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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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四十九卷

漢紀四十一

漢殤帝延平元年至漢安帝元初二年

(106—115年)

起柔兆敦牂(丙午,106年),盡旃蒙單閼(乙卯,115年),凡十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06年,訖公元115年,凡十年,當殤帝延平元年至安帝元初二年,載安帝一朝前期史事。此時實際執政者為鄧太后,安帝垂拱。鄧太后名綏,平定西羌的護羌校尉鄧訓之女,寬仁果決,臨大事方寸不亂,是東漢繼明德馬太后又一賢太后。殤帝、安帝,皆鄧太后策立。此時東漢內災外患嚴重,鄧太后倡導節儉,停止方國貢獻,敕令各級官員如實奏報災情,約束外戚,關注西域、西羌軍事。鄧太后敕令減刑獄,複核死罪。鄧太后挫敗了司空周章發動的宮廷政變,安帝得以不廢。東漢國力支絀,裁撤西域都護。西羌大起叛亂,官軍連戰皆敗,徙金城郡治以避其鋒。西疆漢陽、安定、武都、漢中諸郡,並受羌禍,三輔告急。大將軍鄧騭提出丟棄邊郡之議,受到郎中虞詡的批評。虞詡赴任武都太守,用增灶法神速到任,大破羌人,穩固了西疆。政論家仲長統著《昌言》,論東漢皇權過度集權之弊。

孝殤皇帝

延平元年(丙午,106年)

春,正月,辛卯,以太尉張禹為太傅,司徒徐防為太尉,參錄尚書事。太后以帝在襁褓,欲令重臣居禁內。乃詔禹舍宮中,五日一歸府;每朝見,特贊,與三公絕席。

封皇兄勝為平原王。

癸卯,以光祿勳梁鮪為司徒。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於慎陵,廟曰穆宗。

丙戌,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常山王章始就國,太后特加慶以殊禮。慶子祜,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留祜與嫡母耿姬居清河邸。耿姬,況之曾孫也;祜母,犍為左姬也。

夏,四月,鮮卑寇漁陽,漁陽太守張顯率數百人出塞追之。兵馬掾嚴授諫曰::“前道險阻,賊勢難量,宜且結營,先令輕騎偵視之。”顯意甚銳,怒,欲斬之。遂進兵。遇虜伏發,士卒悉走,唯授力戰,身被十創,手殺數人而死。主簿衛福、功曹徐鹹皆自投赴顯,俱沒於陳。

丙寅,以虎賁中郎將鄧騭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騭弟黃門侍郎悝為虎賁中郎將,弘、閶皆侍中。

司空陳寵薨。

五月,辛卯,赦天下。

壬辰,河東垣山崩。

六月,丁未,以太常尹勤為司空。

郡國三十七雨水。

己未,太后詔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諸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自非供陵廟,稻粱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太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自是裁數千萬。及郡國所貢,皆減其過半;悉斥賣上林鷹犬;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

丁卯,詔免遣掖庭宮人及宗室沒入者皆為庶民。

秋,七月,庚寅,敕司隸校尉、部刺史曰:“間者郡國或有水災,妨害秋稼,朝廷惟咎,憂惶悼懼。而郡國欲獲豐穰虛飾之譽,遂覆蔽災害,多張墾田,不揣流亡,競增戶口,掩匿盜賊,令奸惡無懲,署用非次,選舉乖宜,貪苛慘毒,延及平民。刺史垂頭塞耳,阿私下比,不畏於天,不愧於人。假貸之恩,不可數恃,自今以後,將糾其罰。二千石長吏其各實核所傷害,為除田租芻稿。”

八月,辛卯,帝崩。癸丑,殯於崇德前殿。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騭、虎賁中郎將悝等定策禁中,其夜,使騭持節以王青蓋車迎清河王子祜,齋於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陪位,引拜祜為長安侯。乃下詔,以祜為孝和皇帝嗣,又作策命。有司讀策畢,太尉奉上璽綬,即皇帝位,太后猶臨朝。

詔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賓客濁亂奉公,為民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輒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騭等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賓客奸猾,多幹禁憲,其明加檢敕,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

九月,六州大水。

丙寅,葬孝殤皇帝於康陵。以連遭大水,百姓苦役,方中秘藏及諸工作事,減約十分居一。

乙亥,殞石於陳留。

詔以北地梁慬為西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會西域諸國反,攻都護任尚於疏勒;尚上書求救,詔慬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馳赴之。慬未至而尚已得解,詔徵尚還,以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城小,梁慬以為不可固,乃譎說龜茲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許之,吏民固諫,白霸不聽。慬既入,遣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軍八九千人。龜茲吏民並叛其王,而與溫宿、姑墨數萬兵反,共圍城,慬等出戰,大破之。連兵數月,胡眾敗走,乘勝追擊,凡斬首萬餘級,獲生口數千人,龜茲乃定。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

清河孝王慶病篤,上書求葬樊濯宋貴人冢旁。十二月,甲子,王薨。

乙酉,罷魚龍曼延戲。

尚書郎南陽樊凖以儒風浸衰,上疏曰:“臣聞人君不可以不學。光武皇帝受命中興,東西誅戰,不遑啟處,然猶投戈講藝,息馬論道。孝明皇帝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遊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又多徵名儒,布在廊廟,每燕會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期門、羽林介冑之士,悉通《孝經》,化自聖躬,流及蠻荒,是以議者每稱盛時,鹹言永平。今學者益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蹇蹇之忠,習諓諓之辭。臣愚以為宜下明詔,博求幽隱,寵進儒雅,以俟聖上講習之期。”太后深納其言,詔:“公、卿、中二千石各舉隱士、大儒,務取高行,以勸後進,妙簡博士,必得其人。”

【語譯】

漢殤帝延平元年(丙午,公元106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辛卯,任命太尉張禹任太傅,司徒徐防為太尉,參與尚書事務。鄧太后因為漢殤帝還在襁褓之中,想要重臣住在宮內。於是下令張禹住在宮中,五天回家一次。每次朝會,先呼張禹的名字,不與三公聯席而坐。

冊封漢殤帝的哥哥劉勝為平原王。

正月二十五日癸卯,任命光祿勳梁鮪為司徒。

三月初七日甲申,安葬漢和帝於慎陵,廟號為穆宗。

三月初九日丙戌,清河王劉慶、濟北王劉壽、河間王劉開、常山王劉章始就封國,鄧太后對劉慶特別給予優厚的禮遇。劉慶的兒子劉祜十三歲,鄧太后因為漢殤帝年紀幼小,為防不測,留下劉祜和他的嫡母耿姬居住在清河王府。耿姬是耿況的曾孫女。劉祜的母親是犍為人左姬。

夏季,四月,鮮卑人入侵漁陽郡,漁陽郡太守張顯率領幾百人出塞追擊鮮卑。兵馬掾嚴授進諫說:“前面道路險阻,盜賊勢力難以預料,應暫且安營,先派騎兵偵察。”張顯的銳氣正盛,怒氣衝衝,甚至想在陣前誅殺嚴授,於是進兵。遇到敵人的伏擊,士兵都逃走了,只有嚴授奮盡作戰,身受十處創傷,殺死好幾個敵人,英勇犧牲。主簿衛福、功曹徐鹹一起趕到張顯身邊護衛,都戰死了。

四月十九日丙寅,任命虎賁中郎將鄧騭為車騎將軍,儀制如同三公。鄧騭的弟弟黃門侍郎鄧悝為虎賁中郎將。鄧弘、鄧閶都委以侍中。

司空陳寵去世。

五月十五日辛卯,大赦天下。

五月十六日壬辰,河東郡垣山發生山崩。

六月初一日丁未,任命太常尹勤為司空。

三十七個郡國發生水災。

六月十三日己未,鄧太后下詔減少太官、導官、尚方、內署衣服車馬、美味佳餚、華貴的物品,除非是祭祀陵墓和供奉祖廟,稻粱米不得精碾,早晚一天只吃一頓有肉的飯而已。過去太官、湯官每年的經費將近二萬萬,自此裁削幾千萬。各郡國所獻貢品都減少一半以上,命令把上林苑的鷹犬全部賣掉,離宮、別館儲存的米糧、薪炭,一律裁省。

六月二十一日丁卯,鄧太后下詔將皇宮中沒有位號的一般宮婢,以及皇族宗室婦女因犯罪而被囚入宮廷做奴婢的人遣散釋放回家,當普通平民。

秋季,七月十五日庚寅,下詔司隸校尉、部刺史說:“近來有些郡國發生水災,妨害秋天莊稼,朝廷檢查過錯,憂愁擔心,而郡國卻想獲得豐收的虛譽,就隱瞞災害,誇張墾田數目,不過問逃亡的人,多報戶口,隱蔽有盜賊的情況,使奸惡得不到懲罰,官署用人不按次序,推舉失宜,貪汙苛刻達到慘烈地步,禍及百姓。刺史低頭塞耳,附和包庇,上不怕天,下不愧民。寬貸的恩典,不能一貫依恃,從今以後,一定要檢舉他們的罪行。二千石的官吏要切實查清本郡的實際災情,作為減免災區田租賦稅及繳納額定的軍馬草料的依據。”

八月,辛卯日,漢殤帝去世。八月初八日癸丑,在崇德前殿殯殮。鄧太后與她哥哥車騎將軍鄧騭、虎賁中郎將鄧悝等人在宮中商議策略,當天晚上,派鄧騭持節,以青蓋車迎接清河王的兒子劉祜,在崇德殿齋戒。鄧太后登崇德殿,百官都穿著吉服陪侍,指引劉祜上殿封拜為長安侯。於是下詔,以劉祜為孝和皇帝的嗣子,又發佈詔命。有關官員宣讀策命完畢,太尉奉上璽印,劉祜即皇帝位,鄧太后繼續臨朝聽政。

下詔通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說:“每次覽讀前代事蹟,外戚和賓客擾亂執法的官吏,給人民造成禍患,責任是在於執法鬆懈,不能嚴明處罰。現今車騎將軍鄧騭等人雖懷有恭敬孝順的心願,但宗族廣大,姻戚多,賓客奸詐狡猾,多有冒犯朝廷禁令,應當嚴格檢點約束,不準互相包容。”從此,鄧氏家族犯罪,毫不寬恕。

九月,六個州發生水災。

九月丙寅日(疑誤),把漢殤帝安葬在康陵。因為連遭大變故,百姓苦於勞役,陵中秘藏之物,以及各種工程都裁省了十分之九,只留下十分之一。

九月初一日乙亥,有隕石落在陳留郡。

鄧太后下詔任命北地人梁慬為西域副校尉。梁慬到達河西,適逢西域各國反叛,在疏勒攻擊都護任尚;任尚上書求救,下詔命令梁慬率領河西四郡的羌族、胡族五千騎兵奔馳援助。梁慬未到而任尚被圍已解,詔書徵召任尚回京,任命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段禧、趙博駐守它乾城,城垣較小,梁慬認為不能堅守,於是用詐術勸說龜茲王白霸,聲稱希望入城據守;白霸同意了,龜茲的官吏和百姓執意進諫反對,白霸不聽。梁慬進入它乾城以後,派部將急忙迎接段禧、趙博,集結軍隊八九千人。龜茲的官吏和百姓都背叛國王,而與溫宿、姑墨幾萬軍隊反叛,一起包圍龜茲城,梁慬等人出來迎戰,把他們打得大敗。一連數月開戰,胡人部眾敗逃,梁慬乘勝追擊,共殺死一萬多敵人,俘虜幾千人,龜茲才得以安定。

冬季,十月,四個州發大水,下冰雹。

清河孝王劉慶病重,上書請准許葬在樊濯宋貴人的墓旁。十二月二十一日甲子,劉慶去世。

十二月乙酉日(疑誤),取消魚龍戲和曼延戲。

尚書郎南陽人樊凖因為儒學衰敗,上奏說:“臣聽說國君不可以不學儒學。光武皇帝受天命中興漢室,東征西戰,沒有閒暇時間休息,但是隻要有間隙,就學習儒家經典,利用戰馬休息時刻討論聖人之道。孝明帝日理萬機,沒有不操心的,卻留意古代典籍,注意六經文藝。每次饗射禮完畢,上座講讀,眾儒傾聽,四方歡喜。又多次徵召名儒,安置在政府各部門,每當有宴會就討論疑難,一起謀求政治教化,期門郎、羽林郎等禁衛軍都通曉《孝經》,儒學教化從皇上本身做起,傳到蠻荒地區,因此人們常稱這就是盛世時代,全都稱讚明帝永平年代的學風。現今學者日益減少,偏遠地區尤其如此,博士佔據講席卻不講學,儒士爭講浮華的學問,忽視最根本的忠心,講究諂諛的言語。臣認為應該下一道明確的詔書,廣求隱居的學者,尊寵儒雅的人士,用以等待皇上講習的需要。”鄧太后很贊成樊凖的進言,頒下詔令說:“公、卿、中二千石的官吏,各推舉隱士、大儒,務必選取有高貴德行的,以此勸勉教導晚生後學,精選博學之士,一定可以得到合適的人選。”

(此上為第一部分,寫鄧太后臨朝,倡導節儉,敕令各級官員如實反映災情民生,約束外戚,關注西域軍事。冷靜處置殤帝之死,安帝平穩即位。)

孝安皇帝上

永初元年(丁未,107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

蜀郡徼外羌內屬。

二月,丁卯,分清河國封帝弟常保為廣川王。

庚午,司徒梁鮪薨。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己卯,永昌徼外僬僥種夷陸類等舉種內附。

甲申,葬清河孝王於廣丘,司空、宗正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

自和帝之喪,鄧騭兄弟常居禁中。騭不欲久在內,連求還第,太后許之。夏,四月,封太博張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車騎將軍鄧騭,城門校尉鄧悝、虎賁中郎將鄧弘、黃門郎鄧閶皆為列侯,食邑各萬戶,騭以定策功增三千戶。騭及諸弟辭讓不獲,遂逃避使者,間關詣闕,上疏自陳,至於五六,乃許之。

五月,甲戌,以長樂衛尉魯恭為司徒。恭上言:“舊制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來,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因以盛夏徵召農民,拘對考驗,連滯無已;上逆時氣,下傷農業。按《月令》‘孟夏斷薄刑’者,謂其輕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時斷之也。臣愚以為今孟夏之制,可從此令;其決獄案考,皆以立秋為斷。”又奏:“孝章皇帝欲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斷獄皆以冬至之前。小吏不與國同心者,率十一月得死罪賊,不問曲直,便即格殺,雖有疑罪,不復讞正。可令大辟之科,盡冬月乃斷。”朝廷皆從之。

丁丑,詔封北海王睦孫壽光侯普為北海王。

九真徼外、夜郎蠻夷,舉土內屬。

西域都護段禧等雖保龜茲,而道路隔塞,檄書不通。公卿議者以為:“西域阻遠,數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費無已。”六月,壬戌,罷西域都護,遣騎都尉王弘發關中兵迎禧及梁慬、趙博,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而還。

初,燒當羌豪東號之子麻奴隨父來降,居於安定。時諸降羌布在郡縣,皆為吏民豪右所徭役,積以愁怨。及王弘西迎段禧,發金城、隴西、漢陽羌數百千騎與俱,郡縣迫促發遣。群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頗有散叛,諸郡各發兵邀遮,或覆其廬落;於是勒姐、當煎大豪東岸等愈驚,遂同時奔潰。麻奴兄弟因此與種人懼西出塞,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為寇掠,斷隴道。時羌歸附既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或執銅鏡以象兵,郡縣畏懦不能制。丁卯,赦除諸羌相連結謀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以災異、寇賊策免。三公以災異免,自防始。辛未,司空尹勤以水雨漂流策免。

【語譯】

漢安帝永初元年(丁未,公元10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癸酉朔,大赦天下。

蜀郡塞外的羌族內附。

二月二十五日丁卯,分割清河國一部分給安帝的弟弟劉常保,並封他為廣川王。

二月二十八日庚午,司徒梁鮪去世。

三月初二日癸酉,發生日食。

三月初八日己卯,永昌郡界外僬僥種夷陸類等全部歸附。

三月十三日甲申,安葬清河孝王在廣丘,司空、宗正護送靈柩,儀式比照東海恭王。

自從漢和帝逝世以後,鄧騭兄弟經常住在宮中。鄧騭不願久住宮內,一再請求返回私第,鄧太后答應了。夏季,四月,封太傅張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車騎將軍鄧騭、城門校尉鄧悝、虎賁中郎將鄧弘、黃門郎鄧閶為列侯,各有食邑萬戶,鄧騭因有決策的功勞,增加三千戶食邑。鄧騭和幾個弟弟推讓沒有獲准,於是躲開使者,繞至宮門,親自上奏陳述請求辭去侯位,一連五六次,鄧太后才答應了。

五月初三日甲戌,任命長樂宮衛尉魯恭為司徒。魯恭上奏說:“根據舊制,立秋才實施輕刑。自永元十五年以來,改為孟夏四月行輕刑。而刺史、太守因此在盛夏徵召農民,拘留審查,一次又一次審問,拖個沒完沒了。這上違反天時節氣,下損害農業。按《月令》‘初夏決斷輕刑’之語,說的是那些已經確定的輕罪徒,不要長期囚禁,應及時決斷。我認為現在施行的孟夏斷刑的法制,可根據這種法令,判決案獄,都以立秋為最後期限。”又上奏說:“孝章皇帝想助天地人三正的開始,制定律令,決斷案獄都在冬至之前,小官吏有的不和朝廷同心協力,對十一月犯了死罪的人,不管是不是冤枉,就立即處死,即使發現判罪有問題,已來不及複審糾正。應該命令對死刑重罪,可延長到冬月(即十二月)底才作判決。”朝廷都接受了。

五月初六日丁丑,下詔冊封北海王劉睦的孫子壽光侯劉普為北海王。

九真郡界外的蠻人和夜郎國的蠻人連同土地一起歸附。

西域都護段禧等人雖然保護了龜茲,但路途隔塞,交通受阻,連緊急公文都無法送出。參加議論的公卿認為:“西域阻隔遙遠,屢有叛逆行為,官吏士兵屯田,耗費無窮。”六月二十二日壬戌,撤銷西域都護,派遣騎都尉王弘帶領關中軍隊,迎接段禧和梁慬、趙博,以及在伊吾廬、柳中屯田的將吏士卒迴歸。

當初,燒當羌首領東號的兒子麻奴隨父歸降,居住在安定。當時來降的羌人分佈在各個郡縣,都被官吏、豪紳所驅使,積怨憤怒。等到王弘西去迎接段禧,徵發金城郡、隴西郡、漢陽郡的成百上千的羌人騎兵一起前往,郡縣急迫催促他們出發。羌人們擔心遠出駐守不能回來,行軍到酒泉郡,很多叛逃。各郡發兵攔擋,有的推倒了他們的帳篷;於是,勒姐族、當煎族的大酋長東岸等人更加驚懼,就同時奔散。麻奴兄弟因此與部眾都西出塞外,滇零與鍾羌大肆搶掠,阻斷關中通往涼州的隴山道路。當時羌人歸附已久,不再有武器鎧甲,有的就拿著竹竿樹枝用來代替戈矛,有的拿著木板作為盾牌,有的用銅鏡反射陽光象徵明晃晃的兵器,郡縣的官吏害怕怯懦,不能控制他們。六月二十七日丁丑,赦免了羌人互相勾結謀反者的罪行。

秋季,九月初一日庚午,太尉徐防因為發生災異、寇賊橫行而被免職。三公因為災異而被免職的事情從徐防開始。九月初二日庚午,司空尹勤因為雨水氾濫成災而被免職。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鄧太后減輕刑獄,複核死罪。東漢裁撤西域都護,徵召羌人迎接西域將士,郡縣催逼,羌人大起反叛。)

仲長統《昌言》曰: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臺閣。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治,猶加譴責。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親其黨類,用其私人,內充京師,外布州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疲駑守境,貪殘牧民,撓擾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斯瘼,怨氣並作,陰陽失和,三光虧缺,怪異數至,蟲螟食稼,水旱為災。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讓三公,至於死、免,乃足為叫呼蒼天,號咷泣血者矣!又,中世之選三公也,務於清愨謹慎,循常習故者,是乃婦女之檢柙,鄉曲之常人耳,惡足以居斯位邪!勢既如彼,選又如此,而慾望三公勳立於國家,績加於生民,不亦遠乎!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徒嘉之志。夫見任如此,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豎,請託不行,意氣不滿,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惡可得彈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責之輕,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光武奪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後黨以權,數世而不行;蓋親疏之勢異也!今人主誠專委三公,分任責成,而在位病民,舉用失賢,百姓不安,急訟不息,天地多變,人物多妖,然後可以分此罪矣!

壬午,詔太僕、少府減黃門鼓吹以補羽林士;廄馬非乘輿常所御者,皆減半食;諸所造作,非供宗廟園陵之用,皆且止。

庚寅,以太傅張禹為太尉,太常周章為司空。

大長秋鄭眾、中常侍蔡倫等皆秉勢豫政,周章數進直言,太后不能用。初,太后以平原王勝有痼疾,而貪殤帝孩抱,養為己子,故立焉。及殤帝崩,群臣以勝疾非痼,意鹹歸之。太后以前不立勝,恐後為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以眾心不附,密謀閉宮門,誅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劫尚書,廢太后於南宮,封帝為遠國王而立平原王。事覺,冬,十一月,丁亥,章自殺。

戊子,敕司隸校尉、冀、並二州刺史:“民訛言相驚,棄捐舊居,老弱相攜,窮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長吏躬親曉喻:若欲歸本郡,在所為封長檄;不欲,勿強。”

十二月,乙卯,以潁川太守張敏為司空。

詔車騎將軍鄧騭、徵西校尉任尚將五營及諸郡兵五萬人,屯漢陽以備羌。

是歲,郡國十八地震,四十一大水,二十八大風,雨雹。

鮮卑大人燕荔陽詣闕朝賀。太后賜燕荔陽王印綬、赤車、參駕,令止烏桓校尉所居寧城下,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鮮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質。

【語譯】

仲長統《昌言》說:光武皇帝痛恨幾代皇帝接連丟失權柄,憤怨強臣竊奪政柄,結果矯枉過正,政權不交給臣下,雖然設立三公,政事卻歸尚書。從此以後,三公的職位只是虛設,然而遇到政務失衡,卻歸罪於三公。而大權轉移到外戚之家,恩寵施予身邊的侍從小人,親信同黨,重用親朋,在內充滿了京師,在外分佈於州郡。賢愚顛倒,把選舉人才當作交易,愚鈍之人防守國境,貪婪殘酷的人管理人民,擾亂百姓,激怒四夷,導致他們反叛,政治紛亂,瓦解癱瘓,怨恨之氣併發,陰陽失調,日月星三光不明,經常發生怪異現象,蝗蟲吞噬莊稼,水旱成災。這些都是外戚宦官專權引起的,反而下詔譴責三公,甚至處死、免職,足以使人呼天痛哭啊!而且,從西漢中葉起,選舉三公,注重清廉忠厚而小心謹慎、循規蹈矩而熟悉典故文案的人,這是婦人檢束的美德,選中者不過是鄉間裡巷的平庸人而已,怎麼能居於這樣的要職?形勢既然是那樣(指三公無權),選用人才又是如此(指盡用庸碌之輩),卻希望三公為國家建功立業,管理人民有政績,豈不是太遙遠了嗎?從前漢文帝對待鄧通,可以稱得上寵愛到極點,但是,宰相申徒嘉仍然可以懲治鄧通,伸展心志。大臣如此被信任,身邊的小人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到了近世,外戚、宦官只要請託朝官不能如願,心中不滿,立即就陷害他人使之遭遇不測之禍,怎麼可能彈劾糾正他們呢?過去,大臣的責任重而受責備輕,現在卻是責任輕而受責備重。光武帝剝奪三公的大權,而今剝奪得更徹底;同時也不把權力分給外戚共享,但幾代以後就行不通了,這是因為三公疏、外戚親,兩者形勢不同的緣故。現今,國君如果真的委任於三公,分別責任,各有其責,那麼,三公在任時若使百姓受害,用人不當,百姓不安,爭鬥訴訟不止,天地變化無常,人物多邪惡,這時才能讓三公承擔這些罪責。

九月十三日壬午,下詔:太僕、少府減少黃門鼓吹以補充羽林士;馬廄的馬,不是駕車常用的御馬,都減少一半飼料;各項建造,凡不是供給宗廟陵園的,都將禁止。

九月二十一日庚寅,任命太傅張禹為太尉,太常周章為司空。

大長秋鄭眾、中常侍蔡倫等都利用機會參與政務,周章多次進直言,鄧太后不聽。當初,鄧太后因為平原王劉勝患了不治之症,而貪念漢殤帝還在襁褓之中,就收養為自己的兒子,因此立漢殤帝當皇帝。等到漢殤帝去世,群臣認為劉勝的病並不嚴重,心意都向著他。鄧太后因為過去沒有立劉勝為帝,擔心劉勝日後有仇恨,就迎立了現在的皇帝。周章因為群臣不擁護漢安帝,就密謀要關閉宮門,殺死鄧騭兄弟和鄭眾、蔡倫,劫持尚書,廢黜鄧太后,軟禁在南宮,封漢安帝為偏遠的侯國國王,而擁立平原王為帝。事情洩露,冬季,十一月十九日丁亥,周章自殺。

十一月二十日戊子,下詔司隸校尉、冀州、幷州的刺史:“民間傳謠,相互驚擾,拋棄舊居,老弱扶攜,疲於奔命。應敕令所屬官吏親自勸導,如果有人想要回本郡,在當地給予長牒文書作為憑證。不想回本郡的人,不要強迫。”

十二月十八日乙卯,任命潁川太守張敏為司空。

詔令車騎將軍鄧騭、徵西校尉任尚率領北軍五校營以及各郡的五萬軍隊,屯駐漢陽以防止羌人。

這一年,十八個郡國發生地震,四十一個郡國發生水災,二十八個郡國颳大風,下大雨和冰雹。

鮮卑族首領燕荔陽到宮闕朝賀。鄧太后賜給燕荔陽王的印綬、赤車、三匹馬拉的車子,命令在烏桓校尉所居住的寧城旁居住,開放邊塞漢胡貿易市場,建造南匈奴、北匈奴受降人質的館第。鮮卑的一百二十個部落分別遣送人質。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仲長統《昌言》論君王過度集權之弊。鄧太后挫敗司空周章發動的宮廷政變,漢安帝得以不廢。)

二年(戊申,108年)

春,正月,鄧騭至漢陽,諸郡兵未至,鍾羌數千人擊敗騭軍於冀西,殺千餘人。梁慬還,至敦煌,逆詔慬留為諸軍援。慬至張掖,破諸羌萬餘人,其能脫者十二三;進至姑臧,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並慰譬,遣還故地。

御史中丞樊凖以郡國連年水旱,民多飢困,上疏:“請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御諸官,實減無事之物,五府調省中都官吏、京師作者。又,被災之郡,百姓凋殘,恐非賑給所能勝贍,雖有其名,終無其實。可依徵和元年故事,遣使持節慰安,尤睏乏者徙置荊、揚孰郡。今雖有西屯之役,宜先東州之急。”太后從之,悉以公田賦與貧民,即擢準與議郎呂倉並守光祿大夫。二月,乙丑,遣凖使冀州、倉使兗州稟貸,流民鹹得蘇息。

夏,旱。五月,丙寅,皇太后幸雒陽寺及若盧獄,錄囚徒。雒陽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后察視覺之,即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即時收雒陽令下獄抵罪。行未還宮,澍雨大降。

六月,京師及郡國四十大水,大風,雨雹。

秋,七月,太白入北斗。

閏月,廣川王常保薨,無子,國除。

癸未,蜀郡徼外羌舉土內屬。

冬,鄧騭使任尚及從事中郎河內司馬鈞率諸郡兵與滇零等數萬人戰於平襄,尚軍大敗,死者八千餘人,羌眾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諸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而轉運難劇。故左校令河南龐參先坐法輸作若盧,使其子俊上書曰:“方今西州流民擾動,而徵發不絕,水潦不休,地力不復,重之以大軍,疲之以遠戍,農功消於轉運,資財竭於徵發,田疇不得墾闢,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窮,無望來秋,百姓力屈,不復堪命。臣愚以為萬里運糧,遠就羌戎,不若總兵養眾,以待其疲。車騎將軍騭宜且振旅,留徵西校尉任尚,使督涼州士民轉居三輔,休徭役以助其時,止煩賦以益其財,令男得耕種,女得織紝,然後畜精銳,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則邊民之仇報,奔北之恥雪矣。”書奏,會樊凖上疏薦參,太后即擢參於徒中,召拜謁者,使西督三輔諸軍屯。十一月,辛酉,詔鄧騭還師,留任尚屯漢陽為諸軍節度。遣使迎拜騭為大將軍。既至,使大鴻臚親迎,中常侍郊勞,王、主以下候望於道,寵靈顯赫,光震都鄙。

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上郡、西河諸雜種羌斷隴道,寇鈔三輔,南入益州,殺漢中太守董炳。梁慬受詔當屯金城,聞羌寇三輔,即引兵赴擊,轉戰武功、美陽間,連破走之,羌稍退散。

十二月,廣漢塞外參狼羌降。

是歲,郡國十二地震。

【語譯】

漢安帝永初二年(戊申,公元108年)

春季,正月,鄧騭到達漢陽郡,各郡的軍隊還未到達,鍾羌的幾千人在冀縣西邊擊敗鄧騭的軍隊,殺死一千多人。梁慬從西域回京,到了敦煌郡,接到詔書,要他留下援救各郡軍隊。梁慬到達張掖,打敗各部羌人一萬多,只有十之二三的人逃跑;前進到姑臧縣,羌人的三百多人向梁慬投降,梁慬撫慰他們,並送回原來的居住地。

御史中丞樊凖因為郡國連年水旱成災,民眾大多飢餓貧困,上疏建議:“請命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苑等官,減少不需要的東西;五府應減少調往京城的官吏和營建工匠。另外,受災的各郡,百姓生活苦楚,恐怕不是發給一點賑濟就能完全解決,雖然有賑救的名義,卻毫無實效。可以按照徵和元年的慣例,派使者持節去慰問,把最貧困的人遷徙到荊州、揚州豐收的各郡就食。現今雖然有西邊的軍事行動,但應先解決東邊各州的災害之急。”鄧太后同意了,就把官府控制的公田全部分給貧民,隨即提升樊凖和議郎呂倉一起兼職光祿大夫。二月二十九日己丑,派樊凖到冀州、呂倉到兗州賑濟,流民得以生存下來。

夏季,旱災。五月初一日丙寅,鄧太后巡幸洛陽寺與若盧獄,審訊囚犯。洛陽縣有個囚犯,實際上並沒有殺人卻被屈打成招,骨瘦如柴,困苦萎形,躺在竹床上,卻害怕官吏而不敢訴說,這個囚犯將要離去時,抬頭似乎要訴冤。鄧太后明察發覺這種狀況後,立即叫這個囚犯過來詢問情況,得知冤情,當即收捕洛陽縣令下獄抵罪,御駕尚未返回到皇宮,天空就降下了及時雨。

六月,京城和四十個郡國發生水災,颳大風,發生冰雹。

秋季,七月,太白星進入北斗。

閏七月初七日辛丑,廣川王劉常保去世,無後,廢除封國。

八月二十日癸未,蜀郡界外的羌人帶著土地一起內附。

冬季,鄧騭派任尚與從事中郎將河內人司馬鈞率領各郡軍隊與滇零等幾萬人在平襄縣作戰,任尚的軍隊潰敗,死了八千多人,羌人勢力大漲,朝廷無法控制。湟中郡各縣,粟米每石一萬錢,百姓死亡不計其數,而運輸十分困難。前左校令河南人龐參因犯法正在若盧獄,叫他的兒子龐俊上書說:“現今西州的流民擾亂,而徵發不斷,水災不停,地力耗盡,加之大軍過境,徵發戍邊,使農夫精疲力竭,農業勞動力被糧餉轉運消耗殆盡,民眾資財被徵發耗光,田地得不到開墾,莊稼無法收割,兩手相搓,無計可施,窘迫困頓,來年的秋收沒有希望,百姓精力耗盡,無法生存下去。臣認為與其運糧萬里到遙遠的地方去防守羌人,不如統領軍隊,生息養眾,等待敵人疲乏。車騎將軍鄧騭應當暫時回師,留下徵西校尉任尚,讓他監督涼州士兵和百姓遷居關中,停止徵調民夫及兵役,停止徵收苛重的田租賦稅以增加人民的財產,使男人能耕種,婦女能織布。然後蓄精養銳,乘著敵人鬆懈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就可以為邊民報仇,雪恥敗潰之辱。”奏書呈進,正好樊凖上疏推薦龐參,鄧太后馬上從刑徒中提升龐參,召見任命他為謁者,委派龐參到西邊監督三輔各駐軍。十一月二十九日辛酉,下詔鄧騭回師,留下任尚屯駐漢陽郡調度各軍。派使者迎接鄧騭,拜他為大將軍。鄧騭抵達京城後,派大鴻臚親自迎接,中常侍在城郊慰勞,王侯、公主以下在道路旁遠遠等候,恩寵顯赫,驚動京城內外。

滇零首領自稱天子,在北地郡召集居住在武都的參狼人,以及居住在上郡、西河郡的各部羌人,阻隔隴西道路,入侵搶奪三輔,往南入犯益州,殺死漢中郡太守董炳。梁慬奉命應當防守金城,聽說羌入犯三輔,馬上率兵前往攻擊,在武功縣、美陽縣轉戰,連續擊敗趕走他們,羌人稍有退散。

十二月,廣漢郡塞外的參狼羌投降。

這年,十二個郡國發生地震。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鄧太后節省支出,賑濟災民。朝廷征討西羌,互有勝敗。)

三年(己酉,109年)

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

遣騎都尉任仁督諸郡屯兵救三輔。仁戰數不利,當煎、勒姐羌攻沒破羌縣,鍾羌攻沒臨洮縣,執隴西南部都尉。

三月,京師大飢,民相食。壬辰,公卿詣闕謝,詔“務思變復,以助不逮”。

壬寅,司徒魯恭罷。恭再在公位,選闢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數十人,而門下耆生,或不蒙薦舉,至有怨望者。恭聞之,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諸生不有鄉舉者乎!”終無所言,亦不借之議論。學者受業,必窮核問難,道成,然後謝遣之。學者曰:“魯公謝與議論,不可虛得。”

夏,四月,丙寅,以大鴻臚九江夏勤為司徒。

三公以國用未足,奏令吏民入錢穀得為關內侯、虎賁、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緹騎、營士各有差。

甲申,清河愍王虎威薨,無子。五月,丙申,封樂安王寵子延平為清河王,奉孝王后。

六月,漁陽烏桓與右北平胡千餘寇代郡、上谷。

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朝,既還,說南單于雲:“關東水潦,人民飢餓死盡,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反。

秋,七月,海賊張伯路等寇濱海九郡,殺二千石、令、長;遣侍御史巴郡龐雄督州郡兵擊之,伯路等乞降,尋復屯聚。

九月,雁門烏桓率眾王無何允與鮮卑大人丘倫等及南匈奴骨都合七千騎寇五原,與太守戰於高渠谷,漢兵大敗。

南單于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冬十一月,以大司農陳國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將五營及邊郡兵二萬餘人,又詔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及諸郡共擊之。以梁慬行度遼將軍事。雄、夔擊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

十二月,辛酉,郡國九地震。

乙亥,有星孛於天苑。

是歲,京師及郡國四十一雨水,並、涼二州大飢,人相食。

太后以陰陽不和,軍旅數興,詔歲終饗遣衛士勿設戲作樂,減逐疫侲子之半。

【語譯】

漢安帝永初三年(己酉,公元109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庚子,漢安帝行加冠禮,大赦天下。

朝廷派騎都尉任仁督促各郡軍隊援助三輔。任仁數戰不利,當煎羌、勒姐羌攻佔破羌縣,鍾羌攻下臨洮縣,活捉了隴西南部都尉。

三月,京城大饑荒,人吃人。三月初二日壬辰,三公九卿到宮門前向皇上謝罪,下詔說:“務必要致力於思變補過,以輔助朕能力的不足。”

三月十二日壬寅,司徒魯恭被免職。魯恭兩次在三公位,他選舉徵辟的人才中擔任了列卿、郡守的有幾十個,而魯恭門下的弟子,有的已經年老,還沒有得到推薦,以致有人抱怨他。魯恭聽到後說:“學問沒有解釋明白,這是我要憂慮的,你們不是有郡縣長官推薦的機會嗎?”這些人終於沒有怨言,也不借機議論了。學生們接受學業,魯恭一定要學生們窮盡義理,考核探究,完成學業後,讚譽並讓其離去。學生們說:“魯公讚譽學成的評語都不可虛得。”

夏季,四月初七日丙寅,任命大鴻臚九江人夏勤為司徒。

三公因為國庫匱乏,奏請:捐獻錢財穀米的人,可以分別按等級做關內侯、虎賁、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緹騎和營士。

四月二十五日甲申,清河愍王劉虎威去世,沒有後代。五月初七日丙申,冊封樂安王劉寵的兒子劉延平為清河王,作為清河孝王劉慶的後代。

六月,漁陽郡的烏桓人與右北平的胡人合計一千多人侵擾代郡、上谷郡。

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京朝拜,已經回去後,進言南單于:“關東水災,人民餓死殆盡,我們可以進攻他們。”單于相信他的話,於是背叛。

秋季,七月,海賊張伯路等人侵入臨海的九個郡,殺死郡縣長官。派侍御史巴郡人龐雄督促州郡的軍隊打擊他們。張伯路等人乞求歸降,不久又聚合在一起。

九月,雁門關的烏桓率眾王無何允和鮮卑族首領丘倫等人,以及南匈奴骨都侯,集合七千騎兵攻打五原郡,與五原郡太守在高渠谷作戰,漢兵大敗。

南匈奴單于在美稷縣包圍中郎將耿種。冬季,十一月,任命大司農陳國人何熙代理車騎將軍事務,中郎將龐雄為副職,率領五營與邊郡兵共二萬多人,又下詔遼東郡太守耿夔率領鮮卑和諸郡兵一起攻擊來犯敵人。任命梁慬代理度遼將軍事務。龐雄、耿夔進攻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擊敗了他們。

十二月初五日辛酉,九個郡國發生地震。

十二月十九日乙亥,有異星出現在天苑星區。

本年,京城和四十一個郡國雨水成災,幷州、涼州大饑荒,人吃人。

鄧太后認為陰陽不和,不斷髮生戰事,下詔:年底,衛士交接儀式,不再設戲作樂,逐疫的童子依定員減少半數。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司徒魯恭為官公正,兩為三公,用人不徇私情。烏桓侵擾邊郡。)

四年(庚戌,110年)

春,正月,元會,徹樂,不陳充庭車。

鄧騭在位,頗能推進賢士,薦何熙、李郃等列於朝廷,又闢弘農楊震、巴郡陳禪等置之幕府,天下稱之。震孤貧好學,明歐陽《尚書》,通達博覽,諸儒為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教授二十餘年,不答州郡禮命,眾人謂之晚暮,而震志愈篤。騭聞而闢之,時震年已五十餘,累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者!”密愧而出。後轉涿郡太守。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或欲令為開產業,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張伯路復攻郡縣,殺守令。黨眾浸盛,詔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節發幽、冀諸郡兵,合數萬人,徵宛陵令扶風法雄為青州刺史,與宗併力討之。

南單于圍耿種數月,梁慬、耿夔擊斬其別將於屬國故城,單于自將迎戰,慬等復破之,單于遂引還虎澤。

丙午,詔減百官及州郡縣奉各有差。

二月,南匈奴寇常山。

滇零遣兵寇褒中,漢中太守鄭勤移屯褒中。

任尚軍久出無功,民廢農桑,乃詔尚將吏民,還屯長安,罷遣南陽、潁川、汝南吏士。

乙丑,初置京兆虎牙都尉於長安,扶風都尉於雍,如西京三輔都尉故事。

謁者龐參說鄧騭,“徙邊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輔”,騭然之,欲棄涼州,併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一以相補,猶有所完,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郎中陳國虞詡言於太尉張禹曰:“若大將軍之策,不可者三:先帝開拓土宇,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此不可一也。涼州既棄,即以三輔為塞,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二也。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烈士武臣,多出涼州,土風壯猛,便習兵事。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為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涼州士民所以推鋒執銳,蒙矢石於行陳,父死於前,子戰於後,無反顧之心者,為臣屬於漢故也。今推而捐之,割而棄之,民庶安土重遷,必引領而怨曰:‘中國棄我於夷狄!’雖赴義從善之人,不能無恨。如卒然起謀,因天下之飢敝,乘海內之虛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帥,驅氐、羌以為前鋒,席捲而東,雖賁、育為卒,太公為將,猶恐不足當御。如此,則函谷以西,園陵舊京非復漢有,此不可三也。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也!”禹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詡因說禹:“收羅涼土豪傑,引其牧守子弟於朝,今諸府各闢數人,外以勸厲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禹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闢西州豪傑為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以安慰之。

鄧騭由是惡詡,欲以吏法中傷之。會朝歌賊寧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詡為朝歌長。故舊皆吊之,詡笑曰:“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此乃吾立功之秋也!”始到,謁河內太守馬稜。稜曰:“君儒者,當謀謨廟堂,乃在朝歌,甚為君憂之!”詡曰:“此賊犬羊相聚,以求溫飽耳,願明府不以為憂!”稜曰:“何以言之?”詡曰:“朝歌者,韓、魏之郊,背太行,臨黃河,去敖倉不過百里,而青、冀之民流亡萬數,賊不知開倉招眾,劫庫兵,守成皋,斷天下右臂,此不足憂也。今其眾新盛,難與爭鋒,兵不厭權,願寬假轡策,勿令有所拘閡而已。”及到官,設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其攻劫者為上,傷人偷盜者次之,不事家業者為下,收得百餘人。詡為饗會,悉貰其罪,使入賊中誘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又潛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採線縫其裙,有出市裡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鹹稱神明,縣境皆平。

【語譯】

漢安帝永初四年(庚戌,公元110年)

春季,正月,元旦朝會,禁止演奏音樂,不準在庭中擺放車輦。

鄧騭在位,很善於推薦賢士,推舉何熙、李郃等人參與朝政,又徵辟弘農郡人楊震、巴郡人陳禪等人作為自己的幕僚,天下人讚揚鄧騭。楊震早孤家貧,好學,通曉歐陽《尚書》,博覽通識,眾儒生稱他為“關西孔子楊伯起”。教授學生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推薦和徵召,大家認為他年老以後才出仕,而楊震不出仕的心意卻更加堅定。鄧騭聞風而徵召他,當時楊震已經五十多歲了,接連擔任荊州刺史、東萊郡太守。當楊震前往東萊郡時,經過昌邑縣,過去所推薦的荊州茂才王密做了昌邑縣令,夜晚親自帶了十斤金送給楊震,楊震說:“老朋友瞭解你,你卻不瞭解老朋友,是什麼原因呢?”王密說:“夜晚無人知道。”楊震說:“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麼能說無人知道?”王密慚愧而去。楊震後來擔任涿郡太守,公正廉潔,子孫經常吃素食,徒步走路。親友故舊中有人想替他增加產業,楊震不肯,說:“讓後世稱為清白官吏的子孫,以此為遺產,不是很豐厚嗎?”

海賊張伯路再次進攻郡縣,殺死太守縣令,勢力越來越大。下詔派御史中丞王宗持符節前往,調動幽州、冀州各郡的軍隊,合計幾萬人,徵召宛陵縣令扶風人法雄做青州刺史,與王宗聯合討伐海賊。

南匈奴單于包圍了耿種幾個月,梁慬、耿夔在屬國故城擊斬其大將,單于親自率兵迎戰,梁慬等人又擊敗他們,於是單于率兵退回虎澤。

正月二十一日丙午,下詔按等級減少百官俸祿和各州郡縣支出。

二月,南匈奴侵入常山郡。

滇零派兵侵犯褒中縣,漢中郡太守鄭勤移守褒中縣。

任尚出師,久無戰功,百姓荒廢了農業,於是下詔任尚率領官吏士兵返回駐紮長安,解散遣返南陽郡、潁川郡、汝南郡的官兵。

二月初十日乙丑,初次在長安設立京兆虎牙都尉,在雍縣設立扶風都尉,如同西漢三輔都尉舊例。

謁者龐參進言鄧騭說:“把沿邊各郡不能自立的人民遷到三輔。”鄧騭贊同,準備拋棄涼州,合力防守北邊。於是召集公卿討論,鄧騭說:“這好比衣服破了,拿一件補另一件,仍然有完整的。要不是這樣,兩件衣服都保不住。”郎中陳國人虞詡對太尉張禹說:“按大將軍的計劃,有三方面不可以:先皇帝開拓疆域,勤勞而後安定,而現在卻害怕花費一點軍費,將之全部拋棄,這是第一個不可以。既然拋棄了涼州,就是拿三輔作為邊塞,先皇帝的園陵被孤單地置於塞外,這是第二個不可以。俗諺說:‘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烈士武臣多半出自涼州,涼州民風雄烈勇猛,習慣軍旅。現在羌人、胡人之所以不敢佔領三輔而成為心腹之害,原因是涼州在後面。涼州士民手執銳利的武器,冒著弓箭炮石衝鋒陷陣,父親陣亡之後,兒子又繼續戰鬥,毫無退縮之心,因為他們是漢朝的臣民。現在把他們推開扔掉,割捨遺棄,必然會引發怨言:‘朝廷把我們拋棄給夷狄!’即便是注重忠義的人,也不可能沒有怨怒。如果突然起而反抗朝廷,趁天下饑饉疲憊,國家虛弱,豪雄聚集之時,推舉有才能的人當主帥,驅使氐人、羌人為前鋒,像卷席子一樣向東挺進,雖有孟賁、夏育做士兵,太公做大將,恐怕也無法抵抗。這樣,函谷關以西,先帝的陵園、舊都長安都不再歸漢朝所有,這是第三個不可以。議論的人用補衣使之完整為譬喻,我擔心這是瘡疽侵入肌肉,潰爛沒有止境!”張禹說:“我還未考慮如此深刻,沒有你這番話,幾乎耽誤了國家大事!”虞詡因此對張禹說:“網羅涼州豪傑,引薦州牧郡守的子弟到朝廷任職,命令各官府各自徵用幾個人,外表是獎勵、回報他們父兄的功勳,內裡實際上是控制他們為人質,以防止涼州地方出事。”張禹很贊同,又集合四府會議,都聽從虞詡的建議。於是徵辟西州的豪傑做掾屬,任命州牧、郡守、縣長、官吏的子弟為郎官,加以安慰。

鄧騭因此仇恨虞詡,想用約束官吏之法來懲治他。正逢朝歌縣盜賊寧季等幾千人攻殺長吏,連年聚眾作亂,州郡禁止不了他們,於是委任虞詡為朝歌縣長。老朋友都感到不安,虞詡笑著說:“遇事不迴避困難,這是臣子的職責。不遇到盤根錯節,就無法分辨鋒利的器械,這是我立功的時機!”虞詡初到任,拜見河內太守馬稜。馬稜說:“你是一個儒學人士,應該在朝廷盡職,卻被安排到朝歌縣,我很為你擔憂!”虞詡說:“這些民賊不過是犬羊相聚,謀求溫飽,請長官不要為我憂心。”馬稜問:“這話怎麼說?”虞詡說:“朝歌是古代韓國、魏國的交界,背靠太行山,面臨黃河,離敖倉不過百里,而青州、冀州的人民流亡以萬計,民賊不知道打開糧倉招徠部眾,奪取兵庫,據守成皋縣,切斷朝廷的右臂,說明不值得擔心。現在他們的人數增多,很難和他們開戰;兵不厭詐,希望你放寬法律尺度,不要讓他們的手腳受到拘束。”虞詡到了縣裡,制定三項標準招募勇士,從掾史以下各人推舉所瞭解的人,那些擅於攻擊劫守的人為上等,擅於傷人偷盜的是次等,不務家業的為下等,收得一百多人。虞詡設立宴會,赦免了他們的全部罪行,派他們引誘民賊搶劫,於是埋伏軍隊等待民賊,殺死幾百賊人。又暗中派能縫製衣服的窮人受僱為起事的變民做衣服,用彩色線縫製他們的衣裙,賊人一出現在市邑鄉里,官吏就可以抓住他。賊人因此恐懼而逃散,都說虞詡為神明,於是朝歌縣全境都獲得安全。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大將軍鄧騭欲丟棄邊郡以避西羌,受到郎中虞詡的批評。鄧騭懷恨,借刀殺人,任用虞詡為朝歌長,虞詡到任,盜賊悉平,一方安定。)

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進;遣龐雄與梁慬、耿種將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恐怖,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於是赦之,遇待如初,乃還所鈔漢民男女,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中者合萬餘人。會熙卒,即拜梁慬為度遼將軍。龐雄還,為大鴻臚。

先零羌復寇褒中,鄭勤欲擊之,主簿段崇諫,以為:“虜乘勝,鋒不可當,宜堅守待之。”勤不從,出戰,大敗,死者三千餘人,段宗及門下史王宗、原展以身扞刃,與勤俱死。徙金城郡居襄武。

戊子,杜陵園火。

癸巳,郡國九地震。

夏,四月,六州蝗。

丁丑,赦天下。

王宗、法雄與張伯路連戰,破走之。會赦到,賊以軍未解甲,不敢歸降。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議,皆以為當遂擊之,法雄曰:“不然。兵兇器,戰危事,勇不可恃,勝不可必。賊若乘船浮海,深入遠島,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罷兵以慰誘其心,勢必解散,然後圖之,可不戰而定也。”宗善其言,即罷兵。賊聞,大喜,乃還所略人;而東萊郡兵獨未解甲,賊復驚恐,遁走遼東,止海島上。

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騎都尉任仁與羌戰累敗,而兵士放縱,檻車徵詣廷尉,死。護羌校尉段禧卒,復以前校尉侯霸代之,移居張掖。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

皇太后母新野君病,太后幸其第,連日宿止,三公上表固爭,乃還宮。冬,十月,甲戌,新野君薨,使司空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鄧騭等乞身行服,太后欲不許,以問曹大家。大家上疏曰:“妾聞謙讓之風,德莫大焉。今四舅深執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靜,拒而不許,如後有毫毛加於今日,誠恐推讓之名不可再得。”太后乃許之。及服除,詔騭復還輔朝政,更授前封,騭等叩頭固讓,乃止。於是並奉朝請,位次三公下,特進、侯上,其有大議,乃詣朝堂,與公卿參謀。

太后詔陰後家屬皆歸故郡,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語譯】

三月,何熙率軍到五原郡曼柏縣,突患重病,無法前進;派龐雄和梁慬、耿種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六千人攻佔虎澤,連營稍稍向前推進。單于看見各軍一起到來,非常驚恐,回頭責備韓琮說:“你說漢人都死光了,現在是些什麼人?”於是派使者請求歸降,被允許了。單于脫帽赤腳,向龐雄等人叩拜陳述,自稱死罪。於是赦免了單于,像當初一樣對待他,單于便歸還了所掠去的和羌人轉賣給匈奴的漢族男女一萬多人。這時正巧何熙去世,隨即任命梁慬為度遼將軍。龐雄回到京城,擔任大鴻臚。

先零羌又侵入褒中縣,鄭勤打算攻擊他們,主簿段崇勸諫他,認為:“羌人乘勝,勢不可當,應該堅守等待機會。”鄭勤不聽,出戰大敗,死了三千多人,段崇和門下史王宗、原展用身體抵擋敵人的兵刃,與鄭勤一起戰死。於是遷徙金城郡治到襄武縣。

三月初四日戊子,漢宣帝杜陵園發生火災。

三月初九日癸巳,有九個郡國發生地震。

夏季,四月,六個州發生蝗災。

四月二十三日丁丑,大赦天下。

王宗、法雄跟海賊張伯路連續戰鬥,大敗海賊把他們趕走。恰逢赦令到達,海賊因為朝廷軍隊沒有解除盔甲,不敢投降。王宗召集刺史、太守共同商議,都認為應當繼續攻打他們,法雄說:“不對。兵器是兇器,戰爭是危險行為,不可仗恃勇猛,不可能必定勝利。賊人如果乘船浮海,深入海中遠島,攻打就不易了。趁有赦令,可以暫且停戰以誘惑他們,海賊必然解散,然後再想辦法,就可以不戰而勝。”王宗很贊同,立即停戰。賊人聽了很高興,於是歸還掠走的人;而只有東萊郡的士兵尚未解除戒備,賊人又驚,逃到遼東郡,駐留在海島上。

秋季,七月初三日乙酉,三個郡發生水災。

騎都尉任仁與羌人作戰,多次戰敗,而士兵又無紀律約束,恣意妄為,朝廷用囚車押送任仁到廷尉論罪,被處死。護羌校尉段禧去世,任命前任校尉侯霸代理,移居張掖郡。

九月初三日甲申,益州郡發生地震。

鄧太后的母親新野君患病,鄧太后到其府第探望,連住幾日;三公上奏力爭,鄧太后才回宮。冬季,十月二十三日甲戌,新野君去世,派司空護送靈柩,儀式比照東海恭王。鄧騭等請求親自服喪,鄧太后不想批准,以此事詢問曹大家。曹大家上疏說:“臣聽說謙讓是最大的美德。現在四位舅舅遵守忠孝之道,引身自退,而太后以邊界尚未安定,拒不批准,如果以後有絲毫差錯加在今天的事情上,臣真擔憂謙讓的美名不能再獲得。”鄧太后就批准了。後來,喪服期滿,下詔鄧騭又回朝輔政,重新授予以前的封爵。鄧騭等人叩頭,堅決推讓,才算中止。於是讓鄧騭等四位舅舅定期進宮參加朝會,地位僅次於三公,在特進、列侯之上,如有重大議題,就到朝堂上,與公卿共同討論。

鄧太后下詔說:陰皇后的家屬都回歸故里南陽郡,發還沒收的五百多萬財產。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軍大勝匈奴、海賊而敗於西羌,徙金城郡治以避其鋒。)

五年(辛亥,111年)

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丙戌,郡國十地震。

己丑,太尉張禹免。甲申,以光祿勳潁川李修為太尉。

先零羌寇河東,至河內,百姓相驚,多南奔渡河,使北軍中候朱寵將五營士屯孟津,詔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候六百一十六所。羌既轉盛,而緣邊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三月,詔隴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治衙。百姓戀土,不樂去舊,遂乃刈其禾稼,發徹室屋,夷營壁,破積聚。時連旱蝗饑荒,而驅䠞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弱,或為人僕妾,喪其太半。復以任尚為侍御史,擊羌於上黨羊頭山,破之,乃罷孟津屯。

夫餘王寇樂浪。高句驪王宮與濊貊寇玄菟。

夏,閏四月,丁酉,赦涼州、河西四郡。

海賊張伯路復寇東萊,青州刺史法雄擊破之,賊逃還遼東,遼東人李久等共斬之,於是州界清靜。

秋,九月,漢陽人杜琦及弟季貢、同郡王信等與羌通謀,聚眾據上邽城。冬,十二月,漢陽太守趙博遣客杜習刺殺琦,封習討奸侯。杜季貢、王信等將其眾據樗泉營。

是歲,九州蝗,郡國八雨水。

【語譯】

漢安帝永初五年(辛亥,公元11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辰朔,發生日食。

正月初七日丙戌,十個郡國發生地震。

正月初十日己丑,太尉張禹被罷免。正月初五日甲申,任命光祿勳潁川人李修為太尉。

先零羌入侵河東,到達河內郡,百姓相互驚恐,大多向南奔逃渡過黃河,派北軍中候朱寵率領五營士卒駐守孟津,下詔魏郡、趙國、常山國、中山國修築碉堡城塞六百一十六座,叛亂的羌人日益壯大,而沿邊的二千石官員、縣令、縣長多是內地各郡人士,沒有守土奮戰的決心,都爭先上書要求內遷郡治、縣治,以逃避災難。三月,下詔隴西郡遷到襄武縣,安定郡遷到美陽縣,北地郡遷到池陽縣,上郡治所遷到衙縣。百姓眷戀鄉土,不願意離開,於是官兵割去禾稼,拆壞房屋,推平城牆營寨,破壞糧儲。當時連年旱災、蝗災、饑荒,而敵人驅迫劫掠,百姓流離失散,沿途有死亡,有的拋棄老弱,有的做人家的僕妾,人口損失大半。朝廷重新任命任尚為侍御史,在上黨羊頭山擊敗羌人,於是撤除孟津的軍屯。

夫餘王侵入樂浪郡,高句麗國王宮和濊貊侵犯玄菟郡。

夏季,閏四月十九日丁酉,赦免涼州、河西四郡不願內遷的民眾。

海盜張伯路又侵犯東萊郡,青州刺史法雄擊敗他們;海賊逃回遼東郡,遼東人李久等一起殺了他們,於是青州境內平靜下來。

秋季,九月,漢陽郡人杜琦和弟弟杜季貢、同郡人王信等人與羌人勾結謀反,聚眾佔領上邽城。冬季,十二月,漢陽郡太守趙博派刺客杜習殺杜琦,冊封杜習為討奸侯。杜季貢、王信等人率領部眾駐守樗泉營。

這一年,九個州發生蝗蟲災害,八個郡國雨水氾濫。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先零羌侵擾深入內地河東。)

六年(壬子,112年)

春,正月,甲寅,詔曰:“凡供薦新味,多非其節,或鬱養強孰,或穿掘萌芽,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皆須時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種。

三月,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司空張敏罷。己卯,以太常劉愷為司空。

詔建武元功二十八將皆紹封。

五月,旱。

丙寅,詔令中二千石下至黃綬,一切復秩。

六月,壬辰,豫章員溪原山崩。

辛巳,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討漢陽賊王信,破斬之。杜季貢亡,從滇零。是歲,滇零死,子零昌立,年尚少,同種狼莫為其計策,以季貢為將軍,別居丁奚城。

七年(癸丑,113年)

春,二月,丙午,郡國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懷王勝薨,無子;太后立樂安夷王寵子得為平原王。

丙申晦,日有食之。

秋,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擊先零別部牢羌於安定,獲首虜千人。

蝗。

元初元年(甲寅,114年)

春,正月,甲子,改元。

二月,乙卯,日南地坼,長百餘里。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詔遣兵屯河內通谷衝要三十六所,皆作塢壁,設鳴鼓,以備羌寇。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京師及郡國五旱,蝗。

五月,先零羌寇雍城。

蜀郡夷寇蠶陵,殺縣令。

九月,乙丑,太尉李修罷。

羌豪號多與諸種鈔掠武都、漢中,巴郡板楯蠻救之,漢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與蠻共擊破之。號多走還,斷隴道,與零昌合,侯霸、馬賢與戰於枹罕,破之。

辛未,以大司農山陽司馬苞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涼州刺史皮楊擊羌於狄道,大敗,死者八百餘人。

是歲,郡國十五地震。

【語譯】

漢安帝永初六年(壬子,公元112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甲寅,漢安帝下詔說:“凡進獻新鮮美味,大多不合時宜,有的是在地窖溫室中強行培植使其成熟,有的是人工刨土助長植物提前發芽,還沒長出滋味就提前收摘,這難道是順應天時,養育萬物的道理嗎?《論語》上說:‘不到成熟時節的食物,不吃。’從現在起,凡是供奉祖廟陵園和供應給天子的食物,都應按時節進獻。”這樣總計減少了二十三種供品。

三月,十個州發生蝗災。

夏季,四月,乙丑日(疑誤),司空張敏被免職。四月初七日己卯,任命太常劉愷為司空。

下詔,對追隨光武帝的開國功臣雲臺二十八將,後裔絕國的,一律恢復封國。

五月,旱災。

五月二十五日丙寅,詔令中二千石的官員下至黃色印綬的二百石官員,一律恢復原來的俸祿。

六月二十一日壬辰,豫章郡員溪縣的原山崩塌。

六月初十日辛巳,大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討伐漢陽郡賊人王信,打敗並殺了他。杜季貢逃亡,投奔滇零。本年,滇零去世,滇零的兒子零昌立為王,年齡還小,同族人狼莫為他出謀劃策,以杜季貢為將軍,居住在丁奚城。

漢安帝永初七年(癸丑,公元113年)

春季,二月,丙午日(疑誤),十八個郡國發生地震。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乙未,平原懷王劉勝去世,沒有兒子;鄧太后立樂安夷王劉寵的兒子劉得為平原王。

四月三十日丙申晦,發生日食。

秋季,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在安定郡攻打先零羌的別部牢羌,俘虜並殺死一千人。

發生蝗災。

漢安帝元初元年(甲寅,公元114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甲子,改年號。

二月二十四日乙卯,日南郡發生大地震,地裂長達一百餘里。

三月初二日癸亥,發生日食。

下詔派軍隊屯駐河內郡交通要道關卡三十三處,全都建造塢壁,設置鳴鼓,以預防羌人侵入。

夏季,四月初七日丁酉,大赦天下。

京師及五個郡國大旱,發生蝗災。

五月,先零羌侵犯雍城縣。

蜀郡夷人侵犯蠶陵縣,殺死縣令。

九月初七日乙丑,太尉李修被免職。

羌人酋長號多和諸部落搶掠武都郡、漢中郡,巴郡的板楯蠻人援救郡民,漢中郡五官掾程信率領本郡軍隊和蠻人一起擊敗了叛羌。號多敗逃回到原地,切斷雍州與涼州之間的隴山通道,與零昌會合,侯霸、馬賢在枹罕縣和叛羌作戰,擊敗了他們。

九月十三日辛未,任命大司農山陽人司馬苞為太尉。

冬季,十月初一日戊子朔,發生日食。

涼州刺史皮楊在狄道縣攻擊羌人,遭到大敗,官兵死了八百多人。

這年,十五個郡國發生地震。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西羌為害東漢西疆沿邊諸郡,漢陽、安定、武都、漢中並受侵擾。)

二年(乙卯,115年)

春,護羌校尉龐參以恩信招誘諸羌,號多等帥眾降;參遣詣闕,賜號多侯印,遣之。參始還治令居,通河西道。

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將尹就討之。

夏,四月,丙午,立貴人滎陽閻氏為皇后。後性妒忌,後宮李氏生皇子保,後鴆殺李氏。

五月,京師旱,河南及郡國十九蝗。

六月,丙戌,太尉司馬苞薨。

秋,七月,辛巳,以太僕泰山馬英為太尉。

八月,遼東鮮卑圍無慮;九月,又攻夫犁營,殺縣令。

壬午晦,日有食之。

尹就擊羌黨呂叔都等,蜀人陳省、羅橫應募刺殺叔都,皆封侯,賜錢。

詔屯騎校尉班雄屯三輔。雄,超之子也。以左馮翊司馬鈞行徵西將軍,督關中諸郡兵八千餘人。龐參將羌、胡兵七千餘人,與鈞分道並擊零昌。參兵至勇士東,為杜季貢所敗,引退。鈞等獨進,攻拔丁奚城,杜季貢率眾偽逃。鈞令右扶風仲光等收羌禾稼,光等違鈞節度,散兵深入,羌乃設伏要擊之,鈞在城中,怒而不救。冬十月,乙未,光等兵敗,並沒,死者三千餘人,鈞乃遁還。龐參既失期,稱病引還。皆坐徵,下獄,鈞自殺。時度遼將軍梁慬亦坐事抵罪。校書郎中扶風馬融上書稱參、慬智能,宜宥過責效。詔赦參等,以馬賢代參領護羌校尉,復以任尚為中郎將,代班雄屯三輔。

懷令虞詡說尚曰:“兵法:弱不攻強,走不逐飛,自然之勢也。今虜皆馬騎,日行數百里,來如風雨,去如絕弦,以步追之,勢不相及,所以雖屯兵二十餘萬,曠日而無功也。為使君計,莫如罷諸郡兵,各令出錢數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眾,逐數千之虜,追尾掩截,其道自窮。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即上言,用其計,遣輕騎擊杜季貢於丁奚城,破之。

太后聞虞詡有將帥之略,以為武都太守。羌眾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眾多,吾兵少,徐行則易為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灶日增,必謂郡兵來迎,眾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眾萬餘,攻圍亦亭數十日。詡乃令軍中,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眾,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迴轉數週。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眾,賊由是敗散。詡乃佔相地勢,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民,開通水運。詡始到郡,谷石千,鹽石八千,見戶萬三千;視事三年,米石八十,鹽石四百,民增至四萬餘戶,人足家給,一郡遂安。

十一月,庚申,郡國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蠻反,州郡討平之。

己酉,司徒夏勤罷。

庚戌,以司空劉愷為司徒,光祿勳袁敞為司空。敞,安之子也。

前虎賁中郎將鄧弘卒。弘性儉素,治歐陽《尚書》,授帝禁中。有司奏贈弘驃騎將軍,位特進,封西平侯。太后追弘雅意,不加贈位、衣服,但賜錢千萬,布萬匹,兄騭等復辭不受。詔封弘子廣德為西平侯。將葬,有司復奏發五營輕車騎士,禮儀如霍光故事。太后皆不聽,但白蓋雙騎,門生挽送。後以帝師之重,分西平之都鄉,封廣德弟甫德為都鄉侯。

【語譯】

漢安帝元初二年(乙卯,公元115年)

春季,護羌校尉龐參以恩德、信譽招誘各部羌人,號多等率眾歸降;龐參護送號多到京城朝見安帝,安帝賜給號多侯爵印綬,遣送號多回歸。龐參才回到令居縣治事,河西道路打通。

零昌分兵侵佔益州郡,朝廷委派中郎將尹就去征討。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丙午,冊立貴人滎陽人閻氏為皇后。閻皇后生性妒忌,後宮李氏生了皇子劉保,閻皇后用鴆酒把李氏毒死。

五月,京城發生旱災,河南和十九個郡國蝗蟲成災。

六月初二日丙戌,太尉司馬苞去世。

秋季,七月二十八日辛巳,任命太僕泰山人馬英為太尉。

八月,遼東郡的鮮卑人包圍無慮縣;九月,又攻打夫犁營,殺死縣令。

九月三十日壬午,發生日食。

中郎將尹就攻打羌族的呂叔都等人,蜀郡人陳省、羅橫應徵刺殺呂叔都,兩人都封為侯爵,賞賜錢幣。

漢安帝下詔令屯騎校尉班雄駐防三輔。班雄是班超的兒子。任命左馮翊人司馬鈞代理徵西將軍,督促關中各郡軍隊八千多人。龐參率領羌人、胡人的軍隊七千多人,與司馬鈞分路進攻零昌。龐參的軍隊到達勇士縣以東,被杜季貢擊敗,率軍後退。司馬鈞等人孤軍前進,佔領了丁奚城,杜季貢率軍假裝逃跑。司馬鈞命令右扶風人仲光等收割羌人的莊稼,仲光等人違反司馬鈞的指揮,分兵深入,羌人於是設伏兵阻擊他們,司馬鈞在城中,憤怒而不援救。冬季,十月十三日乙未,仲光等人兵敗,同時陣亡,死了三千多人,司馬鈞逃走。龐參既已延誤了日期,宣稱有病撤退。司馬鈞、龐參兩人都因罪被徵回,下獄,司馬鈞自殺。當時度遼將軍梁慬也因他事被控而判罪。校書郎中扶風人馬融上奏稱說龐參、梁慬有才能,應當寬赦兩人的罪過,責成他們戴罪立功。漢安帝下詔赦免龐參等人,任命馬賢代替龐參領職護羌校尉,又任命任尚為中郎將,代替班雄屯駐三輔。

懷縣縣令虞詡對任尚說:“兵法規定:弱者不攻打強者,地上跑的不追趕天上飛的,此乃自然之理。現在敵人都是騎兵,日行百里,來如風,去如箭,用步兵追逐他們,形勢上無法追得上,所以雖然駐兵二十多萬,持久戰鬥也無法取得功績。當下之計,不如遣散各郡的軍隊,命令他們各出幾千錢,二十人共買一匹馬,以一萬人的騎兵追擊幾千敵人,尾隨追擊,出其不意包圍攔擊他們,他們就會陷入窮途末路。這對民方便,對事有利,大功可告成!”任尚隨即上報,採用虞詡的計策,派輕騎在丁奚城擊敗了杜季貢。

鄧太后聽說虞詡有將帥之才,任用虞詡為武都太守。幾千羌人在陳倉崤谷攔擊虞詡,虞詡馬上停軍不前,宣稱:“上書請朝廷派兵,必須等到援兵到來才走。”羌人聽了,就分別侵擾其他各縣,虞詡乘羌人軍隊分散,日夜不停,倍速趕路,日行一百多里,命令吏士各造兩個灶,每天翻一倍,羌人不敢靠近。有人問:“孫臏減灶而你增灶,兵法說每天行軍不超過三十里,以備不測,而現在日行將近二百里,是什麼緣故?”虞詡說:“羌人多,我兵少,慢走就容易被他們趕上,快進,羌人就無法預知。羌人看到我軍的灶日益增加,一定認為各郡的軍隊已來迎接,軍隊多,行動快,必然不敢追擊我們。孫臏為顯示兵少,我們現在為顯示兵多,這是形勢有不同的緣故。”虞詡到達武都郡,郡兵不滿三千,而羌人一萬多,攻打包圍赤亭幾十天。虞詡於是下令將士不準發射強弓,只暗中發射小弓箭;羌人以為箭射不遠,不能射到,聯兵強攻。虞詡要求每二十個強弓集中射一人,發射沒有不命中的,羌人極為恐懼,敗退。虞詡因此出城奮力反擊,殺傷許多敵人。第二天,把軍隊都排列好,命令他們從東門出去,由北門入城,更換衣服,來回幾次,羌人不知軍隊的數量,更為驚恐。虞詡估計羌人要撤走,就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淺水處埋伏,扼住羌人的退路;羌人果然大批退逃,漢軍趁機攔擊,大敗羌人,斬殺並俘虜了許多人,羌人於是潰散。虞詡研究細察地形,建造了一百八十多處營壘,招回流亡的百姓,借貸賑救貧民,開鑿水道。虞詡初到郡時,每石谷一千錢,每石鹽八千錢,人口有一萬三千戶;任職三年,每石米八十錢,每石鹽四百錢,人口增至四萬多戶,人人富足,家家豐裕,全郡安全。

十一月初九日庚申,十個郡國發生地震。

十二月,武陵郡的澧中蠻背叛,州郡討平了蠻人。

十二月二十八日己酉,司徒夏勤被罷免。

十二月二十九日庚戌,任命司空劉愷為司徒,光祿勳袁敞為司空。袁敞是袁安的兒子。

前任虎賁中郎將鄧弘去世。鄧弘生性節儉樸素,研治歐陽《尚書》,在宮中為皇上授書。主管官員上奏請追贈鄧弘為驃騎將軍,位居特進,封為西平侯。鄧太后追念鄧弘一向堅守的志節,不加贈官位、衣服,只是賜給一千萬錢、一萬匹布;鄧弘的哥哥鄧騭等人又推辭不受。下詔封鄧弘的兒子鄧廣德為西平侯。將要埋葬鄧弘時,主管官員又上奏請求派五營輕車騎士護送靈柩,禮儀比照霍光慣例。鄧太后都未接受,只是用白蓋喪車,兩匹馬拉,門生送葬。後來因為鄧弘擁有漢安帝老師的貴重身份,於是分出西平郡的都鄉縣,冊封鄧廣德的弟弟鄧甫德為都鄉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西羌叛亂,為害日益猖獗,三輔告警。虞詡赴任武都太守,用增灶法騙誘羌人,神速到任,大破羌人,安定一方。)

【點評】

本卷史事點評下列四事。

一、東漢裁撤西域都護。班超在西域和睦各國,聯防抗擊北匈奴,人民安居樂業,依附漢朝沒有賦稅。西域各國臣民視班超為父母,親愛如家人。公元102年,班超回朝,任尚繼任為西域都護,違背班超和睦政策,崇尚嚴苛,加上貪汙、欺壓西域各國,數年間西域人民憤怨不已,紛紛起來反抗,中西交通阻斷,漢朝官兵的屯田區域成了幾個孤島。安帝永初元年(107)六月,東漢政府決定撤銷西域都護以及伊吾盧、柳中等屯田戰士,全部回朝。班超和數萬將士,歷時三十年的慘淡經營,被一個不稱職的任尚一朝譭棄,教訓是極為深刻的。

二、南匈奴反叛。南匈奴自西漢宣帝時呼韓邪單于歸附以來,受到漢朝保護,安置內地沿邊諸郡。東漢政府每年撫慰物資財幣一億多,恩不可謂不重,情不可謂不深。一個投靠南匈奴的漢奸叫韓琮,在安帝永初三年(109)六月隨南匈奴欒提檀單于入朝。韓琮沿途察看,看到中原大雨成災,人民飢困,東漢朝廷被西羌之亂鬧得焦頭爛額。韓琮和欒提檀朝見安帝回去後,勸說單于反叛,欒提檀覺得確實是個好時機,於是起兵反漢。在南匈奴煽動下,雁門郡的烏桓部落也反叛。烏桓與南匈奴聯兵在五原郡高渠谷大敗漢軍。這一年,東漢有九個郡國發生地震,京師及四十一個郡大雨成災,幷州、涼州大災荒,人吃人。南匈奴的反叛,使陷入困境的東漢政府雪上加霜。南匈奴恩將仇報,未脫野蠻習俗,匈奴人不但沒有復興,還日漸衰微,並終被歷史抹去。當然最可恨的還是漢奸韓琮。他和西漢時的中行說是一類人,背叛民族,唆使外族人殺戮同胞,只不過是為了從異族人嘴裡分一些餘棄。凡是漢奸都是民族的罪人,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三、仲長統著《昌言》。仲長統,東漢政論家。他看到東漢朝廷孱弱不堪,國家武備不能討平小小的西羌叛亂,滿朝文武極少賢才,憂心如焚,寫作《昌言》告訴人民原因,大聲疾呼改善政治。仲長統認為光武帝過度集權,三公高位虛設,皇帝大權旁落,小人當道,政治體制被扭曲。禍亂根源,就是皇帝過度集權之弊。仲長統說,西漢文帝時,申屠嘉對於漢文帝的嬖寵鄧通敢於傳訊,滅了得勢小人的威風,得到漢文帝的支持。如此,皇帝身邊的親信不敢為非。東漢建立後,三公即司徒、司空、太尉沒有權力,三公在位只是擺擺樣子,而發生災變,卻要三公承擔責任。三公無權,皇帝一人管不過來,大權不是旁落外戚,就是旁落宦豎,於是東漢朝廷外戚與宦豎控制了朝政。外戚與宦豎,又引進自己的親戚賓友,成為私黨,充斥於京師,佈滿於州郡,這些人只知貪殘,壓迫百姓,觸怒四方外族,引起叛亂,致使國家癱瘓。於是怨憤之氣,一時迸發,陰陽二光,失去秩序,怪異事情,不斷出現,地震、水旱、蟲害不斷,這都是皇后家族和宦官擅權引發的警告。糾弊的辦法是,把權力還給三公,如果再出現天譴的警告,懲罰三公才是合理的啊。仲長統看到了國家的積弊,他利用古時人們的信仰,用天變、災害來抨擊時政,用心良苦,用意純正,目的是想喚醒朝廷,重用朝官,抑制外戚和宦官。鄧太后雖然賢明,哪肯放下手中的權力?鄧太后臨終前,鄧康進言太后歸權皇帝,立即遭罷免。仲長統的呼喊,只不過是言論而已。

四、虞詡增灶惑敵。虞詡,字升卿,陳國武平人。虞詡為人剛正不阿,仕安帝、順帝兩朝,九次被降職,三次入獄,剛正之氣,終老不改,是一個錚錚鐵骨的大丈夫。安帝永初四年(110),大將軍鄧騭沒有能力靖亂西羌,竟然採納謁者龐參建議,收縮力量,放棄涼州,全力對付南匈奴。虞詡當時只是一個初級禁衛官,沒有資格參加朝議,就進言太尉張禹,提出涼州不可放棄的三大理由:第一,先帝流血流汗開拓的疆土不可丟棄;第二,棄了涼州,三輔關中地方就成了邊塞,西漢皇室祖宗墳墓沒有保護;第三,關西出將,關東出相。關西人民擅長征戰,丟棄關西,就是丟了捍衛國家的長城之士。再說,關西人民多少年來與敵人戰鬥,保衛了國家,怎麼能為了省幾個軍費就丟棄他們呢?張禹認為虞詡說得對,重新舉行四府會議,否定了鄧騭的主張,保有了河西。鄧騭覺得沒面子,就惡毒地想借刀殺人。當時朝歌盜賊群起,朝廷派兵征剿都沒有取勝。鄧騭認為虞詡一個文士,哪有能力制服慣匪。於是推薦虞詡任朝歌縣長,冠冕堂皇地公報私仇,想借刀殺人。虞詡面對鄧騭設下的陷阱,不怨天,不尤人,勇敢地接受挑戰。虞詡到任,很快就平定了盜匪,他使用的巧計,被盜賊認為有神靈相助。虞詡的聲譽上達朝廷。鄧太后認為他有將帥之才,在安帝元初二年(115),調任虞詡為武都郡太守。西羌痛恨虞詡,集合了幾千人在陳倉崤谷伏擊虞詡。虞詡到了谷口,宣稱等待援軍再行進,以麻痺羌人。趁羌人放鬆戒備,虞詡日夜兼程推進,第一天奔馳一百餘里,虞詡命戰士每人造兩個灶;第二天加倍,每人造四個灶。連續幾天行軍,每天將近二百里。羌人尾追,看到炊灶倍增,認為官軍的援軍源源不斷增加,不敢發動進攻。虞詡甩掉羌人,從容抵達武都郡府,官軍只有三千人,羌虜數萬人來進攻,虞詡用計破敵,保一郡平安。戰國時孫臏用減灶方法,示敵以弱,大破魏軍,虞詡用增灶方法,示敵以強。兵法說,部隊行軍每日不能超過三十里,以保持戰鬥力,虞詡每天行軍將近二百里,為的是迅速甩掉羌人的追擊。形勢不同,兵法活用。虞詡不僅有才,更有節操,敢於對抗炙手可熱的大將軍、皇親國戚。虞詡是一代人傑。虞詡的大勇,來自對國家的忠誠,公而忘私,著實令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