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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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五十一卷

漢紀四十三

漢安帝延光四年至漢順帝陽嘉二年

(125—133年)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125年),盡昭陽作噩(癸酉,133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25年,訖公元133年,凡九年,當安帝延光四年至順帝陽嘉二年,載順帝一朝前期史事。順帝在位十九年,國家多事,史分兩卷。順帝為皇太子被廢,借宦官之力得以即位,宦官孫程等十九人皆封為侯,由此,宦官勢力熾盛。閻太后臨朝,閻氏兄弟共掌權要,威福自專而庸劣無才。閻太后貪權立幼,策立年幼的北鄉侯劉懿入繼大統,半年後病亡,閻氏根基不牢,頃刻倒臺。順帝親政,欲有一番作為,徵召名士及敢言之士上書言事。受徵士人郎顗上疏言七事,皆有益於國。尚書令左雄建言延長地方官任期,少調動以省送往迎來之費,加大考核力度以清吏治。名士樊英徒有虛名,受朝廷徵召而無奇策善言。司馬光認為此等浮華之士乃少正卯之流,應加誅闢,何以徵召。順帝才劣,近於昏庸。西域用兵,敦煌太守張朗違反軍令冒進,僥倖立功受賞,西域長史班勇剋期進兵受罰,順帝賞罰錯位。司隸校尉虞詡懲奸被下獄。李固、馬融、張衡等人對策,建言裁減宦官,宦官子弟不得入仕,提倡孝悌之禮,重民生,使百姓能養育妻子,社會自然和諧,順帝皆不納。

孝安皇帝下

延光四年(乙丑,125年)

春,二月,乙亥,下邳惠王衍薨。

甲辰,車駕南巡。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申,帝至宛,不豫。乙丑,帝發自宛;丁卯,至葉,崩於乘輿。年三十二。

皇后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在內,邂逅公卿立之,還為大害。”乃偽雲“帝疾甚”,徙御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驅馳行四日,庚午,還宮。辛未,遣司徒劉熹詣郊廟、社稷,告天請命;其夕,發喪。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以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太后欲久專國政,貪立幼年,與顯等定策禁中,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為嗣。濟陰王以廢黜,不得上殿親臨梓宮,悲號不食,內外群僚莫不哀之。

甲戌,濟南孝王香薨,無子,國絕。

乙酉,北鄉侯即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太尉馮石為太傅,司徒劉熹為太尉,參祿尚書事,前司空李郃為司徒。

閻顯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威行前朝,乃風有司奏:“寶及其黨與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聖女永等更相阿黨,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豐、惲、廣皆下獄,死,家屬徙比景。貶寶及弟子林慮侯承皆為亭侯,遣就國,寶於道自殺。王聖母、子徙雁門。於是以閻景為衛尉,耀為城門校尉,晏為執金吾,兄弟並處權要,威福自由。

己酉,葬孝安皇帝於恭陵,廟曰恭宗。

九月,乙巳,赦天下。

秋,七月,西域長史班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獲首虜八千餘人,生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傳首京師。

冬,十月,丙午,越嶲山崩。

【語譯】

漢安帝延光四年(乙丑,公元125年)

春季,二月,乙亥日(疑誤),下邳惠王劉衍去世。

二月十七日甲辰,漢安帝南巡。

三月初一日戊午朔,發生日食。

三月初三日庚申,漢安帝巡幸,到達宛城,身體不舒服。三月初八日乙丑,漢安帝從宛城出發;三月初十日丁卯,到達葉縣,死在轎內,終年三十二歲。

皇后和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人謀劃說:“現在皇上在半道上去世,濟陰王在京城內,萬一公卿立他為帝,回去將有大禍。”於是偽稱“皇上病得厲害”,把屍體搬進臥車,每天的進食、起居問安,一如既往。疾速前行了四天,三月十三日,回到宮中。十四日,派司徒劉熹到郊廟、社稷,告天祈福;當晚,發喪。尊皇后為皇太后。閻太后臨朝聽政。以閻顯為車騎將軍,權位比照三公。閻太后想長期專斷國政,欲立一個幼小的國君,和閻顯等人在宮中謀劃策略,迎接濟北惠王的兒子北鄉侯劉懿做繼承人。濟陰王於是被廢掉,不能到殿上親自哭奠安帝,悲傷號哭,不進食,朝廷內外沒有不悲痛的。

三月十七日甲戌,濟南孝王劉香去世,沒有兒子,廢除封國。

三月二十八日乙酉,北鄉侯劉懿即皇帝位。

夏季,四月十一日丁酉,太尉馮石任太傅,司徒劉熹任太尉,管理宮廷機要。前任司空李郃任司徒。

閻顯顧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在前朝很有權威,於是暗示有關官員進奏:“耿寶和同黨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王聖的女兒王永等人互相勾結,作威作福,不合正道。”四月初五日丁卯,樊豐、謝惲、周廣都被下獄處死,家屬被流放到比景。耿寶和他的侄兒林慮侯耿承,都被貶降為亭侯,遣返封國,耿寶在中途自殺。王聖母子被流放到雁門。於是命閻景為衛尉,閻耀為城門校尉,閻晏為執金吾,兄弟共掌機要,作威作福,為所欲為。

四月二十三日己酉,將孝安皇帝安葬在恭陵,廟號恭宗。

[六月]二十日乙巳,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西域長史班勇派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兵,以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的軍隊,襲擊後部王軍就,大敗軍就的軍隊,殺死和俘虜八千多人,活捉軍就和持節的匈奴使者,把他們帶到索班戰死的地方殺掉,把頭顱送到京城。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丙午,越巂郡發生山崩。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安帝駕崩,閻皇后與外戚閻顯兄弟專權,立幼年的北鄉侯劉懿為帝。)

北鄉侯病篤,中常侍孫程謂濟陰王謁者長興渠曰:“王以嫡統,本無失德;先帝用讒,遂至廢黜。若北鄉侯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事無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黃門南陽王康,先為太子府史,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並附同於程。江京謂閻顯曰:“北鄉侯病不解,國嗣宜以時定,何不早徵諸王子,簡所置乎!”顯以為然。辛亥,北鄉侯薨;顯白太后,秘不發喪,更徵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王國與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於西鐘下,皆截單衣為誓。丁巳,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會崇德殿上,因入章臺門。時江京、劉安及李閏、陳達等俱坐省門下,程與王康共就斬京、安、達。以李閏權勢積為省內所服,欲引為主,因舉刃脅閏曰:“今當立濟陰王,毋得搖動!”閏日:“諾。”於是扶閏起,俱於西鐘下迎濟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召尚書令、僕射以下從輦幸南宮,程等留守省門,遮捍內外,帝登雲臺,召公卿、百僚,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

閻顯時在禁中,憂迫不知所為,小黃門樊登勸顯以太后詔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將兵屯平朔門以御程等。顯誘詩入省,謂曰:“濟陰王立,非皇太后意,璽綬在此。苟盡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濟陰王者,封萬戶侯;得李閏者,五千戶侯。”詩等皆許諾。辭以:“卒被召,所將眾少。”顯使與登迎吏士於左掖門外,詩因格殺登,歸營屯守。

顯弟衛尉景遽從省中還外府,收兵至盛德門。孫程傳召諸尚書使收景。尚書郭鎮時臥病,聞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車門,逢景從吏士拔白刃呼曰:“無干兵!”鎮即下車持節詔之,景曰:“何等詔!”因斫鎮,不中。鎮引劍擊景墮車,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獄,即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璽綬,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下獄,誅;家屬皆徙比景。遷太后於離宮。己未,開門,罷屯兵。壬戌,詔司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其餘務崇寬貸。”封孫程等皆為列侯: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九千戶,黃龍食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四千戶,魏猛食二千戶,苗光食千戶。是為十九侯,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差,李閏以先不豫謀,故不封。擢孫程為騎都尉。初,程等入章臺門,苗光獨不入。詔書錄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詐疏光入章臺門。光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詣黃門令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詐主上,詔書勿問。以將作大匠來歷為衛尉。祋諷、閭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為郎。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皆見拔用,後至公卿。徵王男、邴吉家屬還京師,厚加賞賜。帝之見廢也,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傅高梵、長秋長趙熹、丞良賀、藥長夏珍皆坐徙朔方;帝即位,並擢為中常侍。

初,閻顯闢崔駰之子瑗為吏,瑗以北鄉侯立不以正,知顯將敗,欲說令廢立,而顯日沈醉,不能得見,乃謂長史陳禪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蠱先帝,廢黜正統,扶立疏孽。少帝即位,發病廟中,周勃之徵,於斯復見。今欲與君共求見說將軍,白太后,收京等,廢少帝,引立濟陰王,必上當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則將軍兄弟傳祚於無窮;若拒違天意,久曠神器,則將以無罪並辜元惡;此所謂禍福之會,分功之時也。”禪猶豫未敢從。會顯敗,瑗坐被斥;門生蘇祗欲上書言狀,瑗遽止之。時陳禪為司隸校尉,召瑗謂曰:“弟聽祗上書,禪請為之證。”瑗曰:“此譬猶兒妾屏語耳,願使君勿復出口!”遂辭歸,不復應州郡命。

己卯,以諸王禮葬北鄉侯。

司空劉授以阿附惡逆,辟召非其人,策免。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為司空。

楊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詔除震二子為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於華陰潼亭,遠近畢至。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郡以狀上。帝感震忠,詔復以中牢具祠之。

議郎陳禪以為:“閻太后與帝無母子恩,宜徙別館,絕朝見。”群臣議者鹹以為宜。司徒掾汝南周舉謂李郃曰:“昔瞽瞍常欲殺舜,舜事之逾謹;鄭武姜謀殺莊公,莊公誓之黃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絕,後感潁考叔、茅蕉之言,復修子道。書傳美之。今諸閻新誅,太后幽在離宮,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將何以令於天下!如從禪議,後世歸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群臣朝覲如舊,以厭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陳之。

【語譯】

北鄉侯劉懿病重,中常侍孫程對濟陰王的謁者長興渠說:“大王是皇上的嫡子,本無過錯,先皇帝聽信讒言,才被廢黜。如果北鄉侯一病不起,我們就一起剷除江京、閻顯,事情沒有不成功的。”長興渠以為有理。而且,中黃門南陽人王康,以前做太子府史,和長樂太官丞京兆人王國等,都依附孫程。江京對閻顯說:“北鄉侯病情不愈,皇上繼承人應及時決定,為什麼不早些徵召各王子,選擇儲嗣?”閻顯認為言之有理,十月二十七日辛亥,北鄉侯去世;閻顯稟告閻太后,隱藏這個秘密,暫不發喪,又徵召各王子,關閉宮門,駐軍守衛。

十一月初二日乙卯,孫程、王康、王國和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汎、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鐘樓下聚集謀議,每人都撕塊單衣作盟誓。十一月初四日丁巳,京城和十六個郡國地震。這天晚上,孫程等人在崇德殿會合,進入章臺門。這時,江京、劉安和李閏、陳達等人都坐在禁門下,孫程和王康一同殺了江京、劉安、陳達。因為李閏有權勢,一向在宮內有影響,想拉他做領頭人,因而舉刀威脅他說:“現在應立濟陰王,不得動搖變卦!”李閏說:“是。”於是扶李閏起來,一同到西鐘樓下迎濟陰王,立他做皇帝,年僅十一歲。召集尚書令、僕射以下隨從輦車,到達南宮,孫程等人留守宮門,截斷宮內和外朝的交通。新皇帝劉保登上雲臺,召集公卿、百官,命令虎賁武士、羽林武士防守南宮和北宮的各個宮門。

閻顯當時正在宮中,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小黃門樊登勸閻顯以閻太后的詔書,徵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率兵守衛平朔門,抵抗孫程等人。閻顯誘使馮詩進宮,對他說:“濟陰王即位,不是皇太后的意旨,天子玉璽和綬帶在這裡。如果盡力報效,就可以封侯。”閻太后把印信授給他,說:“凡能抓獲濟陰王的人,冊封為萬戶侯;抓到李閏的人,冊封為五千戶侯。”馮詩等人一一答應,然後推辭說:“倉促被徵召,所帶的軍隊太少。”閻顯要馮詩與樊登到左掖門外去迎接官吏、將士,馮詩趁機殺了樊登,回軍營防守。

閻顯的弟弟衛尉閻景急忙從宮中回到衛尉府,集合士兵到盛德門。孫程傳令,召集各尚書收捕閻景。尚書郭鎮當時病在床上,聽到命令,立即率領值夜的羽林軍,出南止車門,正遇見閻景。閻景的部下拔刀大叫:“不要擋路,兵器不長眼!”郭鎮立即下車,拿著符節,宣告詔書,閻景說:“什麼詔書!”於是用刀砍向郭鎮,沒有砍中。郭鎮拔劍反擊閻景,閻景掉下車來,衛兵用鐵戟叉住他的胸膛,於是抓住閻景,送到廷尉獄,當晚閻景就死了。

十一月初五日戊午,派使者進入北宮,奪得璽印、綬帶,皇帝到嘉德殿,派侍御史持符節收捕閻顯和他的弟弟城門校尉閻耀、執金吾閻晏,一同下獄,殺死;家屬都被流放到比景。把太后移至離宮。十一月初六日己未,開宮門,撤除戒嚴部隊。十一月初九日壬戌,下詔司隸校尉:“只對閻顯、江京的近親一概誅殺,其餘的人從寬處理。”冊封孫程等人為列侯:孫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邑九千戶,黃龍食邑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汎、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邑四千戶,魏猛食邑二千戶,苗光食邑一千戶。這就是同日所封十九侯,另外還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等級差別。因為李閏事先未參與預謀,所以不封。提升孫程做騎都尉。當初,孫程等人進入章臺門,只有苗光沒有進入。下詔記錄功臣,命令王康疏奏姓名,王康謊稱苗光進入章臺門。苗光一直沒有收到封侯的策文,內心不安,向黃門令自首。有關官員奏劾王康、苗光欺騙君主,下詔不要過問此事。派將作大匠來歷做衛尉。祋諷、劉瑋、閭丘弘等人先死了,任命他們的兒子做郎官。朱倀、施延、陳光、趙代都被提升任用,後來官至公卿。徵召王男、邴吉的家屬回到京城,多加賞賜。漢順帝被罷黜時,派到太子宮擔當監視的小宦官籍建、傅高梵、長秋長趙熹、丞良賀、藥長夏珍都被控有罪,放逐朔方。漢順帝即位,全都提升為中常侍。

當初,閻顯徵召崔駰的兒子崔璦為官吏,崔璦認為北鄉侯即位不合正統,預知閻顯將要失敗,想要勸說廢立之事,但是,閻顯終日沉醉,崔璦見不到閻顯,於是就對長史陳禪說:“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廢掉正統,扶立疏遠的支族。少帝劉恭即位,在宮中發病,周勃誅除呂氏立少帝的徵兆,今天又重現了。現在想和你一起去勸誡將軍,稟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廢黜少帝,擁立濟陰王,必定上合天心,下順民心,效法商伊尹、霍光扶危安宗廟之功坐而可得,那麼,將軍兄弟的封爵就可以傳之久遠;如果違背了天意,皇帝寶座長期空缺,恐怕會以無罪而與元兇一同獲罪;這是禍福的關鍵,分封功業的時候。”陳禪猶豫不敢接受。時逢閻顯潰敗,崔璦受到譴責,門生蘇祗想要上書陳述往事,崔璦立刻阻止了他。這時,陳禪做司隸校尉,召見崔瑗說:“你只要聽從蘇祗上書,我為你作證。”崔璦說:“這些往事不過是像小兒、女妾的私下話,但願你不要再提及。”於是辭職回家,不再接受州郡的聘請。

十一月二十六日己卯,按諸王的禮儀埋葬了北鄉侯劉懿。

司空劉授因為攀附邪惡勢力,徵辟任用了不稱職的人,被免職。十二月初一日甲申,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做司空。

楊震的門生虞放、陳翼到宮門為楊震陳述冤情;下詔委派楊震的兩個兒子為郎官,賜錢百萬,按禮節改葬楊震於華陰縣潼亭,遠近的人都來了。有一隻高一丈多的大鳥,停留在楊震的靈堂;郡守將此情形上奏,漢順帝深感楊震忠心耿耿,詔命再用中牢祭祀。

議郎陳禪認為:“閻太后和漢順帝沒有母子情義,應遷移到別的宮館,不再跟她見面。”群臣議論都認為適當。司徒掾汝南人周舉對李郃說:“從前,舜的瞎眼父親常常想殺害舜,舜侍奉他卻更加恭謹;鄭武姜要謀殺莊公,莊公發誓不到黃泉不相見;秦始皇抱怨母親與假宦官嫪毐通姦,長期不往來,後來受到潁考叔、茅蕉的進言而感動,重新修行兒子的孝道。史書流傳,讚美他們。現在閻氏一門剛剛受誅,太后幽禁在離宮,如果悲傷致疾,一旦發生意外的事,皇上將何以號令天下?如果接受陳禪的建議,後世就要把罪責歸咎到你們的身上。應向皇上秘密進言,繼續事奉太后,像過去一樣率領群臣朝見,以順天心,以答民望。”李郃馬上上疏陳述這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中官孫程等十九人與朝官聯合推倒外戚閻氏兄弟,迎立濟陰王即位,是為漢順帝。)

孝順皇帝上

永建元年(丙寅,126年)

春,正月,帝朝太后於東宮,太后意乃安。

甲寅,赦天下。

辛未,皇太后閻氏崩。

辛巳,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以阿黨權貴免。司徒李郃罷。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丙戌,以太常桓焉為太傅;大鴻臚朱寵為太尉,參錄尚書事;長樂少府朱倀為司徒。

封尚書郭鎮為定潁侯。

隴西鍾羌反,校尉馬賢擊之,戰於臨洮,斬首千餘級,羌眾皆降,由是涼州復安。

六月,己亥,封濟南簡王錯子顯為濟南王。

秋,七月,庚午,以衛尉來歷為車騎將軍。

八月,鮮卑寇代郡,太守李超戰歿。

司隸校尉虞詡到官數月,奏馮石、劉熹,免之,又劾奏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百官側目,號為苛刻。三公劾奏:“詡盛夏多拘繫無辜,為吏民患。”詡上書自訟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罰者,民之銜轡。今州曰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百姓怨窮,以苟容為賢,盡節為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三府恐為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即以尸諫耳!”帝省其章,乃不罪詡。

中常侍張防賣弄權勢,請託受取;詡案之,屢寢不報。詡不勝其憤,乃自系廷尉,奏言:“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交亂嫡統,幾亡社稷。今者張防復弄威柄,國家之禍將重至矣。臣不忍與防同朝,謹自系以聞,無令臣襲楊震之跡!”書奏,防流涕訴帝,詡坐論輸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傳考四獄。獄吏勸詡自引,詡曰:“寧伏歐刀以示遠近!喑嗚自殺,是非孰辨邪!”浮陽侯孫程、祝阿侯張賢相率乞見,程曰:“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常疾奸臣,知其傾國。今者即位而復自為,何以非先帝乎!司隸校尉虞詡為陛下盡忠,而更被拘繫;常侍張防臧罪明正,反構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佔宮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獄,以塞天變。”時防立在帝后,程叱防曰:“奸臣張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趨就東箱。程曰:“陛下急收防,無令從阿母求請!”帝問諸尚書,尚書賈朗素與防善,證詡之罪。帝疑焉,謂程曰:“且出,吾方思之!”於是詡子顗與門生百餘人,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叩頭流血,訴言枉狀。梵入言之,防坐徙邊,賈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詡。程覆上書陳詡有大功,語甚切激。帝感悟,復徵拜議郎;數日,遷尚書僕射。

詡上疏薦議郎南陽左雄曰:“臣見方今公卿以下,類多拱默,以樹恩為賢,盡節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為,容容多後福。’伏見議郎左雄,有王臣蹇蹇之節,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書。

【語譯】

漢順帝永建元年(丙寅,公元126年)

春季,正月,漢順帝到東宮朝見閻太后,閻太后得以安心。

正月初二日甲寅,大赦天下。

正月十九日辛未,皇太后閻氏死去。

正月二十九日辛巳,太傅馮石、太尉劉熹因為奉承權貴被免職。司徒李郃被罷官。

二月初二日甲申,安葬安思閻皇后(即閻太后)。

二月初四日甲戌,任命太常桓焉為太傅;大鴻臚朱寵為太尉,參錄尚書政事;長樂少府朱倀為司徒。

冊封尚書郭鎮為定潁侯。

隴西鍾羌反叛,校尉馬賢進擊叛羌,在臨洮作戰,官軍斬殺叛羌一千多人,羌族部眾全都歸降,因此涼州再次安定。

六月十九日己亥,冊封濟南簡王劉錯的兒子劉顯為濟南王。

秋季,七月二十一日庚午,任命衛尉來歷為車騎將軍。

八月,鮮卑侵入代郡,太守李超戰死。

司隸校尉虞詡任職僅幾個月,就奏劾馮石、劉熹,免去他們的官職。又彈劾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人,文武百官橫目怒視,異口同聲說虞詡太苛刻。三公彈劾上奏說:“虞詡在盛夏時抓了很多無辜的人,成為官吏和民眾的禍患。”虞詡上書自辯,說:“法令,是民間的堤防;刑罰,是民眾的韁繩。現在,州說責任在郡,郡說責任在縣,互相推卸,百姓怨恨。以苟且因循為賢能,以盡忠職守為愚蠢。臣所舉發的貪贓枉法罪不止一種。三公府擔慮被臣下奏劾,所以對臣加以誣陷。臣將像史魚那樣死去,用屍體進諫!”漢順帝看了奏章,才沒有怪罪虞詡。

中常侍張防賣弄權勢,接受請託,收取賄賂。虞詡彈劾他,奏章屢次被擱置,得不到回答。虞詡忍不住憤恨,就捆起自己到廷尉,上奏說:“以前,孝安皇帝任用樊豐,搞亂了嫡傳世統,幾乎斷送國家。現在,張防重新玩弄權柄,國家的災禍將再次降臨。臣不願意與張防同在朝廷當官,慎重地捆綁自己下獄,以求皇帝知道臣的意願,不要讓臣落得楊震的下場!”奏章呈上,張防向漢順帝哭訴,虞詡被判罪,送到左校服苦役。張防要置虞詡於死地,兩天之中就過了四次公堂,遭受苦刑。獄吏勸虞詡自殺,虞詡說:“寧願伏法受刑,以昭示遠近之人!啼哭而自殺,又怎能辨別是非善惡呢?”浮陽侯孫程、祝阿侯張賢一同朝見漢順帝,孫程說:“陛下開始與我們共創大業時,常痛恨奸臣,認為他們敗毀國家。現在皇上即位,卻又像先帝那樣做,怎樣能評價先帝的缺點?司隸校尉虞詡為皇上盡忠,反被拘禁;常侍張防的罪證明顯,反而陷害忠良的臣子。現在客星貼近羽林星,表明宮中有奸臣;應當趕快逮捕張防下獄,以防天變。”當時張防站在漢順帝身後,孫程大聲斥責道:“奸臣張防,怎麼還不下殿!”張防不得已,匆忙退入東廂。孫程說:“陛下趕快逮捕張防,別讓他向保姆(指順帝另一個保姆宋娥)求情!”漢順帝詢問各位尚書,尚書賈朗向來和張防友善,證明虞詡有罪;漢順帝疑惑,對孫程說:“你暫且出去,朕要認真想想這事。”於是,虞詡的兒子虞顗和一百多位門生,舉著招魂的幡旗,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車子,叩頭流血,申告冤枉。高梵入宮稟告,張防被流放邊疆,賈朗等六人有的被處死,有的被罷官,當天赦免並放出虞詡。孫程又上書陳述虞詡有大功,措辭急切。漢順帝醒悟,又徵召虞詡為議郎;過了幾天,擢升為尚書僕射。

虞詡上疏推薦議郎南陽人左雄說:“臣看到現在公卿以下的官員,多是拱手寡言,以廣結人緣為賢能,以盡節操為愚蠢,甚至互相警告:‘清白的玉石不可做,碌碌庸庸才會有無限後福。’臣發現議郎左雄,有人臣耿直的節操,應當提升為進言的官職,必有匡輔王室的裨益。”於是任命左雄為尚書。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司隸校尉虞詡懲治奸佞遭誣陷下獄,孫程營救獲赦免,調任為議郎。)

浮陽侯孫程等懷錶上殿爭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幹亂悖逆,王國等皆與程黨,久留京都,益其驕恣。”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遠縣;因遣十九侯就國,敕洛陽令促期發遣。

司徒掾周舉說朱倀曰:“朝廷在西鐘下時,非孫程等豈立!今忘其大德,錄其小過;如道路夭折,帝有殺功臣之譏。及今未去,宜急表之!”倀曰:“今詔指方怒,吾獨表此,必致罪譴。”舉曰:“明公年過八十,位為臺輔,不於今時竭忠報國,惜身安寵,欲以何求!祿位雖全,必陷佞邪之譏;諫而獲罪,猶有忠貞之名。若舉言不足採,請從此辭!”倀乃表諫,帝果從之。

程徙封宜城侯,到國,怨恨恚懟,封還印綬、符策,亡歸京師,往來山中。詔書追求,復故爵土,賜車馬、衣物,遣還國。

冬,十月,丁亥,司空陶敦免。

朔方以西,障塞多壞,鮮卑因此數侵南匈奴,單于憂恐,上書乞修復障塞。庚寅,詔:“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令緣邊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習戰射。”

以廷尉張皓為司空。

班勇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亦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

勇遂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亡走,其眾二萬餘人皆降。生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馬曹俊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

【語譯】

浮陽侯孫程等人帶著奏章上殿爭功,漢順帝發怒。有關官員彈劾說:“孫程等人大逆不道,王國等人與孫程結為黨羽,滯留京城,更加驕橫放肆。”漢順帝於是免去孫程等人的官職,都改封到僻遠的地區;趁機命令遣送十九侯前往郡國,下令洛陽令限期遣送。

司徒掾周舉勸說朱倀說:“皇上當初在西鐘樓時,若非孫程等人,哪能即位?現在忘記了他們的大德,計較他們的微小過失;如果他們死於半道,皇上就會受到殺害功臣的譏諷。趁他們還未離開,應該趕快上表救他們。”朱倀說:“皇上正在氣頭上,我獨自上奏此事,必會受到責備。”周舉說:“您年紀已過八十,位居宰臣,不在此時盡忠報國,而珍愛自身的安逸恩寵,還想得到什麼?即使保全了高官厚祿,也必定會落下佞邪之輩的譏諷名聲;如果因為進諫而獲罪,仍有忠誠貞節的名聲。如果認為我的話不該採納,請允許我從此辭官!”朱倀於是上書勸諫,漢順帝果然接受了。

孫程改封為宜城侯,到了封國,怨恨煩惱,把印綬、封策歸還朝廷,逃離京城,來往于山中。漢順帝下詔找到他,恢復了原來的封爵和食邑,賜給車馬、衣物,派送回到封國。

冬季,十月初九日丁亥,司空陶敦被免職。

朔方郡以西,大多數關塞已經破壞,鮮卑因此不斷侵犯南匈奴;單于擔心恐懼,上書請求修理關塞。十月十二日庚寅,下詔:“黎陽營的軍隊屯兵駐紮中山郡北界,令沿邊各郡增設步兵,駐守關塞,教授學習作戰騎射。”

任命廷尉張皓為司空。

班勇另立車師後部前任國王的兒子加特奴為國王。班勇又派別將殺死東且彌王,另外立他們部落的人做國王,於是車師六國又都安定了。

班勇於是徵發各國軍隊攻擊匈奴,呼衍王逃離,他的部眾二萬多人全部歸降。活捉了單于的堂兄,班勇讓加特奴親手殺死他,以此播下車師和北匈奴結仇的種子。北單于親率一萬多騎兵進入車師後部,到達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馬曹俊去救助,單于率兵離去,曹俊追擊,殺死匈奴貴族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遷移到枯梧河附近,從此,車師後部沒有再見到北匈奴騎兵的蹤跡。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孫程爭功受貶謫,班勇大破北匈奴。)

二年(丁卯,127年)

春,正月,中郎將張國以南單于兵擊鮮卑其至鞬,破之。

二月,遼東鮮卑寇遼東玄菟,烏桓校尉耿曄發緣邊諸郡兵及烏桓出塞擊之,斬獲甚眾,鮮卑三萬人詣遼東降。

三月,旱。

初,帝母李氏瘞在洛陽北,帝初不知;至是,左右白之,帝乃發哀,親到瘞所,更以禮殯。六月,乙酉,追諡為恭愍皇后,葬於恭陵之北。

西域城郭諸國皆服於漢,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請攻之。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為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遂先期至爵離關,遣司馬將兵前戰,獲首虜二千餘人,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朗得免誅,勇以後期徵,下獄,免。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壬午,太尉朱寵、司徒朱倀免。庚子,以太常劉光為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勳汝南許敬為司徒。光,矩之弟也。敬仕於和、安之間,當竇、鄧、閻氏之盛,無所屈橈;三家既敗,士大夫多染汙者,獨無謗言及於敬,當世以此貴之。

初,南陽樊英,少有學行,名著海內,隱於壺山之陽,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安帝賜策書徵之,不赴。是歲,帝復以策書、玄纁,備禮徵英,英固辭疾篤。詔切責郡縣,駕載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稱疾不肯起;強輿入殿,猶不能屈。帝使出就太醫養疾,月致羊酒。其後帝乃為英設壇,令公車令導,尚書奉引,賜幾、杖,待以師傅之禮,延問得失,拜五官中郎將。數月,英稱疾篤,詔以為光祿大夫,賜告歸,令在所送谷,以歲時致牛酒。英辭位不受,有詔譬旨,勿聽。

英初被詔命,眾皆以為必不降志。南郡王逸素與英善,因與其書,多引古譬喻,勸使就聘。英順逸議而至,及後應對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為失望。河南張楷與英俱徵,謂英曰:“天下有二道,出與處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輔是君也,濟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萬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祿,又不聞匡救之術,進退無所據矣。”

【語譯】

漢順帝永建二年(丁卯,公元127年)

春季,正月,中郎將張國用南匈奴單于軍隊攻擊鮮卑其至鞬,打敗了鮮卑。

二月,遼東鮮卑人侵擾遼東玄菟;烏桓校尉耿曄徵發沿邊各郡軍隊和烏桓人,出塞攻擊侵擾者,殺死很多人。鮮卑部落三萬人到遼東投降。

三月,發生旱災。

當初,漢順帝的母親李氏葬在洛陽城北,漢順帝不知道;這時,身邊的人告訴了漢順帝,於是漢順帝才發喪,親自到埋葬的地點,改用皇后禮儀殯殮。六月十一日乙酉,追尊諡號為“恭愍皇后”,把她葬在恭陵的北面。

西域的城邦諸國都歸順漢朝,只有焉耆國王元孟沒有降服,班勇上奏請求攻伐。於是派敦煌太守張朗率領河西四郡的三千名軍隊,配合班勇,趁機發動各國軍隊四萬多人,分為兩路進攻焉耆。班勇從南路,張朗從北路,約定日期到焉耆會師。然而,張朗先前有罪,想獲功贖罪,於是比預定日期先到爵離關,派遣司馬率軍上前作戰,殺虜兩千多人,元孟擔心被殺,派使者乞求歸降。張朗進入焉耆,接受歸降然後返回。張朗因功得以免受誅罰,班勇因比張朗後到焉耆,徵回下獄,免官。

秋季,七月初一日甲戌朔,發生日食。

七月初九日壬午,太尉朱寵、司徒朱倀被免官。七月二十七日庚子,任用太常劉光為太尉、錄尚書事,任用光祿勳汝南人許敬為司徒。劉光是劉矩的弟弟。許敬在和帝、安帝時任職,正是竇氏、鄧氏、閻氏專斷極盛之時,許敬不肯屈服於權貴;三家外族敗落後,士大夫大多受到牽連,只有許敬例外,沒有任何誹謗牽連到他,世人因此崇敬他。

當初,南陽人樊英從小品學兼優,聞名天下,在壺山的南面隱居,州郡前後多次聘請他出來做官,他不答應;公卿推薦賢良、方正、有道,他都不去;漢安帝下詔書徵召他,不接受。這一年,漢順帝再次用策書、黑色綢緞,帶齊禮物徵召樊英,樊英以病重為由堅決推卸。詔書嚴厲責備郡縣,於是郡縣強行把樊英架上公車上道。樊英不得已,到了京城,裝病不肯起床;強行把他抬到宮殿,仍不願當官。漢順帝讓他出宮接受太醫治療,每月送去羔羊和美酒。後來,漢順帝為樊英設立講壇,命令公車令在前引路,尚書陪同,賜予几案、手杖,用師傅的禮節對待他,詢問國事得失,任命為五官中郎將。過了幾個月,樊英說病得很重,下詔任命為光祿大夫,准許告病返鄉,命令當地送給穀米,按季節送給牛肉和美酒。樊英呈請辭職,有詔書宣告聖旨,不準辭職。

樊英當初接受詔命,眾人以為他一定不會改變志節。南郡人王逸向來與樊英相好,因而寫信給他,引用很多古時的譬喻,勸他接受聘任。樊英順從王逸的建議,到了京城;等到後來回答皇帝對策,沒有什麼奇謀深策,議論的人感到失望。河南人張楷和樊英同時接受徵召,對樊英說:“天下的為人之道有兩個基點,即如何出仕做官和如何避世隱退。我以前認為你出仕做官,能輔助君主,拯救人民。而你,起初以無價可比的聲名不肯屈附,引起君主生氣,等到享受了高官厚祿,又拿不出匡救國家的方法,進退都沒有原則。”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漢順帝對邊將賞罰錯位,張朗違背軍令冒進受賞,班勇守紀被罰。名士樊英徒有虛名,受朝廷徵召無嘉言奇策。)

臣光曰:古之君子,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隱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群邪共處而害將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舉逸民,揚仄陋,固為其有益於國家,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能足以庇民,被褐懷玉,深藏不市,則王者當盡禮而致之,屈己以訪之,克己以從之,然後能利澤施於四表,功烈格於上下。蓋取其道不取其人,務其實不務其名也。

其或禮備而不至,意勤而不起,則姑內自循省而不敢強致其人,曰:“豈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政之亂而不可輔乎?群小在朝而不敢進乎?誠心不至而憂其言之不用乎?何賢者之不我從也?”苟其德已厚矣,政已治矣,群小遠矣,誠心至矣,彼將扣閽而自售,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荀子曰:“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木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木,無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或者人主恥不能致,乃至誘之以高位,脅之以嚴刑。使彼誠君子邪,則位非所貪,刑非所畏,終不可得而致也;可致者,皆貪位畏刑之人也,烏足貴哉!

若乃孝弟著於家庭,行誼隆於鄉曲,利不苟取,仕不苟進,潔己安分,優遊卒歲,雖不足以尊主庇民,是亦清修之吉士也。王者當褒優安養,俾遂其志。若孝昭之待韓福,光武之遇周黨,以勵廉恥,美風俗,斯亦可矣,固不當如範升之詆譭,又不可如張楷之責望也。

至於飾偽以邀譽,釣奇以驚俗,不食君祿而爭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規卿相之位,名與實反,心與跡違,斯乃華士、少正卯之流,其得免於聖王之誅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

【語譯】

臣司馬光認為:古代的君子,國家政治清明,就出來當官;國家政治暴虐,就隱退。隱退並非君子所希望的。沒有人瞭解自己,正道又不能推行,與邪惡的人混在一起,災害就要降臨自身,所以深藏起來回避。君主啟用隱逸的賢民,提升出身卑微、隱居的人,為的是他們對國家有益,不是追隨世俗的淺見輿論。所以,有道術德行,就足以使君主尊敬;有智慧和才能而足以保護人民的賢者,就像身穿粗衣而懷揣美玉一樣,深藏不露,沒有好價錢就不肯出售,那麼君主應當盡施禮儀招聘他,放下架子尋訪他,剋制自己聽從他,然後才能在天下普施恩澤,功業能貫穿天上地下,流傳萬古。這是要取用他的治國之道,而不是取用他這個人;是要求實際才能,而不追求虛名。

假如禮節齊備而賢才不應聘,心意誠摯而賢才不肯做官,聖王就應從內心反省自己,不必強迫徵召,反省說:“難道是我的德行淺顯而不足以使他動心?是政治混亂而不足以使他輔佐?是小人在朝廷而使他不敢進來?是誠意不夠而擔心他的主張不被採用?為什麼賢士不跟從我?”如果君王品德厚重,政治清明,疏離小人,表達誠心,他們將會親自前來自薦,又怎會辛勤尋找而不來呢?荀子說:“照蟬的人務必點亮火光,搖晃樹木。火光不亮,即使搖動樹木也無益。現在人主能修明德治,天下就會歸順,如同蟬撲明火。”有的君主對不能招引賢士而感到羞恥,甚至用高官加以誘惑,用嚴刑強迫。如果他們果真是君子,那麼他就不貪圖官位,也不畏懼刑罰,君主終究還是得不到他。能夠招來的都是些貪圖官位、畏懼刑罰的人,這些人又怎麼值得尊重呢?

說起那些在家有孝敬父母和友愛兄弟的美德,品行道義在鄉里廣為人傳頌的人,不隨便謀求不義之財,不隨便出來當不義之官,安分守己,從容終老,雖未輔佐君主,保護人民,但也是清修的良民。君主應當褒揚優待、安慰照顧,使他們實現志向。像漢昭帝劉弗陵對待韓福,光武帝對待周黨一樣,用來鼓勵廉恥之心,美化風俗,這樣也可以了。固然不必像範升那樣去毀謗,又不可以像張楷那樣抱怨。

至於有些人以掩飾偽善來求取名譽,以奇怪行為來驚世駭俗,不接受國君的俸祿,卻去爭搶屠夫酒販一樣的小利,不接受小的官職,卻窺伺卿相的地位,名不副實,表裡不一,這就是浮華之士、少正卯之流,能夠避免聖王的誅殺,已經算是幸運了,還談什麼被徵召?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司馬光對浮華之士的批評。)

時又徵廣漢楊厚、江夏黃瓊。瓊,香之子也。厚既至,豫陳漢有三百五十年之厄以為戒,拜議郎。瓊將至,李固以書逆遺之曰:“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欲枕山棲谷,擬跡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士行其志終無時矣。嘗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汙。’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眾人歎服,一雪此言耳!”瓊至,拜議郎,稍遷尚書僕射。瓊昔隨父在臺閣,習見故事,及後居職,達練官曹,爭議朝堂,莫能抗奪。數上疏言事,上頗採用之。

李固,郃之子,少好學,常改易姓名,杖策驅驢,負笈從師,不遠千里,遂究覽墳籍,為世大儒。每到太學,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業諸生知其為郃子也。

三年(戊辰,128年)

春,正月,丙子,京師地震。

夏,六月,旱。

秋,七月,茂陵園寢災。

九月,鮮卑寇漁陽。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

車騎將軍來歷罷。

南單于拔死,弟休利立,為去特若屍逐就單于。

帝悉召孫程等還京師。

【語譯】

當時又徵召廣漢人楊厚、江夏人黃瓊。黃瓊是黃香的兒子。楊厚到了以後,預先陳述漢朝三百五十年來的困境作為警惕,被任命為議郎。黃瓊快要到洛陽,李固寫信,派人在中途送給黃瓊說:“君子認為伯夷狹隘,柳下惠傲慢,不學伯夷,也不學柳下惠,處於二者之間是聖賢處世所珍惜的。如果真心想歸隱山林,效法巢父、許由,這是可行的;如果要輔佐政務,救濟人民,現在正是時候。自古以來,清明的政治少而紛亂昏俗的政治多,如果賢良之人一定要等候有堯舜這樣的君主,才推行自己的心志,將永遠沒有時機。曾經聽人說:‘山太高則易缺,玉太白則易汙。’美好的名聲之下,很難有實際的才能與之相匹配。近來魯陽人樊君剛剛被徵召,朝廷設置講壇,猶如對待神明,雖沒有大的才能但言行操守也無可譴責;而毀謗的流言廣為傳播,一時之間名聲一落千丈,這難道不是眾人聽其名已久,對其期望太高、名聲太盛嗎?所以世俗的論調都說‘隱士都是徒有虛名’。希望先生能有深謀遠慮,使眾人歎服,雪洗這種偏見!”黃瓊到了,被任命為議郎,不久升為尚書僕射。黃瓊過去跟隨父親在臺閣,經常見到舊日的典章;等到後來擔任職務,對官場之事明習幹練,在朝堂上爭議,無人能駁倒他。多次上疏論事,漢順帝都接納了他的建議。

李固是李郃的兒子,少時好學,常改變姓名,執鞭騎驢,揹著書箱,追隨老師,不管路遙,終於通讀各種古本秘籍,成為當世大儒。每次到太學,偷偷進入公府,回家探問父母,不讓同學們知道他是李郃的兒子。

漢順帝永建三年(戊辰,公元128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丙子,京師發生地震。

夏季,六月,旱災。

秋季,七月,茂陵墓園寢殿發生火災。

九月,鮮卑侵犯漁陽郡。

冬季,十二月初四日己亥,太傅桓焉被免職。

車騎將軍來歷被免職。

南匈奴單于欒提拔去世,其弟欒提休利即位,這就是去特若屍逐就單于。

漢順帝召孫程等人返回京師洛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楊厚、黃瓊被徵就任議郎,名實相符。)

四年(己巳,129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

丙子,帝加元服。

夏,五月,壬辰,詔曰:“海內頗有災異,朝廷修政,太官減膳,珍玩不御。而桂陽太守文礱,不惟竭忠宣暢本朝,而遠獻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還之!”

五州雨水。

秋,八月,丁巳,太尉劉光、司空張皓免。

尚書僕射虞詡上言:“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厄,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頃遭元元之災,眾羌內潰,郡縣兵荒,二十餘年。夫棄沃壤之饒,捐自然之財,不可謂利;離河山之阻,守無險之處,難以為固。今三郡未復,園陵單外,而公卿選懦,容頭過身,張解設難,但計所費,不圖其安。宜開聖聽,考行所長。”九月,詔復安定、北地、上郡還舊土。

癸酉,以大鴻臚龐參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常王龔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許敬免。

鮮卑寇朔方。

十二月,乙卯,以宗正弘農劉崎為司徒。

是歲,于闐王放前殺拘彌王興,自立其子為拘彌王,而遣使者貢獻,敦煌太守徐由上求討之。帝赦于闐罪,令歸拘彌國,放前不肯。

五年(庚午,130年)

夏,四月,京師旱。

京師及郡國十二蝗。

定遠侯班超之孫始尚帝姑陰城公主。主驕淫無道,始積忿怒,伏刃殺主。冬,十月,乙亥,始坐腰斬,同產皆棄市。

【語譯】

漢順帝永建四年(己巳,公元12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寅,大赦天下。

正月十一日丙子,漢順帝舉行加冠禮。

夏季,五月二十九日壬辰,漢順帝下詔說:“全國發生許多怪異之事,朝廷應修整政事,太官減少膳食,奇珍玩物停止進貢。而桂陽太守文礱不領會竭盡忠誠、宣示本朝因遇災害而厲行節儉的德音,卻從遠方貢獻寶珠,以求諂媚寵幸,現在將原物封好退回。”

五個州降雨不止。

秋季,八月二十五日丁巳,太尉劉光、司空張皓被免職。

尚書僕射虞詡上書:“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要,沃野千里,土地適於畜牧,河水可以灌溉通漕。近年來百姓連遭災害,諸羌內部潰敗,郡縣兵荒馬亂,長達二十多年。拋開肥沃土地,失去自然的財貨,不利於國家;離開了河山險阻的地利,防守沒有險要依靠的地方,很難鞏固邊防。現在有三個郡未能恢復,長安的園陵缺乏屏障,而公卿懦弱苟且,藏頭縮腦,張口論辯,提出種種疑問,只斤斤計較耗費,不考慮邊境的安定。請陛下垂聽,考慮實施長久之計。”九月,下詔令安定、北地、上郡的郡治遷回原地。

九月十二日癸酉,任命大鴻臚龐參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常王龔為司空。

冬季,十一月二十日庚辰,司徒許敬被免職。

鮮卑人侵犯朔方郡。

十二月二十五日乙卯,命令宗正弘農人劉崎為司徒。

這一年,于闐王放前殺死拘彌王興,立自己的兒子為拘彌王,並且派使者進貢,敦煌太守徐由上書請求討伐。漢順帝赦免了于闐王的罪過,命令放前歸還拘彌國,放前不答應。

漢順帝永建五年(庚午,公元130年)

夏季,四月,京師洛陽發生旱災。

京師和十二個郡國發生蝗災。

定遠侯班超的孫子班始娶漢順帝的姑姑陰城公主。陰城公主驕淫無度,班始久積憤恨,懷揣利刃殺死陰城公主。冬季,十月二十日乙亥,班始被腰斬,同胞兄弟姐妹都被處決。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漢順帝納虞詡之策,加固北疆邊防。班始怒殺所尚荒淫公主,被腰斬。)

六年(辛未,131年)

春,二月,庚午,河間孝王開薨,子政嗣。政慠很不奉法,帝以侍御史吳郡沈景有強能,擢為河間相。景到國,謁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贊拜,景峙不為禮,問王所在。虎賁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正服,常人何別!今相謁王,豈謁無禮者邪!”王慚而更服,景然後拜;出,住宮門外,請王傅責之曰:“前發京師,陛見受詔,以王不恭,相使檢督。諸君空受爵祿,曾無訓導之義!”因奏治其罪,詔書讓政而詰責傅。景因捕諸奸人,奏案其罪,殺戮尤惡者數十人,出冤獄百餘人。政遂為改節,悔過自修。

帝以伊吾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資之以為鈔暴,三月,辛亥,復令開設屯田,如永元時事,置伊吾司馬一人。

初,安帝薄於藝文,博士不復講習,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為園蔬,或牧兒、蕘豎薪刈其下。將作大匠翟酺上疏請修繕,誘進後學,帝從之。秋,九月,繕起太學,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護烏桓校尉耿曄遣兵擊鮮卑,破之。

護羌校尉韓皓轉湟中屯田置兩河間,以逼群羌。皓坐事徵,以張掖太守馬續代為校尉。兩河間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見圖,乃解仇詛盟,各自儆備,續上移田還湟中,羌意乃安。

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尚書僕射南郡胡廣與尚書馮翊郭虔、史敞上疏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後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卜筮,既未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岐嶷形於自然,俔天必有異表,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帝從之。

恭懷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選入掖庭為貴人,常特被引御,從容辭曰:“夫陽以博施為德,陰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所由興也。願陛下思雲雨之均澤,小妾得免於罪。”帝由是賢之。

【語譯】

漢順帝永建六年(辛未,公元131年)

春季,二月十七日庚午,河間孝王劉開去世;兒子劉政繼位。劉政傲慢犯法,漢順帝因為侍御史吳郡人沈景能力很強,提為河間相。沈景到了河間國,進見劉政,劉政卻不穿官服,盤膝坐在殿上。侍郎呼沈景之職名拜見河間王,沈景故意倨傲不拜禮,反問王在哪裡。虎賁衛士說:“這不就是大王嗎?”沈景說:“大王不穿王袍,與一般平民百姓有什麼區別?現在封國相來拜見的是大王,豈能拜見一個不懂禮貌的人!”劉政自感慚愧而更換衣服,沈景然後拜見。出宮,住在宮門外,請出河間王的師傅,責備說:“我從京城出發時,在皇上面前接受詔書,因為親王不恭敬,設相加以考核監督。各位先生白白領受爵位俸祿,卻沒有做一點訓導義理的事情!”因此上奏治他們的罪,漢順帝下詔書斥責劉政並追究其師傅的失職。沈景於是逮捕了一些壞人,上奏治罪,殺死幾十個作惡太多的人,救出一百多個冤徒。於是劉政改變作風,悔過自新。

漢順帝因為伊吾的土地肥沃,靠近西域,匈奴憑藉伊吾作為侵擾中原的基地,三月二十九日辛亥,漢順帝再度命令開墾屯田,像永元時代的做法,設立一名伊吾司馬。

當初,漢順帝輕視經書學術,博士不再講經研習,門徒學生們一個比一個懶散,學校房舍倒塌損壞,校園變為菜園,或長滿野草,牧童、樵夫在校園裡割草。將作大匠翟酺上疏請求修理,誘導後學上進,漢順帝答應了。秋季,九月,重修太學,共造二百四十棟房,一千八百五十間。

護烏桓校尉耿曄派兵攻打鮮卑,擊敗他們。

護羌校尉韓皓把湟中的屯田改換到兩河地區,用來威逼各羌族。韓皓因犯法,被徵回京城,派張掖太守馬續接替韓皓為護羌校尉。兩河之間的羌族因為屯田逼近了他們,害怕受到攻擊,於是互相解除仇怨,結盟發誓,各自警備。馬續上書請把屯田移回湟中,羌人心裡才安定。

漢順帝想立皇后,受寵的貴人有四個,不知該立誰,有人提議在神靈前抽籤,由神靈決定人選。尚書僕射南郡人胡廣和尚書馮翊人郭虔、史敞上書進諫說:“臣等見到詔書,認為選皇后是件大事,皇上自謙不想專斷,想依靠竹籌,由神靈來決疑;在書籍的記載、祖宗的典故中,從未有先例。依靠神明卜筮,最終未必能得到賢者;即使碰巧選取了合適的人,也不是憑德行選拔出來的。說到聰明智慧,自然形於外表,天生的才德一定會有與眾不同的外貌,應選取良家女子,物色有德行的女子,德行相同者則看年齡大小,年齡相當者則看容貌;考據典籍,再由聖上決斷。”漢順帝採納了。

恭懷皇后弟弟的兒子乘氏侯梁商的女兒,被選入後宮為貴人,經常被特殊召見侍奉君主,她從容地推卸說:“作為男人要廣泛施恩才是美德,作為婦人以不專寵才叫懂得大義。《螽斯》這首詩所讚頌螽斯子孫繁衍,就是這個緣故,希望陛下考慮到雨露之恩佈施均勻,臣妾才可以免於罪行。”漢順帝於是認為她很賢惠。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侍御史沈景訓導諸侯王。漢順帝重整太學,選賢士,立皇后。)

陽嘉元年(壬申,132年)

春,正月,乙巳,立貴人梁氏為皇后。

京師旱。

三月,揚州六郡妖賊章河等寇四十九縣,殺傷長吏。

庚寅,赦天下,改元。

夏,四月,梁商加位特進;頃之,拜執金吾。

冬,耿曄遣烏桓戎末魔等鈔擊鮮卑,大獲而還。鮮卑復寇遼東屬國,耿曄移屯遼東無慮城以拒之。

尚書令左雄上疏曰:“昔宣帝以為吏數變易,則下不安業;久於其事,則民服教化。其有政治者,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是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漢世良吏,於茲為盛。今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斂整辦為賢能;以治己安民為劣弱,奉法循理為不治。髡鉗之戮,生於睚眥;覆屍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監司項背相望,與同疾疢,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亭傳,責成於期月;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虛誕者獲譽,拘檢者離毀,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州宰不覆,競共辟召,踴躍升騰,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朱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奸猾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賤祿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廉者取足,貪者充家;特選、橫調,紛紛不絕,送迎煩費,損政傷民。和氣未洽,災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為守相、長吏惠和有顯效者,可就增秩,勿移徙;非父母喪,不得去官。其不從法禁,不式王命,錮之終身,雖會赦令,不得齒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邊郡,以懲其後。其鄉部親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從政者,寬其負算,增其秩祿;吏職滿歲,宰府州郡乃得辟舉。如此,威福之路塞,虛偽之端絕,送迎之役損,賦斂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寧其所矣。”帝感其言,復申無故去官之禁,又下有司考吏治真偽,詳所施行;而宦官不便,終不能行。

【語譯】

漢順帝陽嘉元年(壬申,公元132年)

春季,正月二十八日乙巳,冊封貴人梁氏為皇后。

京師發生旱災。

三月,揚州六郡的亂民章河等騷亂四十九個縣,傷害長官。

三月十三日庚寅,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陽嘉。

夏季,四月,加位梁商為特進;不久,任命梁商為執金吾。

冬季,耿曄派烏桓戎末魔等人攻襲鮮卑,大勝回來。鮮卑再次侵亂遼東屬國,耿曄把屯防移到遼東無慮城,用以對抗鮮卑。

尚書令左雄上疏說:“從前,漢宣帝認為官吏變動太多,百姓就不能安居樂業;官吏久處職任,人民就會服從教化。對有政績的人,皇上應用詔書獎勵他們,提級增加俸祿,或賞賜黃金,公卿有了缺額,就依據考課次序錄用。所以官吏稱職,人民安居樂業,漢代優秀的官吏在這時出現最多。現在治理一縣的地方官員變換無常,各懷權宜之計,不做長久打算。以殺害無辜者為威風,以聚集財物、備辦貢物為賢能;以修身安民為無能;以奉法守制為失職。剃髮、鉗頸刑罰的產生,是眨眼之間的怨恨引起;伏屍慘禍取決於一時喜怒。把民眾當強盜仇敵,苛捐雜稅像虎狼一樣兇暴。朝廷派出的監督人員一批接一批,後出發的可以望見前一批的脖子和脊背,全都害了狂熱病,發現錯誤不檢舉,聽到邪惡也不糾正。考察只停留在驛傳,責其成效要求在一年之內。說地方官好,沒有具體的德政措施;誇地方官有功,說不出有什麼事實。虛妄的人得到讚譽,拘謹實幹的人受到誹謗。有的因為有罪而棄官,表示清高;有人看到上司臉色而辭職,求得名聲。州郡長官不審查,爭相辟舉引薦,使他們身價倍漲,往往破格升遷。有的一旦敗露,被上奏收審,通緝捉拿,他們就逃亡免罪,趕上大赦令頒佈,或賄賂上司,就可以把罪行洗刷得乾乾淨淨,使紅色與紫色混雜,清白與混濁不分。因此奸猾小人到處充斥,不在乎免職和任職,任免如流水,一個空缺就會牽動幾百人輪轉調動。缺額動輒上百。地方鄉官,或各級官府部屬小吏,儘管職位低賤,俸祿微薄,他們的車馬衣服,無不來自百姓,清廉的官吏只取夠個人的生活費用,貪婪的官吏還要滿足他的整個家族。國家常賦之外,還有特別捐稅,橫加勒索;辭舊迎新,費用浩大,既損害政風又禍害人民。融洽和諧的氣氛不能形成,災害不能消除,一切過錯的原因就在這裡。臣下愚昧地認為郡守國相、長吏慈惠祥和,有明顯功績,就可以依職增加俸祿,不要調動職位;不遇父母的喪事,不得離開官職。如果有誰不依從法禁,不聽信王命,終身禁錮,雖遇大赦,也不錄用。假若受到彈劾,就棄官逃亡避開法律制裁的人,就將他們的家屬充軍邊郡,以警告後來的人。在鄉間直接與民眾打交道的官吏,都選拔清白有能力從政的儒生承擔,減免他們的積欠和算賦,增加俸祿;任職滿了一年,中央和地方可以舉薦。這樣,作威作福的道路被阻塞,虛假作偽的弊端就會消除,辭舊迎新的消費就會減少,橫徵暴斂的源頭就會止息,守法講理的官吏得以完成教化,天下百姓各安其所。”漢順帝有感於他的話,重新申明政府各級官吏不得無故辭官的禁令,下令有關部門制定考核各級官吏真偽的細則,認真執行;而宦官認為對其不利,從中作梗,所以計劃始終沒有施行。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尚書令左雄進言,延長地方官的任期,少調動以省送往迎來之費,加大考核力度以清吏治。)

雄又上言:“孔子曰‘四十不惑’,《禮》稱強仕。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副之端門,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材異行,自可不拘年齒。”帝從之。

胡廣、郭虔、史敞上書駁之曰:“凡選舉因才,無拘定製。六奇之策,不出經學;鄭、阿之政,非必章奏;甘、奇顯用,年乖強仕;終、賈揚聲,亦在弱冠。前世以來,貢舉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剗戾舊章,便利未明,眾心不厭。矯枉變常,政之所重,而不訪臺司,不謀卿士;若事下之後,議者剝異,異之則朝失其便,同之則王言已行。臣愚以為可宣下百官,參其同異,然後覽擇勝否,詳採厥衷。”帝不從。

辛卯,初令:“郡國舉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箋奏,乃得應選。其有茂才異行,若顏淵、子奇,不拘年齒。”

久之,廣陵所舉孝廉徐淑,年未四十,臺郎詰之,對曰:“詔書曰:‘有如顏回、子奇,不拘年齒。’是故本郡以臣充選。”郎不能屈。左雄詰之曰:“顏回聞一知十,孝廉聞一知幾邪?”淑無以對,乃罷卻之。郡守坐免。

袁宏論曰:夫謀事作制,以經世訓物,必使可為也。古者四十而仕,非謂彈冠之會必將是年也,以為可仕之時在於強盛,故舉其大限以為民衷。且顏淵、子奇,曠代一有,而欲以斯為格,豈不偏乎!

然雄公直精明,能審核真偽,決志行之。頃之,胡廣出為濟陰太守,與諸郡守十餘人皆坐謬舉免黜;唯汝南陳蕃、潁川李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慄,莫敢輕舉。迄於永嘉,察選清平,多得其人。

閏月,庚子,恭陵百丈廡災。

上聞北海郎顗精於陰陽之學。

【語譯】

左雄又上書說:“孔子說‘四十而不惑’,《禮記》說四十歲的人不迷惑,可以當官。請從現在開始,孝廉不滿四十歲,不得察舉,都要先到三公府報到,接受所學師承的家法考試,出身公職的孝廉,則考試公文程式,把副本送到宮廷正南門,檢查他們功底的虛實,觀察他們的特殊才能,建立良好的政風。有不接受科舉法令的人,依法定罪。如果有優秀才干與特長異能,當然可以不受年齡限制。”漢順帝同意了。

胡廣、敦虔、史敞上書駁斥左雄說:“凡是選舉都要根據才能,不要規定條件限制。陳平六出奇計,都不是出自經書;子產治鄭國和晏子治東阿,並非他們精於公文程式;甘羅、子奇最受重用之時,離四十歲還遠;終軍、賈誼名聲顯揚之時,也是正當成年。從前代以來,貢舉制度,從未改變。現在因一個臣子的建議,改變傳統規章制度,利益還未顯現,難以服眾心。糾正違失和變革常規,是政治上的重要事情,卻不徵求各政府部門的意見,也不和公卿大臣商量;如果將左雄建言用詔書頒佈,議論的人必將有反駁的不同意見,如果不理睬反駁的不同意見,則執行起來就有困難,朝廷失去威望;如果同意反駁的不同意見,則是反對皇帝聖旨。臣愚昧地認為可以宣示讓百官討論,比較贊同和反對兩方意見,然後選擇能否施行,廣泛聽取各種意見後再權衡決定。”漢順帝不聽。

十一月十八日辛卯,漢順帝初次下令:“郡國推薦孝廉,年齡限定在四十歲以上;儒生要通達儒家經典,文官要通曉公文程式,才能接受推舉。如果有優秀才乾和特長異能,像顏淵、子奇那樣的人,可以不受年齡限制。”

過了好久,廣陵郡所推薦的孝廉徐淑年不滿四十。尚書郎責問徐淑,回答說:“詔書講過:‘有如顏回、子奇似的人,可不限制年齡。’所以本郡選派我應徵。”尚書郎不能反駁徐淑使他屈服。左雄責問說:“顏回聞一知十,你這個孝廉聞一能知幾?”徐淑無法回答,於是把徐淑罷黜,送還故鄉,郡守被論罪免職。

袁宏評論說:謀劃事業,建立制度,用於治理世事,教化萬物,必定要切實可行。古代人四十歲做官,並非規定做官一定要在這個年紀,而是認為做官之際,在於精力強盛,所以推舉大約的限度作為標準。況且顏淵、子奇是曠代奇才,卻想把這種人作為標準,難道不太片面了嗎?

然而,左雄公正精明,能明辨真假,決心實施。不久,胡廣外出任濟陰太守,與十多個郡守都因推薦不時而被指控,免官罷黜;只有汝南人陳蕃、潁川人李膺、下邳人陳球等三十多人被任命為郎中。從此,郡縣長官恐懼戰慄,沒有敢輕易推薦的。直到永嘉年間,選舉清廉公正,朝廷得到了不少人才。

閏十二月二十八日庚子,恭陵寢殿的百丈走廊失火。

漢順帝聽說北海人郎顗對陰陽之學很精通。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左雄建言,舉薦孝廉,年齡限制在四十以上,並加以嚴格的科舉考試,朝廷得到了一批人才。)

二年(癸酉,133年)

春,正月,詔公車徵顗,問以災異。顗上章曰:“三公上應臺階,下同元首,政失其道,則寒陰反節。今之在位,競託高虛,納累鍾之奉,亡天下之憂。棲遲偃仰,寢疾自逸,被策文,得賜錢,即復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災眚,興致昇平,其可得乎!今選牧、守,委任三府;長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豈得不歸責舉者!而陛下崇之彌優,自下慢事愈甚,所謂‘大網疏,小網數’。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發憤忘食,懇懇不已者,誠念朝廷,欲致興平。臣書不擇言,死不敢恨!”因條便宜七事:“一,園陵火災,宜念百姓之勞,罷繕修之役。二,立春以後陰寒失節,宜採納良臣,以助聖化。三,今年少陽之歲,春當旱,夏必有水,宜遵前典,惟節惟約。四,去年八月,熒惑出入軒轅,宜簡出宮女,恣其姻嫁。五,去年閏十月,有白氣從西方天苑趨參左足,入玉井,恐立秋以後,將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告諸郡,嚴為備禦。六,今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貫日,宜令中外官司,並須立秋然後考事。七,漢興以來三百三十九歲,於時三期,宜大蠲法令,有所變更。王者隨天,譬猶自春徂夏,改青服絳也。自文帝省刑,適三百年,而輕微之禁,漸已殷積。王者之法,譬猶江、河,當使易避而難犯也。”

二月,顗覆上書薦黃瓊、李固,以為宜加擢用。又言:“自冬涉春,訖無嘉澤,數有西風,反逆時節,朝廷勞心,廣為禱祈,薦祭山川,暴龍移市。臣聞皇天感物,不為偽動;災變應人,要在責己。若令雨可請降,水可攘止,則歲無隔並,太平可待。然而災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書奏,特拜郎中,辭病不就。

三月,使匈奴中郎將趙稠遣從事將南匈奴兵出塞擊鮮卑,破之。

【語譯】

漢順帝陽嘉二年(癸酉,公元133年)

春季,正月,漢順帝下詔命公車徵召郎顗,詢問災異的事情,郎顗上書說:“三公在天上象徵著臺階,在人間與國君同體,政治失去正常軌道,則天氣冷熱就要反常。現任的官員,爭相請託求得高位,領取豐厚的俸祿,卻從不憂國憂民。生活悠閒,稱病臥床,自我安樂,一接到新的策命,得到賞賜,隨即起身,是什麼樣的病臥床時那麼容易,而痊癒又是那麼快呢?靠這些人來消解災害,得到太平盛世,怎麼可能實現呢?現在選擇州牧郡守,由三公負責;長吏不稱職,就責怪州郡長官;州郡長官有了過錯,難道不應當追究保舉他們的人?皇上對下寵愛越是寬容,在下恃寵怠慢公事就愈發厲害,這就是‘大網稀疏,小網細密’。三公不是臣的仇人,臣也不是瘋子發作,胡亂傷人,之所以要發憤忘食,懇切陳述不止,實在是為朝廷著想,渴望興旺太平。臣上書不知忌避,雖死不怨。”因而逐條陳述了七件有益於國的大事:“一、園陵失火,應當念及百姓勞苦,停止修繕陵園,以減徭役。二、立春以後,冷熱反常,應選拔優秀的官員,以輔助聖上推廣教化。三、今年屬於少陽之年,春天當有旱災,夏天當有水災,應遵守前代的制度,力求節省。四、去年八月,火星出入軒轅星,應當挑選不宜在皇宮的宮女送出宮,任其婚嫁。五、去年閏十月,有白氣從西方天苑星趨向參星左足,進入玉井星附近,恐怕立秋以後將有羌人反叛的災禍,應預先告誡各郡,嚴加防備。六、本月十四日乙卯,一條白虹穿越太陽,應令京師及地方所有審案法官,一律等到立秋之後才能審決案件。七、漢朝建立已三百三十九年,已經越過了三個循環期,應大幅度修改法令,有所變動。統治者要順從天道,猶如從春天到夏天,改變青色為絳色。從文帝減省刑罰至今已三百年,一次次的輕微過失,日漸累積而成大罪。君主的法令,猶如長江、黃河浩浩蕩蕩,使人望而生畏,極力避開,不輕易觸犯。”

二月,郎顗再次上書推薦黃瓊、李固,認為應當提拔任用。又說:“從冬天到春天,一直沒有甘露,常有西風,違反時節,朝廷憂心,廣為祈禱,祭祀山川,在烈日下舞龍求雨,同時轉移市場。臣聽說蒼天感應萬物,不會為虛偽的行為所誘惑;災難反映人事,關鍵在於責備自己。如果雨水可以通過請求降下,水災可以通過祈禱來避免,那麼,年年豐收,和平的日子指日可待。然而,災難不停的原因,恐怕不在於此。”奏章呈上,郎顗被特別任命為郎中;郎顗假託有病,拒不就職。

三月,命令匈奴中郎將趙稠派從事官,率領南匈奴軍隊出塞攻打鮮卑,擊敗了他們。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受徵士人朗顗上書言七事,皆有益於國。)

初,帝之立也,乳母宋娥與其謀,帝封娥為山陽君,又封執金吾梁商子冀為襄邑侯。尚書令左雄上封事曰:“高帝約,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聖等,遂致地震之異。永建二年封陰謀之功,又有日食之變。數術之士,鹹歸咎於封爵。今青州飢虛,盜賊未息,誠不宜追錄小恩,虧失大典。”詔不聽。

雄復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讒諛,然而歷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讒諛蒙幸者,蓋聽忠難,從諛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惡,貴寵,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時俗為忠者少而習諛者多。故令人主數聞其美,稀知其過,迷而不悟,以至於危亡。臣伏見詔書,顧念阿母舊德宿恩,欲特加顯賞。按尚書故事,無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時阿母王聖為野王君,聖造生讒賊廢立之禍,生為天下所咀嚼,死為海內所歡快。桀、紂貴為天子,而庸僕羞與為比者,以其無義也;夷、齊賤為匹夫,而王侯爭與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儉約,以身率下,群僚蒸庶,莫不向風;而與王聖並同爵號,懼違本操,失其常願。臣愚以為凡人之心,理不相遠,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懲王聖傾覆之禍,民萌之命危於累卵,常懼時世復有此類,怵惕之念未離於心,恐懼之言未絕於口。乞如前議,歲以千萬給奉阿母,內足以盡恩愛之歡,外可不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機急,宜過災厄之運,然後平議可否。”於是冀父商讓還冀封,書十餘上,帝乃從之。

夏,四月,己亥,京師地震。五月,庚子,詔群公、卿士各直言厥咎,仍各舉敦樸士一人。左雄覆上疏曰:“先帝封野王君,漢陽地震,今封山陽君而京城復震,專政在陰,其災尤大。臣前後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財,不可以官,宜還阿母之封以塞災異。今冀已高讓,山陽君亦宜崇其本節。”雄言切至,娥亦畏懼辭讓,而帝戀戀不能已,卒封之。

是時,大司農劉據以職事被譴,召詣尚書,傳呼促步,又加以捶撲。雄上言:“九卿位亞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節,動則有庠序之儀。孝明皇帝始有撲罰,皆非古典。”帝納之,是後九卿無復捶撲者。

戊午,司空王龔免。六月,辛未,以太常魯國孔扶為司空。

【語譯】

當初,漢順帝即位,乳母宋娥參與了計劃,漢順帝封宋娥為山陽君,又封執金吾梁商的兒子梁冀為襄邑侯。尚書令左雄上書密奏說:“高祖劉邦約定,不是劉氏不封王,無功不封侯。孝安皇帝封了江京、王聖等人,招致了地震的災異。永建二年封贈有陰謀的人功勞,又有日食的變異。數術方士把罪過都歸為是封贈爵位。現在青州饑荒貧困,盜賊無法平息,實在不應該追念小恩,破壞國家大事。”漢順帝下詔命,不聽從。

左雄再次進言:“臣聽說國君沒有不喜歡忠正的人而不厭惡阿諛諂媚的人,然而歷代的禍患,沒有不是忠正的人得罪,而阿諛諂媚的人卻蒙受寵幸,大概是聽忠言難,聽讒言容易。犯罪服刑,人人所厭惡;富貴榮華,人人所盼望,所以,社會風氣做正直盡忠的人少,習慣阿諛諂媚的人多;所以讓君主經常聽到自己的優點,很少知道自己的過錯,迷惑不悟,瀕於危亡。臣恭敬地看到詔書,思念乳母舊日的恩德,想要顯揚特殊獎賞。按尚書過去的慣例,沒有乳母封爵封邑的制度。只是先帝時封乳母王聖為野王君,王聖造謠陷害導致了廢立太子的禍事,活著受天下人痛罵,死了使天下人高興。夏桀、商紂貴為天子,而奴僕都羞與為伍,因為這兩個暴君缺乏道義;伯夷、叔齊是低賤的平民,而王侯都爭相效法,因為伯夷、叔齊有美德。現在乳母親身力行節儉,以身作則,群臣和百姓,莫不響應;而和王聖一樣封爵號,恐怕有違她的本心操守,失去平日的願望。臣愚昧地認為,人心相差不遠,人們所不安的東西古今相同。百姓對王聖造成的傾覆之禍深為警惕,民眾的命運危若累卵,時常憂慮顛覆大禍又要重演,恐懼心理從未消失,口中恐懼的言辭從沒停止。請求按照先前的議論,每年供給乳母一千萬錢,對內足以盡恩回報,對外也不會引起官民的抱怨。梁冀的封爵,不是機要緊迫的事情,應等到災異過後,再討論是否可實行。”於是,梁冀的父親梁商推讓辭退梁冀的封爵,十多次上書,漢順帝這才同意。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己亥,京城發生地震。五月初一日庚子,詔命公侯、卿士各人直言政治得失,仍然各舉薦一名誠樸之士。左雄再次上奏說:“先帝封了野王君,漢陽地震,現在封山陽君京城又地震,政治集中在婦人身上,災害更大。臣前前後後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封爵是大事,君主可以隨意給人財物,但不可以隨意封官,應當收回保姆宋娥的封號,以阻止災禍發生。現在梁冀已經謙讓,山陽君也應當尊崇她本來的節操。”左雄言辭誠摯,宋娥也害怕了,表示辭讓;而漢順帝戀戀不已,終於還是賜封了。

這時,大司農劉據因為辦事失職受到斥責,宣召他到尚書檯,傳呼的人大聲吆喝劉據快走,又加以棍棒毆打。左雄上書:“九卿的地位僅次於三公,屬於大臣之列,行動有佩玉的禮節,舉止有教養的儀態,孝明皇帝時才有鞭打的刑罰,並非古時典制。”漢順帝採納了,此後,九卿再沒人受到鞭打。

五月十九日戊午,司空王龔被免職。六月初二日辛未,任命太常魯國人孔扶為司空。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左雄上奏諫阻漢順帝給乳母宋娥封爵。)

丁丑,洛陽宣德亭地坼,長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使之對策,及特問以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對曰:“前孝安皇帝變亂舊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改亂嫡嗣,至令聖躬狼狽,親遇其艱。既拔自困殆,龍興即位,天下喁喁,屬望風政。積敝之後,易致中興,誠當沛然,思惟善道,而論者猶雲‘方今之事,復同於前’。臣伏在草澤,痛心傷臆!實以漢興以來三百餘年,賢聖相繼十有八主,豈無阿乳之恩,豈忘貴爵之寵?然上畏天威,俯案經典,知義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雖有大功、勤謹之德,但加賞賜,足以酬其勞苦,至於裂土開國,實乖舊典。聞阿母體性謙虛,必有遜讓,陛下宜許其辭國之高,使成萬安之福。夫妃、後之家所以少完全者,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顯,顓總權柄,天道惡盈,不知自損,故致顛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太疾,故其受禍曾不旋時,《老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為椒房,禮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從,榮顯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又,詔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權,容請託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聲勢振天下,子弟祿任,曾無限極,雖外託謙默,不幹州郡,而諂偽之徒,望風進舉。今可為設常禁,同之中臣。昔館陶公主為子求郎,明帝不許,賜錢千萬,所以輕厚賜,重薄位者,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竊聞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無他功德,初拜便真,此雖小失而漸壞舊章。先聖法度,所宜堅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復,《詩》雲‘上帝闆闆,下民卒癉’,刺周王變祖法度,故使下民將盡病也。今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也。鬥為天喉舌,尚書亦為陛下喉舌。鬥斟酌元氣,運乎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權尊勢重,責之所歸。若不平心,災眚必至,誠宜審擇其人,以毗聖政。今與陛下共天下者,外則公、卿、尚書,內則常侍、黃門,譬猶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安則共其福慶,危則通其禍敗。刺史、二千石,外統職事,內受法則。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潔,猶叩樹本,百枝皆動也。由此言之,本朝號令,豈可蹉跌!天下之紀綱,當今之急務也。夫人君之有政,猶水之有堤防,堤防完全,雖遭雨水霖潦,不能為變;政教一立,暫遭凶年,不足為憂。誠令堤防穿漏,萬夫同力,不能復救;政教一壞,賢智馳騖,不能復還。今堤防雖堅,漸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則四支不舉。故臣之所憂,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堅堤防,務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雖有寇賊、水旱之變,不足介意也;誠令堤防壞漏,心腹有疾,雖無水旱之災,天下固可以憂矣。又宜罷退宦官,去其權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黃門五人,才智閒雅者給事殿中。如此,則論者厭塞,昇平可致也!”

扶風功曹馬融對曰:“今科條品制,四時禁令,所以承天順民者,備矣,悉矣,不可加矣。然而天猶有不平之效,民猶有諮嗟之怨者,百姓屢聞恩澤之聲而未見惠和之實也。古之足民者,非能家贍而人足之,量其財用,為之制度。故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不奪其時,則農夫利矣。夫妻子以累其心,產業以重其志,舍此而為非者,有必不多矣!”

太史令南陽張衡對曰:“自初舉孝廉,迄今二百歲矣,皆先孝行;行有餘力,始學文法。辛卯詔書,以能章句、奏案為限,雖有至孝,猶不應科,此棄本而取末。曾子長於孝,然實魯鈍,文學不若遊、夏,政事不若冉、季。今欲使一人兼之,苟外有可觀,內必有闕,則違選舉孝廉之志矣。且郡國守相,剖符寧境,為國大臣,一旦免黜十有餘人,吏民罷於送迎之役,新故交際,公私放濫,或臨政為百姓所便而以小過免之,是為奪民父母使嗟號也。《易》不遠復,《論》不憚改,朋友交接且不宿過,況於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為公者乎!中間以來,妖星見於上,震裂著於下,天誡詳矣,可為寒心!明者銷禍於未萌,今既見矣,修政恐懼,則禍轉為福矣。”

上覽眾對,以李固為第一,即時出阿母還舍,諸常侍悉叩頭謝罪,朝廷肅然。以固為議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詐為飛章以陷其罪。事從中下,大司農南郡黃尚等請之於梁商,僕射黃瓊復救明其事。久乃得釋,出為洛令,固棄官歸漢中。融博通經籍,美文辭;對奏,亦拜議郎。衡善屬文,通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歷算,作渾天儀,著《靈憲》。性恬憺,不慕當世,所居之官輒積年不徙。

太尉龐參,在三公中最名忠直,數為左右所毀。會所舉用忤帝旨,司隸承風案之。時當會茂才、孝廉,參以被奏,稱疾不會。廣漢上計掾段恭因會上疏曰:“伏見道路行人、農夫、織婦皆曰:‘太尉參竭忠盡節,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間,自處中傷之地。’夫以讒佞傷毀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臣之至誡也!昔白起賜死,諸侯酌酒相賀;季子來歸,魯人喜其紓難。夫國以賢治,君以忠安;今天下鹹欣陛下有此忠賢,願卒寵任以安社稷。”書奏,詔即遣小黃門視參疾,太醫致羊酒。後參夫人疾前妻子,投於井而殺之,洛陽令祝良奏參罪。秋,七月,己未,參竟以災異免。

八月,己巳,以大鴻臚施延為太尉。

鮮卑寇馬城,代郡太守擊之,不克。頃之,其至犍死。鮮卑由是抄盜差稀。

【語譯】

六月初八日丁丑,洛陽宣德亭地裂,長八十五丈。漢順帝召見公卿所舉薦的誠樸人士,讓他們出對策,趁此詢問當代的弊端和為政該做的事。李固對策答:“以前孝安皇帝改變舊制,給乳母封爵,因而引出妖孽,擾亂了嗣統,使得聖上陷入危境,身遭艱難險阻。現在,聖上從困苦中超脫出來,高升帝位,天下百姓人心向往,渴望善政蔚然成風。政治衰敗之後,容易中興,實在應當放寬胸懷,追求善道,而議論的人卻說:‘現在的政治,回到以前一個樣。’臣隱居在鄉野,痛心感傷!實在說來,漢朝創立三百多年來,相繼有十八位君主,哪一位沒有乳母的哺乳之恩?哪裡會忘記給她尊貴寵幸?然而,他們上畏天威,下依經典,知道不符合義理,所以不加封贈,現在,乳母宋娥雖擁有大功和勤奮的品德,只要加以賞賜就足以酬報她的勤苦;至於分封國土,建立郡國,實在是違反舊日的典章制度。聽說宋氏乳母性情謙虛,必會謙讓,陛下應當允許她辭去郡國的高尚行為,使她享受萬安的福祥。后妃、皇后的孃家所以很少有保全的,難道是她們天性邪惡?只因爵位尊貴顯赫,專斷朝政,天道厭惡滿溢,不知自我剋制,所以導致敗亡。先皇帝寵幸閻氏,賞賜地位名號太快,所以禍害即至。《老子》說:‘前進太快,後退必速。’現在,梁商的女兒身為皇后,按禮制,皇上不把梁氏役使為臣子,賜給顯爵,這還說得過去。但是,梁氏的子弟和隨從,都位高名顯,即使按永平、建初時期的慣例,恐怕也到不了這一地步。應當命令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侍中,回到黃門的職位去,使外戚不掌權力,政令歸於國家,這難道不是一件美事嗎?詔書之所以阻止侍中、尚書、中朝百官子弟不得擔任官吏、舉拔孝廉,是因為他們把持政柄,容易請託主事官員作弊。而中常侍在皇帝皇后身邊,聲勢驚動天下,其子弟進仕求祿,前途無量。他們雖然外表謙和沉默,不干涉州郡事務,但諂媚之徒自會望風行事,會主動推薦其子弟。現在為中常侍子弟設禁令,可比照中朝百官子弟一樣,也一律不得參與保薦推舉。過去,館陶公主為兒子要求當一名郎官,明帝不答應,賜給一千萬錢,之所以輕視厚重的賞賜,看重小小的官職,在於當官的人無才,就會損害百姓利益。臣聽說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人,沒有特殊功業和品德,初次任職就給予實權,這雖然是小小的失誤,但逐漸破壞了原來的制度。先聖的法度,應當堅持,所以政治教化一旦受損,百年難得恢復。《詩經》說:‘周厲王為政盡反先王及天之道,天下之民都遭殃。’譏諷周厲王更改祖先的法度,使全天下的民眾受到傷害。現在陛下擁有尚書,猶如上天擁有北斗。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書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控制元氣,在四時運行。尚書接受君王的命令,在天下實施,權大勢重,責任所在,如果不能公正,災害就來臨,實在應謹慎地選拔人才,以輔佐朝政。現在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在外有公、卿、尚書,在內則有常侍、黃門,猶如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平安則共享福慶,危險則同遇禍害。刺史、二千石對外掌管政務代表朝廷,對內受朝廷約束,接受法規。測表彎曲則影子必然傾斜,河源清澈則流水必然清潔,如同搖動樹幹,所有的樹枝都搖晃。由此推斷,本朝的號令,豈能有差錯!天下的綱紀,是當今急務。國君擁有政令,如同水有堤防;堤防完整,雖遇連綿大雨澆淹,也不能造成災害。政治教化一經確立,即使暫時遭到凶年,也不足為憂。如果讓堤防穿洞漏水,即使萬人同心出力,卻不能再救治。政治教化一旦毀損,即使賢人智士齊集奔救,也不能再挽回,現在堤防雖堅,已逐漸出現孔穴。拿人的身軀作比方,朝廷是心腹,州郡是四肢,心腹疼痛則四肢舉不起來。所以臣下的憂慮在於心腹患病,而不是四肢的憂慮。如果能夠加固堤防,從事政治教化,先安定心腹,整頓朝廷,雖有賊人侵犯和水災旱災發生,也不必介意;如果堤防壞漏,心腹有病,雖沒有水災旱災,天下仍令人憂心忡忡。還有應當罷免宦官,削減他們的大權,只設立二名常侍,讓品德端正的人在身邊侍奉;設小黃門五名,讓有聰明才智而風度翩翩的人在宮中服務。這樣,批評政治的言論自然就會停止,太平就可以得到。”

扶風功曹馬融對策說:“現在的法令章規、四時禁令,已承順上天、順應民眾,完備齊全,不能增加了。然而,上天仍有不公平的反響,民眾仍有嗟嘆抱怨,百姓常聽到要施行善政的聲音,卻不見善政的實惠。古代使民眾富足的辦法,不是靠贍養其家使家人富足,而是度量財貨用度,為民眾建立合理的制度。所以嫁娶的禮儀節簡,那麼男女雙方就可以及時婚配;喪祭禮儀簡單,那麼送終的人就可以及時掩埋死者了;不在農忙時節徵發徭役,則農夫受利。有妻子兒女就可以增添他們的牽掛,有家業就可以加重人民守法的意志,只要不丟棄這些為非做歹的人,即使還有恐怕也不多。”

太史令南陽人張衡對策說:“自從開始舉孝廉,至今已二百年了,都首先看重孝行;孝行而有餘力,然後才學習文章法典。去年十一月十八日辛卯採納左雄之言而下的詔書,以通讀經書、會寫公文為標準;即使有最高孝行的人,也不能入選推薦,這是捨本逐末。曾子長於孝道,但實在愚笨,文學不如子游、子夏,政務不如冉有、季路。現在卻想使一個人兼有這些品行,如果外表可觀的話,內在必有缺失,那麼就會違背舉孝廉的本意了。況且郡守國相得以任命,須安寧州境,作為朝廷大臣,一下子就罷免了十幾人,使官吏和民眾疲於奔命,辭舊迎新,新舊交接,公私混亂。有的人治政有利於百姓,卻因為小錯被免黜,這是奪取人民的父母,使他們悲號無已。《易經》說不要走得太遠才返回,《論語》說不要怕改正過失。朋友的交往,尚且沒有隔夜不忘的仇恨,何況帝王要順天意,治萬物,以天下為公呢?近年來,天上出現妖星,地上出現裂地的大地震,上天的警告是這樣明顯,真令人擔心!明智的人將災禍消滅於還沒有萌發之前,現在已經出現災禍,整頓政治,心懷恐懼,小心謹慎,這樣才能轉禍為福啊。”

漢順帝觀看了各人的奏對,以李固為第一,立即讓乳母宋娥出宮回到家中,諸常侍叩頭謝罪,朝廷法紀肅然。任用李固為議郎,而乳母和宦官都怨恨李固,偽造匿名信誣陷他。查辦的詔書由宮中直接發出,大司農南郡人黃尚等向梁商請求營救,僕射黃瓊又上書營救,說明原委。李固很久才獲釋放,改任為洛陽令。李固拋官棄職,回到故鄉漢中。馬融博通經籍,文辭優美,參加了對奏,被任命為議郎。張衡擅長作文,通貫六藝,雖才華蓋世,但沒有驕狂的性情;通曉機械,尤其對天文、陰陽、歷算思考深邃,創作混天儀,著述《靈憲》。他性情淡泊,不羨慕當時世俗所看重的高官厚爵,所任官職,多年沒有提升。

太尉龐參在三公中忠心耿耿,屢次被漢順帝身邊人詆譭誹謗。正好他所推薦的人違反了皇帝的旨意,司隸校尉看準風向彈劾他。當時正是朝廷會見茂才、孝廉之時,龐參因為受到奏劾,稱病沒有出席。廣漢上計掾段恭趁著朝會上奏說:“我聽見路上行人和農夫、織婦都說:‘太尉龐參竭忠盡節,只是因為秉持正道,不肯昧心,被邪奸小人們孤立,自己處於被中傷誣陷的位置上。’因為小人的中傷而毀滅忠正的臣子,這是天地的大忌,是人主最大的警戒!過去,秦國白起被賜自殺,諸侯國君舉杯慶賀;季子迴歸魯國,魯國人為他能紓解國難而喜悅。國家依賴賢臣治理,君主依靠忠臣才能平安;現在天下都因為陛下有這些忠臣賢士而高興,但願一直寵信並任用他們,使國家安定。”奏書呈上,詔命小黃門探視龐參的疾病,御醫為他看病,又賞賜羔羊和美酒。後來,龐參的夫人仇恨前妻生的兒子,把兒子投到井中淹死;洛陽令祝良上奏龐參罪過。秋季,七月二十日己未,龐參竟因為災異被免職。

八月初一日己巳,任命大鴻臚施延為太尉。

鮮卑侵犯馬城,代郡太守迎擊,打了敗仗。不久,其至犍去世,鮮卑於是減少了侵犯搶掠。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李固、馬融、張衡對策言時政,建言順帝裁減宦官,不得舉薦宦官子弟入仕,提倡孝悌之禮,重民生,使能養育妻子。)

【點評】

本卷集中點評順帝的即位與施政,有下列五項。

一、順帝即位。延光四年(125)十一月四日,以中常侍孫程等十九位宦官為核心,發動政變,誅殺閻黨宦官江京、劉安、陳達以及閻顯、閻崇、閻景兄弟,奪回政權,迎立廢太子濟陰王劉保即位,是為順帝。順帝得以即位,原因有三。其一,劉保為和帝長子,法統當立,無其他和帝子可以代替。閻太后貪權立幼,迎立諸侯王子北鄉侯,既是嬰孩,又半歲而亡,毫無影響。其二,劉保被廢,仍封為王,未出宮,住在崇德大殿西廂鐘樓下,得到孫程等一大批忠於帝胄的宦官保護,這也是政變的中堅力量。第三,閻顯兄弟,庸懦才劣又暴戾貪婪。北鄉侯初立,自己立腳未穩就同黨爭權內訌,殺大將軍耿寶、安帝乳母王聖、中常侍樊豐等,削弱了自身力量,又極不得人心。閻氏外戚,根基不牢,在朝臣中很孤立,沒有呼應的人。閻太后性妒兇殘,殺劉保生母,在宮中也不得人心。閻太后臨朝,敗亡順理成章。

順帝一朝,政治昏暗。東漢政治以和、安二帝為分水嶺。和帝之前光武、明帝、章帝三朝為鼎盛期,政治較為開明。和帝、安帝兩朝維持表面的平穩,鄧太后掌權時期連年災害,內有西羌之亂,外有匈奴、烏桓擾邊,國家已呈衰敗跡象。順帝即位,外戚勢力抬頭,後期任用頑劣無比的梁冀為大將軍,國勢急劇走下坡路。司馬光批評順帝昏愚超過西漢成帝。王夫之《讀通鑑論》認為順帝為中上之君,但無忠良之臣,所以國勢不張。王夫之說:“帝之廢居西鐘下也,順以全生,群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親臨,非號不食,非不仁也。孫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爭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終持國政,非不斷也。諒虞詡之諫逐張防,聽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請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黃瓊、郎顗,公車接輪,納翟酺之說,廣拓學宮,非不知務也。”據此,順帝作為一國之君,還像一個君,只是沒有丙吉、宋璟、張九齡、韓琦、姚崇、杜黃裳這樣的大臣為輔,國是以不治。人才代代有,君不明,則臣不才。左雄、虞詡未盡其用,李固、張衡未得其用,梁冀之流放心以用,這就是順帝之昏。順帝不立,閻氏奸計得逞,東漢或許即行大亂。從粉碎閻黨角度說,順帝即位,延長了東漢國祚。

二、順帝賞罰錯位。班勇完成了東漢第三次開通西域的偉業,立下重大功勳。

公元125年,班勇大破北匈奴,西域各城邦國都服從於漢朝,唯有焉耆王未附。順帝派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入援班勇,約期分兩道攻擊。班勇從南道,張朗從北道。張朗想獨貪功勞,先期冒進,僥倖取勝,受賞。班勇按期到達,因無功,徵還下獄,罷官。軍事冒進,犯兵家大忌,張朗受班勇節制,冒進是不聽將令的行為,應當受罰,因僥倖有功卻受賞。班勇剋期,是紀律嚴明的表現,反而被判重罪,順帝判事不明,賞罰錯位。

三、樊英受徵。南陽樊英,海內知名,安帝賜策書徵召,樊英不就。順帝再次用策書徵召,樊英開始推辭,順帝詔令郡縣逼迫,樊英就徵。到了京師,順帝隆重接待,賜几杖,以師傅禮召見,問得失,拜五官中郎將。樊英如同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始終沒說出一句善言,出一條治國良策,自覺臉上無光,稱疾告歸。順帝賜以光祿大夫品秩,帶薪回鄉,命令地方歲時致以牛酒。司馬光批評說,帝王徵召賢士,誠心敬重,像樊英這樣沒有真才實學的浮華之士,要用對待少正卯的方法加以誅殺,用以純正風俗。順帝重賞虛名之士,失重賢之旨。

四、班始忿殺公主。班超孫子班始尚清河王之女陰城公主,是順帝的姑姑。陰城公主放縱淫蕩,甚至把情夫帶回家,讓情夫睡在床上,逼班始藏在床下。班始不堪,怒殺公主。順帝將班始處以腰斬,量刑至此,也算得當。順帝將班始同胞兄弟姐妹全部處死,則是濫用刑法,逞專制淫威,不可謂明。

五、順帝求言。順帝徵召士人,問以災異。北海士人郎顗上書言七事,皆有益於國,又薦黃瓊、李固,以為宜加擢用。陽嘉二年(133)六月八日,洛陽宣德亭地裂,順帝召集公卿所舉薦的淳樸之士對策,問以當世政治的弊端,應當如何改進。李固、馬融、張衡對策,建言順帝裁減宦官,不得舉薦宦官子弟入仕,提倡孝悌之禮,重民生,使百姓能溫飽,養育妻子。順帝藉此整肅了一番宮禁,及時遣乳母還舍,諸常侍叩頭謝罪,朝廷肅然。順帝欲有一番作為,這就是王夫之所說的中上之君,賢臣為輔,可以為善。由於東漢大權長期落入太后、外戚、宦官、群小之手,積重難返,順帝非有為之君,整肅朝綱,曇花一現,很快又皇權旁落。等到梁冀當朝,順帝只是一個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