊己校尉任尚接替班超做都護。任尚對班超說:“君侯在國外三十多年,而我接替您的職務,任務重大,我卻思慮淺薄,您應該給予指教。”班超說:“我年老缺少智謀,你多次承當大任,哪裡是我班超所能趕得上的?如果一定要說,我願說幾句愚淺的話:塞外的官吏士兵,本非孝子賢孫,都是因犯罪而流放到邊遠地方屯田;而蠻夷是禽獸心腸,很難教化,容易叛變。現在你的性情嚴厲急迫,水清就沒有大魚,苛察秋毫的政治,就得不到在下位人的擁護,應該放鬆管理達到自然的程度,實施簡單易行的政策,寬恕小過,注重大的原則而已。”班超離開,任尚私下對他親近的人說:“我以為班超有特殊的策略,今天所說的,不過如此而已。”任尚後來最終斷送了與邊疆的友好關係,正如班超預言的那樣。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東漢安羌,重置西海郡。班超年老,榮歸故里,八月到達洛陽,九月去世。)

初,太傅鄧禹嘗謂人曰:“吾將百萬之眾,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其子護羌校尉訓,有女曰綏,性孝友,好書傳,常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叔父陔曰:“嘗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為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綏後選入宮為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後,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雖宮人隸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焉。嘗有疾,帝特令其母、兄弟入親醫藥,不限以日數,貴人辭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上令陛下有私幸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貴人反以為憂邪!”每有燕會,諸姬競自修飾,貴人獨尚質素,其衣有與陰後同色者,即時解易,若並時進見,則不敢正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後言。陰後短小,舉指時失儀,左右掩口而笑,貴人獨愴然不樂,為之隱諱,若己之失。帝知貴人勞心曲體,嘆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後寵衰,貴人每當御見。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貴人憂繼嗣不廣,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陰後見貴人德稱日盛,深疾之;帝嘗寢病,危甚,陰後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貴人聞之,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為所祐。今我當從死,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即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止之,因詐言“屬有使來,上疾已愈”,貴人乃止。明日,上果瘳。及陰後之廢,貴人請救,不能得;帝欲以貴人為皇后,貴人愈稱疾篤,深自閉絕。冬,十月,辛卯,詔立貴人鄧氏為皇后;後辭讓,不得已,然後即位。郡國貢獻,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鄧氏,後輒哀請謙讓,故兄騭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

丁酉,司空巢堪罷。

十一月,癸卯,以大司農沛國徐防為司空。防上疏,以為:“漢立博士十有四家,設甲乙之科以勉勸學者。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奸路。每有策試,輒興諍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為非義,意說為得理,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代常道;專精務本,儒學所先。臣以為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為上第,引文明者為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為非。”上從之。

是歲,初封大長秋鄭眾為鄛鄉侯。

【語譯】

當初,太傅鄧禹曾經對人說:“我率領百萬部眾,從未隨便殺死一人,後世必有子孫興起。”他的兒子護羌校尉鄧訓,有個女兒名綏,本性孝順友好,喜歡讀書,經常白天修習婦業,晚上誦讀經典,家人稱她為“諸生”。叔父鄧陔說:“聽說救活一千人的,子孫必有封爵。哥哥鄧訓做謁者,負責修理石臼河,每年救活幾千人,天道可以信賴,家族必定蒙受福賜。”鄧綏後來被選進宮中做貴人,小心謹慎,舉止守法度,侍奉陰皇后,對待同輩,剋制自己,謙卑待人,即便是宮人奴隸,都加倍善待,漢和帝很稱讚鄧綏。鄧綏曾患病,漢和帝特地讓鄧綏的母親、兄弟入宮親自侍奉醫藥,不限制時日。鄧綏推辭說:“宮廷是非常重要地方,卻讓外家久住宮內,在上使皇上受到偏愛的嘲諷,在下使我受到不知足的毀謗,上下都受到損失,臣妾實在不願意這樣。”漢和帝說:“別人都以經常入宮為榮耀,貴人反以為憂慮。”每次舉行宴會,眾妃都競相打扮,鄧貴人卻注重樸素。鄧綏的衣裝有與陰後同顏色的,馬上換掉;如果與陰皇后同時晉見皇上,則不敢並肩而坐,並肩而立,走路時彎腰以示謙卑;漢和帝每次有所詢問,常退讓後答,不敢在陰皇后之前回答。陰皇后矮小,舉止時有失態,旁邊的人竊笑,鄧貴人獨悶悶不樂,為陰皇后遮掩,好像是自己的錯誤一樣。漢和帝知道貴人的苦心和委屈,嘆息說:“修養道德竟然達到這樣的境界!”後來陰皇后寵愛衰減,鄧貴人每當被漢和帝召見時,就以生病推辭。當時漢和帝屢次失去皇子,鄧貴人擔心子嗣不多,多次選進才人以受漢和帝寵幸。陰皇后見鄧貴人的德譽日增,很妒忌鄧貴人。漢和帝曾經病重危險,陰皇后暗中說:“如果我得勢,不使鄧家留一個活口!”鄧貴人聽到這話,流著淚說:“我竭誠盡心地侍奉皇后,竟不能得到她的寬容,現今我應當跟從皇帝死去,對上報皇恩,在中以消除家族之禍,對下不讓陰氏落下人彘的譏評。”就準備喝下毒藥。宮人趙玉堅決阻止她,就騙鄧貴人說:“剛才有使者來報,皇上的病已經痊癒。”鄧貴人才作罷。第二天,漢和帝的病果然轉好。等到陰皇后被廢黜,鄧貴人求情挽救陰皇后,沒能做到。漢和帝準備立鄧貴人為皇后,鄧貴人宣稱病重,閉門不出。冬季,十月二十四日辛卯,詔立貴人鄧氏為皇后;鄧氏推讓,不得已,然後就位皇后。各郡、各封國的進貢,一律禁止,每年只讓供應紙墨而已。漢和帝每次想對鄧氏家族的人加官晉爵,鄧皇后總是真誠謙讓,所以鄧貴人的哥哥鄧騭在漢和帝時不過是個虎賁中郎將。

十月三十日丁酉,司空巢堪被罷免。

十一月初六日癸卯,任命大司農沛國人徐防為司空。徐防上疏,認為:“漢朝設立十四家博士,設甲乙科,用以勸導勉勵學者。臣見到太學考試博士弟子,都是自我發揮創意立說,不遵守師法,私下互相隱瞞,開啟奸邪之路。每次舉行策試,總是發生爭執,議論紛紜交錯,互為是非。孔子說:‘只是轉述先聖的言論,而不進行自我創作。’又說:‘我還能夠看到史書存疑的地方。’現在不依照原書的章句,妄自憑空解說,以尊崇師道為不合理,隨意解說為合理,輕視侮慢經典的傳統解說,逐漸形成風氣,實在是違背了詔書依照真才實學選拔人才的本意。改變淺薄的習俗而崇尚厚道,這是三代的正常發展;專心而精密地研究師傳的基本意義,是儒家學者的最高守則。臣以為博士和甲乙科策試,應該遵照師道的章句,挑出五十道難題來考試,解釋最多的為第一等,引文出處準確的為高明回答。如果不依照先師的說法,申說義理而違背師說,都應糾正,指出其錯誤。”漢和帝聽從了這一建議。

這一年,開始封大長秋鄭眾為鄛鄉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和帝冊立鄧皇后。)

十五年(癸卯,103年)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時帝遵肅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師,有司以日食陰盛,奏遣諸王就國。詔曰:“甲子之異,責由一人。諸王幼稚,早離顧復,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凱風》之哀。選懦之恩,知非國典,且復宿留。”

秋,九月,壬午,車駕南巡,清河、濟北、河間三王並從。

四州雨水。

冬,十月,戊申,帝幸章陵;戊午,進幸雲夢。時太尉張禹留守,聞車駕當幸江陵,以為不宜冒險遠遊,驛馬上諫。詔報曰:“祠謁既訖,當南禮大江;會得君奏,臨漢回輿而旋。”十一月,甲申,還宮。

嶺南舊貢生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晝夜傳送。臨武長汝南唐羌上書曰:“臣聞上不以滋味為德,下不以貢膳為功。伏見交趾七郡獻生龍眼等,鳥驚風發;南州土地炎熱,惡蟲猛獸,不絕於路,至於觸犯死亡之害。死者不可復生,來者猶可救也。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壽。”帝下詔曰:“遠國珍羞,本以薦奉宗廟,苟有傷害,豈愛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復受獻!”是歲,初令郡國以日北至按薄刑。

【語譯】

漢和帝永元十五年(癸卯,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三十日甲子晦,發生日食。當時漢和帝遵照漢章帝慣例,兄弟都留在京城,主管官員認為日食是陰氣太重,上奏請求遣送各位諸侯王回到封國。漢和帝下詔說:“甲子日的異常天象,責任是朕一人。各位諸侯王年齡幼小,早早失去親人照顧,等養育到成年,不至於常常有《蓼莪》《凱風》那樣的悲傷。不忍心遣送幼弱的諸王回到封國,朕明知不合國家法典,暫且再留他們住在京城。”

秋季,九月二十日壬午,漢和帝南巡,清河王、濟北王、河間王隨行。

四個州發生水災。

冬季,十月十七日戊申,漢和帝巡幸章陵;十月二十七日戊午,前往巡幸雲夢。當時太尉張禹留守京城,聽說漢和帝的車駕正要前往巡幸江陵,認為不應該冒險遠行,立即傳驛上奏勸諫。漢和帝下詔說:“已祭拜四親的陵廟完畢,應當向南邊祭祀大江;正好收到你的奏書,朕到達漢水就掉轉車輿返回。”十一月二十三日甲申,回宮。

嶺南過去進貢新鮮龍眼、荔枝,十里設一驛,五里設一候,日夜傳遞。臨武縣長汝南人唐羌上奏說:“臣聽說在上位的君主不把口味的享受作為美德,在下位的臣子不把進貢食物作為功績。見到交趾州七郡進獻新鮮龍眼等,像鳥驚風吹,一路疾馳。南方各州氣候炎熱,惡蟲猛獸,沿路可見,碰上都要死亡。死了不可復生,活著卻可以挽救。這新鮮龍眼、荔枝供上宮殿,未必能延年益壽。”漢和帝下詔說:“邊遠國家的美味,本是用來祭祀宗廟的,若對百姓有傷害,不是愛民的本意,告訴太官不再接受貢禮。”這一年,開始命令郡國在夏至日審查罪輕的刑案。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漢和帝親愛諸王,留居京師。為了減輕民勞,停止嶺南進貢鮮荔枝。)

十六年(甲辰,104年)

秋,七月,旱。

辛酉,司徒魯恭免。

庚午,以光祿勳張酺為司徒;八月,己酉,酺薨。冬,十月,辛卯,以司空徐防為司徒,大鴻臚陳寵為司空。

十一月,己丑,帝行幸緱氏,登百岯山。

北匈奴遣使稱臣貢獻,願和親,修呼韓邪故約。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

元興元年(乙巳,105年)

春,高句驪王宮入遼東塞,寇略六縣。

夏,四月,庚午,赦天下,改元。

秋,九月,遼東太守耿夔擊高句驪,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於章德前殿。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秘養於民間,群臣無知者。及帝崩,鄧皇后乃收皇子於民間。長子勝,有痼疾;少子隆,生始百餘日,迎立以為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即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太后以吉成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見實核,果御者所為,莫不歎服以為聖明。

北匈奴重遣使詣敦煌貢獻,辭以國貧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賜而已。

雒陽令廣漢王渙,居身平正,能以明察發擿姦伏,外行猛政,內懷慈仁。凡所平斷,人莫不悅服,京師以為有神,是歲卒官,百姓市道,莫不諮嗟流涕。渙喪西歸,道經弘農,民庶皆設槃案於路,吏問其故,鹹言:“平常持米到雒,為吏卒所鈔,恆亡其半,自王君在事,不見侵枉,故來報恩。”雒陽民為立祠、作詩,每祭,輒絃歌而薦之。太后詔曰:“夫忠良之吏,國家之所以為治也,求之甚勤,得之至寡,今以渙子石為郎中,以勸勞勤。”

【語譯】

漢和帝永元十六年(甲辰,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大旱。

七月初四日辛酉,司徒魯恭被罷免。

七月十三日庚午,任命光祿勳張酺為司徒;八月二十二日己酉,張酺去世。冬季,十月初五日辛卯,任命司空徐防為司徒,大鴻臚陳寵為司空。

十一月,己丑日(疑誤),漢和帝巡幸緱氏,登百岯山。

北匈奴派使臣向漢稱臣貢獻禮物,願意通婚和好,重新遵守呼韓邪舊約。漢和帝認為北匈奴沒有遵守過去漢匈和親的禮數,不予允許;對北匈奴賞賜豐厚,卻不接見北匈奴使臣,不回答其和親請求。

漢和帝元興元年(乙巳,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麗國王宮侵入遼東塞,擄掠六個縣。

夏季,四月,庚午日(疑誤),大赦天下,改年號。

秋季,九月,遼東郡太守耿夔攻入高句麗,擊敗了敵人。

冬季,十二月二十二日辛未,漢和帝在章德前殿駕崩。當初,漢和帝失去皇子,前後十幾個,後來出生的就暗地在民間養育,群臣都不知道。等到漢和帝去世,鄧皇后才在民間接回皇子。長子劉勝患有癱瘓病,小皇子劉隆出生才一百多天,就被迎立為皇太子,當晚即位。尊稱鄧皇后為皇太后,鄧太后臨朝攝政,這時剛逢大喪,法律禁令尚未設立,宮中丟失一箱大珠,鄧太后認為,如果審問,一定會牽連無罪的人,於是親自召見宮人,觀察神色,偷珠者很快就低頭服罪。另外,漢和帝寵幸的宮妃吉成被侍者一起告發,稱她用巫蠱害人,送交掖庭拷問,供詞、證據都很清楚,證據確鑿。鄧太后認為吉成在先帝身邊侍奉,漢和帝對吉成有恩,平日也沒有聽吉成說過壞話,現在反而如此,不合人之常情,便親自尋根究底,審考其實,果然是侍者誣陷,沒有人不歎服鄧太后的聖明。

北匈奴又派使者到敦煌進獻禮物,解釋說國家太窮,沒能準備厚禮,希望請求漢朝派出大使,北匈奴當派兒子入侍朝廷。鄧太后不回答使者,只予以賞賜。

洛陽縣令廣漢人王渙,為人正直,能夠明察秋毫,舉報揭發隱藏的奸邪之徒,外表看他推行嚴厲的政治,內心卻懷有仁慈。凡是王渙所平斷的案子,人們沒有不心悅誠服的,京城的人認為他有神明相助。這一年,王渙在官位上去世,百姓在街上沒有不嘆息流淚的。王渙的棺柩往西運回故鄉,路過弘農郡,百姓在路上設祭案,官吏問百姓原因,百姓們都說:“平常攜米到洛陽,被小吏搶奪勒索,常常損失一半,自從王渙當了縣長,沒有被搶奪過,所以來報恩。”洛陽百姓為王渙立祠,作詩,每次祭祀,就和絃歌誦來祭祀他。鄧太后下詔書說:“忠良的官吏是國家管理的依靠,朝廷勤於尋求他們,得到的卻很少。現今在任命王渙的兒子王石做郎中,用以勉勵勞苦勤奮的官吏。”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和帝駕崩,鄧太后臨朝,明察善斷,避免了一場宮中冤獄大案。洛陽令王渙清廉正直,死後,百姓為之立祠祭祀。)

【點評】

本卷點評不同類型和社會地位的幾個人物,以小喻大,從一件事看一個人的品性與人格魅力。點評五事如次。

一、張酺守正。張酺字孟侯,汝南細陽(在今安徽太和縣)人。西漢趙王張敖之後,少小從祖父學習《尚書》,又為太常桓榮弟子,經明行修,講學鄉里,聚徒以百數。歷仕漢明帝、章帝、和帝三朝,官至太尉。永元四年(92),和帝打擊竇憲權貴集團,不分青紅皂白,全面清洗。竇憲有三個弟弟,竇篤、竇景、竇瑰。竇景跋扈,竇瑰謹守法度,約束家奴賓客,沒有過錯。張酺上書和帝為竇瑰申訴。張酺認為,竇憲得勢之時,文武官員趨炎附勢唯恐不及,眾口一詞稱讚竇憲有伊尹、呂尚的忠心。而今,這些唱讚歌的人見風轉舵,又眾口一詞說竇家的人全都該殺。自己瞭解竇瑰,忠心善良,有報國之心,沒有過錯,應網開一面。張酺是一個嚴正有操守、秉持正義的賢士。他多次打擊竇家惡霸的行為。張酺為魏郡太守,竇景派人請託張酺枉法辦案,張酺法辦了竇景的請託人。張酺調任河南尹,竇景的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傷街頭的巡視人員,張酺毫不留情懲辦了竇景的人。當時竇景任執金吾,炙手可熱。張酺不畏權勢,為時人所重。張酺出來為竇家說話,極有分量,和帝輕辦了竇瑰。

東漢政治,自和帝打擊竇氏外戚始,朝中存在三股勢力,即外戚、宦官、朝官士大夫。和帝不是竇太后的親生子,竇太后臨朝,外戚得勢。和帝奪回權力,依靠宦官。中常侍鄭眾為和帝策劃,發動流血政變打擊權勢外戚,為東漢政治開了一個惡例。張酺為竇氏說話,表明朝官士大夫與外戚既有鬥爭,又可以聯合。外戚勢力過大,宦官與朝官士大夫都排擠外戚,但決不聯手。東漢中後期,一再上演諸侯入繼大統,小皇帝身邊主要是宦官,所以宦官勢力有皇權護身,越來越大,桓、靈以後達於巔峰,東漢也就滅亡了。

二、班固下獄。班固以寫《漢書》與司馬遷齊名,並稱“班馬”,或《史》《漢》。華嶠評論說:“班固記述史事,不偏激毀謗,不貶抑虛譽,內容豐富而不蕪雜,詳盡而有條理,使閱讀的人津津有味而不厭倦,班固能成名是令人信服的!班固譏評司馬遷,認為司馬遷的是非背離了聖人的原則,然而班固對人物的評論,常常排斥死節之士,非議正直的人,而不記敘殺身成仁是美德,這是輕視仁義,卑賤守節到了極點!”華嶠是西晉著名史學家,他對班固的評論是中肯的。華嶠肯定《漢書》是實錄,豐贍而文字華美,批評班固譏評司馬遷不公允,在對待死節、公正、忠義等大節上班固不如司馬遷。班固還譏評司馬遷受腐刑,不能做到明哲保身,而自己卻下獄而死。班固受竇憲案牽連下獄有些冤屈,竇憲任用班固是公事,而班固也並沒有捲入竇憲謀反案。再說,竇憲也沒有謀反,但竇憲專橫霸道應當打擊,礙於竇太后的面子,不定謀反罪不能打擊竇憲,朝廷於是控告竇憲同黨鄧疊、鄧磊兄弟及其母親鄧元等人有謀害和帝意圖,如此株連,竇氏謀反罪成立。再由竇氏擴大到班固頭上,更沒道理。因此班固下獄是皇帝與外戚權力之爭的犧牲品,著實令人同情。但是班固趨附權勢,借竇家勢力,也是罪有應得。史書沒有記載班固本身有什麼惡行,但他的一個家奴竟敢辱罵洛陽縣令種兢,種兢並非柔弱之輩,他藉助手中權力逮捕竇氏賓客,把班固也牽連進去。班固死得冤,也是自找。文如其文,華嶠批評《漢書》的缺點,不就是班固人格缺點的顯現嗎?在人格上,班固不如司馬遷。

班固死時,《漢書》沒有寫完,由他的妹妹班昭完成。班昭是一位才女,她替兄長完成未竟事業,名垂千古,可使人折腰。

三、西羌迷唐反叛。西羌居於今青海境。迷唐是西羌中燒當羌部種酋。其父迷吾,在章帝建初元年(76)反叛,漢朝官兵征討。章帝元和元年(84),迷吾打敗官軍,殺了護羌校尉傅育。張紆繼任護羌校尉,用招降辦法,騙誘迷吾投降、會盟,用毒酒灌醉羌人,殺降八百餘人,此為反人道的卑鄙屠殺。迷吾之子迷唐與漢朝有血海深仇,雙方血戰了十餘年,迷唐種人絕大部分被消滅、投降。迷唐率領一千餘眾遠走賜支河。蜀郡太守聶尚繼任護羌校尉,改徵剿為招撫,迷唐接受招降,還回原居住地大、小榆谷。迷唐派祖母卑缺為特使到聶尚駐地獻禮。聶尚隆重接待卑缺,親自設宴送行,派翻譯官田汜等五人護送卑缺回到迷唐駐地。迷唐會聚諸種羌人頭目,將田汜等五人屠殺分屍,報當年張紆殺降之仇。由此種下了東漢與西羌不可和解的仇怨。護羌校尉聶尚被罷了官。

四、甘英通使大秦。和帝永元六年(94),西域都護班超殺焉耆王,傳首京師,西域北道暢通。班超因功封定遠侯。班超目光遠大,他不滿足開通西域,他要探險全世界。永元七年(95),班超派甘英向西去交通大秦,即羅馬帝國。甘英首次越過蔥嶺,經過今阿富汗、伊朗、巴勒斯坦,都是前人沒有走過的路。甘英記載沿途的風土人情,收購土特產品,帶回中國,擴大了中國對西方的瞭解,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可惜甘英怕水,到了地中海東岸,望洋而嘆,折返回來,說要水行三個月才能到達大秦,缺少船隻水手,沒法到達。就這樣,當時東西方兩個強大帝國失之交臂,甘英的怯懦,難辭其咎。

五、皇太后鄧綏審案。和帝永元十七年(105),改元元興,十二月,和帝駕崩。皇后鄧綏立嬰孩皇子劉隆即位,是為殤帝。鄧皇后被尊為皇太后。在新舊皇帝交替之時,宮中發生一些混亂,有一個叫吉成的宮女,受到和帝的寵信,身邊的其他宮女妒忌,趁和帝之死,合起來誣陷吉成,妄說吉成使用巫蠱詛咒和帝,這引起了鄧太后的警覺。和帝對吉成有恩,吉成在和帝死後還要詛咒,太不合人情。鄧太后決定親自審訊宮女,結果真相大白,吉成獲救。吉成詛咒和帝,若屈打成招,不只吉成一個人會人頭落地,還會牽連家屬,禍及三族,不知會有多少人伏屍法場。鄧綏太后,料理國喪,萬機事務纏身,還能有心思來平反冤案,這一件善事,就足可稱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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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東光、二縣:東光縣治在今河北省東光縣東,縣縣治在今河北省辛集市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