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周紀五
周赧王四十三年至五十九年
(前272—前256年)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前272年),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前256年),凡十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272年,訖公元前256年,凡十七年,當週赧王四十三年至赧王五十九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六個方面:其一,寫秦、趙閼與之戰,趙將馬服君趙奢大敗秦軍,是秦趙爭雄的第一場大戰。其二,寫范雎入秦,說秦昭襄王實施遠交近攻策略蠶食東方諸侯,薦良將白起,使秦昭襄王稱雄於東方。范雎以忠臣事主的名義,助秦昭襄王剝奪太后及四貴權力,取得了秦國相位。其三,寫秦趙長平大戰,此戰起於秦將白起公元前264年攻韓陘城之戰,結束於公元前257年楚、魏救趙解邯鄲之圍,前後八年。公元前260年秦趙主力於長平決戰,秦勝趙敗,從此趙國一蹶不振。其四,寫秦趙長平之戰推動了楚、魏、趙三國合縱抗秦,趙平原君、楚春申君、魏信陵君齊聚長平之戰歷史舞臺,合力擊秦軍解邯鄲之圍。其五,寫韓國大商人呂不韋奇貨可居,投機政治,催生了後來統一六國的秦始皇,秦莊襄王異人之子嬴政。其六,秦滅西周。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前272年)
楚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於秦。
秦置南陽郡。
秦、魏、楚共伐燕。
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四十四年(庚寅,前271年)
趙藺相如伐齊,至平邑。
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以為賢,言之於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太平,民富而府庫實。
四十五年(辛卯,前270年)
秦伐趙,圍閼與。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狹,難救。”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狹,譬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
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趙王封奢為馬服君,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穰侯言客卿灶於秦王,使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
【語譯】
周赧王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楚國任命左徒黃歇事奉太子完出使秦國為人質。
秦國建置南陽郡。
秦國、魏國、楚國共同攻打燕國。
燕惠王死了,他的兒子武成王繼位。
周赧王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趙國藺相如攻打齊國,進兵到達平邑。
趙國主管徵收田地租稅部門的官員趙奢收取租稅,平原君家不肯交納;趙奢依據相關法令治罪,殺了平原君的九個管家,平原君發怒,將要殺死趙奢。趙奢說:“平原君你是趙國的貴公子,現今放縱你的管家不奉公守法交租稅,這樣國家法令就要削弱;法令削弱,國家就要衰弱;國家衰弱,那麼諸侯就會興兵來侵略,趙國就保不住了,你又怎能享有這些財富呢?由於你的地位尊貴,帶頭奉公守法就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國家就強大;國家強大趙國就穩固,而你身為貴戚,難道會被天下人看輕嗎!”平原君認為趙奢賢能,便向趙惠文王推薦他。趙惠文王任命趙奢管理國家賦稅,國家賦稅十分公平,民眾富足而國家府庫充實。
周赧王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秦國進攻趙國,圍攻閼與城。趙惠文王召集廉頗、樂乘等詢問閼與告急的事,說:“可以去救援嗎?”廉頗等都說:“路途遙遠而且險隘難行,很難救援。”又詢問趙奢,趙奢回答說:“路途遙遠而且險隘難行,就像兩隻老鼠在洞穴中相鬥,將是勇敢無畏的一方取勝。”趙惠文王於是命令趙奢率軍去救援閼與。趙奢離開邯鄲三十里便紮營駐守,下令全軍說:“有敢以軍事進言的處死!”
秦國軍隊駐紮在武安城的西邊,秦軍操練,擂鼓吶喊,武安城的屋瓦都受震動。趙軍中一位偵察軍官進言要急速援救武安城,趙奢立即把他殺了,堅守營壘二十八日不出兵,還要增修營壘工事。秦國的間諜進入趙軍駐地,趙奢用好飯好菜款待後放他回去。這個間諜把偵探到的情況報告給秦國將領,秦國將領很高興地說:“趙軍離國都邯鄲城三十里便紮營駐守,還在增修營壘工事,閼與不屬於趙國了!”趙奢放走秦國間諜之後,便率領全軍捲起鎧甲輕裝急進,行軍一天一夜便趕到閼與,在距離閼與城五十里處紮下營壘。趙軍營壘剛剛完成,秦軍聽到這消息,便出動全軍甲士前來交戰。趙軍的軍士許歷請求以軍事進言,趙奢接見了他。許歷說:“秦軍沒有料到趙軍這樣快速趕來,秦軍進攻氣勢洶洶,士氣高昂,將軍一定要集中兵力來對付秦軍。不這樣做,就一定會失敗。”趙奢說:“很願意接受你的意見!”許歷請求給予他觸犯軍令的處分,趙奢說:“等到回邯鄲後處分。”許歷又請進言,說:“先佔據北山高地的一方得勝,後到北山來爭奪的失敗。”趙奢贊同,就調遣一萬人趕到北山。秦軍隨後趕到,與趙軍爭奪北山,仰攻而不能上;趙奢全線出擊秦軍,秦軍大敗,解除了對閼與的包圍,撤退回國。趙惠文王封趙奢為馬服君,與廉頗、藺相如地位相同;任命許歷為國尉。
穰侯向秦昭襄王推薦客卿灶,派灶去攻打齊國,奪取剛邑、壽邑以擴大穰侯的食邑陶邑。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秦趙閼與之戰,趙將馬服君趙奢大敗秦軍。)
初,魏人范雎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雎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雎,折脅,折齒。雎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懲後,令無妄言者。范雎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雎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遂操范雎亡匿,更姓名曰張祿。
秦謁者王稽使於魏,范雎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於王,王見之於離宮。范雎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王亦拜。范雎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而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雎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用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雎為客卿,與謀兵事。
四十六年(壬辰,前269年)
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拔。
【語譯】
當初,魏國人范雎跟隨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齊襄王聽說范雎能言善辯,便私下賞賜給他黃金和牛、酒。須賈以為范雎向齊王出賣了國家機密,回魏國後他將這事報告了國相魏齊,魏齊大怒,鞭打范雎,打斷了他的肋骨和牙齒。范雎裝死,身體被人用席捲著,放置在廁所中,讓喝醉了酒的客人輪流去向他撒尿。魏齊用這樣的辦法懲戒以後的人,不準隨便談論國家的機密。范雎對看守的人說:“把我放出去,我一定有豐厚的酬謝。”看守的人於是向魏齊請求扔掉竹蓆中的死人。魏齊酒醉,說:“可以扔出去。”范雎得以逃出。魏齊後悔,又下令搜捕范雎。魏國人鄭安平於是帶著范雎逃亡藏匿,改名為張祿。
秦國的謁者王稽正出使魏國,范雎選擇在一個夜晚去見王稽。王稽暗地裡載著范雎一起返回秦國,把范雎推薦給秦昭襄王,秦昭襄王在離宮召見范雎。范雎裝作不知王宮中的道路而進入永巷中,管理永巷的宦官發怒驅逐范雎說:“大王來了!”范雎故意說:“秦國哪裡有國王,秦國只有太后和穰侯罷了!”秦昭襄王警覺地隱約聽到了范雎說的話,於是要左右隨從迴避,向范雎長跪請教說:“先生你拿什麼來指教寡人?”范雎回答說:“嗯嗯。”像這樣與秦王對答了三次。秦昭襄王說:“先生你到底願不願意指教寡人呢?”范雎說:“臣不敢隨便說啊!臣只是客居秦國的人,與大王沒有交往。臣想要說的匡助國君的事,牽涉到國君與親屬宗族骨肉之間的關係,我願意奉獻赤誠的忠心,但不瞭解大王的本意,這就是大王三次問臣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知道今天向大王陳說,即使明天就會服罪被殺,但臣也不敢迴避不說啊。況且死是人們避免不了的事,假如能夠對秦國稍有補益而死,這是我最大的願望啊!臣只怕自己死後,天下的人閉口不敢陳說,止步不敢前來,沒有誰肯再來歸向秦國罷了。”秦昭襄王長跪著說:“先生,你這是什麼話!現今寡人能夠見到先生,是上天替寡人煩擾先生來保全我秦國先王的宗廟啊。你要陳述的事情不論大小,上至於我的太后,下至於秦國的大臣,都希望先生毫無保留地指教寡人,不要懷疑寡人!”范雎拜謝秦昭襄王,秦昭襄王也回拜范雎。范雎說:“憑著秦國的強大,士兵的勇猛,去攻取諸侯各國,就好比是放出韓盧名犬去獵取跛足的兔子。但是秦國卻閉關十五年,不敢出兵華山以東,這是穰侯為秦國謀劃不忠誠,而且大王的謀略也有失誤的地方。秦昭襄王又長跪著說:‘寡人希望聽到謀略失誤的地方!’”但是秦昭襄王身邊有許多偷聽談話的人,范雎還不敢說朝廷內部的事,只能先說秦國外部的事,用以觀察秦昭襄王的態度,便進言說:“穰侯要越過韓、魏兩國去攻打齊國的剛、壽兩邑,不是好計謀。先前齊湣王向南攻打楚國,打敗楚國,殺了楚國的將領,又擴張千裡土地,結果齊國連一尺一寸土地都沒有得到,難道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這是形勢使它不能佔有啊。諸侯各國看到齊國軍民疲睏力乏,便起兵攻打齊國,大敗齊軍,齊國差點滅亡,因為它攻打楚國而肥了韓、魏。現今大王你不如與遠方的國家交好而攻打鄰近的國家,這樣,取得一寸土地,大王就增加一寸土地,取得一尺土地,大王就增加一尺土地。現今韓、魏是中原地方的國家,也就是天下的中樞。大王想要稱霸,一定要親近中原地方的國家,控制天下的中樞,這樣可以威服楚、趙。楚國強,秦國就親附趙國削弱楚國;趙國強,秦國就親附楚國削弱趙國。楚、趙兩國都親附秦國,齊國一定會害怕,齊國親附了秦國,那麼韓、魏便可攻取了。”秦昭襄王說:“很好。”於是任用范雎為客卿,參與謀劃軍事。
周赧王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秦國委派一個名叫胡傷的中更率兵進攻趙國的閼與邑,沒有成功。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范雎入秦,說秦昭王實施遠交近攻策略蠶食東方六國。)
四十七年(癸巳,前268年)
秦王用范雎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
四十八年(甲午,前267年)
秦悼太子質於魏而卒。
四十九年(乙未,前266年)
秦拔魏邢丘。范雎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徵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雎為丞相,封為應侯。
魏王使須賈聘於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須賈驚曰:“範叔固無恙乎!”留坐飲食,取一綈袍贈之。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於門下,門下曰:“無範叔,鄉者吾相張君也。”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於前而馬食之,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
趙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為相。
五十年(丙申,前265年)
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薦白起為將,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亦未至盡如范雎之言。若雎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雎真傾危之士哉!
【語譯】
周赧王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秦昭襄王用范雎的計謀,派五大夫綰去攻打魏國,奪取了懷邑。
周赧王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秦國的悼太子在魏國做人質死去。
周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秦國奪取了魏國的邢丘邑。范雎一天比一天親近秦王,掌握政事,便趁勢找了個恰當的機會向秦昭襄王進言說:“臣在崤山以東時,聽到齊國有孟嘗君,沒聽說有齊王;聽到秦國有太后、穰侯,沒聽說有秦王。掌控國家大權的稱為王,能夠決定國家利與害的稱為王,掌握殺生大權的稱為王。現今太后專擅國事不顧念君王,穰侯出使也不報告君王,華陽君、涇陽君拿主意,做決斷,毫無忌諱,高陵君進出朝廷不請示。有這四位權貴在朝,國家不危險是不可能的。在這四位權貴的專權下,這就是臣所說的沒有秦王啊。穰侯的使者憑藉大王的崇高地位,對諸侯進行控制,對天下進行剖符封賞,征討敵國,沒有誰敢不聽從的。戰爭攻取有收穫,利益就歸陶邑;戰事失利了,百姓怨恨,這禍害便轉嫁給國家。我還聽說這樣的事,樹木的果實太多會壓斷樹枝,壓斷樹枝就傷害樹幹;封地的都邑大了就會危害國家;大臣的地位高了就會使君主卑下。淖齒掌管齊國的大權,用箭射齊湣王的大腿,抽齊湣王的筋,還把齊湣王懸吊在廟堂的樑上,折磨一夜直到死。李兌掌管趙國的大權,把主父囚禁在沙丘宮裡,一百天後活活被餓死。臣現今觀察四位權貴的專權程度,他們活像淖齒、李兌一類的人啊。夏、商、週三代亡國的原因,是國君把政權交給臣下,自己縱酒、射獵,而所寵信授權的人嫉賢妒能,控制臣下,矇蔽君上,一心圖謀私利,完全不為君主打算,而君主又不覺悟,所以便喪失了國家。現今從領有俸祿的最低級官吏以上至各大官吏,甚至大王你身邊的侍從,沒有不是相國的人。看到大王你一個人在朝廷上的孤立,臣私下裡為大王憂慮,恐怕大王萬世之後,擁有秦國的已經不是大王你的子孫了!”秦昭襄王認為范雎說得對,於是廢掉太后,驅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到關外去,任用范雎為丞相,封他為應侯。
魏景湣王派須賈出使秦國,應侯穿上破舊的衣服從便道步行前往去見須賈。須賈驚愕地說:“範叔你還好吧!”又挽留范雎坐下供給飯食,拿出一件粗綈袍送給他。范雎便替須賈駕車到了秦國相府,說:“我為先生先進去通報給相君。”須賈奇怪范雎進去很久不出來,便向相府的門衛詢問,門衛說:“這裡沒有範叔,剛才那位是我們的丞相張先生。”須賈知道被騙上當,於是用雙膝行走,進去向范雎謝罪。應侯高高坐在上位,責備須賈,如是說:“你之所以還能活著,是因你送綈袍顧念著我,還有舊人相憐的情意!”於是大擺酒食器具,宴請各諸侯國賓客,讓須賈坐在堂下,把鍘碎的草料、豆子放在他面前,用餵馬的飼料給他吃,讓他回去報告魏景湣王說:“快快把魏齊的頭送來!否則,我就要到大梁來屠城!”須賈回到魏國,把這事報告給魏齊。魏齊投奔到趙國,藏匿在平原君家中。
趙惠文王死了,他的兒子趙丹繼位為孝成王,任用平原君為丞相。
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公元前265年)
秦國的宣太后死了。九月,穰侯被迫離開秦國都城前往他的封地陶邑。
臣司馬光評論說:穰侯擁立昭王,排除危及他的災害。推薦白起擔任秦國的大將,向南進軍奪取了鄢城、郢都,向東擴張領土,與齊國的邊界相連接,使天下諸侯都俯首事奉秦國。秦國日益強大,是穰侯的功勞。雖然穰侯專斷驕橫貪心招禍,但也沒有都像范雎所說的那樣。像范雎這樣的人,也不是想為秦國盡忠出謀,只是想得到穰侯的地位,所以便要掐住他的喉嚨而奪取他的地位罷了。於是導致秦王斷絕了與太后的母子情義,失去與穰侯舅甥之間的恩愛。總之,范雎才是真正危險詭詐的人啊!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范雎危言聳聽遊說秦昭襄王,排斥太后及四貴的權力,以忠誠事主的名義奪取了秦國相位,受到司馬光的批評。司馬光說范雎真是一個危險詭詐的人。)
秦王以子安國君為太子。
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師乃出,秦師退。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以伐燕,取中陽;又伐韓,取注人。
齊襄王薨,子建立。建年少,國事皆決於君王后。
【語譯】
秦昭襄王立兒子安國君為太子。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了三座城邑,趙孝成王新立為趙王,太后掌管國家大政,向齊國請求救援。齊國人說:“一定要把長安君送來做人質。”太后不同意。齊國不派救兵,大臣們極力規勸太后。太后公開對大臣們說:“有誰再來勸說讓長安君去做人質的,老婦一定朝他臉上吐口水!”左師公觸龍希望進見太后,太后怒氣衝衝地等待他來進見。左師公慢步走進坐下,道歉說:“臣腳有病,很久沒能來見太后,臣私下原諒自己。因為怕太后身體有什麼不適,所以希望能見太后。”太后說:“老婦靠人力推車行走。”左師公說:“飯量沒有減少吧?”太后說:“只是喝一些粥食罷了。”太后的怒氣漸漸消解。左師公說:“臣卑賤的兒子舒祺,是最小的兒子,沒有才能,而臣又已衰老,臣私下疼愛他,希望能夠補黑衣衛士的缺額讓他衛護王宮,臣冒死向你請求!”太后說:“行。他年齡多大呢?”左師公回答說:“已經十五歲了。雖然年少,但臣希望在自己死去之前將他託付補缺。”太后說:“男人也疼愛小兒子嗎?”左師公回答說:“比女人還疼得厲害。”太后笑著說:“女人疼得特別厲害。”左師公又回答說:“臣私下認為太后你疼愛女兒燕後要超過疼愛長安君。”太后說:“你錯了!比不上疼愛長安君。”左師公說:“父母疼愛兒女就要為他謀劃得深遠。老太太送燕後走時,拉著她的腳而哭泣,是思量她離開得太遠,也是在疼愛她啊。燕後既已走了,老太太也不是不思念她,每次祭祀都祝願她說:‘一定不要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為她謀劃長遠,要讓她的子孫相繼都成為燕國的君王嗎?”太后說:“是這樣。”左師公說:“現今三代以前的趙王,再到趙國初建的國主,他們的子孫封為侯的,他們的後代還繼承為侯的,現今還有嗎?”太后說:“沒有了。”左師公說:“這些王侯子孫,享有封侯時間短的禍殃累及自身,享有封侯時間長的則是禍殃落到了他的子孫輩。難道說國君的子孫封了侯的人都不好嗎?原因是他們地位尊貴又沒有功績,俸祿豐厚又沒有勞績,擁有的國家的貴重寶器太多。現今太后你讓長安君享有尊貴的地位,封給他肥沃的土地,多多地給他貴重的寶器,而又不趁現在讓他為國家建功,一旦你有意外,長安君拿什麼來使自己依託於趙國呢?”太后說:“好,任憑你去支使委派他!”於是左師公為長安君準備車一百乘到齊國做人質,齊國便派出援軍,秦軍於是撤退。
齊國安平君田單率領趙國軍隊去攻打燕國,奪取了中陽邑;又攻打韓國,奪去了注人邑。
齊襄王死了,他的兒子田建繼位為齊王。田建年少,國家政事都由王后決定。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趙國左師公善解人意,勸說趙太后送小兒子長安君為質於齊以抒國難。)
五十一年(丁酉,前264年)
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田單為趙相。
五十二年(戊戌,前263年)
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攻太行道,絕之。
楚頃襄王疾病。黃歇言於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乃自言於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頃襄王薨,考烈王即位,以黃歇為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
五十三年(己亥,前262年)
楚人納州於秦以平。
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上黨守馮亭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其吏民皆安於趙,不樂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為華陽君,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
【語譯】
周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264年)
秦國武安君攻打韓國,佔領九座城,斬殺了五萬人。
田單做了趙國的國相。
周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263年)
秦國武安君攻打韓國,奪取了南陽;又進攻太行道,斷絕了韓國的道路。
楚頃襄王病重。黃歇對應侯說:“現在楚王病重,恐怕不能痊癒,秦國不如把楚國太子送回去,太子要是能繼位為楚王,那麼他一定會尊重地事奉秦國並永遠感激你相國,這將使秦國得到一個親善友好的萬乘大國。如果不讓楚太子返回楚國,那麼他只不過是咸陽的一個平民而已。楚國另外立的君主一定不會事奉秦國,這將失去友好的鄰國,斷絕了與一個萬乘大國親善的機會,這不是好辦法。”應侯把這些話報告給秦昭王。秦昭王說:“讓太子的老師回去探望楚王的病情,回來之後再商量這件事。”黃歇與太子謀劃說:“秦國留下太子,是想從中勒索利益。現今太子你的地位還不能帶給秦國什麼利益,而陽文君的兩個兒子在楚國國內,假如楚王辭世,太子你不在國內,陽文君的兒子一定立為繼位之王,這樣,太子你就不能夠奉祀宗廟了。現今不如從秦國逃走,與使者一起回國。臣請求留下來,用生命來對付秦王!”太子便改換服裝,替楚國使者駕車出了關;黃歇卻留守在楚太子的館舍裡,常常稱說太子有病以婉謝來訪客人。等到估計太子已經離開秦國很遠了,黃歇才親自去對秦昭襄王說:“楚太子已經回國,離開秦國很遠了。我黃歇願意接受處死!”秦昭襄王發怒,想把黃歇處死。應侯說:“黃歇作為楚國的臣子,要把生命奉獻給他的主子,太子在楚國立為楚王后,一定重用黃歇。不如免了黃歇的罪讓他回到楚國,這樣就可親善楚國。”秦昭王聽從了應侯的話。黃歇回到楚國之後三個月,這年秋天,頃襄王死了,考烈王即位,任用黃歇為相,封給他淮北之地,號稱春申君。
周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262年)
楚國奉獻州陵邑給秦國用以求和。
武安君白起攻打韓國,攻下野王邑。通上黨的道路斷絕,上黨郡的郡守馮亭同當地的民眾謀劃說:“通往國都鄭邑的道路已被切斷,秦軍一天天逼近,韓國不能來救援,不如將上黨郡歸附趙國,趙國接受了上黨郡,秦國一定會進攻趙國;趙國受到秦軍的進攻,一定會親善韓國;韓國、趙國合力,就可以抵抗秦國了。”馮亭於是派出使者通報趙國說:“韓國沒有能力守衛上黨郡,讓上黨郡歸入秦國,但上黨郡的官吏和民眾都安心歸附趙國,不願歸入秦國。這裡擁有十七座城邑,希望敬獻給大王!”趙孝成王把這件事告知平陽君趙豹,平陽君回答說:“聖人把無緣無故得到的利益看作最大的禍害。”趙王說:“上黨人嚮往趙國的德義,怎麼能說是無緣無故?”平陽君回答說:“秦國一天天蠶食韓國的土地,切斷中間的太行道,不讓上黨與韓國內地相通,原本就是要乘機佔領上黨郡。韓國之所以不把上黨交給秦國,是想把上黨的禍患轉嫁給趙國。秦國付出了戰爭的勞苦,而趙國卻獲取了上黨郡的利益,即便是強大者也不能輕易從弱小者那裡奪得利益,難道弱小者反而能夠從強大者那裡奪得利益嗎?怎能說這不是無故而得利呢?所以上黨郡不能要。”趙孝成王把這事告訴平原君,平原君請求接受上黨郡。趙王便讓平原君前去接受上黨郡,把擁有萬戶居民的三個都邑封給上黨郡太守馮亭,並封其為華陽君;把擁有千戶居民的三個都邑封給上黨郡的縣令,並封為侯,上黨郡的官吏、百姓都加三等爵。馮亭流著淚不願見趙國的使者,說:“我不忍心賣掉君主的土地而把它作為自己享有的封邑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秦將白起公元前264年伐韓,拉開了秦與韓、趙長達八年的戰略決戰大幕,史稱長平之戰。第一階段,秦伐韓,歷時四年攻下野王邑,韓上黨太守馮亭附趙,把戰火引向秦趙決戰。公元前263年,楚國春申君黃歇用計使入秦為人質的太子脫險回國,繼位為考烈王。)
五十五年(辛丑,前260年)
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以按據上黨民。王齕因伐趙。趙軍數戰不勝,止一裨將、四尉。趙王與樓昌、虞卿謀,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
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趙王許之。
秦王聞括已為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裨將,令軍中:“有敢洩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括乘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於齊,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語譯】
周赧王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260年)
秦國的左庶長王齕進攻上黨郡,佔領了上黨,上黨百姓投奔趙國。趙將廉頗駐軍長平,便在長平收容安置上黨百姓。王齕因此進攻趙國。趙軍接連數次作戰失利,一位副將和四個尉官戰死。趙孝成王與樓昌、虞卿商議對策,樓昌請求派出重臣到秦國求和。虞卿說:“現今掌握講和主動權的是秦國。秦國決心要打敗大王的軍隊,即使派使者去求和,秦國一定不答應。不如派使者用重寶去親近楚國、魏國,楚國、魏國接受了重寶,秦國就會疑心天下諸侯又在合縱抗秦,這樣求和才能成功。”趙孝成王不聽虞卿的計議,派了鄭朱到秦國求和,秦國接待了鄭朱。趙孝成王對虞卿說:“秦國已接待了鄭朱。”虞卿回答說:“大王你一定得不到求和,而趙軍一定會大敗。為什麼呢?天下去祝賀戰爭勝利的人現今都在秦國。鄭朱,是趙國的重臣,秦王、應侯一定用高規格的禮儀接待,用他來告訴天下。天下的人看到趙王你已向秦求和,一定不來援救趙王;秦國知道天下諸侯不援救趙王,那麼求和也就不可能實現了。”接著秦國果然尊顯鄭朱而不與趙國講和。
秦國多次打敗趙軍,廉頗堅守營壘不出戰。趙孝成王以為廉頗因軍隊傷亡多而更加膽怯不敢出戰,於是發怒,多次派人去責備他。秦國的應侯又派人帶了千鎰黃金來到趙國施行反間計,散佈流言說:“秦國最害怕的,只有馬服君的兒子趙括為趙將,廉頗這個人好對付,他就要投降了!”趙孝成王聽信了流言,便任命趙括代替廉頗為全軍主帥。藺相如說:“趙王看重趙括的虛名而任用他,就像膠柱鼓瑟彈奏一樣。趙括只不過能夠讀他父親的兵書和論說,不知道靈活用兵的謀略。”趙王不聽。當初,趙括年輕時就學習兵法,自以為天下沒有誰能與他匹敵。趙括曾經與他的父親趙奢討論兵事,趙奢辯不過趙括,然而並不認可趙括懂兵事。趙括的母親問趙奢這是什麼緣故,趙奢說:“用兵打仗是要死人的,而趙括輕率地談論它。假如趙國不任命趙括為將便罷了,如果一定要任命他為將,使趙軍覆滅的一定是趙括啊。”到了趙括任趙將就要起程時,趙括母親向趙孝成王上書,說趙括不宜領兵打仗。趙王說:“為什麼?”趙括母親回答說:“我當初侍奉趙括的父親時,趙奢擔任將領,親自捧著飯去敬奉的長者有數十人,趙奢所交往的朋友有數百人,趙王及趙氏宗室賞賜給趙奢的財物,他全部分給了軍吏和大夫。他接受任命的日子,不過問家裡的事。現今趙括一日受命為將,便自己坐在主帥的位子,面向東方會見部屬,部屬們沒有誰敢仰望他的。大王賜給他的黃金及禮物,他全部拿回藏在家中,而常常打聽哪裡有好的田產房宅,可以買到的就買回來。大王認為趙括像他父親嗎?其實他們父子志向不同,希望趙王你不要派遣趙括!”趙孝成王說:“趙母您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已經決定了!”趙括母因此便說:“假如趙括不稱職,我請求趙王准許我不受兒子株連!”趙孝成王答應了趙括母親的請求。
秦昭襄王聽說趙括已經擔任了趙軍將領,於是暗中派遣武安君白起擔任秦軍的上將軍,任用王齕為副將,並下令軍中說:“有敢洩露說武安君任將軍的處斬!”趙括到了軍中,改變所有的軍事部署和軍令,撤換軍吏,發動士兵衝出營壘進攻秦軍。武安君假裝失敗退走,卻部署兩支奇兵,突襲趙軍。趙括乘勝追趕到秦軍陣地營壘,營壘裡的軍士堅決抵抗,使趙軍不能攻進去;秦軍部署在側翼的一支二萬五千人奇兵切斷了趙軍的後路,另外一支五千騎兵又攔截在趙軍營壘之間,趙軍被分割為兩個部分,運糧通道被切斷。武安君派出靈活輕裝的部隊進攻趙軍,趙軍戰鬥失利,便修建營壘堅守以等待救兵。秦昭襄王聽說趙軍後勤糧道被切斷,便親自前往河內坐鎮,徵發年齡在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送往長平,攔絕趙軍的救兵及糧食。齊國、楚國軍隊救援趙軍。趙國軍隊缺乏糧食,向齊國請求借糧,齊王建不答應。周子說:“趙國對於齊國、楚國來說,是屏障啊,就好像唇齒一樣,唇亡齒寒。今天趙國滅亡,明天禍患便會降臨到齊國、楚國頭上了。現今援救趙國是急務,應該像捧著漏甕向燒焦的鍋上澆水一樣。況且援救趙國,是高尚的義勇行動;打退秦軍,可顯揚名聲。用義勇行動援救危亡的國家,用威勢脅逼強大的秦軍退卻,不急著做這些事而吝惜糧食,為了國家利益,不救趙是錯誤的啊!”齊王建不聽。九月,趙國軍隊斷糧已有四十六天了,趙軍內部暗中互相攻殺吃人肉。趙軍加緊進攻秦軍的營壘,想要突圍,分兵四隊,輪番攻擊秦軍營壘,反覆輪番攻擊四五次,始終衝不出去。趙括親自帶領精銳士卒與秦軍交戰,秦軍射死了趙括,趙軍大敗,四十萬士卒全部投降。武安君白起說:“秦軍已攻佔了上黨,上黨百姓不願意做秦民,而歸附了趙國。趙國士卒反覆無常,不把他們全部殺了,恐怕將來要作亂。”於是用欺詐的手段全部活埋了趙軍,只留下弱小的二百四十人送回趙國,前後斬殺並俘虜四十五萬人,趙國的百姓十分震驚。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秦趙兩軍主力在長平決戰,趙孝成王中秦國反間計,臨陣易將,用紙上談兵的趙括代替持重老將廉頗,趙軍大敗,被秦軍斬殺活埋四十餘萬人,趙國元氣大傷。)
五十六年(壬寅,前259年)
十月,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武安、皮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地。韓、魏恐,使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即圍邯鄲乎?”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慾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仇也,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大夫,皆以為秦伐趙,於魏便。孔斌曰:“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何敝之承?”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灶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初,魏王聞子順賢,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以為相。子順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雖蔬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魏王郊迎以為相。子順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諸喪職者鹹不悅,乃造謗言。文諮以告子順。子順曰:“民之不可與慮始久矣!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為政日新,雖不能及賢,庸知謗乎!”文諮曰:“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相魯,人誦之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化既成,民又誦曰:‘裘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裘衣,惠我無私。’”文諮喜曰:“乃今知先生不異乎聖賢矣。”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乃喟然曰:“言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仕。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並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呂望在商,而二國不治,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週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
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聞魏齊在平原君所,乃為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復將兵伐趙。武安君病,不任行。
【語譯】
周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十月,武安君白起分兵為三路:王齕率部分別進攻趙國的武安、皮牢,攻佔了這兩地。司馬梗率部,向北平定太原,攻佔了上黨全部土地。韓、魏兩國恐懼,便派蘇代帶著厚禮去勸說應侯范雎,說:“武安君就要去圍攻邯鄲了嗎?”應侯回答說:“是這樣。”蘇代說:“趙國滅亡,秦國就要稱王於天下了,武安君將成為秦國的三公之一,應侯你能屈居於他的地位之下嗎?你雖然想不屈居於他的地位之下,但那肯定是辦不到的。秦國曾經攻打韓國,包圍邢丘,圍困上黨,上黨百姓全部依附趙國,天下各國百姓不樂意做秦民的日子已經很久了。現今秦國如果滅亡趙國,趙國北部的百姓加入燕國,東部的百姓加入齊國,南部的百姓加入韓國,那麼你所能得到的百姓也就沒有多少了。你不如趁著這有利的形勢讓趙國割讓土地,不要都成為武安君的戰功啊。”應侯便對秦昭襄王說:“秦國士兵很疲勞,請允許韓國、趙國割讓土地以求和,而且可以使士兵得到休養。”秦昭襄王聽從了應侯的話,使韓國割讓垣雍,趙國割讓六座城邑來講和。到了正月,秦國、趙國都停止了軍事行動。武安君白起從此與應侯范雎有了嫌隙。
趙孝成王將要派趙郝到秦國訂立和約,割讓六縣土地。虞卿對趙孝成王說:“秦軍攻趙要奪佔土地,大王您認為秦軍是因為疲憊而撤回秦國呢?還是尚有進攻能力前進,只是憐憫大王您才不進攻呢?”趙王說:“秦軍不遺餘力地進攻,一定是因為軍隊疲憊而撤兵。”虞卿說:“秦國用兵力進攻它所不能取得的土地,士卒疲倦了撤兵回國,大王你卻將秦國軍力所不能取得的土地奉送給秦國,這是幫助秦國來進攻自己。到明年秦軍再來進攻,大王你怕是沒救了。”趙孝成王還沒有定下計策,樓緩來到趙國,趙孝成王便與他商量這件事。樓緩說:“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趙兩國交戰,天下諸侯都高興,這是為什麼?他們說:‘我們將可以依靠強國的力量去戰勝弱國了。’現今趙國不如趕快割讓地方給秦國來求和,以此來迷惑諸侯,讓他們認為秦、趙兩國已經和好,又可以安慰秦國貪婪的野心。不這樣的話,各諸侯國就會就將依仗秦國的怨怒,趁著趙國疲敝,瓜分趙國,趙國將要滅亡了,還能對秦國怎麼樣呢?”虞卿聽到了樓緩的言論,又來進見趙王說:“樓緩所說的計策很危險,這會讓天下諸侯更加懷疑趙國,哪裡能安慰秦國的野心啊!唯獨不講這樣做其實是在向天下諸侯示弱。況且臣說的不割讓土地,並不是任何情況下都不割讓土地。秦國向大王索要六座城邑,而大王不如把這六座城邑送給齊國。齊國,是秦國的深仇大敵。不等大王把趙國割讓六座城邑的話說完,齊王就會聽從大王的。這就是大王在齊國失去六座城邑而將在秦國那裡得到的補償,而且又在天下諸侯面前顯示出自己有能力。大王把齊、趙友好的消息放出去,那麼齊、趙之兵還沒有到達秦國邊境,臣相信秦國的使者將帶著厚禮來趙國,反而向大王求和了。這樣與秦國講和,韓國、魏國聽到消息,一定都要看重大王,這會使大王一舉使三個國家結為親睦近鄰,而與秦國變換了地位。”趙孝成王說:“這很好。”便派遣虞卿東行去見齊王建,與齊王建商討對付秦國的事。虞卿還沒有回到趙國,秦國的使者已來到趙國了。樓緩聽到這消息,便逃離趙國。趙孝成王把一座城邑賞封給虞卿。
秦國最初進攻趙國時,魏安釐王向各位當政大臣詢問對魏國的影響,各位大臣都認為秦國攻打趙國對魏國有好處。孔斌問:“為何這樣說呢?”大臣們回答說:“秦國打敗了趙國,那麼魏國就此歸服秦國;如果秦國不能戰勝趙國,那麼魏國就可利用秦國戰敗疲憊之時而攻擊它。”子順說:“不是這樣的。秦國自孝公以來,從未打過敗仗,現在又交兵權給良將,哪裡有什麼疲憊可利用!”大夫們又說:“即使秦國打敗了趙國,對我魏國又有什麼損害呢?鄰國失敗的羞恥,正是我們魏國的幸福啊。”子順說:“秦國,是貪婪強暴的國家,它打敗了趙國,一定又向別的國家下戰書,到那時,恐怕魏國要受到它的侵略。先人說過這樣的話:燕雀巢築在房屋上,母鳥與雛鳥相哺食,呴呴地鳴叫相樂,自以為很安全。沒想到屋裡的爐灶煙囪火焰徑向上衝,整座房子即將被焚燬,燕雀依然安樂如故,不知道禍患即將臨頭。現在各位大夫不醒悟,看不到趙國破滅的禍患即將降臨到魏國自己身上,難道人可以像燕雀那樣無知嗎!”子順這個人,是孔子的第六代孫。當初,魏安釐王聽說子順賢明,便派使者帶上黃金和禮物,聘請子順為魏相。子順對使者說:“假如魏王能採用我的治國方略,一定可以實現國家的治理,即使吃蔬菜喝白水,我都會竭盡全力的。如果只是想利用我這個人,給我很高的俸祿,那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魏王怎會缺少一個普通人呢!”使者堅決請求,子順於是前往魏國,魏安釐王到郊外來迎接子順,任用他為魏相。子順撤換了那些受到魏安釐王親近寵信的官僚,而任用賢能的官員,剝奪無所事事的官員的俸祿來賞賜給有功的官員。那些失去了職務和俸祿的人都不高興,於是製造毀謗的言論。文諮把這些謗言報告給子順,子順說:“一般民眾,不可與他們謀劃革新事業的開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古代實施善政的人,他們開始施政時沒有不受毀謗的。子產任鄭國的相,三年後毀謗才停止;我的先君孔子任魯國相,三個月以後毀謗才停止。現今我治理國政一天天見成效,雖說還趕不上賢明的人,但是豈能去理會毀謗!”文諮說:“我不知道先君孔子受到的毀謗是什麼?”子順說:“先君孔子開始為魯相,有人諷刺說:‘穿小鹿皮裘便衣換穿黼黻朝服的那個大夫,拋棄他也無妨;穿黼黻朝服而原穿鹿皮裘的大夫,拋棄他也沒錯。’任魯相到了三個月,政治教化已見成效,人們又傳誦說:‘穿裘皮衣,戴禮帽的那個大夫,實在合我意;那個穿皮裘的大夫,無私地施惠給我。’”文諮聽後高興地說:“如今才知道先生與聖賢沒有什麼不同啊。”子順任魏國相共九個月,向魏安釐王提出的治國大計都得不到採用,於是嘆氣說:“說的話得不到採用,這是我說得不恰當。說的話不合主上的心意,卻做主上的官,享受主上的俸祿,這是空佔位子白吃飯,我的罪過實在太重了!”所以回到家裡以生病為由辭去相位。有人對子順說:“魏王不信任你,你怎麼不出走呢?”子順回答說:“出走又能去哪裡呢?崤山以東各國都將被秦國吞併,秦國政治不仁不義,施行仁義的人是不會去的。”子順便閒居在家。新垣固請教子順說:“賢人居位任職的地方,一定興教化,政治清明。現今你擔任魏國相,沒有聽到你特別的政績便自行引退,想來是不得志吧,為什麼這麼快離開相位呢?”子順說:“正是因為沒有特別好的政績,所以自己辭官。且死症是沒有良醫能治的,現在秦國有吞併天下的野心,用仁義去事奉它,一定得不到安全;拯救危亡都來不及,哪裡還談得上興教化!古時伊摯在夏朝,呂望在商朝,而夏、商兩國也沒有得到治理,難道是伊摯、呂望不想治理好國家嗎?是大勢不允許啊。現在崤山以東的國家衰敗不振,韓、趙、魏這三晉之國割讓土地給秦國以求苟且偷安,東周、西周轉向附從秦國,燕國、趙國、楚國也已經屈服了。由此看來,不過二十年,天下一定全部歸秦國了!”
秦昭襄王想為應侯實現他報仇雪恨的願望,聽說魏齊躲藏在平原君家裡,於是用甜言蜜語引誘平原君到秦國後把他拘留起來。又派使者對趙孝成王說:“得不到魏齊的人頭,我絕不讓趙王您的弟弟平原君出關!”魏齊沒有辦法,來到虞卿那裡,虞卿辭去相位,與魏齊一起逃亡。到了魏國,虞卿想通過信陵君去投奔楚國。信陵君心裡怕擔責,就沒有接納魏齊,魏齊很憤怒,便自殺而死。趙孝成王將魏齊的人頭給了秦國,秦國便將平原君放歸到趙國。九月,秦國的五大夫王陵又率領軍隊攻打趙國。這時武安君白起病重,不能隨軍出征。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長平之戰進程中,趙、魏兩國面對秦兵壓境的高壓不能合縱抗秦,爭相割地賂秦以苟延時日。魏相子順建言合縱,魏安釐王不聽,子順辭去了相位。)
五十七年(癸卯,前258年)
正月,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毛遂自薦於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裡,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彔彔,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為上客。
【語譯】
周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正月,王陵進攻邯鄲,戰事失利,秦國增派兵力去援助王陵,王陵喪失了五校的部眾。這時武安君已痊癒,秦昭襄王想派武安君白起去替代王陵。武安君說:“邯鄲實在是不容易攻下的,況且救趙的諸侯援軍一天天開到。那些諸侯怨恨秦國已經很久了。秦國雖然在長平打了勝仗,但是死亡的士卒超過了一半,國內空虛,秦軍從遙遠的地方越過黃河、太行山去爭佔別人的國都,這樣趙國軍隊在內,諸侯援軍在外夾擊邯鄲的秦軍,打敗秦軍是必然的。”秦昭襄王親自下命令,武安君仍不肯前行,於是派應侯去勸請武安君。武安君始終以疾病推辭,不肯去邯鄲前線,秦昭襄王便任命王齕代替王陵。
趙孝成王派平原君到楚國求援,平原君要在他門下的食客中選取文武兼備的二十個隨行人員一同前往。最後只選得十九人,其餘食客沒有可挑選的。毛遂向平原君推薦自己。平原君說:“賢能的士人處於世上,就好比錐子放在袋子裡,它的尖端很快就會顯現出來。先生您在我趙勝的門下已有三年了,我身邊的人沒有稱揚過你,我趙勝也沒有聽說過您有何才幹,這是由於先生你沒有什麼長處吧。先生你沒有才能,還是留下來吧!”毛遂說:“臣就在今天請求放置在袋子中罷了!假如讓我毛遂早放置在袋子中,錐的鋒芒早就冒出來了,不僅僅是錐的末端顯現而已。”平原君於是同意毛遂為隨員一起去楚國,那已選定的十九人便互相使眼色譏笑毛遂。平原君到了楚國,與楚考烈王論說合縱的利害得失,從早晨太陽出來談到了正午時還沒有定下來。毛遂手按著劍快步登階上殿,對平原君說:“合縱的利害得失,兩句話便能決定!今天從太陽出來到正午還不能決斷,這是為什麼?”楚考烈王發怒叱斥說:“為何還不退下去!我是在與你的主君說話,你來幹什麼?”毛遂手按劍把向前靠近楚考烈王說:“大王之所以叱斥我毛遂,是依仗楚國人多勢眾。現今在這十步之內,楚王你就不能依仗楚國的人多勢眾了!楚王您的命掌握在我毛遂手中。我的主君就在面前,你叱斥幹什麼?況且我毛遂聽說商湯以七十里的國土而稱王天下,周文王用百里的國土而使諸侯各國臣服,難道是他們的士卒眾多嗎?實在是他們能夠掌控當時的形勢來發揚他們的威力啊。現今楚國地方方圓五千裡,手持戈矛的武士有一百萬人,這是實現霸王大業的資本。憑著楚國這樣強大,天下各國都無法抵擋。白起,只是一個平庸小子而已,他率領幾萬部眾來與楚國作戰,只一次大戰就攻下了鄢城、郢都,第二次大戰就燒燬了夷陵,第三次大戰竟然焚燒了楚國先王的陵廟,這是千秋百世的仇怨,也是我趙國感到羞辱的大事,而楚王您卻不厭惡秦國白起的兇橫。合縱這事也是為了楚國,不只是為趙國。我的主君就在面前,楚王您叱斥幹什麼?”楚考烈王說:“是,是,真是像先生您說的,我敬請以楚國的土地、百姓跟從趙國。”毛遂說:“合縱的事決定了嗎?”楚考烈王說:“決定了。”毛遂對楚考烈王身邊的臣子們說:“快取雞、狗、馬的血來!”毛遂捧起銅盤跪著進送給楚考烈王說:“大王應當先歃血以訂立合縱盟約,其次歃血的是我的主君,再次歃血的是毛遂我。”於是楚王便在殿上訂立合縱盟約,毛遂用左手拿著銅盤的血用右手招呼其他十九人說:“你們一同在堂下歃這些血!你們才幹平平卻也辛辛苦苦隨從而來,‘靠著別人成大事’的啊。”平原君訂立合縱條約迴歸趙國。到了趙國,平原君說:“我趙勝不敢自信能品鑑天下的士人了!”於是奉毛遂為上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趙平原君使楚求救,門客毛遂自薦入楚立大功,立盟成功,毛遂成為平原君門下上客。)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及賓客辯士遊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赴鬥以死於趙。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嘗聞公子為如姬報其父仇,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
【語譯】
於是楚考烈王派春申君率軍援救趙國,魏安釐王也派了將軍晉鄙率軍十萬去援救趙國。秦昭襄王的使者對魏安釐王說:“我進攻趙國,早晚將要攻下。敢去援救趙國的諸侯,等我攻下趙國後,一定調轉軍隊首先攻擊它!”魏安釐王很害怕,派人去阻止晉鄙援救趙國,讓軍隊在魏國邊邑鄴縣紮營停下來,表面上聲稱援救趙國,實際上是腳踏兩隻船。魏安釐王又派將軍新垣衍從小路進入邯鄲,通過平原君去勸說趙孝成王,想共同尊秦昭襄王為帝,讓秦國退兵。齊國人魯仲連當時在邯鄲,聽到這消息,便前去面見新垣衍,說:“秦國是拋棄禮義,以追求殺敵砍頭多的人為一等功的國家,如果它真的肆無忌憚在天下稱了帝,那麼我魯仲連只有投赴東海一死,不願做它的臣民!況且這是魏王還沒有看到秦王稱帝的危害罷了,我將要讓秦王把魏王烹殺剁成肉醬!”新垣衍怏怏不快地說:“先生怎麼能讓秦王把魏王烹殺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當然可以做到,我就來說說這道理。從前九侯、鄂侯、周文王,都是紂王的三公。九侯的女兒長得很漂亮,把她獻給紂王,紂王認為不美,便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替九侯極力抗爭,爭論很激烈,紂王就把鄂侯殺死做成肉乾;周文王聽到這事,只不過發聲嘆息,紂王就把他拘禁在羑里的牢內一百天,想讓文王死掉。現在的秦國,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國家;魏國,也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國家。都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國家,各自都有稱王的名聲,為什麼只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便想讓它稱帝,而自己卻甘願落得被殺死做成肉乾肉醬的地步呢!況且秦王並不滿足於只是稱帝,他還要用天子的禮儀來號令天下,還要撤換諸侯各國的大臣,撤掉他認為不稱職的人,而把職位給他認為稱職的人,還要把自己嫉賢妒能和挑撥是非的婦人做諸侯的王妃。把這些人安插在魏國的宮廷中,魏王又怎能安心度日呢!而新垣衍將軍又怎麼能保持魏王對你原來的寵信呢!”新垣衍聽了立即起身,一再拜謝說:“我現在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賢士了!我請求離開邯鄲,不敢再說尊秦為帝了!”
燕武成王死了,他的兒子孝王繼位。
當初,魏國公子無忌仁愛而尊重士人,他門下的食客有三千人。魏國有一位隱士侯嬴,已經七十歲了,家境貧寒,當時是魏都大梁城夷門的監守官吏。公子無忌設宴大會賓客,賓客們已紛紛入座。公子親自帶著隨從去迎接侯嬴,空出坐車左邊的位置給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破舊長衣,戴著破舊帽子,毫不推辭地徑直坐上公子車上左邊的位置,公子手拉著御馬的韁繩,態度更加恭敬。侯嬴對公子說:“我有一位朋友在市場屠宰牲口的地方,希望車能繞道讓我借光去看他。”公子便駕車到市場,侯嬴下車去見他的朋友朱亥,還斜眼觀察公子的態度。又故意久久地站著同他的朋友談話,暗中觀察著公子,公子的態度更加和藹,於是侯嬴告別朋友上了車,趕到了公子的府第。公子引領侯嬴坐在上座席位,向賓客一一介紹他,賓客們都很驚異。到了秦國圍攻趙國邯鄲時,趙國平原君的夫人,也就是魏公子無忌的姐姐,平原君派到魏國求援的使者的車馬絡繹不絕地到了魏國,平原君責備公子無忌說:“我趙勝之所以自願依附高攀結親,是因為公子您有高尚的品德,能夠救助別人的急難。現在邯鄲很快就要投降秦國了,而魏國的救兵卻不來,即使公子嫌棄我趙勝不管,難道您不憐憫您的姐姐嗎?”公子很憂愁這事,多次請求魏王下令晉鄙率兵援救趙國,賓客辯士百般勸說,魏王總是不答應。公子無忌於是結集賓客,配備車騎一百多乘,想奔赴趙國前線以死相搏共存亡。車騎經過夷門時,公子面見侯嬴。侯嬴說:“公子盡力而為吧,我老了,不能跟從!”公子離開侯嬴,行走了幾里路,心裡不高興,又返回來見侯嬴。侯嬴笑著說:“我早就知道公子會回來的!現在公子沒有別的辦法,就想奔赴戰場與秦軍拼命,就好比把肉投給飢餓了的老虎,有什麼好果子呢。”公子一再拜謝並詢問計策。侯嬴叫別人迴避之後,說:“我聽說調遣晉鄙的兵符在魏王的臥室內,而如姬最得魏王寵幸,她有辦法竊取兵符。我曾經聽說公子你替如姬報了殺父之仇,如姬為了公子,即使去死也願意。公子你若真的向如姬開口,就可得到虎符,奪得晉鄙的軍隊,開往北面救援趙國,向西打退秦國,這才是五霸的功業啊。”公子依照侯嬴說的那樣去做,果然得到了兵符。公子就要上路了,侯嬴說:“將軍在外,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假如晉鄙合了兵符而不把兵權交給你,他再請示魏王,那麼事情就危險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位大力士,可以與你一同去。晉鄙如果答應交兵權,那最好;如果不答應交兵權,那就讓朱亥殺了晉鄙!”於是公子請朱亥一同前往。到了鄴縣,晉鄙合了兵符,懷疑這事,抬頭對公子說:“我擁有十萬兵眾,駐屯在魏國邊境上,現在你隻身前來代替我,這是怎麼一回事?”朱亥袖藏四十斤的鐵錐,擊殺晉鄙,公子便集合兵眾下令全軍說:“父子兩人都在軍中的,父親回家去!兄弟兩人都在軍中的,哥哥回家去!獨生子沒有兄弟的,回去供養父母!”經挑選合格的兵眾有八萬人,公子帶領這些軍隊向邯鄲進發。
王齕圍攻邯鄲好久沒能攻下,諸侯派兵來援救趙國,王齕攻打多次失利。武安君聽到這消息,說:“秦王不聽我的計劃,現在怎樣呢?”秦昭襄王聽到武安君說的話,十分震撼,強令武安君前去統領軍隊。武安君假稱病重,不接受命令。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楚相春申君領兵救趙,魏國信陵君竊符救趙。楚、魏、趙三國合縱抗秦,趙平原君、楚春申君、魏信陵君齊聚長平之戰的歷史舞臺。)
五十八年(甲辰,前257年)
十月,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王與應侯群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為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應侯由是得罪。
公子無忌既存趙,遂不敢歸魏,與賓客留居趙,使將將其軍還魏。趙王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趙王掃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與公子飲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隱於博徒,薛公隱於賣漿家,欲見之。兩人不肯見,公子乃間步從之遊。平原君聞而非之。公子曰:“吾聞平原君之賢,故背魏而救趙。今平原君所與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以無忌從此兩人遊,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乃以為羞乎?”為裝欲去。平原君免冠謝,乃止。
平原君欲封魯連,使者三返,終不肯受。又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是商賈之事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秦太子之妃曰華陽夫人,無子;夏姬生子異人,異人質於趙。秦數伐趙,趙人不禮之。異人以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
陽翟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異人,說曰:“吾能大子之門。”異人笑曰:“且自大君之門!”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異人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太子愛華陽夫人,夫人無子。子之兄弟二十餘人,子傒有秦國之業,士倉又輔之。子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太子即位,子不得爭為嗣矣。”異人曰:“然則奈何?”不韋曰:“能立嫡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立子為嗣。”異人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令結賓客。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見華陽夫人之姊,而以奇物獻於夫人,因譽子異人之賢,賓客遍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異人也以夫人為天!”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今夫人愛而無子,不以繁華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為嫡,即色衰愛弛,雖欲開一言,尚可得乎!今子異人賢,而自知中子不得為嫡,夫人誠以此時拔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於秦矣。”夫人以為然,承間言於太子曰:“子異人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因泣曰:“妾不幸無子,願得子異人立以為子以託妾身!”太子許之,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嗣,因厚饋遺異人,而請呂不韋傅之。異人名譽盛於諸侯。
呂不韋娶邯鄲姬絕美者與居,知其有娠,異人從不韋飲,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既而獻之,孕期年而生子政,異人遂以為夫人。邯鄲之圍,趙人慾殺之,異人與不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脫亡赴秦軍,遂得歸。異人楚服而見華陽夫人,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
五十九年(乙巳,前256年)
秦將軍摎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無得通陽城。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於周。是歲,赧王崩。
【語譯】
周赧王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257年)
十月,秦昭襄王削奪了武安君的爵位,貶為士伍,把他流放到陰密。十二月,增調軍隊開赴至汾城旁。武安君因有病,沒有前往,諸侯軍打得王齕軍一再退卻,王齕派出求援的使者一天天到來,於是秦昭襄王派人驅趕武安君,不讓他留居咸陽城。武安君走出咸陽西門十里,到了杜郵邑。秦昭襄王與應侯及臣子們商議說:“白起遷出咸陽,心裡露出怏怏不滿,還有怨言。”秦昭襄王便派使者賜劍給白起,讓他自己了斷,武安君於是自殺。秦國人十分同情白起,城鄉各地百姓都祭祀他。
魏公子無忌的軍隊在邯鄲城下大敗秦軍,王齕解除了對邯鄲的包圍退走。鄭安平被趙軍圍困,帶領兩萬人投降趙國,應侯因此受到株連。
公子無忌援救保全了趙國,卻不敢回魏國,與賓客們留在趙國居住,派遣將領率領魏軍回國。趙孝成王與平原君商議,把五座城邑封給公子無忌。趙孝成王親自打掃臺階迎接公子,實行主人的禮節,領著公子無忌從西階而上。公子無忌側著身子行走,謙虛禮讓,隨主人從東階而上,說自己有罪過,既虧負了魏國,對趙國也無功。趙孝成王與公子無忌共飲到了太陽落山時,無法說出獻五城給公子的事,因為公子謙退辭讓的緣故。趙孝成王奉獻鄗城為公子無忌的住處。魏國仍將原來的信陵封邑供奉給公子無忌。公子無忌聽說趙國有位不做官的士人毛公隱居在賭徒中,薛公隱居在賣酒漿的人家裡,便很想見到他們。這兩人不肯見面,公子於是秘密地跟他們交遊。平原君聽到後批評公子無忌,公子無忌說:“我聽說平原君是一位賢人,所以才揹著魏國來救趙國。現在平原君所交遊的人,只是一些空有豪俠名聲的人罷了,原來平原君不是追求真正的人才啊。拿我無忌的身份與這兩人交遊,還恐怕他們不情願同我交遊呢。平原君竟然認為丟了面子。”於是收拾行裝想離開趙國。平原君脫帽道歉,公子無忌才留了下來。
平原君想賞封魯仲連,派去的使者往返三次,魯仲連終究不肯接受。又用千金給魯仲連祝壽送禮,魯仲連笑著說:“天下賢士所看重的,是替人排除禍患、消除危難、解決糾紛,而不取報酬。假如索取報酬,那是商賈買賣的行為!”他辭別了平原君,終生不再相見。
秦國太子的妃子華陽夫人沒有兒子,夏姬生的兒子叫異人,異人在趙國做人質。秦國多次進攻趙國,趙國人對待異人不友好,異人以非嫡親孫子的身份在諸侯國中做人質,平時使用的車乘財物都不充裕,生活窮困,很不得意。
陽翟的大商人呂不韋來到邯鄲,看見異人的情況,說:“這真是稀有貨物,可以囤積起來謀利!”於是登門拜訪異人,對他說:“我能夠使您的門第光大!”異人笑著說:“還是讓您自己的門第光大吧。”呂不韋說:“您不明白啊,我的門第要等到您的門第光大了才能光大。”異人心中明白他所說的意思,於是請呂不韋一同進坐深談。呂不韋說:“秦王已年老了。太子寵愛華陽夫人,夫人沒有兒子。你的兄弟有二十多人,其中子傒有繼承秦國王位的資格,他又得到丞相士倉的輔佐。你在兄弟中排行居中,又不怎麼受寵,長時期在諸侯中做人質。等到確立即位的太子時,你無力爭做太子。”異人說:“那該怎麼辦呢?”不韋說:“能夠立嫡為繼嗣的人,只有華陽夫人。我呂不韋雖然貧窮,但極願意用千金為您西行去秦國奔走,立您為繼嗣人。”異人說:“真的實現了你的計謀,我願意分一半秦國與你共享。”不韋於是拿出五百金給了異人,要他結交賓客。又用五百金買珍奇寶物,自己攜帶西行到秦國,面見華陽夫人的姐姐,把珍奇寶物獻給夫人。趁著見面的機會讚譽異人賢能,結交的賓客遍佈天下,他經常日夜傷心流淚思念太子和夫人,說:“我異人唯一的依靠是夫人,夫人就是我的親生母親!”夫人十分高興。呂不韋於是趁熱打鐵,鼓動夫人的姐姐勸說夫人:“用美色侍奉別人的,到了年老色衰時寵愛就淡了。現今夫人受到寵愛而沒有兒子,不趁著年輕,早早地從眾多兒子中挑一個賢明孝順的兒子做嫡子,如果真到色衰,所受寵愛淡薄時,想開口說一句話,還有人聽嗎?現今異人賢明,他自己也明白是排行中間的兒子,不能夠被立為嫡子做繼承人。夫人真能在這時提拔異人,這就是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使異人本沒有國家而有了國家,夫人您本沒有兒子而有了兒子,那麼夫人在秦國就終生受寵了。”夫人認為呂不韋說得對,便找機會對秦昭襄王太子安國君說:“兒子異人最賢明,來往的人都稱讚他。”於是哭泣著說:“我很不幸沒有兒子,希望能把異人當成自己的兒子,以託付我的終生!”太子答應了她的要求,便與夫人刻了玉符,約定立異人為嫡嗣,將豐厚的財物送給異人,並請呂不韋輔導他。異人的好名聲也在諸侯中盛傳開來。
呂不韋娶了邯鄲城中最美麗的女人,知道她已懷了孕。異人與呂不韋一同飲酒,看見這位美人,便想得到她。呂不韋假裝發怒,後來把美人獻給異人。這位美人懷孕十二個月,生下兒子嬴政,異人便把這位美人立為夫人。邯鄲被圍困時,趙國人想殺掉異人,異人和呂不韋共同行賄,花了金六百斤給看守的人,脫身逃亡到秦軍中,得以返回秦國。異人穿著楚人的衣服去見華陽夫人,夫人說:“我是楚國人,要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因此改了異人的名字叫子楚。
周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256年)
秦國一位名叫摎的將軍率軍攻打韓國,攻佔了陽城、負黍,斬殺四萬人。又攻打趙國,攻佔了二十多個縣邑,斬殺俘虜九萬人。周赧王害怕,背叛了與秦國的盟約,同諸侯相約合縱抗秦,率領天下諸侯精銳的軍隊出伊闕去攻打秦國,要切斷秦國通達陽城的道路。秦昭襄王派將軍摎進攻西周,周赧王進入秦國,叩頭認罪,把他的三十六邑和三萬人口全部進獻給秦國。秦國接受了他的進獻,把赧王送回西周國。這一年,赧王去世。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信陵君竊符救趙後,留趙不歸;呂不韋奇貨可居,投機政治。秦滅西周。)
【點評】
秦、趙長平之戰。本卷所述史事處於戰國中期的後段,時間起自公元前272年,止於公元前256年,共十七年,值得評述的最大事件是秦趙主力決戰。這一時期,東方六國趙國最強,是阻擋秦國東進的最大障礙。秦、趙決戰是不可阻擋的歷史大勢。秦、趙決戰又總是從秦伐韓開始。東方六國,韓國最弱,又擋在秦國東進的最前沿,秦國東進首先要滅掉的是韓國。但是唇亡齒寒,秦伐韓,趙救韓是必然之勢。加之韓與趙淵源深厚。晉六卿當政時,韓趙兩家在政治鬥爭中就緊密聯手,韓厥救趙孤,就是家喻戶曉的故事。韓趙世代聯姻,實際就是同盟關係。公元前270年閼與之戰,起於秦伐韓,趙救韓。此役趙勝秦敗。公元前264年,秦伐韓攻陘,開啟了長達八年的長平之戰。秦國經過長期準備,委派白起為主帥,志在必得。公元前260年,韓國上黨不保,趙救韓,並非平原君利令智昏,這只是一個導火索,唇亡齒寒才是趙救韓的本質。其後信陵君的竊符救趙,平原君使楚,楚春申君救趙,實現韓、趙、楚、魏四國結盟。楚、魏、趙三國聯軍大敗秦軍於邯鄲城下,趙國才死裡逃生,但從此一蹶不振。
秦趙長平之戰,趙國的失敗並不是輸在軍事上,而是輸在政治和外交上。趙韓聯軍以逸待勞,又在內線作戰,佔天時地利人和之優。廉頗持重,避敵鋒芒,想用持久戰拖垮秦軍。秦國即使有善戰的白起也必敗無疑。無奈趙孝成王昏庸,中敵反間計,臨陣換將,已是兵家大忌,更何況換了一個紙上談兵之將,軍事上也輸給了秦國。政治上,秦國上下一心,舉國一致,澆灌農田的水也引入水渠用來作運輸,十五歲的男子全部徵發上戰場、保運輸。趙國政治腐敗,小人當道,未見有舉國一致的動員。外交上,趙孝成王對是和是戰舉棋不定,未能在長平軍事決戰之時做好與魏、楚合縱的準備。齊國置身事外,坐看趙軍糧草斷絕而不伸援手。假如趙孝成王聽得進藺相如、虞卿的意見,軍事上聽信廉頗,外交上聽信虞卿,政治上聽信藺相如,趙國人才濟濟,加上合縱盟國的支援,完全可以打敗秦軍,歷史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長平戰後,三晉削弱,東方六國失去了屏障,爭相割地與秦以求和,只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長平之戰,是戰國時代的轉折點,秦並六國已成為不可逆轉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