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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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五十卷

漢紀四十二

漢安帝元初三年至延光三年

(116—124年)

起柔兆執徐(丙辰,116年),盡閼逢困敦(甲子,124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16年,訖公元124年,凡九年,當安帝元初三年至延光三年,載安帝一朝後期史事。這一時期災害嚴重。十三個郡國地震,三十三個郡國大水,二十七個郡國大雨,三十七個郡國地震,四十一個郡國冰雹。當時的思想觀念,認為朝政陰盛陽衰,外戚勢重,上天示警。德高望重的大臣司空袁敞不阿附鄧太后,太后以他事策免逼迫袁敞自殺。鄧太后堂弟越騎校尉鄧康建言太后歸政皇帝被罷官。鄧太后臨終戀權不放,等到駕崩,安帝親政,鄧氏外戚立即遭到報復,鄧騭等諸舅被貶殺。安帝乳母王聖、親信宦官江京等一群奸佞得勢,讒害太子劉保,劉保被廢為濟陰王。群小又陷害太尉楊震。公元107年羌人反叛,羌禍導致國庫空虛,十餘年間軍費支出達二百四十億。班勇受命重新開通西域。匈奴入侵車師,朝廷上主張閉玉門關棄西域之聲再起,尚書令陳忠嚴厲駁斥,詔令班勇為長史駐屯柳中。

孝安皇帝中

元初三年(丙辰,116年)

春,正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反;二月,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討之。

郡國十地震。

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夏,四月,京師旱。

五月,武陵蠻反,州郡討破之。

癸酉,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單于擊零昌於靈州,斬首八百餘級。

越嶲徼外夷舉種內屬。

六月,中郎將任尚遣兵擊破先零羌於丁奚城。

秋,七月,武陵蠻復反,州郡討平之。

九月,築馮翊北界候塢五百所以備羌。

冬,十一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降。

舊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喪,司徒劉愷以為:“非所以師表百姓,宣美風俗。”丙戌,初聽大臣行三年喪。

癸卯,郡國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擊零昌於北地,殺其妻子,燒其廬舍,斬首七百餘級。

四年(丁巳,117年)

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乙卯,赦天下。

壬戌,武庫災。

任尚遣當闐種羌榆鬼等刺殺杜季貢,封榆鬼為破羌侯。

司空袁敞,廉勁不阿權貴,失鄧氏旨。尚書郎張俊有私書與敞子俊,怨家封上之。夏,四月,戊申,敞坐策免,自殺;俊等下獄當死。俊上書自訟;臨刑,太后詔以減死論。

己巳,遼西鮮卑連休等入寇,郡兵與烏桓大人於秩居等共擊,大破之,斬首千三百級。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徵抵罪;以益州刺史張喬領其軍屯,招誘叛羌,稍稍降散。

秋,七月,京師及郡國十雨水。

九月,護羌校尉任尚復募效功種羌號封刺殺零昌,封號封為羌王。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靖王恭薨。

越嶲夷以郡縣賦斂煩數,十二月,大牛種封離等反,殺遂久令。

甲子,任尚與騎都尉馬賢共擊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餘日,戰於富平河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狼莫逃去。於是西河虔人種羌萬人詣鄧遵降,隴右平。

是歲,郡國十三地震。

【語譯】

漢安帝元初三年(丙辰,公元116年)

春季,正月,蒼梧郡、鬱林郡、合浦郡的蠻夷背叛;二月,派遣侍御史任逴督促州郡的軍隊征討叛夷。

十個郡國發生地震。

三月初二日辛亥,發生日食。

夏季,四月,京城旱災。

五月,武陵郡的蠻人叛亂,州郡軍隊征討戰勝叛蠻。

五月二十五日癸酉,度遼將軍鄧遵率領南單于在靈州攻擊零昌,殺敵八百多人。

越巂郡界外的夷人舉族內遷。

六月,中郎將任尚派遣軍隊在丁奚城戰勝先零羌。

秋季,七月,武陵郡蠻人又叛亂,州郡軍隊平定了叛蠻。

九月,在左馮翊郡北界建築五百處哨所,用以預防羌人。

冬季,十一月,蒼梧郡、鬱林郡、合浦郡蠻夷歸降。

原有的制度:公卿、二千石官員、刺史不許守三年喪,司徒劉愷認為:“這不能作為百姓的表率,不利於宣揚美化風俗。”十一月十一日丙戌,開始准許大臣守三年喪。

十一月二十八日癸卯,九個郡國發生地震。

十二月十二日丁巳,任尚派遣軍隊在北地攻擊零昌羌,殺死零昌羌人的妻子兒女,燒燬他們的房舍,殺死七百多人。

漢安帝元初四年(丁巳,公元117年)

春季,二月初一日乙巳朔,發生日食。

二月十一日乙卯,大赦天下。

二月十八日壬戌,兵器庫發生火災。

任尚派當闐種羌人榆鬼等刺殺杜季貢,朝廷冊封榆鬼為破羌侯。

司空袁敞廉潔剛正,不討好權貴,得罪了鄧太后。尚書郎張俊有私函給袁敞的兒子袁俊,仇家用密封奏疏把這件事上奏漢安帝。夏季,四月初五日戊申,袁敞論罪免職,自殺。袁俊等人下獄,按罪當處死。袁俊上奏訴冤,臨刑時,鄧太后下詔改判減刑一等,免予死刑。

四月二十六日己巳,遼西郡鮮卑人連休等入侵,遼西郡兵與烏桓國酋長於秩居等人共同抗擊,大敗鮮卑人,殺死一千三百人。

六月二十六日戊辰,三個郡下冰雹。

尹就因不能平定益州郡,被徵回論罪;任命益州刺史張喬取代尹就領兵屯駐,張喬招徠引誘反叛的羌人,羌人慢慢瓦解。

秋季,七月,京師和十個郡國降雨不止。

九月,護羌校尉任尚又徵募效功種羌人號封刺死零昌;冊封號封為羌王。

冬季,十一月初九日己卯,彭城靖王劉恭去世。

越巂郡的夷人因為郡縣的賦斂煩瑣,十二月,大牛部落封離等叛亂,殺遂久縣令。

十二月二十五日甲子,任尚與騎都尉馬賢共同攻擊先零羌人狼莫,追趕到北地郡,對峙六十多天,在富平河邊發生戰鬥,大敗狼莫,殺敵五千人,狼莫逃走。於是,西河郡虔人種羌一萬人向鄧遵投降,隴右平定。

這一年,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

(以上第一部分,寫東漢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冰雹災害,西疆羌禍仍在繼續,漢軍疲於征戰。)

五年(戊午,118年)

春,三月,京師及郡國五旱。

夏,六月,高句驪與濊貊寇玄菟。

永昌、益州、蜀郡夷皆叛應封離,眾至十餘萬,破壞二十餘縣,殺長吏,焚掠百姓,骸骨委積,千里無人。

秋,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代郡鮮卑入寇,殺長吏;發緣邊甲卒、黎陽營兵屯上谷以備之。冬,十月,鮮卑寇上谷,攻居庸關,復發緣邊諸郡黎陽營兵、積射士步騎二萬人屯列衝要。

鄧遵募上郡全無種羌雕何刺殺狼莫,封雕何為羌侯。自羌叛十餘年間,軍旅之費,凡用二百四十餘億,府帑空竭,邊民及內郡死者不可勝數,並、涼二州遂至虛耗。及零昌、狼莫死,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詔封鄧遵為武陽侯,邑三千戶。遵以太后從弟,故爵封優大。任尚與遵爭功,又坐詐增首級、受賕枉法贓千萬已上,十二月,檻車徵尚,棄市,沒入財物。鄧騭子侍中鳳嘗受尚馬,騭髡妻及鳳以謝罪。

是歲,郡國十四地震。

太后弟悝、閶皆卒,封悝子廣宗為葉侯,閶子忠為西華侯。

【語譯】

漢安帝元初五年(戊午,公元118年)

春季,三月,京師和五個郡國乾旱。

夏季,六月,高句麗和濊貊侵入玄菟郡。

永昌郡、益州郡、蜀郡的夷人全都叛亂以響應封離,部眾達十多萬人,破壞了二十幾個縣,殺死官吏,搶劫百姓,屍骨堆積,千里無人。

秋季,八月初一日丙申朔,發生日食。

代郡的鮮卑人入侵,殺官吏;徵發緣邊軍隊、黎陽營士兵駐守上谷郡用來預防鮮卑。冬季,十月,鮮卑人侵入上谷郡,攻打居庸關,又徵發緣邊各郡和黎陽營士兵、弓弩手等步兵、騎兵共二萬人,駐守邊塞要地。

鄧遵招募上郡全無種羌人雕何刺死狼莫,冊封雕何為羌侯。在羌人叛亂的十幾年間,軍費支出總計二百四十多億,國庫耗盡,邊地的人民及內地各郡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幷州、涼州差不多耗竭。等到零昌、狼莫被刺死,各羌族瓦解,於是三輔、益州不再有外敵入侵的警報。下詔封鄧遵為武陽侯,食邑三千戶。鄧遵是鄧太后的堂弟,所以封爵特別豐厚。任尚與鄧遵爭功,又因虛報戰功、受賄違法的贓款千萬以上而被論罪,十二月,用囚車召回任尚,殺死棄市,沒收所有財物。鄧騭的兒子侍中鄧鳳曾接受任尚的馬,鄧騭剃去妻子和鄧鳳的頭髮,以謝罪。

這年,十四個郡國發生地震。

鄧太后的弟弟鄧悝、鄧闖都去世,冊封鄧悝的兒子鄧廣宗為葉侯,鄧閶的兒子鄧忠為西華侯。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羌禍導致東漢政府國庫空虛,十餘年間耗費240多億。)

六年(己未,119年)

春,二月,乙巳,京師及郡國四十二地震。

夏,四月,沛國、勃海大風,雨雹。

五月,京師旱。

六月,丙戌,平原哀王得薨,無子。

秋,七月,鮮卑寇馬城塞,殺長吏,度遼將軍鄧遵及中郎將馬續率南單于追擊,大破之。

九月,癸巳,陳懷王竦薨,無子,國除。

冬,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

郡國八地震。

是歲,太后徵和帝弟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及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併為開邸第,教學經書,躬自監試。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末世貴戚食祿之家,溫衣美飯,乘堅驅良,而面牆術學,不識臧否,斯故禍敗之所從來也。”

豫章有芝草生,太守劉祗欲上之,以問郡人唐檀,檀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斯豈嘉瑞乎!”祗乃止。

益州刺史張喬遣從事楊竦將兵至楪榆,擊封離等,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獲生口千五百人。封離等惶怖,斬其同謀渠帥,詣竦乞降。竦厚加慰納,其餘三十六種皆來降附。竦因奏長吏奸猾,侵犯蠻夷者九十人,皆減死論。

初,西域諸國既絕於漢,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與共為邊寇。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復來降。

初,疏勒王安國死,無子,國人立其舅子遺腹為王;遺腹叔父臣磐在月氏,月氏納而立之。後莎車畔于闐,屬疏勒,疏勒遂強,與龜茲、于闐為敵國焉。

【語譯】

漢安帝元初六年(己未,公元119年)

春季,二月十二日乙巳,京城和四十二個郡國地震。

夏季,四月,沛國、渤海郡颳大風,下冰雹。

五月,京師大旱。

六月二十六日丙戌,平原哀王劉得去世,沒有兒子。

秋季,七月,鮮卑人侵入馬城塞,殺死官吏,度遼將軍鄧遵和中郎將馬續率領南單于追擊,大敗鮮卑人。

九月初四日癸巳,陳懷王劉竦去世,沒有兒子,廢除封國。

冬季,十二月初一日戊午朔,發生日全食。

八個郡國地震。

這一年,鄧太后徵召和帝的弟弟濟北王劉壽、河間王劉開年齡在五歲以上的兒女四十幾人,以及鄧氏近親子孫三十多人,為他們建造館舍,教授學習經書,親自監督考試。下詔堂兄河南尹鄧豹、越騎校尉鄧康等告誡說:“衰亂之世的貴戚靠食祿為生,穿暖衣,吃美食,乘堅固的車子,駕良馬,而面對學術如同面臨牆壁(比喻不學無術),不懂是非善惡,這就是發生禍患的原因。”

豫章郡有靈芝草生長,太守劉祗準備獻給朝廷,以此事詢問本郡人唐檀。唐檀說:“現在外戚權勢盛旺,君主權勢衰微,這難道是祥瑞?”劉祗只好作罷。

益州刺史張喬派從事楊竦率領軍隊到楪榆縣,攻擊封離等人,大敗他們,殺了三萬多人,活捉一千五百人。封離等人害怕,殺死同謀首領,向楊竦投降。楊竦同意了,並豐厚的犒勞安慰他們,其餘三十六部都來投降歸順。楊竦因此奏明揭發九十名奸詐狡猾、侵犯蠻夷的官吏,全都以減死論罪。

當初,西域各國既已與漢朝斷絕關係,北匈奴又以兵力威嚇,役使他們臣屬,和北匈奴一起侵佔邊界。敦煌郡太守曹宗對此擔心,便請朝廷派代理長史索班率領一千多人屯駐伊吾以招降安撫他們。於是車師前王和鄯善王又來投降。

當初,疏勒王安國去世,沒有兒子,國人立他舅舅的兒子遺腹為王;遺腹的叔父臣磐在月氏,月氏送臣磐回國,立為王。後來莎車叛離於闐,臣屬於疏勒,疏勒於是日益強盛,與龜茲、于闐互為敵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鄧太后注重教育宗室子弟和外戚子弟。益州刺史張喬大破亂羌。)

永寧元年(庚申,120年)

春,三月,丁酉,濟北惠王壽薨。

北匈奴率車師后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公卿多以為宜閉玉門關,絕西域。太后聞軍司馬班勇有父風,召詣朝堂問之。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論者以為奪匈奴府藏,斷其右臂。光武中興,未遑外事,故匈奴負強,驅率諸國;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孝明皇帝深惟廟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內屬。會間者羌亂,西域復絕,北虜遂遣責諸國,備其逋租,高其價直,嚴以期會,鄯善、車師皆懷憤怨,思樂事漢,其路無從;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恥於前負,欲報雪匈奴,而不尋出兵故事,未度當時之宜也。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若兵連禍結,悔無所及。況今府藏未充,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臣愚以為不可許也。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今宜復之,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于闐心膽,北捍匈奴,東近敦煌,如此誠便。”

尚書復問勇:“利害云何?”勇對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居敦煌,後置副校尉於車師,既為胡虜節度,又禁漢人不得有所侵擾,故外夷歸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還,漢人外孫,若匈奴得志,則尤還必死。此等雖同鳥獸,亦知避害,若出屯樓蘭,足以招附其心,愚以為便。”

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母參、司隸校尉崔據難曰:“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今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將能保北虜不為邊害乎?”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以禁郡縣奸猾盜賊也。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斬保匈奴之不為邊害也。今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弱則為患微矣;孰與歸其府藏,續其斷臂哉?今置校尉以捍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若棄而不立,則西域望絕,望絕之後,屈就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河西城門必須復有晝閉之儆矣!今不廓開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費,若此,北虜遂熾,豈安邊久長之策哉!”

太尉屬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則西域駱驛遣使,求索無厭,與之則費難供,不與則失其心,一旦為匈取所迫,當復求救,則為役大矣。”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漢,不為鈔盜,則可矣。如其不然,則因西域租入之饒,兵馬之眾,以擾動緣邊。是為富仇讎之財,增暴夷之勢也。置校尉者,宣威佈德,以系諸國內向之心而疑匈奴覬覦之情,而無費財耗國之慮也。且西域之人,無他求索,其來入者不過稟食而已;今若拒絕,勢歸北屬夷虜,併力以寇並、涼,則中國之費不止十億。置之誠便。”

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

沈氐羌寇張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為太子,改元,赦天下。

【語譯】

漢安帝永寧元年(庚申,公元120年)

春季,三月十一日丁酉,濟北惠王劉壽去世。

北匈奴率領車師后王軍就一起殺害後部司馬和敦煌郡長史索班等人,乘勝攻擊趕走車師前王,控制了北道交通。鄯善被逼危急,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請求派出五千軍隊進攻匈奴,以報復索班被殺的恥辱,趁機再次收回西域。大多數公卿認為應當關閉玉門關,與西域隔絕關係。鄧太后聽說軍司馬班勇有他父親的風範,召他到朝堂詢問。班勇上奏說:“以前孝武帝擔心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議論的人認為奪了匈奴府庫,切斷了匈奴右臂。光武帝中興,來不及關注國外的事情,所以匈奴自恃強大,統率西域諸國。到了永平年間,他們又攻擊敦煌、河西各郡,城門在白天都要關閉。孝明皇帝深慮國策,於是命令虎將出徵西域,所以匈奴逃離到遠方,邊境得以安寧。到了永元年間,西域諸國沒有不臣服於漢朝的。時逢羌人作亂,西域再次隔絕,北匈奴於是派人譴責各國,追討積欠的貢賦,提升價值,嚴格規定時間,鄯善、車師都滿懷怨憤,樂意事奉漢朝,不知道怎麼打開路子。以前之所以時常有叛離,都因為管理不當,反而使他們受害。現在,曹宗只是蒙受前次戰敗的恥辱,想要報復匈奴,而不思考過去出兵的因果,沒有考慮當時戰略得失。在邊遠之地求取戰功,很難成功,如果連續用兵,戰禍不斷,就來不及後悔了。何況現在國庫不足,軍隊出征,缺少後援,這是向遠方夷族顯出弱點,向海內暴露短處,臣認為不可答應。過去,敦煌郡有三百名營兵,現在應當恢復,重新設立西域副校尉,駐在敦煌,如同永元舊例。還應該派西域長史率領五百人駐守樓蘭,西邊正對著焉耆、龜茲的要道,南邊增強了鄯善、于闐的信心和膽識,北邊抵抗匈奴,東邊靠近敦煌,這樣是最可行的。”

尚書又問班勇:“這事的優劣如何?”班勇回覆說:“從前在永平末年,開始打通西域,起初派中郎將住在敦煌,後來在車師國設副校尉,不只是控制胡人,也禁止漢人對外族的侵擾,所以外族誠心歸順,匈奴畏懼漢朝的威嚴。現在鄯善王尤還,是漢人的外孫,如果匈奴得志,那麼尤還必被殺。這些人雖同於鳥獸,也知道避禍,如果屯兵樓蘭,足以招撫他們歸順朝廷,我認為這樣可行。”

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毌參、司隸校尉崔據責備說:“朝廷從前所以拋棄西域,是因他無益於中原而且難以供應費用。現在車師已經臣屬於匈奴,鄯善不可能保守信用,一旦背叛,班將軍能確保北匈奴不成為邊界的禍害嗎?”班勇回答說:“現今中原設立州牧郡守等地方長官,就是要禁止郡縣中的奸猾盜賊!如果州牧郡守能夠保證盜賊不會起來作亂,臣甘願接受腰斬的懲罰來保證匈奴不為邊害。現在和西域通好,那麼敵人的勢力必然削減,敵人勢力削弱,那麼禍害就小了。這與把府庫歸還給匈奴,把已斷續的右臂重新接起來相比較,哪一種有利呢?現在設置校尉用來捍衛安撫西域,設置長史用來招致各國歸順,如果拋棄而不置校尉,那麼西域就會失望,失望之後,就屈服於北匈奴,沿邊各郡將會受到困擾和傷害,恐怕河西的城門一定會又一次有白天關閉的警報!現在不推廣朝廷的恩德而拘於屯兵防戍的費用,這樣,北匈奴就會強大,哪裡是安定邊地的長久之計?”

太尉掾屬毛軫責難說:“現在如果設立校尉,西域就會絡繹不絕地派來使者,貪婪求索沒有滿足的時候,如果給他們,費用就會難以供應;不給他們,就會失去他們歸順的誠心,一旦被匈奴所逼迫,必會再向朝廷求助,那麼所挑起的戰役就大了。”班勇回答說:“現在如果把西域丟棄給匈奴,而使匈奴感恩大漢,不掠奪為盜,那還可以。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匈奴就會依靠西域的豐富租稅、眾多兵馬,侵擾沿邊各郡。這好比是增添了仇人的財富,增強了殘暴異族的勢力。設立校尉,宣揚聲威,施捨恩德,以維繫各國傾向漢朝之心,使匈奴窺伺漢朝的心意動搖,就沒有花費錢財、虛耗國力的擔心了。況且西域的人民,沒有其他需求,他們入關不過是想得到食物而已;現在如果拒絕他們,他們勢必歸順北邊的匈奴,合力侵擾幷州、涼州,那麼中原的費用就不止十億了。設置校尉確實有利。”

於是毛軫接受班勇的建議,派敦煌郡三百名營兵,設置西域副校尉駐守敦煌,雖然再度籠絡牽制西域,然而未能出屯樓蘭。後來,匈奴果然數次與車師一起入侵劫掠邊境,河西大受其害。

沈氐羌侵入張掖郡。

夏季,四月十一日丙寅,立皇子劉保為太子,改換年號,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班勇受命,重新開拓西域。)

己巳,紹封陳敬王子崇為陳王,濟北惠王子萇為樂成王,河間孝王子翼為平原王。

六月,護羌校尉馬賢將萬人討沈氐羌於張掖,破之,斬首千八百級,獲生口千餘人,餘虜悉降。時當煎等大豪飢五等,以賢兵在張掖,乃乘虛寇金城,賢還軍出塞,斬首數千級而還。燒當、燒何種聞賢軍還,復寇張掖,殺長吏。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免。癸酉,以衛尉廬江陳褒為司空。

京師及郡國三十三大水。

十二月,永昌徼外撣國王雍曲調遣使者獻樂及幻人。

戊辰,司徒劉愷請致仕;許之,以千石祿歸養。

遼西鮮卑大人烏倫、其至鞬各以其眾詣度遼將軍鄧遵降。

癸酉,以太常楊震為司徒。

是歲,郡國二十三地震。

太后從弟越騎校尉康,以太后久臨朝政,宗門盛滿,數上書太后,以為宜崇公室,自損私權,言甚切至,太后不從。康謝病不朝,太后使內侍者問之;所使者乃康家先婢,自通“中大人”,康聞而詬之。婢怨恚,還,白康詐疾而言不遜。太后大怒,免康官,遣歸國,絕屬籍。

初,當煎種飢五同種大豪盧怱、忍良等千餘戶別留允街,而首施兩端。

【語譯】

四月十四日己巳,冊封陳敬王的兒子劉崇為陳王,濟北惠王的兒子劉萇為樂成王,河間孝王的兒子劉翼為平原王。

六月,護羌校尉馬賢率領一萬人在張掖郡征討沈氐羌,擊敗他們,殺死一千八百人,俘虜一千多人,其餘敵人全部歸降。這時,當煎大酋長飢五等人,因馬賢的軍隊在張掖郡,就乘虛侵入金城郡,馬賢掉頭出塞,殺了幾千人返回。燒當羌、燒何族聽說馬賢的軍隊回去了,又侵犯張掖郡,殺死長吏。

秋季,七月初一日乙酉朔,發生日食。

冬季,十月十六日己巳,司空李郃被免職。十月二十日癸酉,任命衛尉廬江人陳褒為司空。

京師以及三十三個郡國發大水。

十二月,永昌郡界外的撣國王雍曲調派使者進獻樂工和魔術師。

十二月十六日戊辰,司徒劉愷請求退休,得到允許,賜予千石俸祿回家養老。

遼西郡鮮卑酋長烏倫、其至鞬各自率領部眾向度遼將軍鄧遵歸降。

十二月二十一日癸酉,任命太常楊震為司徒。

這一年,二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

鄧太后的堂弟越騎校尉鄧康,認為鄧太后久臨朝政,宗族滿門做官,多次上書鄧太后,建議尊重皇權,減少自己私權,言辭誠懇,鄧太后不聽從。鄧康稱病不上朝,鄧太后派內侍問候鄧康;派去的使者是鄧康家原來的婢女,自我通報稱為“中大人”,鄧康聽了就斥責她。婢女怨恨,回宮,報告說鄧康假裝有病而且出言不遜。鄧太后大怒,免去鄧康官職,遣送回封國,削去族籍,斷絕血親關係。

當初,當煎族飢五的同部大酋長盧怱、忍良等一千多戶另留居允街縣,像老鼠探頭來回張望一般遲疑不決。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馬賢征討西羌。二十三郡國大水。鄧太后堂弟越騎校尉鄧康建言太后歸政皇帝被罷官。)

建光元年(辛酉,121年)

春,護羌校尉馬賢召盧怱,斬之,因放兵擊其種人,獲首虜二千餘,忍良等皆亡出塞。

幽州刺史巴郡馮煥、玄菟太守姚光、遼東太守蔡諷等將兵擊高句驪,高句麗王宮遣子遂成詐降而襲玄菟、遼東,殺傷二千餘人。

二月,皇太后寢疾,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鄧氏崩。未及大斂,帝復申前命,封鄧騭為上蔡侯,位特進。

丙午,葬和熹皇后。

太后自臨朝以來,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民飢,或達旦不寐,躬自減徹以救災厄,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

上始親政事,尚書陳忠薦隱逸及直道之士潁川杜根、平原成翊世之徒,上皆納用之。忠,寵之子也。初,鄧太后臨朝,根為郎中,與同時郎上書言:“帝年長,宜親政事。”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縑囊,於殿上撲殺之,既而載出城外,根得蘇;太后使人檢視,根遂詐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竄,為宜城山中酒家保,積十五年。成翊世以郡吏亦坐諫太后不歸政抵罪。帝皆徵詣公車,拜根侍御史,翊世尚書郎。或問根曰:“往者遇禍,天下同義,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間,非絕跡之處,邂逅發露,禍及親知,故不為也。”

戊申,追尊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後,祖妣宋貴人曰敬隱後。初,長樂太僕蔡倫受竇後諷旨誣陷宋貴人,帝敕使自致廷尉,倫飲藥死。

夏,四月,高句麗復與鮮卑入寇遼東,蔡諷追擊於新昌,戰歿。功曹掾龍端、兵馬掾公孫酺以身捍諷,俱歿於陳。

丁巳,尊帝嫡母耿姬為甘陵大貴人。

甲子,樂成王萇坐驕淫不法,貶為蕪湖侯。

己巳,令公卿下至郡國守相各舉有道之士一人。尚書陳忠以詔書既開諫爭,慮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廣帝意曰:“臣聞仁君廣山藪之大,納切直之謀,忠臣盡謇諤之節,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舍周昌桀、紂之譬,孝文喜袁盎人豕之譏,武帝納東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薛廣德自刎之切。今明詔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誠,引咎克躬,諮訪群吏。言事者見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錄,顯列二臺,必承風響應,爭為切直。若嘉謀異策,宜輒納用;如其管穴,妄有譏刺,雖苦口逆耳,不得事實,且優遊寬容,以示聖朝無諱之美;若有道之士對問高者,宜垂省覽,特遷一等,以廣直言之路。”書御,有詔,拜有道高第士沛國施延為侍中。

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娶後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驅撲,不得已,廬於舍外,旦入灑掃。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晨昏不廢。積歲餘,父母慚而還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治,意所戀也。”器物取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輒復賑給。帝聞其名,令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加禮如毛義。

【語譯】

漢安帝建光元年(辛酉,公元121年)

春季,護羌校尉馬賢召見盧怱,殺死盧怱,派兵攻擊盧怱的族人,俘殺兩千多人,忍良等人都逃出了塞外。

幽州刺史巴郡人馮煥、玄菟郡太守姚光、遼東郡太守蔡諷等人率領軍隊攻擊高句驪,高句驪王宮派兒子遂成假降而攻擊玄菟郡、遼東郡,殺傷兩千多人。

二月,鄧太后生病,二月十二日癸亥,大赦天下。三月十三日癸巳,皇太后鄧氏去世。屍體尚未來得及入棺,漢安帝重提前令,冊封鄧騭為上蔡侯,位居特進。

三月二十六日丙午,安葬和熹鄧太后。

鄧太后自臨政以來,有十年水旱成災,外有四夷侵入,內有盜賊興起,每當鄧太后聽說百姓受飢,有時通宵不眠,親自削減開支,以賑救災民,所以天下再度太平,恢復豐收。

漢安帝開始親自理政,尚書陳忠推薦隱逸和耿直端正的潁川人杜根、平原人成翊世等人,漢安帝全都接納任用。陳忠是陳寵的兒子。當初,鄧太后臨朝聽政,杜根身為郎中,與同時的郎官上奏說:“皇帝長大了,應親臨政事。”鄧太后大怒,下令把杜根等人都裝進絲袋,在殿上錘打他們至死,接著又把他們的屍體扔到城外,杜根得以甦醒;太后派人檢視屍體,杜根裝作已死,過了三天,眼裡生蛆,才得以逃跑,在宜城縣山中做酒保,達十五年。成翊世以郡吏身份,也因諍諫太后不歸政而被論罪。漢安帝都用公車徵召他們,任命杜根為侍御史,成翊世為尚書郎。有人問杜根說:“以前碰到禍患,天下人都尊敬你,有不少的知己至交,何至於使自己苦到這等地步?”杜根說:“輾轉隱藏在民間,並不是沒有人生活的偏僻之地,萬一碰上熟人認出,則行跡敗露,禍及親友知己,所以不肯這麼做。”

三月二十八日戊申,追尊清河孝王為孝德皇,母親左氏為孝德後,祖母宋貴人為敬隱後。最初,長樂宮太僕蔡倫受竇後之旨誣害宋貴人,漢安帝敕令蔡倫自己到廷尉獄中,蔡倫飲毒藥而死。

夏季,四月,高句麗又與鮮卑人侵犯遼東郡,蔡諷追擊至新昌縣,陣亡。功曹掾龍端、兵馬掾公孫酺用身體護衛蔡諷,一同陣亡。

四月初七日丁巳,尊漢安帝的嫡母耿姬為甘陵大貴人。

四月十四日甲子,樂成王劉萇因驕奢淫逸而又犯法,被論罪,貶為蕪湖侯。

四月十九日己巳,命令公卿以下到郡太守、侯國相各推舉一名有德行的人。尚書陳忠認為詔書既然徵求直諫,考慮到進言的人必定會有許多激勵之辭,以至於皇上不能容忍,於是上書預先疏通漢安帝的心意說:“臣聽說仁君像高山大湖一樣有博大的氣量,採取懇切正直的議謀,忠臣要盡到赴難直諫的操守,不怕觸怒龍顏的災禍。所以漢高祖不追究周昌把自己比作桀、紂的譬喻,孝文帝高興聽到袁盎以人彘的故事譏諷他專寵慎夫人,漢武帝採納東方朔不可在宣室正殿設酒宴的勸諫,漢元帝容忍薛廣德以自殺相迫強諫皇帝不宜乘船。現在要下嚴明的詔書必須遵循殷高宗武丁的品德,推崇宋景公的誠心,自己承認錯誤,向群臣詢問意見。諫言國事的人看見杜根、成翊世等人剛剛蒙受表揚錄用,顯耀地在尚書檯、御史臺任職,必然會聞風響應,爭相進獻懇誠正直之言。如果是好的謀略,就採納;如果是淺陋之言,隨意譏刺,雖然是苦口逆耳,卻不合事實,也姑且對他們大度包容,以顯示朝廷無所隱諱的美德。如果有道之士有高深的見解,陛下應當親自披閱,特別晉升一等,廣開直言進諫之路。”奏書呈上,漢安帝下詔,任命有道義而考試成績優秀的沛國人施延為侍中。

當初,汝南人薛包從小就有很好的德行,父親娶後妻,憎恨薛包,讓他分居。薛包日夜哭泣,不忍離開,以致被毆打,不得已,薛包只好在屋外蓋了一間廬舍住下,早晨回家灑掃。父親很生氣,又趕他走,於是在里門蓋廬舍居住,早晚請安,從不間斷。一年有餘,父母羞愧而讓薛包回家。等到父母去世,兄弟子侄要求分家別居,薛包不能禁止,於是平分家財,自己留下老年奴婢,說:“與我共同生活久了,你們不能差使他們。”田地房舍挑選荒廢了的,說:“這是我年輕時經營的,有留戀之情。”器物挑選破爛的,說:“我一向使用它們,用起來順手。”兄弟子侄多次破產,薛包又總是救濟他們。漢安帝聽到薛包的事蹟,命令公車特別徵召他。薛包到了京師,被任命為侍中。薛包以死請求不做官,下詔書准許他回家,按照漢章帝對待毛義一樣優待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鄧太后駕崩,漢安帝親政,下詔求賢。)

帝少號聰明,故鄧太后立之。及長,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聖知之。太后徵濟北、河間王子詣京師,河間王子冀,美容儀,太后奇之,以為平原懷王后,留京師。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慮有廢置,常與中黃門李閏、江京候伺左右,共毀短太后於帝,帝每懷忿懼。及太后崩,宮人先有受罰者懷怨恚,因誣告太后兄弟悝、弘、閶先從尚書鄧訪取廢帝故事,謀立平原王。帝聞,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遂廢西平侯廣宗、葉侯廣德、西華侯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為庶人,鄧騭以不與謀,但免特進,遣就國,宗族免官歸故郡,沒入騭等貲財田宅。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郡縣迫逼,廣宗及忠皆自殺。又徙封騭為羅侯;五月,庚辰,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唯廣德兄弟以母與閻後同產,得留京師。復以耿夔為度遼將軍,徵樂安侯鄧康為太僕。丙申,貶平原王翼為都鄉侯,遣歸河間。翼謝絕賓客,閉門自守,由是得免。

初,鄧後之立也,太尉張禹、司徒徐防欲與司空陳寵共奏追封后父訓,寵以先世無奏請故事,爭之,連日不能奪;及訓追加封諡,禹、防復約寵俱遣子奏禮於虎賁中郎將騭,寵不從,故寵子忠不得志於鄧氏。騭等敗,忠為尚書,數上疏陷成其惡。

大司農京兆朱寵痛騭無罪遇禍,乃肉袒輿櫬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為漢文母。兄弟忠孝,同心憂國,社稷是賴;功成身退,讓國遜位,歷世貴戚,無與為比,當享積善履謙之佑。而橫為宮人單辭所陷,利口傾險,反亂國家,罪無申證,獄不訊鞠,遂令騭等罹此酷陷,一門七人,並不以命,屍骸流離,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喪氣。宜收還冢次,寵樹遺孤,奉承血祀,以謝亡靈。”寵知其言切,自致廷尉;陳忠復劾奏寵,詔免官歸田裡。眾庶多為騭稱枉者,帝意頗悟,乃譴讓州郡,還葬騭等於北芒,諸從兄弟皆得歸京師。

帝以耿貴人兄牟平侯寶監羽林左軍車騎;封宋楊四子皆為列侯,宋氏為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閻皇后兄弟顯、景、耀,併為卿、校,典禁兵。於是內寵始盛。

帝以江京嘗迎帝於邸,以為京功,封都鄉侯,封李閏為雍鄉侯,閏、京並遷中常侍。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及王聖、聖女伯榮扇動內外,競為侈虐,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司徒楊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為本,治以去穢為務。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鹹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倖充庭。阿母王聖,出自賤微,得遭千載,奉養聖躬,雖有推燥居溼之勤,前後賞惠,過報勞苦,而無厭之心不知紀極,外交屬託,擾亂天下,損辱清朝,塵點日月。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為難養。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斷絕伯榮,莫使往來,令恩德兩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內幸皆懷忿恚。

而伯榮驕淫尤甚,通於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瓌,瓌遂以為妻,官至侍中,得襲護爵。震上疏曰:“經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瓌襲護爵為侯,護同產弟威,今猶見在。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諸侯專爵,爵有德。今瓌無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時之間,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舊制,不合經義,行人喧譁,百姓不安。陛下宜鑑鏡既往,順帝之則。”尚書廣陵翟酺上疏曰:“昔竇、鄧之寵,傾動四方,兼官重紱,盈金積貨,至使議弄神器,改更社稷,豈不以勢尊威廣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壞,頭顙墮地,願為孤豚,豈可得哉!夫致貴無漸,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寵幸,功均造化,漢元以來未有等比。陛下誠仁恩周洽,以親九族,然祿去公室,政移私門,覆車重尋,寧無摧折!此最安危之極戒,社稷之深計也。昔文帝愛百金於露臺,飾帷帳於皂囊,或有譏其儉者,上曰:‘朕為天下守財耳,豈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以來,日月未久,費用賞賜,已不可算。斂天下之財,積無功之家,帑藏單盡,民物凋傷,卒有不虞,復當重賦,百姓怨叛既生,危亂可待也。願陛下勉求忠貞之臣,誅遠佞諂之黨,割情慾之歡,罷宴私之好,心存亡國所以失之,鑑觀興王所以得之,庶災害可息,豐年可招矣。”書奏,皆不省。

【語譯】

漢安帝小時候,大家都稱他聰明,所以鄧太后立他做皇帝。等到長大,漢安帝的德行很不好,略使鄧太后失望。漢安帝的奶媽王聖知道這事。鄧太后徵召濟北王、河間王的兒子到京城。河間王的兒子劉翼容儀俊美,鄧太后特別喜歡,作為平原懷王的後嗣,把他留在京師。王聖見太后許久不歸還政權,擔慮有廢置之舉,常常與中黃門李閏、江京在漢安帝左右服侍,向漢安帝說鄧太后的壞話,漢安帝常常感到怨恨和恐懼。等到鄧太后去世,那些先前受到懲罰而懷恨的宮人,趁機誣告鄧太后的兄弟鄧悝、鄧弘、鄧閶先前聽從尚書鄧訪廢掉安帝的舊事,謀議改立平原王。漢安帝聽了,回憶往事而大怒,命令有關官員奏明鄧悝等人大逆不道,於是廢除西平侯鄧廣宗、葉侯鄧廣德、西華侯鄧忠、陽安侯鄧珍、都鄉侯鄧甫德的爵位,把他們都貶為庶人。鄧騭因為沒有參與議謀,只免除特進,送回封國。鄧氏宗族被免職回鄉,沒收鄧騭等人的資產田宅。將鄧訪和他的親屬遷到邊遠郡縣,郡縣官吏逼迫他們,鄧廣宗和鄧忠都自殺。又改封鄧騭為羅侯;五月初一日庚辰,鄧騭和兒子鄧鳳都絕食而死。鄧騭的堂弟河南尹鄧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鄧遵、將作大匠鄧暢也都自殺;唯有鄧廣德兄弟因為母親和閻皇后是姊妹,得以留在京師。重新任命耿夔為度遼將軍,徵召樂安侯鄧康為太僕。五月十七日丙申,貶平原王劉翼為都鄉侯,遣回河間。劉翼謝絕賓客,閉門自守,才得以免禍。

當初,鄧太后被立為皇后,太尉張禹、司徒徐防想和司空陳寵共同奏請追封鄧皇后的父親鄧訓,陳寵因為前代沒有這類事例,爭議了幾天都無法決定;等到鄧訓追加封諡,張禹、徐訪又約陳寵,都派兒子向虎賁中郎將鄧騭送禮,陳寵沒有接受,所以陳寵的兒子陳忠在鄧氏當權時不得志。鄧騭等人失勢,陳忠為尚書,屢次上疏,誣陷他們作惡。

大司農京兆人朱寵痛惜鄧騭無罪而遭禍,於是裸露上身,抬著棺材,上書說:“臣認為和熹鄧皇后有聖善美德,就像漢朝的文王之母。她的兄弟忠孝同心,為國操勞,是社稷的依靠。功成身退,辭讓封國爵位,歷代的貴戚,沒有可以與之相比的,應享有積善謙讓的福佑才是。然而,他們卻遭到宮人片面之辭的陷害,利舌尖口最為險惡,危害國家,罪行沒有確切證據,也不調查審訊,就使鄧騭等人遭受這樣殘酷的陷害,一家七人都死於非命,屍骨流離,冤魂不散,逆天之行,令人痛心,普天之下都為之哀傷。應當收屍還歸故土安葬,加寵封立遺留下來的孤兒,奉祀香火,以慰亡靈。”朱寵知道他的話過於激切,自己到廷尉等待處罰;陳忠又彈劾朱寵,下詔免官歸家。大多數人都認為鄧騭冤枉,漢安帝才稍有悔悟,於是譴責州郡,把鄧騭等人歸葬到北芒山,鄧氏的堂兄弟都得以回到京城。

漢安帝派耿貴人的哥哥牟平侯耿寶監領羽林左軍車騎;冊封外曾祖宋楊的四個兒子為列侯,宋氏一族做卿、校尉、侍中大夫、謁者、郎吏的有十幾人;閻皇后的兄弟閻顯、閻景、閻耀都做了卿、校尉,掌管禁衛軍隊。於是,漢安帝的內寵開始興旺。

漢安帝因為江京曾經到清河王邸迎接自己,認為江京有功,封為都鄉侯,封李閏為雍鄉侯,李閏、江京都遷職為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長秋,和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以及王聖、王聖的女兒伯榮煽動內外大臣,爭相奢華暴虐;伯榮出入宮廷,傳達姦情賄賂。司徒楊震上疏說:“臣聽說政事以得到賢才為根本,治國以剷除汙穢為主旨;因此,唐堯、虞舜以有俊德的人擔任官職,流放了四個有大罪的人,以致天下順從,人人和樂。現在有九種高尚品德的人沒有被任用,佞幸小人充滿朝廷。乳母王聖出身低賤,遇到千年難逢的機會,奉養聖上,雖有克己待人的勤勞,前後賞賜的恩惠,已超過她應得的回報,然而貪得無厭,不知足,與外朝交接,為人請託,干擾天下,使清明的朝廷受到損害和汙垢,使日月受到玷汙。女子和小人,接近她們,她們就得意;疏離她們,她們就抱怨,實在難以伺候。應儘快讓乳母王聖出宮,命令她住到外面去,隔絕與伯榮的往來,使皇上的恩德在宮廷內外得到興盛,上下和睦。”奏章呈上後,漢安帝拿給王聖等人看,內寵們都心懷憤恨。

而伯榮最為驕奢,和已故朝陽侯劉護的堂兄劉瓌通姦,劉瓌娶她為妻,官做到侍中,得以繼承劉護的爵位。楊震上疏說:“正常的制度是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預防篡位。臣看到詔書,冊封已故朝陽侯劉護的堂兄劉瓌承襲劉護的爵位為侯,而劉護的同母弟弟劉威,如今還健在。臣聽說天子有封爵的權力,封給有功之人;諸侯有任命官員的權力,任命有德的人。現在劉瓌沒有其他功勞德行,只是娶了皇上保姆的女兒,一時之間,他不僅官至侍中,而且得以封侯,不符原有制度,不合經典大義,民眾議論紛紛,百姓不安。陛下應當以史為鑑,遵照順從先帝的法則。”尚書廣陵人翟酺上疏說:“從前竇氏、鄧氏被寵,權傾天下,身兼數職,掌握好幾顆印信,累積錢財,甚至干預政權,更換皇帝,難道不是因為權勢太重、威望太高而導致了這些禍害?等到他們敗亡,人頭落地,想當一隻豬崽也不可能了!大凡富貴不是循序漸進得到的,失去的必然很快;官爵不是通過正道得來的,禍殃必然迅速來臨。現在外戚得到寵幸,所受之祿與創造國家的皇室相等,漢代以來還沒有誰能和他們相比。陛下實在是仁義恩德普施,親近九族,然而朝廷已經不能控制祿位,政權移到私人手上,重陷前人覆轍,怎能不垮臺?這已達到最危險的警戒線,是國家的深遠大計。過去,漢文帝愛惜財物而停建露臺,收集臣子送奏章的黑色綢袋做成帷帳,有人譏笑他太節約,漢文帝說:‘朕為天下保守錢財,豈能隨便浪費?’現在,自從皇上親政以來,時間不長,費用和賞賜卻已無法算計。蒐括天下財富,堆積到無功的家庭,國庫枯竭,民生凋敝,突然發生變故,又要加重賦稅,百姓憤恨的情緒已經產生,危難會隨時到來。但願陛下盡力訪求忠臣賢士,誅殺和疏遠諂媚的小人,割去情慾的歡樂,停止私宴的貪好,時常想到亡國的原因,借鑑創業之君昌盛的經驗,這樣就可以消災除害,導致豐年。”奏章呈上後,漢安帝不理睬。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漢安帝報復諸舅,貶殺鄧氏兄弟,漢安帝乳母王聖、親信宦官江京等一幫貪婪小人得勢。)

秋,七月,己卯,改元,赦天下。

壬寅,太尉馬英薨。

燒當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燒當世嫡,而校尉馬賢撫卹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結,共脅將諸種寇湟中,攻金城諸縣。八月,賢將先零種擊之,戰於牧苑,不利。麻奴等又敗武威、張掖郡兵於令居,因脅將先零、沈氐諸種四千餘戶緣山西走,寇武威。賢追到鸞鳥,招引之,諸種降者數千,麻奴南還湟中。

甲子,以前司徒劉愷為太尉。初,清河相叔孫光坐臧抵罪,遂增禁錮二世。至是,居延都尉範邠復犯臧罪,朝廷欲依光比;劉愷獨以“《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以輕從重,懼及善人,非先王詳刑之意也。”陳忠亦以為然。有詔:“太尉議是。”

鮮卑其至鞬寇居庸關。九月,雲中太守成嚴擊之,兵敗,功曹楊穆以身捍嚴,與之俱歿,鮮卑於是圍烏桓校尉徐常於馬城。度遼將軍耿夔與幽州刺史龐參發廣陽、漁陽、涿郡甲卒救之,鮮卑解去。

戊子,帝幸衛尉馮石府,留飲十餘日,賞賜甚厚,拜其子世為黃門侍郎,世弟二人皆為郎中。石,陽邑侯魴之孫也,父柱尚顯宗女獲嘉公主,石襲公主爵,為獲嘉侯,能取悅當世,故為帝所寵。

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國三十五地震。

鮮卑寇玄菟。

尚書令祋諷等奏,以為:“孝文定約禮之制,光武皇帝絕告寧之典,貽則萬世,誠不可改,宜復斷大臣行三年喪。”尚書陳忠上疏曰:“高祖受命,蕭何創制,大臣有寧告之科,合於致憂之義。建武之初,新承大亂,凡諸國政,多趣簡易,大臣既不得告寧而群司營祿念私,鮮循三年之喪以報顧復之恩者,禮義之方,實為凋損。陛下聽大臣終喪,聖功美業,靡以尚茲。《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臣願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則海內鹹得其所。”時宦官不便之,竟寢忠奏。庚子,復斷二千石以上行三年喪。

袁宏論曰:古之帝王所以篤化美俗,率民為善,因其自然而不奪其情,民猶有不及者,而況毀禮止哀,滅其天性乎!

十二月,高句驪王宮率馬韓、濊貊數千騎圍玄菟,夫餘王遣子尉仇臺將二萬餘人與州郡併力討破之。是歲,宮死,子遂成立。玄菟太守姚光上言,欲因其喪,發兵擊之,議者皆以為可許。陳忠曰:“宮前桀黠,光不能討,死而擊之,非義也。宜遣使弔問,因責讓前罪,赦不加誅,取其後善。”帝從之。

【語譯】

秋季,七月初一日己卯,改換年號,大赦天下。

七月二十四日壬寅,太尉馬英去世。

燒當羌忍良等人認為麻奴兄弟本是燒當酋長的嫡親後代,而校尉馬賢撫慰不夠,常有怨心,於是互相勾結,共同強迫羌人各部侵入湟中,進攻金城郡各縣。八月,馬賢率領先零羌攻擊他們,在牧苑作戰,沒有獲利。麻奴等人又在令居縣擊敗武威郡、張掖郡的官軍,於是裹挾先零、沈氐各部四千多戶沿著祁連山西行,侵入武威郡。馬賢追擊到鸞鳥縣,招降引誘他們,各部歸降的有幾千人,麻奴往南退還湟中。

七月十六日甲子,任命前任司徒劉愷為太尉。當初,清河國的宰相叔孫光犯貪贓罪,於是皇上加刑,使其兩代子孫被管制不得做官。現在,居延都尉範邠又犯貪贓罪,朝廷想要比照叔孫光加以處分。唯獨劉愷認為:“《春秋》的大義,報賞善行應延及子孫,懲罰罪行只限於自身,為的是鼓勵人們向善。如今,對貪贓者的子孫也加以禁錮,將輕罪重判,使善人也害怕,這不是先王詳察用刑的本意。”陳忠也認為是這樣。漢安帝下詔:“太尉說得有道理。”

鮮卑酋長其至鞬侵入居庸關。九月,雲中郡太守成嚴攻擊鮮卑,戰敗,功曹楊穆用身體保衛成嚴,一起陣亡,於是鮮卑人在馬城縣包圍烏桓校尉徐常。度遼將軍耿夔和幽州刺史龐參調動廣陽郡、漁陽郡、涿郡的官軍去援助徐常,鮮卑人解圍退去。

九月十日戊子,漢安帝到衛尉馮石家,吃住十幾天,賞賜很多,任命馮石的兒子馮世為黃門侍郎,馮世的兩個弟弟都任命為郎中。馮石是陽邑侯馮魴的孫子,父親馮柱娶顯宗的女兒獲嘉公主為妻,馮石繼承公主爵位,為獲嘉侯,能得到當世人歡心,所以受到漢安帝寵幸。

京師及二十七個郡國降雨不止。

冬季,十一月十二日乙丑,三十五個郡國發生地震。

鮮卑人侵犯玄菟郡。

尚書令祋諷等人上奏,認為:“孝文帝定下儉約禮儀的制度,光武帝不允許臣僚因父母去世而長期休假,留下萬世遵守的法則,實在不可改變,應該重申停止大臣守三年喪的規定。”尚書陳忠上疏說:“高祖接受天命,蕭何創立法制,大臣有守三年之喪的規定,合乎哀傷大義。建武初年,正是大亂之後,種種國政,大多趨於簡單,大臣既不堅持三年之喪,而百官又追求功名利祿,很少有人遵守三年喪期以報答父母養育恩情,禮義的常道,實際上在衰弱。陛下聽任大臣服完喪期,這是聖明君王最美好的功業,沒有任何功業可以超過這三年之喪的大禮。《孟子》說:‘尊敬自己的老人並推廣到尊敬別人的老人,愛護自己的兒女並推廣到愛護別人的兒女,天下就在掌控之中了。’臣希望陛下登高北望,以懷念甘陵的心思(指對皇上生父劉慶的懷念之情),揣度臣子的心意,那麼天下人各得其所。”當時宦官認為對他們不利,就擱置了陳忠的奏章。十一月二十三日庚子,重新決定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守三年喪。

袁宏認為:古代帝王之所以能深厚教化,美化風俗,引導人民向善,是因為能順其自然而不剝奪情感,儘管如此,人民還有達不到的地方,何況是毀壞禮制、禁止哀情,滅絕天性呢?

十二月,高句麗王宮率領馬韓、濊貊數千騎兵襲擊玄菟郡。夫餘王派兒子尉仇臺率領二萬多人與州郡合力打敗入侵的敵人。這一年,宮死,兒子遂成繼位。玄菟太守姚光上言,想趁其大喪,派兵攻佔他們,議事的人都認為可以。陳忠說:“高句麗王宮以前桀驁狡黠,姚光不能征伐,現在趁高句麗王宮去世而去攻佔高句麗,不合義理。應該派使者弔問,趁機斥責高句麗以前的罪過,赦免而不誅罰,求取日後的善報。”漢安帝採納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二十七郡國大雨,三十五郡國地震,西羌、鮮卑、高句驪侵擾,國家多事。)

延光元年(壬戌,122年)

春,三月,丙午,改元,赦天下。

護羌校尉馬賢追擊麻奴,到湟中,破之,種眾散遁。

夏,四月,京師、郡國四十一雨雹,河西雹大者如鬥。

幽州刺史馮煥、玄菟太守姚光數糾發奸惡,怨者詐作璽書,譴責煥、光,賜以歐刀,又下遼東都尉龐奮,使速行刑。奮即斬光,收煥。煥欲自殺,其子緄疑詔文有異,止煥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惡,實無他故。必是兇人妄詐,規肆奸毒。願以事自上,甘罪無晚。”煥從其言,上書自訟,果詐者所為,徵奮,抵罪。

癸巳,司空陳褒免。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劉授為司空。

己巳,封河間孝王子德為安平王,嗣樂成靖王後。

六月,郡國蝗。

秋,七月,癸卯,京師及郡國十三地震。

高句驪王遂成還漢生口,詣玄菟降,其後濊貊率服,東垂少事。

虔人羌與上郡胡反,度遼將軍耿夔擊破之。

八月,陽陵園寢火。

九月,甲戌,郡國二十七地震。

鮮卑既累殺郡守,膽氣轉盛,控弦數萬騎,冬,十月,復寇雁門、定襄;十一月,寇太原。

燒當羌麻奴飢困,將種眾詣漢陽太守耿種降。

是歲,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甘陵,尚書僕射陳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並屢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濱,海水盆溢,兗、豫蝗蝝滋生,荊、揚稻收儉薄,並、涼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虛匱。陛下以不得親奉孝德皇園廟,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軒駢馬,相望道路,可謂孝至矣。然臣竊聞使者所過,威權翕赫,震動郡縣,王、侯、二千石至為伯榮獨拜車下,發民修道,繕理亭傳,多設儲偫,徵役無度,老弱相隨,動有萬計,賂遺僕從,人數百匹,頓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間託叔父之屬,清河有陵廟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為伯榮屈節車下,陛下不問,必以為陛下欲其然也。伯榮之威,重於陛下,陛下之柄,在於臣妾,水災之發,必起於此。昔韓嫣託副車之乘,受馳視之使,江都誤為一拜,而嫣受歐刀之誅。臣願明主嚴天元之尊,正乾剛之位,不宜復令女使幹錯萬機。重察左右,得無石顯漏洩之奸?尚書納言,得無趙昌譖崇之詐?公卿大臣,得無朱博阿傅之援?外屬近戚,得無王鳳害商之謀?若國政一由帝命,王事每決於己,則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幹君,常雨大水必當霽止,四方眾異不能為害。”書奏,不省。

時三府任輕,機事專委尚書,而災眚變咎,輒切免三公,陳忠上疏曰:“漢興舊事,丞相所請,靡有不聽。今之三公,雖當其名而無其實,選舉誅賞,一由尚書,尚書見任,重於三公,陵遲以來,其漸久矣。臣忠心常獨不安。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陳褒,今者災異,復欲切讓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誠,故知是非之分,較然有歸矣。又尚書決事,多違故典,罪法無例,詆欺為先,文慘言醜,有乖章憲。宜責求其意,割而勿聽,上順國典,下防威福,置方員於規矩,審輕重於衡石,誠國家之典,萬世之法也!”

【語譯】

漢安帝延光元年(壬戌,公元122年)

春季,三月初二日丙午,改換年號,大赦天下。

護羌校尉馬賢追擊麻奴到湟中,打敗了麻奴,其部落四處逃走。

夏季,四月,京師和四十一個郡國下冰雹,河西地區的冰雹像鬥一樣大。

幽州刺史馮煥、玄菟太守姚光多次揭露奸惡,仇恨馮煥、姚光的人用欺詐手段製作皇帝的詔書,斥責馮煥、姚光,賜予刑刀,又下令遼東都尉龐奮,迅速執行刑罰。龐奮立即殺了姚光,拘捕馮煥。馮煥想自殺,他的兒子馮緄懷疑詔書有假,阻止馮煥說:“您在州府時,立志要除去惡人,實在沒有其他事故,一定是惡人妄自造假,奸人嚴密而大膽策劃的毒計。希望能就此事親自上書,再受罰也不晚。”馮煥聽從了兒子的話,上書爭辯,果然是詐騙者所為,徵召龐奮,判處罪刑。

四月十九日癸巳,司空陳褒被免職。五月初七日庚戌,任命宗正彭城人劉授為司空。

五月二十六日己巳,冊封河間孝王的兒子劉德為安平王,以為樂成靖王的後嗣。

六月,有郡國發生蝗災。

秋季,七月初一日癸卯,京師以及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

高句麗王遂成送還漢人和牲畜,到玄菟歸附,後來,濊貊跟著也順服了,於是東面邊境平安。

虔人羌和上郡胡人反叛,度遼將軍耿夔打敗了反叛者。

八月,陽陵陵園失火。

九月,甲戌日(疑誤),二十七個郡國發生地震。

鮮卑已經多次殺害郡守,膽量越來越大,有幾萬挽弓的騎兵,冬季,十月,又侵犯雁門、定襄;十一月,進軍太原。

燒當羌麻奴饑饉睏乏,率領各部向漢陽太守耿種歸降。

這一年,京師及二十七個郡國降雨不止。

漢安帝幾次派黃門常侍和中使伯榮往來甘陵,尚書僕射陳忠上疏說:“現在上天還沒有回心轉意,水災旱災連續發生;青州、冀州,大雨不停,堤防崩潰;徐州、泰山的沿海地區,海水倒溢;兗州、豫州蝗蟲繁生;荊州、揚州稻穀歉收;幷州、涼州,羌戎背叛;加上百姓窮困,國庫耗盡。陛下以為不能親自敬奉孝德皇的園陵寢廟,常常派中使到甘陵進香,硃紅色的車輛,並駕的駿馬跑在道路上,前後相望,可以說是最好的孝道。但臣私下聽說:使者所過之處,威權顯赫,驚動郡縣,王、侯、二千石的官員都要在車下拜見伯榮,徵發民夫修路,修理驛站,多設倉廩,充實儲備物資,沒有限度地徵發勞役,老弱相接,動輒以萬計;行賄給中使及伯榮的隨從,每人就要花費幾百匹帛;(走投無路的小民)呼天搶地,痛徹心扉,哀號之聲,叩擊心靈。河間王是陛下的叔父,清河王國內有陛下父母的陵廟和陛下的親信大臣,他們都屈服在伯榮車下,陛下不過問,他們必定以為陛下是希望如此。伯榮的威望,比陛下還重,陛下的大權陷入臣妾手中。如今水災的發生,必定是這個原因。過去韓嫣乘坐天子的副車,擔任巡視的使命,江都王誤以為天子向他下拜,而韓嫣受到刑刀誅殺。臣希望聖明的君王應嚴肅天子的尊嚴,擺正君權的地位,不應再命令女使參與朝政;嚴格監察左右親信,沒有石顯攻擊陳鹹洩露機密的姦情;尚書進言,沒有趙昌毀謗鄭崇的奸謀;公卿大臣,沒有朱博依附傅喜的例子;外戚親侍,沒有王鳳傷害王商的陰謀。如果朝政一概由皇上頒佈,大事都由自己決定,那麼,下臣不得脅迫皇上,臣子不得干預君主。久雨大水必會停止,四方的種種怪異不能繼續為害。”奏章呈上後,漢安帝不理睬。

這時三府沒有實權,機要事務專付尚書,而災變過失卻歸咎於三公。陳忠上疏說:“漢朝舊制,丞相的建議,沒有不聽的。現在的三公,雖然接受了名號而沒有實際的職權,選拔舉薦人才,誅殺獎賞的人事大權,都由尚書來辦,尚書被任用,職權超過三公。衰弱的情形由來已久。臣陳忠時常深感不安。近來因為地震,下令免掉司空陳褒,現在出現災變,又想責怪三公。以前,孝成皇帝因為彗星徘徊在心宿附近,歸咎於丞相,最終還是不能蒙受上天的賜福,而徒然是違背了宋景公愛護大臣的一片誠心。所以,是非的分界,顯然分明。而且尚書決斷大事,大多違反舊典,不遵守前例而判刑,總是詆譭欺騙,言辭惡毒,信口雌黃,違背法典。應當探求原意,斷絕不聽,對上可依從法典,對下可預防被人利用作威作福,運用方矩和圓規去畫方和圓,用權衡和量器去稱量輕重與體積大小,這才是國家的標準,萬代的法則。”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四十一郡國冰雹。尚書僕射陳忠上奏漢安帝抑制群小,尊重三公九卿大臣以息災害。)

汝南太守山陽王龔,政崇寬和,好才愛士。以袁閬為功曹,引進郡人黃憲、陳蕃等,憲雖不屈,蕃遂就吏。閬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蕃性氣高明,龔皆禮之,由是群士莫不歸心。

憲世貧賤,父為牛醫。潁川荀淑至慎陽,遇憲於逆旅,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閬所,未及勞問,逆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閬曰:“見吾叔度耶?”是時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自以為無不及;既睹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固難得而測矣。”陳蕃及同郡周舉嘗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矣。”太原郭泰,少遊汝南,先過袁閬,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泰,曰:“奉高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不之濁,不可量也。”憲初舉孝廉,又闢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即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

范曄論曰:黃憲言論風旨,無所傳聞;然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遠,去玭吝,將以道周性全,無德而稱乎!餘曾祖穆侯以為:“憲,然其處順,淵乎其似道,淺深莫臻其分,清濁未議其方,若及門於孔氏,其殆庶乎!”

【語譯】

汝南太守山陽人王龔,理政崇尚寬和,喜好人才賢士。以袁閬為功曹,引進郡中人士黃憲、陳蕃等人。黃憲雖不順從,但陳蕃最終接受做官。袁閬不標奇立異,但在當世頗有名氣;陳蕃性格爽朗,王龔都以禮節對待他們。因此,士人沒有不傾心於王龔的。

黃憲家世貧賤,父親是牛醫。潁川人荀淑到了慎陽,在旅途中遇見黃憲,黃憲當年十四歲;荀淑大為驚異,作揖交談,久久不能離開。荀淑對黃憲說:“你真是我的表率。”接著前往袁閬的住所,來不及寒暄,就問:“貴郡有顏回,你認識嗎?”袁閬說:“看到了我們的叔度(黃憲的字)嗎?”當時,同郡有個戴良,居才自傲,但見到黃憲不得不端正容貌,等到回來,若有所失。戴良的母親問他:“你又從牛醫的兒子那裡來嗎?”戴良回答說:“我沒有見到叔度以前,自以為沒人能比得上自己,自從看到他,好像他在前面,忽然又出現在後面,實在是難以猜度。”陳蕃和同郡人周舉曾經互相說:“只要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黃生,卑鄙可恥的想法就會再次萌發於心中。”太原人郭泰年輕時到汝南遊歷,最先拜訪袁閬,不過夜就離開。後來又去拜訪黃憲,好幾天才返回。有人請郭泰解釋,郭泰說:“奉高(袁閬的字)的器量好像泉水的支流,雖然清澈見底,但是容易舀取;叔度卻好像千頃波濤,無法使它澄清,但也無法使它混濁,不可度量。”黃憲最初被推薦為孝廉,又被三公府署徵召。朋友勸黃憲做官,黃憲也不拒絕,只是在京師短暫停留,隨即就回去了,最終也沒有就職,四十八歲去世。

范曄評論說:“黃憲的言論和見解,沒有什麼傳聞。然而,士人君子見到他,無不佩服他的深謀遠慮,掃除了頭腦中的汙穢念頭,以求道德周備、心性完美,道德至大無可比擬所以無法稱名!我的曾祖父穆侯範汪認為:‘黃憲,以柔和順應時代,所具道義如同深淵,不可測度,深淺無法估量,清濁都不能干擾他的心田。即使孔門弟子,也不過如此。’”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名士黃憲的器量風采。)

二年(癸亥,123年)

春,正月,旄牛夷反,益州刺史張喬擊破之。

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聖為野王君。

北匈奴連與車師入寇河西,議者欲復閉玉門、陽關以絕其患。敦煌太守張璫上書曰:“臣在京師,亦以為西域宜棄,今親踐其土地,乃知棄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謹陳西域三策: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專制西域,共為寇鈔。今以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集崑崙塞,先擊呼衍王,絕其根本,因發鄯善兵五千人脅車師後部,此上計也。若不能出兵,可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穀食,出據柳中,此中計也。如又不能,則宜棄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計也。”朝廷下其議。陳忠上疏曰:“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議者但念西域絕遠,恤之煩費,不見孝武苦心勤勞之意也。方今敦煌孤危,遠來告急,復不輔助,內無以慰勞吏民,外無以威示百蠻,蹙國減土,非良計也。臣以為敦煌宜置校尉,按舊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帝納之,於是復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秋,七月,丹陽山崩。

九月,郡國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劉愷罷;甲戌,以司徒楊震為太尉,光祿勳東萊劉熹為司徒。大鴻臚耿寶自候震,薦中常侍李閏兄於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欲令公闢其兄,寶唯傳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書敕。”寶大恨而去。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於震,震又不從。司空劉授聞之,即闢此二人,由是震益見怨。時詔遣使者大為王聖修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傾搖朝廷。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災害滋甚,百姓空虛,三邊震擾,帑藏匱乏,殆非社稷安寧之時。詔書為阿母興起第舍,合兩為一,連裡竟街,雕修繕飾,窮極巧伎,攻山採石,轉相迫促,為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國無肺府枝葉之屬,依倚近幸奸佞之人,與之分威共權,屬託州郡,傾動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來海內貪汙之人,受其貨賂,至有臧錮棄世之徒,復得顯用。白黑渾淆,清濁同源,天下讙譁,為朝結譏。臣聞師言,上之所取,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怨叛之人,不可復使,惟陛下度之!”上不聽。

鮮卑其至鞬自將萬餘騎攻南匈奴於曼柏,薁鞬日逐王戰死,殺千餘人。

十二月,戊辰,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陳忠薦汝南周燮、南陽馮良學行深純,隱居不仕,名重於世。帝以玄纁羔幣聘之。燮宗族更勸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為國,君獨何為守東岡之陂乎?”燮曰:“夫修道者度其時而動,動而不時,焉得亨乎!”與良皆自載至近縣,稱病而還。

【語譯】

漢安帝延光二年(癸亥,公元123年)

春季,正月,旄牛夷反叛,益州刺史張喬打敗他們。

夏季,四月二十日戊子,冊封乳母王聖為野王君。

北匈奴聯合車師入侵河西,有人議論要再次關閉玉門關、陽關,斷絕外患。敦煌太守張璫上書說:“臣在京城時,也認為應當拋棄西域,現在親自到了這兒,才知道拋棄西域則河西就不能自保。謹呈獻關於西域的三個策略:北匈奴呼衍王常輾轉蒲類、秦海一帶,專門控制西域,共同犯境搶奪。現在派酒泉屬國吏士兩千多人聚集崑崙塞,先進攻呼衍王,斷絕匈奴的根本,然後派鄯善軍隊五千人威嚇車師後部,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兵,可以設立軍司馬,統領五百將士,四個郡供給他們犁、牛和糧食,出關佔領柳中,這是中策。如果還不能,就應當拋棄交河城,把鄯善等全部遷移塞內,這是下策。”朝廷討論他的決策。陳忠上疏說:“西域內附已久,向東盼望,多次請求進關,這是他們不喜歡匈奴、敬慕漢朝的明證。現在,北匈奴已經攻破車師,勢必向南攻打鄯善,如果拋開不救,各國就會順服北匈奴。這樣,敵人的財貨就會日益增多,膽識和勢力日益擴大,威嚇南部羌人,和他們交通往來,這樣,河西四郡就危險萬分了。河西要有危險,不能不救,勢必發動百倍的勞役,耗費不計其數的財貨。發表議論的人只想到西域非常遙遠,耗資很多,卻未看到孝武帝經營的苦心。現在敦煌孤獨危險,從遠方前來告急,又不幫助,對內無法安撫(守邊的)吏民,對外無法向各族顯露威信,減少國土,不是良策。臣認為,敦煌應當設置校尉,按慣例增派四郡的屯墾軍隊,用以安慰西邊的各國。”漢安帝接受了。於是,再次派班勇做西域長史,率領五百人駐守柳中。

秋季,七月,丹陽山崩塌。

九月,五個郡國降雨不止。

冬季,十月初六日辛未,太尉劉愷被免職;十月初九日甲戌,以司徒楊震為太尉,光祿勳東萊人劉熹為司徒。大鴻臚耿寶親自向楊震推薦中常侍李閏的哥哥說:“李常侍深受朝廷推重,想要使公侯徵辟他的哥哥,我只是傳達上面的意思罷了。”楊震說:“如果朝廷想要命令三公府徵召,應當有尚書敕令。”耿寶懷恨離開。執金吾閻顯也向楊震推薦親友,楊震又不接受。司空劉授聽了,立即徵辟二人,於是楊震更被怨恨。當時下詔派使者為王聖大修宅第,中常侍樊豐和侍中周廣、謝惲等人互相勾結,驚動朝野。楊震上疏說:“臣考慮現在災害日益深重,百姓貧窮,三面邊境告危,國庫空虛,不是國家安寧之際。詔書要替皇上的乳母興修大宅,合兩坊的街市建成為一姓的住宅,兩坊相連,佔了一整條街,雕刻裝飾,窮盡人間工藝,鑿山採石,輾轉威逼,耗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皇家沒有親屬關係,甚至連枝葉都算不上,依賴奸佞小人,共竊權柄,請託州郡,制約大臣,三公徵召,承順意旨,招徠天下貪官汙吏,接受賄賂,甚至那些因貪贓而被剝奪政治權利受世人唾棄的人,又再次被重用。如此黑白顛倒,清濁同源,天下喧譁,給朝廷引來譏諷。我聽先師說:上面的人把財貨取用竭盡了,就會引起民眾怨恨;耗費民力,民眾就會背叛,心懷怨恨背叛的民眾,是不可以再驅使的。請陛下度量。”漢安帝不聽。

鮮卑人其至鞬親自率領一萬多騎兵到曼柏攻打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戰死,殺了一千多人。

十二月初四日戊辰,京師和三個郡國發生地震。

陳忠推薦汝南人周燮、南陽人馮良,稱讚他們學識高深,品行端正,隱居不當官,名重一時。漢安帝用黑色綢緞、羔羊、錢幣聘請他們。周燮的宗族勸誡他:“修德立行,是為了治國,你為什麼要獨守東山的坡田?”周燮說:“修治道德的人因時而動,時機不成熟,怎麼行得通?”周燮和馮良都自己坐車到就近縣府,假稱有病,然後回家。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匈奴入侵車師,朝廷主張閉玉門關棄西域之聲再度鵲起,尚書令陳忠嚴厲駁斥,詔令班勇為西域長史,駐屯柳中。)

三年(甲子,124年)

春,正月,班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柳中。

二月,丙子,車駕東巡。辛卯,幸泰山。三月,戊戌,幸魯;還,幸東平,至東郡,歷魏郡、河內而還。

初,樊豐、周廣、謝惲等見楊震連諫不從,無所顧忌,遂詐作詔書,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徒材木,各起冢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震覆上疏曰:“臣備臺輔,不能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此中臣、近官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躬自菲薄,宮殿垣屋傾倚,枝拄而已。而親近倖臣,未崇斷金,驕溢逾法,多請徒士,盛修第舍,賣弄威福,道路讙譁,地動之變,殆為此發。又,冬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焦心,而繕修不止,誠致旱之徵也。惟陛下奮乾剛之德,棄驕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後所言轉切,帝既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會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發怒,遂收考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聞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今趙騰所坐,激訐謗語,為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為虧除,全騰之命,以誘芻蕘輿人之言。”帝不聽,騰竟伏屍都市。及帝東巡,樊豐等因乘輿在外,競修第宅,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豐等所詐下詔書,具奏,須行還上之,豐等惶怖。會太史言星變逆行,遂共譖震雲:“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懟;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車駕還京師,便時太學,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綬,震於是柴門絕賓客。豐等復惡之,令大鴻臚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詔,遣歸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陽亭,乃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為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勿設祭祀!”因飲鴆而卒。弘農太守移良承樊豐等旨,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謫震諸子代郵行書;道路皆為隕涕。

【語譯】

漢安帝延光三年(甲子,公元124年)

春季,正月,班勇到樓蘭,因為鄯善歸附,特別贈賜鄯善王有三條綬帶的王印。而龜茲王白英仍然猶豫不決。班勇用恩德、信義引導,白英才率領姑墨、溫宿的國王,捆著自己雙臂,向班勇歸降。於是班勇調遣龜茲等國的一萬多步兵、騎兵到車師前王庭,在伊和谷趕跑了匈奴伊蠡王,收編了車師前部的五千多人,於是車師前部才再度開通。班勇得勝回師,在柳中屯駐。

二月十三日丙子,漢安帝東巡。二月二十八日辛卯,巡幸泰山。三月初五日戊戌,巡幸魯國;在返回途中巡幸東平國,經過東郡,到達魏郡、河內,然後回到京城。

當初,樊豐、周廣、謝惲等人看到楊震連上奏章,漢安帝不理睬,於是無所顧忌,假造詔書,調度司農掌管的國庫錢糧、將作大臣掌管的工人和建材,各自起建巨宅、園池、亭臺樓閣,耗費無數。楊震又上疏說:“臣身為皇帝的三公輔佐,不能協調陰陽,去年十二月初四日,京城地震,這一天是戊辰日。地震與干支三者都屬土,位在中宮,這是內臣近侍弄權用事的徵兆。臣考慮到陛下因為邊境不安寧,親自節約,宮殿牆屋傾斜了,僅僅用柱子支撐而已。而身邊被寵幸的臣子,卻不遵行斷金之義,不與主上同心,驕奢淫逸,超越禮制法度,大量徵調囚徒軍士,大修宅第,炫耀權威,社會上的民眾議論紛紛,地震的原因應在於此。而且,冬天沒有積雪,春天沒有下雨,百官焦急,而大建宅第不止,實在是造成旱災的徵兆。唯望陛下振奮帝王陽剛的獨斷精神,拋棄驕奢的寵臣,用來回應上天的警告。”楊震前後所上奏章的言辭變得越來越激烈,漢安帝終於有些忍受不了,樊豐等人全都對他側目怒視,因為他是有名的儒者,不敢傷害。時逢河間男子趙騰上書分析批評朝廷政治得失,漢安帝大怒,於是收捕他到詔獄審訊,以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定罪。楊震上疏救援趙騰說:“臣聽說殷周的明哲君主,如果小民怨恨咒罵,君主就反躬自省,培養恩德。現在趙騰所犯之罪,不過是措辭激烈,造成誹謗,這罪與持刀殺人的犯法有所差別,乞求減免罪行,保全趙騰的性命,以誘導鄉野小民進言。”漢安帝不聽,趙騰終被處死,橫屍街頭。等到漢安帝東巡,樊豐等人趁機爭相修建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召來將作大臣的屬吏,進行考問核查,得到了樊豐等人偽造的詔書,一一寫好奏章,只等漢安帝回來奏上,樊豐等人害怕了。正好太史說星辰變化逆行,於是共同毀謗楊震說:“自從趙騰死後,楊震非常怨恨;況且楊震又是鄧氏以前的官吏,有仇恨之心。”三月二十九日壬戌,漢安帝回到京城,車駕停留在太學休息,以待吉日入宮。晚上派使者沒收了楊震的太尉印綬,楊震於是閉門謝客。樊豐等人又陷害他,要大鴻臚耿寶上奏:“楊震身為大臣,不服罪過,心懷怨恨。”又頒下詔書,遣送楊震回故鄉本郡。楊震行至城西的夕陽亭,悲切慷慨地對兒子、門徒說:“死,是士人的正常遭遇。我蒙受皇恩,位居高官,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殺;厭惡淫婦作亂而不能阻止,有什麼面目再見日月?我死時用雜木做棺材,用單層麻布遮蓋屍身,只要能夠蓋住屍身就行了,不要送回祖宗墓地,不要設立祭祀!”於是飲毒酒而死。弘農太守移良奉承樊豐等人的意旨,派官吏到陝西留停楊震的棺木,棺木露天擺在道路旁邊,貶謫楊震的兒子代替驛吏傳遞文書,路上的人為他們流淚悲傷。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群小陷害太尉楊震。)

太僕徵羌侯來歷曰:“耿寶託元舅之親,榮寵過厚,不念報國恩,而傾側奸臣,傷害忠良,其天禍亦將至矣。”歷,歙之曾孫也。

夏,四月,乙丑,車駕入宮。

戊辰,以光祿勳馮石為太尉。

南單于檀死,弟拔立,為烏稽侯屍逐鞮單于。時鮮卑數寇邊,度遼將軍耿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將新降者連年出塞擊之,還使屯列衝要。耿夔徵發煩劇,新降者皆怨恨,大人阿族等遂反,脅呼尤徽欲與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漢家恩,寧死,不能相隨!”眾欲殺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將其眾亡去。中郎將馬翼與胡騎追擊,破之,斬獲殆盡。

日南徼外蠻夷內屬。

六月,鮮卑寇玄菟。

庚午,閬中山崩。

秋,七月,辛巳,以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語譯】

太僕徵羌侯來歷說:“耿寶是皇上的嫡親舅父,榮耀寵幸過分,不思報答國恩,而投靠奸臣,傷害忠臣良士,上天降給他的災難就要來臨了。”來歷是來歙的曾孫。

夏季,四月初二日乙丑,漢安帝回宮。

四月初五戊辰,任命光祿勳馮石為太尉。

南匈奴單于檀去世,弟弟拔繼位,是為烏稽侯屍逐鞮單于。當時鮮卑數次侵入邊境,度遼將軍耿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率領剛歸降的部落,連年出塞襲擊鮮卑,回來後,安置呼尤徽的部落在要衝屯防。耿夔徵調的人力物力頻繁而量大,剛歸降的部落都很仇恨,酋長阿族等人於是叛亂,脅迫呼尤徽和他們一起離開。呼尤徽說:“我老了,受漢室皇恩,寧願死,也不願追隨你們!”眾人想殺掉他,有人相救,才得以免死。阿族等人於是率領他們的部眾逃走。中郎將馬翼和胡人騎兵追趕,打敗他們,把他們幾乎全部殺光。

日南郡境外的蠻夷歸順。

六月,鮮卑人侵犯玄菟郡。

六月初八日庚午,閬中縣發生山崩。

秋季,七月辛巳日[八月二十日辛巳],任命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南匈奴叛離。)

王聖、江京、樊豐等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之,家屬徙比景,太子思男、吉,數為嘆息。京、豐懼有後害,乃與閻後妄造虛無,構讒太子及東宮官屬。帝怒,召公卿以下,議廢太子。耿寶等承旨,皆以為當廢。太僕來歷與太常桓焉、廷尉犍為張皓議曰:“經說,年未滿十五,過惡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謀,太子容有不知,宜選忠良保傅,輔以禮義。廢置事重,此誠聖恩所宜宿留!”帝不從。焉,鬱之子也。張皓退,覆上書曰:“昔賊臣江充造構讒逆,傾覆戾園,孝武久乃覺寤,雖追前失,悔之何及。今皇太子方十歲,未習保傅之教,可遽責乎!”書奏,不省。九月,丁酉,廢皇太子保為濟陰王,居於德陽殿西鐘下。來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倀等十餘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與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群臣曰:“父子一體,天性自然;以義割恩,為天下也。歷、諷等不識大典,而與群小共為讙譁,外見忠直,而內希後福,飾邪違義,豈事君之禮!朝廷廣開言路,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而今復背之?大臣乘朝車,處國事,固得輾轉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尚書令陳忠與諸尚書遂共劾奏歷等,帝乃免歷兄弟官,削國租,黜歷母武安公主不得會見。

隴西郡始還狄道。

燒當羌豪麻奴死,弟犀苦立。

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上行幸長安;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是歲,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語譯】

王聖、江京、樊豐等人誣害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死他們,家屬流放比景。太子思念王男、邴吉,多次為他們嘆息。江京、樊豐害怕後患,就與閻後捏造證據,陷害太子和東宮官員。漢安帝憤怒,召集公卿以下的官員,謀議廢除太子。耿寶等人奉承旨意,都認為應當廢除。太僕來歷和太常桓焉、廷尉犍為人張皓建議說:“經書說,不足十五歲的人,有錯不在他自己;況且王男、邴吉的計謀,太子或許不知道。應當選擇忠誠賢良的少保、少傅,教育禮義。廢置太子是重大的事情,這應是聖上恩德所應留意的。”漢安帝不聽。桓焉是桓鬱的兒子。張皓退朝,又上書說:“從前,賊臣江充假造證據,陷害皇太子劉據,犯下欺君之罪,廢除了皇太子,孝武帝過很久才覺悟,雖然追悔以前的錯誤,後悔都來不及。現在皇太子才十歲,沒有受過少保、少傅的教導,能重加責備嗎?”奏章呈上,漢安帝不理睬。九月初七日丁酉,廢除皇太子劉保為濟陰王,居住在德陽殿西側鐘樓下。來歷就集合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倀等十幾人,一起到鴻都門證明太子沒有錯誤。漢安帝和左右臣子憂慮這事,就派中常侍拿著詔書,威嚇群臣說:“父子一體,是自然本性;用大義割斷恩情,是為了天下。來歷、祋諷等人不識大體,卻和小人共同議論紛紛,表面上忠誠耿直,內心不過是希望謀求日後的福祉,掩藏邪惡,違反大義,豈是事奉君主的禮法?朝廷廣開言路,所以暫且一概寬恕;如果執迷不悟,就要明正刑罰!”進諫的人莫不害怕失色。薛皓先叩頭說:“就按照聖明詔書辦吧。”來歷怒形於色,當廷責問薛皓說:“大家一起進諫時是怎麼說的?而現在卻要違背?大臣乘坐朝車,處理國家大事,怎麼能反覆無常竟至如此呢?”但是其他官員陸續退出朝外。來歷獨自守在宮闕,接連幾天不肯離去。漢安帝生氣,尚書令陳忠和各尚書就一起彈劾來歷等人,漢安帝就免去來歷兄弟的官職,奪走封國的租賦,罷黜來歷的母親武安公主,不準入宮晉見。

隴西郡治所遷回狄道縣。

燒當羌酋長麻奴去世,立弟弟犀苦為酋長。

九月三十日庚申晦,發生日食。

冬季,十月,漢安帝巡視長安;十一月初六日乙丑回到洛陽。

這一年,京師和二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三十六個郡國發生大水,下冰雹。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王聖、江京集團讒害太子劉保,太子被廢為濟陰王。)

【點評】

本卷點評下列四事。

一、袁敞蒙冤。袁敞字叔平,汝南郡汝陽縣人。漢汝陽在今河南商水縣西南。汝南袁氏是東漢著名經學傳世的世家大族。袁敞父袁安,袁敞兄子袁湯,袁湯子袁逢、袁隗,五人皆位三公,史稱四世三公。袁敞精通《易經》,歷官將軍、大夫、侍中,出為東郡太守,徵拜太僕、光祿勳,元初三年(116)為司空。袁敞仕和帝、安帝兩朝,德高望重,為國之干城。他品性剛正廉潔,不阿權貴,大將軍鄧騭深為不滿,想方設法抓袁敞的辮子。一個偶然事件使袁敞落入陷阱。尚書郎張俊要舉奏兩位同僚尚書郎朱濟、丁盛品行不修,兩人抓住張俊與袁敞兒子袁俊有私交通信,朱濟、丁盛惡人先告狀,誣陷張俊洩露國家機密,把張俊、袁俊一併打入死囚牢中。袁敞被罷官,自殺。張俊上疏申辯,鄧太后下詔減死一等。鄧太后為了維護外戚權勢,容不下賢士立於朝。鄧太后臨朝,在位三公,張禹、尹勤、梁鮪、徐防、張敏、李修、司馬苞、馬英等,都是庸才。斷送西域、征討西羌屢敗的任尚,因趨附鄧氏而不被罷黜。鄧太后所得賢名,無非是提倡節儉,平反幾樁冤案,有謙讓之風而已。袁敞蒙冤,彰顯了鄧氏外戚的跋扈,也預示了鄧氏的滅亡。

二、杜根避禍有智慧。尚書郎杜根因上書鄧太后勸其歸政皇帝,遭到捕殺,拋屍城外,杜根只是休克昏死,復甦後詐死,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動,乃至眼中生蛆,這才躲過了檢查人員的眼睛,得以逃亡山中,在一家酒店做雜活。杜根艱苦生活了十五年,直至鄧太后死,安帝親政後才出山,安帝徵用其為侍御史。有人問杜根,天下的人都願意保護你,為何跑到山中吃苦?杜根回答:“躲藏在民間親友中,一旦暴露,株連親友,我杜根不做這樣的事。”杜根的選擇是絕佳的避禍方法。一個被通緝的逃亡犯,親友本身就是被追查的線索,或者親友因害怕而揭發報案,所以往往投親靠友的逃亡犯大多以悲劇告終。秦始皇通緝張耳、陳餘,張耳、陳餘兩人逃到誰也不認識的外黃縣,找了一個村莊當看門人,躲過了劫難。東漢末張儉逃亡,禍及萬家。杜根躲到深山,藏身酒家,智慧高人一等。這智慧來源於杜根不願株連親友的高尚品德。

三、名士黃憲的器量風采。黃憲,字叔度,汝南郡慎陽縣人。漢慎陽縣治在今河南正陽縣北。黃憲出生在一個貧困的牛醫之家,沒有條件入名門受教大師。他年十四就知名當時,汝南太守王龔徵召當地名士為郡吏,袁閬、陳蕃應召為郡功曹,黃憲不就徵,於是名氣越來越大。當時的學問泰斗,潁川荀淑稱讚黃憲是當代顏淵,可以當他的老師,太原郭林宗造訪稱讚黃憲的學問氣度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測。同郡戴良,恃才傲物,自比是當世孔子,大禹轉世,誰也看不起,可是見了黃憲,甘拜下風,失魂落魄,稱讚黃憲高不可攀。但是黃憲沒有留下一言一行可為後世效法的事蹟。黃憲何以有如此大的名聲呢?一是他不苟言笑,使人莫測高深;二是他安貧樂道,一輩子不做官。假名士做不到,真名士也很少有這等境界。郭林宗有學問,但不做官,與天下士子交遊被奉為領袖。名士們需要互相標榜,還需要樹立一尊雕像供人膜拜,黃憲就是這樣應運而生的。

四、安帝廢太子。安帝長子劉保,李妃所生。安帝皇后閻氏無子,妒忌李氏,殺之。安帝永寧元年(120),劉保六歲,被立為皇太子。安帝為清河王劉慶妃耿氏所生,耿氏兄耿寶,牟平侯耿舒之孫。安帝入繼大統即位為皇帝,耿寶為帝舅,任大將軍。耿寶趨附皇后,與中常侍樊豐和江京、安帝乳母王聖、皇后兄閻顯等結為同黨,藉故害死太子乳母王男、太子廚監邴吉。然後稱太子怨恨,請安帝廢太子。這是皇后閻氏在背後策劃的一場不流血的宮廷政變,廢儲君太子為自己的未來清除障礙。安帝延光三年(124),安帝不顧大臣諫阻,強行廢太子劉保為濟陰王。第二年安帝崩,閻皇后與閻顯兄弟及中常侍江京、樊豐等冊立濟北王劉壽之幼子北鄉侯為皇帝,史稱少帝。閻皇后被尊為太后,臨朝。閻顯兄弟妒忌大將軍耿寶,以耿寶與樊豐、王聖結黨為名,予以誅殺,亂了自己同盟,為廢太子濟陰王復辟奠定基礎。少帝立,半年後夭亡,閻太后與閻顯兄弟還想如法炮製,徵濟北王、河間王幼子入京,還沒到達,中黃門孫程等搶先發動宮廷政變,擁立濟陰王劉保即位,是為順帝,閻顯一黨伏誅。

光武帝廢嫡立賢,亂了宗法。明帝劉莊為光武帝第四子,此後章帝劉炟為明帝第五子,和帝劉肇為章帝第四子,而安帝則是諸侯王子入繼大統,故安帝不費力氣就廢了太子。閻皇后又開了諸侯王子入繼大統的先例,導致宮廷政變、宦官得勢的局面。東漢一朝有五位諸侯王子入繼大統:安帝劉祜,北鄉侯劉懿,質帝劉纘,桓帝劉志,靈帝劉宏。東漢一朝有七位太后臨朝:明德馬皇后,章德竇皇后,和熹鄧皇后,安思閻皇后,順烈梁皇后,桓思竇皇后,靈思何皇后。以上七位皇后,尊為皇太后後皆臨朝,其中鄧太后、閻太后、梁太后、竇太后四位太后均貪權立幼,外戚勢盛。幼君年長,依靠宦官奪權,宦官勢盛。於是東漢宮廷政變,流血的與不流血的,不斷髮生,中央政局動盪不寧。究其所以,光武帝自亂宗法,開了惡例;三公權輕,無法制衡內宮,此為光武帝過度集權之弊。安帝廢太子及其後果,把光武帝肇啟的兩大政治積弊彰顯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