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卷
漢紀四十八
漢桓帝永康元年至漢靈帝建寧四年
(167—171年)
起強圉協洽(丁未,167年),盡重光大淵獻(辛亥,171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67年,訖公元171年,凡五年,當漢桓帝永康元年至漢靈帝建寧四年,載桓靈二帝政權交替五年間史事。這一時期東漢政壇發生劇烈震動,短短五年,社會陷於大分裂,可以說東漢政治處於暴風驟雨、雷擊電閃的深夜,最為黑暗。這一時期的重大事件,是第一次黨錮之禍解禁,緊接著是第二次黨錮之禍興起,由京師波及全國,被誣為黨人者數十萬人,邪氣旺熾,正義遭壓迫,社會大分裂。潁川名士賈彪西行入京勸說外戚皇后父城門校尉竇武與朝官士大夫聯手抗衡宦官,於是竇武與尚書令霍諝等共同上奏桓帝為黨人申訴,桓帝釋放了黨人,釋放範滂、李膺等二百餘人出獄,但禁錮終身。桓帝死,靈帝立,竇太后臨朝,竇武與太尉陳蕃等謀誅宦官。靈帝仍是由諸侯入繼大統,不滿太后臨朝,倒向與宦官結盟奪權,宦官搶先發難,陳蕃、竇武被誅,竇太后遷居南宮。第二次黨錮之禍興起,佈告天下,全國範圍清理黨人。李膺、範滂等人慷慨就義,張儉逃亡,禍及萬家。州郡長官趨附宦官,抓捕黨人並肆意擴大化。平原相史弼抗命,存活者數百上千人。靈帝御座出現青蛇,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郎中謝弼上封事為陳蕃、竇武申冤,張奐下獄,謝弼罷官,遣回鄉里以他事誅殺。漢靈帝加冠,大赦天下,唯黨人不赦。
孝桓皇帝下
永康元年(丁未,167年)
春,正月,東羌先零圍祋祤,掠雲陽,當煎諸種復反。段熲擊之於鸞鳥,大破之,西羌遂定。
夫餘王夫臺寇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擊破之。
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輔,攻沒兩營,殺千餘人。
五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陳蕃既免,朝臣震慄,莫敢復為黨人言者。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乃入洛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霍諝等,使訟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聞善政,常侍、黃門,競行譎詐,妄爵非人。伏尋西京,佞臣執政,終喪天下。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臣恐二世之難,必將復及,趙高之變,不朝則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考,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效驗。臣惟膺等建忠抗節,志經王室,此誠陛下稷、禼、伊、呂之佐,而虛為奸臣賊子之所誣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時見理出,以厭神鬼喁喁之心。今臺閣近臣,尚書朱㝢、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勳等,皆國之貞士,朝之良佐,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群才並列。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外典州郡,內幹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譭譽,各得其所,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間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夫瑞生必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裡侯印綬。霍諝亦為表請。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獄訊黨人範滂等,皆三木囊頭,暴於階下,甫以次辯詰曰:“卿等更相拔舉,迭為唇齒,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汙,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為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甫愍然為之改容,乃得並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懼,請帝以天時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裡,書名三府,禁錮終身。
【語譯】
漢桓帝永康元年(丁未,公元167年)
春季,正月,東羌先零圍攻祋祤縣,搶掠雲陽縣,當煎各族又叛亂。段熲在鸞鳥縣攻擊,大敗他們,於是西羌平安。
夫餘王夫臺騷擾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打敗他們。
夏季,四月,先零羌攻打三輔,攻破京兆虎牙營和扶風雍營兩大軍營,殺死一千多人。
五月三十日壬子,發生日食。
陳蕃最終被免職,朝臣驚懼,無人再敢為黨人說話。賈彪說:“如果我不西去京城一趟,大禍不可能化解。”於是到了洛陽,遊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人霍諝等人,請他們為黨人訴訟。竇武上疏說:“自從陛下即位以來,沒有聽聞實行善政,而常侍、黃門爭相欺詐,使不適宜的人封官晉爵。臣想到西漢時,奸佞之臣執政,終於喪失了天下。現在不借鑑前面的教訓,反而重蹈覆轍,臣擔心秦二世的災禍必將重演,趙高的叛變早晚會發生。最近,奸臣牢修虛造黨人之事,逮捕了前司隸校尉李膺等人拷打,牽連幾百人,整年拘押審訊,沒有可驗證的事實。臣認為李膺等人都有忠心直節,志在經營朝廷,這實在是陛下的后稷、後契、伊尹、呂尚這樣的輔臣,卻枉為奸臣賊子誣害,使得天下寒心,舉國失望。請求陛下留心明察,及時審理釋放,以滿足朝野上下人士的願望。而今,尚書署臣僚,如尚書朱㝢、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勳等人都是國家的忠貞之士、朝廷的輔佐良臣。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人文雅樸素,熟知國家典制,內外官員,不缺良才。然而,陛下卻委權於身邊左右的小人,單獨寵任兇狡的人,這些在外掌管州郡,在內作為心腹,應依次貶黜,調查罪狀,揭發懲治;同時,應當信任忠正善良之人,明辨善惡,使得邪惡和正直、詆譭和名譽各得其所,珍惜官職,只授予賢才。這樣,過失的徵驗就可以消除,上天祥瑞的感應就可以得到。近來有嘉禾、靈芝、黃龍等出現。瑞祥發生,必有賢才出現;福分降臨,實在是因為有善人。祥瑞出現,有德便是吉祥,無德便是災禍。陛下的作為不符天意,不應該慶祝。”奏章呈上,竇武就稱病,交還城門校尉和槐裡侯印綬。霍諝也上書請求寬恕黨人。漢桓帝對黨人的態度逐漸好轉,派中常侍王甫到獄中審訊黨人範滂等,範滂等人都頭戴枷鎖,手腳帶著鐐銬,臉上罩著黑布,暴露在大庭之中。王甫依次詰問:“你們互相標榜,唇齒相依,有什麼意圖?”範滂說:“孔子有言:‘看到善良的行為,就像趕不上似的,要努力追趕;見到邪惡的行為,就像伸手到沸水裡一樣,立即躲開。’我想使善良的人如同清水一樣在一起,使邪惡的人如同汙水一樣歸在一起,認為這樣會受到朝廷的鼓勵,從沒想到這是結黨。古人修德行善,可以得福。而今修德行善,卻遭殺身之禍。我死那天,希望把我葬在首陽山旁,上不負皇天,下無愧於伯夷、叔齊。”王甫頗為感動,肅然起敬,就解除了所有黨人罪徒的刑械。李膺等人的口供牽扯到宦官子弟,宦官恐慌,藉口天時,請求漢桓帝赦免天下。六月初八日庚申,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康”。二百多名黨人放歸鄉里,在三公府登記姓名,終身不許當官。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霍諝上奏黨人之冤,漢桓帝下詔赦免二百餘黨人出獄,禁錮終身,故史稱黨錮之禍。)
範滂往候霍諝而不謝。或讓之,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吾何謝焉!”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兩,鄉人殷陶、黃穆侍衛於旁,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里。
初,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百數,唯平原相史弼獨無所上。詔書前後迫切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舍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他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即收郡僚職送獄,遂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所脫者甚眾。
竇武所薦:朱㝢,沛人;苑康,勃海人;楊喬,會稽人;邊韶,陳留人。喬容儀偉麗,數上言政事,帝愛其才貌,欲妻以公主,喬固辭,不聽,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秋,八月,巴郡言黃龍見。初,郡人慾就池浴,見池水濁,因戲相恐,“此中有黃龍”,語遂行民間,太守欲以為美,故上之。郡吏傅堅諫曰:“此走卒戲語耳。”太守不聽。
六月,大水,勃海溢。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輔,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拒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奐論功當封,以不事宦官故不果封,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為郎。奐辭不受,請徙屬弘農。舊制,邊人不得內徙,詔以奐有功,特許之。拜董卓為郎中。卓,隴西人,性粗猛有謀,羌胡畏之。
十二月,壬申,復癭陶王悝為勃海王。
丁丑,帝崩於德陽前殿。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初,竇後既立,御見甚稀,唯采女田聖等有寵。後素忌忍,帝梓宮尚在前殿,遂殺田聖。城門校尉竇武議立嗣,召侍御史河間劉鯈,問以國中宗室之賢者,鯈稱解瀆亭侯宏。宏者,河間孝王之曾孫也,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武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並持節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奉迎宏,時年十二。
【語譯】
範滂拜訪霍諝,卻不肯道謝。有人責備他,範滂說:“從前,晉國範宣子欲殺叔向,為祁奚所救,叔向沒有去見祁奚致謝,我何必要謝霍諝。”範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接他,有幾千輛車子,同鄉人殷陶、黃穆在一旁侍衛,接待賓客。範滂對殷陶等人說:“現在你們跟從我,將加重我的罪過啊!”於是悄悄地返回鄉里。
當初,詔令揭發黨人,各郡國奏報牽連的人多達幾百,只有平原相史弼未上報。詔書連續下達,催促州郡,對掾史施以髡刑鞭打。從事史在驛舍譴責史弼:“詔書對黨人痛恨入骨,旨意誠懇悽惻。青州所屬六郡,有五郡都有黨人,平原郡怎麼治理的,竟然沒有一個黨人?”史弼說:“先王經營天下,劃分境界,水土有不同,風俗有異。其他的郡有黨人,平原郡沒有,怎能相提並論!如果仰承上司的旨意,誣害忠良,濫施刑罰,以滿足不合理的要求,那麼平原郡的百姓,家家有黨人。我只有一死,不能做不該做的事!”從事史大怒,當即逮捕平原郡的一些掾史,上奏彈劾史弼。正逢黨禁中途化解,準允史弼扣薪贖罪。當時,得解脫的人很多。
竇武所推舉的人有:沛郡人朱㝢、勃海人苑康、會稽人楊喬、陳留人邊韶。楊喬容貌俊偉,多次上書談論國政,漢桓帝喜愛他的才識容貌,想把公主嫁給他,楊喬堅決推辭,漢桓帝不准許,楊喬於是就絕食七天而死。
秋季,八月,巴郡傳言有黃龍出現。最初是郡中有人到池裡去洗澡,見池水混濁,因此開玩笑恐嚇說:“池裡有黃龍。”這話於是流行民間,太守想以此事向漢桓帝獻媚,所以上奏。郡吏傅堅勸諫說:“這不過是小民的一句玩笑話。”太守不聽。
六月,發大水,渤海溢水。
冬季,十月,先零羌騷擾三輔,張奐派司馬尹端、董卓對抗,大敗先零羌,殺死先零羌的首領,俘虜一萬多人,使幽州、幷州、涼州平定。張奐論功應當受封,因為不會奉承宦官所以沒有被封,只賜予他二十萬錢,錄用張奐家一人為郎。張奐辭謝不受,請求內遷到弘農郡。按照舊制,邊郡人士不得遷往內地,因為張奐有功,下詔特許張奐的請求。任命董卓為郎中,董卓是隴西人,粗暴勇猛,頗有謀略,羌人和胡人都害怕他。
十二月二十三日壬申,再次任命癭陶王劉悝為渤海王。
十二月二十八日丁丑,漢桓帝在德陽前殿去世。十二月二十九日戊寅,尊竇皇后為皇太后。竇太后臨朝聽政。最初,竇皇后受到冊立,漢桓帝很少寵幸她,只有采女田聖等人受寵。竇太后向來妒忌殘忍,漢桓帝的靈柩還停在前殿,竇太后就殺死田聖。城門校尉竇武商議新皇帝的人選,召侍御史河間人劉鯈,詢問劉姓皇族中的賢人,劉鯈推舉解瀆亭侯劉宏。劉宏是河間孝王的曾孫,劉宏的祖父劉淑、父親劉萇,世代受封為解瀆亭侯。竇武就入宮報告竇太后,在皇宮中秘密決定皇位,任命劉鯈為光祿大夫,自己與中常侍曹節共同持節,管理中黃門、虎賁武士、羽林軍一千人,奉迎劉宏。當時,劉宏只有十二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漢桓帝駕崩,漢靈帝即位。)
孝靈皇帝上之上
建寧元年(戊申,168年)
春,正月,壬午,以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託病不朝。陳蕃移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於義安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
己亥,解瀆亭侯至夏門亭,使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改元。
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於宣陵,廟曰威宗。
辛未,赦天下。
初,護羌校尉段熲既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眾,不時輯定,欲令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勢,欲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納,勢窮雖服,兵去復動,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近居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勢,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並擅其地,是為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群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熲於是將兵萬餘人,齎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熲眾皆恐。熲乃令軍中長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裡,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眾皆應聲騰赴,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眾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美曰:“須東羌盡定,當並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為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拜熲破羌將軍。
【語譯】
漢靈帝建寧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壬午,委派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竇武、陳蕃、司徒胡廣共同管理尚書事務。
這時正逢漢桓帝大喪,繼位的皇帝還未確定,各尚書都很害怕,大多稱病不上朝。陳蕃寫信責備他們說:“古人堅守志節,事奉死者如同生時。現在,新皇帝還沒有即位,國家的政事日益艱難,諸位怎可逃避艱辛,躺在床上安歇,在道義上能安心嗎?”尚書們害怕,都入朝辦公。
正月二十日己亥,解瀆亭侯到達夏門亭,派竇武持節,用侯王專用的青蓋車迎接入宮。正月二十一日庚子,漢靈帝即位,改年號為“建寧”。
二月十三日辛酉,安葬孝桓皇帝在宣陵,廟號為威宗。
二月二十三日辛未,大赦天下。
當初,護羌校尉段熲雖然平定西羌,但東羌、先零等部還沒有歸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連年討伐,羌人時降時叛。桓帝下詔問段熲:“先零、東羌作惡反叛,皇甫規與張奐各擁有強兵,未能按時討平,而今想令你率兵征討東羌,不知是否合適,可以先制定謀略對策。”段熲上言說:“臣聽說先零、東羌雖然數次叛亂,但是,向皇甫規歸降的已達二萬多戶;善惡涇渭分明,殘餘的叛賊所剩無幾。現在,張奐之所以躊躇而久不進兵,只因考慮到已經歸附的羌人和尚未歸服的羌人交相呼應,大軍一動,必然驚懼。何況,從去年冬季到今年春季,叛羌長久屯防不散,已經是人疲畜困,大有自取滅亡的態勢,想改用招降的方式,以逸待勞牽制強敵。臣認為羌人狼子野心,很難用恩德感化。羌人薄弱時就降服,大兵一旦撤走就會重新暴動;唯一的辦法是用長矛直刺他們的前胸,用大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估計東羌餘寇還有三萬多戶,集居在塞內附近,沒有險隘的道路,更沒有燕、齊、秦、趙的縱橫勢力,卻長期干擾並、涼二州,屢次入侵三輔,使得西河、上郡治所已經被迫內遷,安定、北地勢單力薄而重陷危境。從雲中、五原西到漢陽兩千多里,匈奴、諸羌佔領這一地區,這等於膿瘡暗疾隱藏在臂腋之下,如不誅滅,就會輾轉迅速膨大。如果以五千騎兵、一萬步兵、三千輛戰車,有三個冬季和兩個夏季,就足以平定他們,估計費用為五十四億錢,這樣就可使羌人全部殲滅,匈奴長期順服,內遷的郡縣得以返回本地。臣計算,永初年間羌人各部叛亂,長達十四年,耗費二百四十億錢;永和末年,又經過七年,用費八十多億。如此龐大的耗費,還不能把賊寇全部殲滅,殘餘的賊寇又冒出來,直至今天,仍在作惡。如果現在不讓百姓忍受暫時的困苦,永久的安寧,將遙遙無期。臣願竭盡有限的能力,聽候差遣。”漢桓帝同意了,完全按上述建議行事。於是段熲率領一萬多士卒,帶上十五天的軍糧,從彭陽向高平行進,在逢義山與先零等羌人開戰。敵兵強盛,段熲的部隊都很恐懼。段熲下令士兵拿著長槍利刀,用長槍的編為三個梯隊,拉強弓的弓箭手混編在長槍隊伍中,把輕騎排列在左右兩翼,對將士說:“現在我們離家有幾千裡,前進就能成功,後退必然全部戰死,大家一起努力爭取功名吧!”於是大聲吶喊,全部步騎隨著殺敵的吶喊聲,爭相奔騰衝向敵人,段熲親自騎馬奔馳在隊伍旁指揮,帶頭衝入敵陣騎兵中砍殺,敵軍大敗,被斬殺了八千多人。竇太后賜詔書表揚說:“等到東羌全部平定之後,當一併論功行賞;今賜給段熲二十萬錢,選用段熲家一人為郎中。”並敕令中藏府調撥金錢、綵緞等,增加軍費,任命段熲為破羌將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段熲大破西羌。)
閏月,甲午,追尊皇祖為孝元皇,夫人夏氏為孝元后,考為孝仁皇,尊帝母董氏為慎園貴人。
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薨,司空宣酆免,以長樂衛尉王暢為司空。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以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
六月,京師大水。
癸巳,錄定策功,封竇武為聞喜侯,武子機為渭陽侯,兄子紹為鄠侯,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侯者凡十一人。
涿郡盧植上書說武曰:“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系,論者以為吾子之功,於斯為重。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豈可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鐘,性剛毅,有大節。少事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於前,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盼,融以是敬之。
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疏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是為。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災流下民,於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後十上,竟不受封。
段熲將輕兵追羌,出橋門,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涇陽,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
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段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熲覆上言:“臣本知東羌雖眾,而軟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為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監,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勢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雲臣兵‘累見折衄’,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汙野,傷和致災’。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略人物,發冢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為無道,衛國伐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佔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眾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更相通屬,非為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折衄。案奐為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徵。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故遠識之士,以為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為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蛇虺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臨時量宜,不失權便。”
【語譯】
閏三月甲午[四月十七日甲午]追尊皇祖為孝元皇,夫人夏氏為孝元后,皇父為孝仁皇,尊皇帝生母董氏為慎園貴人。
夏季,四月戊辰(疑為初三日庚辰之誤),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職,任命長樂衛尉王暢為司空。
五月初一日丁未朔,發生日食。
任命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
六月,京師發大水。
六月十七日癸巳,獎賞策立新皇帝的功勞,封竇武為聞喜侯,竇武的兒子竇機為渭陽侯,竇武哥哥的兒子竇紹為鄠侯、竇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共有十一人被封侯。
涿郡人盧植上書勸諫竇武:“您對於漢朝,如周公旦、召公奭對於周室,擁戴聖主,維繫天下人心,輿論認為您的功勞,以此最為重要。事實上,同宗相繼,依照名牒,依親疏關係確立人選,又有什麼功績可言!怎麼可以把天功據為己有!應當推辭重賞,以保全你的聲名。”竇武不採用。盧植身高八尺二寸,聲如洪鐘,性情剛毅,高風亮節。年輕時跟隨馬融,馬融奢侈豪華,常令美女在庭前載歌載舞,盧植做了多年侍講,從不偷看,於是馬融非常敬重他。
竇太后因為陳蕃昔日的功德,特封他為高陽鄉侯。陳蕃上疏辭讓說:“臣聽說,割地分封,應該以功德為憑據。臣雖然不是一向具有清廉的德行,但也私心羨慕君子‘不用正當的辦法取得的東西,君子不接受’。如果臣接受封爵而不辭讓,厚顏無恥地享用封邑、使得皇天震怒,災禍轉向人民,那麼臣該到何處寄託渺渺之身?”竇太后不准許。陳蕃堅決辭讓,前後上了十幾次奏章,最終沒有受封。
段熲率領輕兵追趕羌人,出了橋門,日夜兼行,在奢延澤、落川、令鮮水岸開戰,連續打敗羌人;又在靈武谷交戰,羌人再次大敗。秋季,七月,段熲到達涇陽,殘餘的四千多戶羌人全都逃跑到漢陽山谷中。
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部的叛羌雖然被擊破,殘餘卻難以全部消滅。段熲輕率而果斷,應當考慮打仗是勝敗無常,應該在有利時恩德招降,才永遠不會後悔。”詔書通知段熲,段熲又上書說:“臣原本就知道東羌雖然人口眾多,但是渙散而容易馴服,所以再次陳述臣的愚見,打算為永久和平考慮,而中郎將張奐卻說敵勢強大,難以攻破,該使用招降的方法。主上英明,採納信用了臣的愚見,使臣的謀略得以施行,而張奐的計策沒有被採用。事情的發展與他的猜想相反,於是心懷忌恨,聽信叛羌的申訴,把叛軍控訴臣的話做了一番修飾,說臣軍隊‘連吃敗仗’,又說:‘羌人也是上天靈氣所生,不可趕盡殺絕,山谷廣闊,不可無人居住,血流汙染原野,有傷和氣,導致災禍。’臣想到周、秦之際,戎狄為害,漢朝中興以來,羌賊最為盛強,誅殺不盡,即使投降還會再次反叛。而今先零等部落,反覆無常,攻佔城邑,搶奪人民和財物,挖掘墳墓,暴露屍骨,禍及活人和死人,上天震怒,借用臣的雙手進行誅罰。從前,邢國政治暴虐,衛國就去討伐他們,大軍出征之日,上天及時降雨;臣率軍以來,酷夏連降雨水,穀物豐收,人民沒有瘟疫。對上察考天意,不會降下災害;對下省察人事,軍民和諧,戰無不勝。從橋門以西,到落川以東,故有的鄉鎮房舍連接,並不是深谷險峻、荒無人煙的地區,車輛馬匹都可平安行駛,沒有折損的事情發生。張奐身為漢朝官吏,擔任武職,在邊境駐軍二年,不能平定敵寇,為了掩飾沒有能力平定羌人,才提倡講文息武,招降野蠻的敵人,誇大招降的效果,實際上虛妄而無驗證。為什麼這樣說呢?從前先零侵犯,趙充國把他們遷至邊塞境內;煎當犯邊,馬援把他們遷至三輔。他們先是歸降,繼而叛亂,至今為患,所以有卓見的人士,深為憂慮。而今邊郡人口稀少,屢次受到羌人禍害,而想把歸降的羌人與漢人混住,這等於是在良田裡種枳棘,在屋裡養毒蛇。所以,臣依靠大漢權威,設立長久的策略,要剪斷他們的根,使其不再生存。原來預計三年的軍費,用五十四億;現在剛滿一年,軍費還沒用到一半,而殘餘的賊寇已像行將熄滅的灰燼一樣,面臨絕滅。臣每次接到詔書,表示軍事行動,朝廷不做遙控,請求一直堅持這種態度,讓臣全權處理,臨機應變,不失軍機。”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太尉陳蕃辭封。討伐西羌,段熲主伐,張奐主撫,兩人主張相左,於是結怨。)
八月,司空王暢免,宗正劉寵為司空。
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與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徵天下名賢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皆列於朝廷,與共參政事。於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嘗共會朝堂,蕃私謂武曰:“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今不誅之,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於是引同志尚書令尹勳等共定計策。
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子弟佈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元以來故事,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者,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皆坐死。武複數白誅曹節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發。蕃上疏曰:“今京師囂囂,道路喧譁,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並亂天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東西,耽祿畏害。陛下今不急誅此曹,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禍難量。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並令天下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納。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將,入太微。侍中劉瑜素善天官,惡之,上書皇太后曰:“案《佔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於是武、蕃以朱㝢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令。武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長樂尚書鄭颯,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為!”武不從,令冰與尹勳、侍御史祝瑨雜考颯,辭連及曹節、王甫。勳、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
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謀誅武等。曹節白帝曰:“外間切切,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踴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收尹勳、山冰。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並殺勳;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令中竭者守南宮,閉門絕複道。使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到尚書門,攘臂呼曰:“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雲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遇,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又設樂飲宴,多取掖庭宮人,旬日之間,貲財鉅萬,大臣若此,為是道邪!公為宰輔,苟相阿黨,復何求賊!”使劍士收蕃,蕃拔劍叱甫,辭色逾厲。遂執蕃,送北寺獄。黃門從官騶蹋踧蕃曰:“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即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徵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矯制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兵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洛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譖虎賁中郎將河間劉淑、故尚書會稽魏朗,雲與武等通謀,皆自殺。遷皇太后於南宮,徙武家屬於日南;自公卿以下嘗為蕃、武所舉者及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議郎勃海巴肅,始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但坐禁錮,後乃知而收之。肅自載詣縣,縣令見肅,入閣,解印綬,欲與俱去。肅曰:“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
曹節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皆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
蕃友人陳留朱震收葬蕃屍,匿其子逸,事覺,繫獄,合門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陽胡騰殯斂武屍,行喪,坐以禁錮。武孫輔,年二歲,騰詐以為己子,與令史南陽張敞共匿之於零陵界中,亦得免。
張奐遷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曹節等所賣,因辭不受。
以司徒胡廣為太傅,錄尚書事,司空劉寵為司徒,大鴻臚許栩為司空。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劉矩免,以太僕沛國聞人襲為太尉。
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幽、並二州。
是歲,疏勒王季父和得殺其王自立。
烏桓大人上谷難樓有眾九千餘落,遼西丘力居有眾五千餘落,自稱王。遼東蘇僕延有眾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烏延有眾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
【語譯】
八月,司空王暢被免職,任命宗正劉寵為司空。
當初,竇太后被封為皇后,陳蕃曾經盡力。等到竇太后臨朝聽政,就把大小政事都交給陳蕃處理。陳蕃與竇武同心協力,輔助王室,徵召天下有名的賢士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人,讓他們在朝廷供職,一起參與政事。於是,天下的士人,無不渴望太平盛世,但是,漢靈帝的乳母趙嬈和一些主事女官,日夜圍著太后,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互相勾結成朋黨,向竇太后獻媚,竇太后寵信他們,數次下詔,封官拜爵。陳蕃、竇武憎恨這批人,曾在朝堂聚會時,陳蕃私下對竇武說:“曹節、王甫等人從桓帝時就竊取朝政,擾亂天下,現在不把他們殺掉,後患無窮。”竇武非常贊同。陳蕃大喜,用手推開几案,興奮地站了起來。竇武於是結納志同道合的尚書令尹勳等人共商大策。
正好發生日食,陳蕃對竇武說:“從前,御史大夫蕭望之敗在一個閹官石顯手上,何況今日有幾十個石顯!我已經八十歲了,想為將軍除害,現在可以借日食的災變,廢除宦官,消解天變。”竇武於是對竇太后說:“按照舊例,黃門、常侍只負責在宮裡看門,主管宮中各部的財物;現在卻讓他們參與政事,委派大權,宦官子弟黨羽遍佈州郡,專門做些貪贓暴虐的事。天下輿論紛紛,正是為了這事,所以應當把他們誅殺或撤職,使朝政清明。”竇太后說:“漢初以來,世代有宦官,只應當誅罰有罪的,怎麼可以把他們全都廢除?”當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能謀略,在宮中弄權,竇武請求先收捕了管霸和中常侍蘇康等人,都處以死刑。竇武幾次請求竇太后誅殺曹節等人,竇太后猶豫不決,所以事情拖了很久沒有辦成。陳蕃上疏說:“現在京城輿論沸騰,傳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人,與趙夫人、尚書們一起擾亂天下,附和他們就加官晉爵,違揹他們就被中傷,滿朝大臣如同河中漂木,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貪圖俸祿,畏懼權勢。如果陛下不趕快誅滅他們,必發生禍害,危及社稷,災禍難於估算。請把我的奏章宣示近臣,並讓天下所有的奸臣知道我對他們的痛恨。”竇太后沒有采納。
這一月,金星侵入房宿四星的上將星,接近太微天子庭。侍中劉瑜向來對天文有研究,認為這是凶兆,上書給竇太后說:“按照《佔書》,宮門應當緊閉,不利於將相,奸邪就在君主身邊,請緊急防範,”又上書給竇武、陳蕃,認為星辰錯亂,不利於大臣,應當立即決斷大事。於是,竇武、陳蕃任命朱㝢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縣令。竇武又奏請免除了黃門令魏彪的職務,而以他的親信小黃門山冰代理,令山冰奏請收捕長樂尚書鄭颯,押至北寺獄。陳蕃對竇武說:“這些傢伙應當趕快收捕斬殺,為何還要審訊?”竇武不同意,命山冰和尹勳、侍御史祝瑨先後審訊鄭颯,供詞牽連到曹節、王甫。尹勳、山冰隨即逮捕了曹節等人,讓劉瑜向漢靈帝報告。
九月初七日辛亥,竇武因休假出宮回到大將軍府。掌管中書的人早已得到消息,報告長樂宮五官史朱瑀,朱瑀偷看了竇武的奏章,罵道:“對於放肆的宦官當然應該誅殺,我們有什麼罪,竟要將我們殺盡滅族!”於是大聲呼喊:“陳蕃、竇武上奏,請太后廢掉皇上,大逆不道!”連夜召集平日親近、身體健壯的長樂宮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喝血酒結盟,陰謀誅殺竇武等人。曹節報告漢靈帝說:“外面的情況緊急,請出宮坐鎮德陽前殿。”叫漢靈帝拔劍騰跳,以壯膽氣,令乳母趙嬈等人護在身邊,收取所有印信,關閉宮門,召來尚書府的官員,拿著刀脅逼他們,要他們寫詔書,任命王甫為黃門令,持節到北寺獄,逮捕尹勳、山冰。山冰懷疑詔書是偽造的,拒不接受,王甫當場殺了他,又殺死尹勳。放出鄭颯,回兵劫持太后,奪了太后璽綬。命令中謁者把守南宮,關閉宮門,斷絕通道。派鄭颯等人持節和侍御中謁者逮捕竇武等人。竇武不接詔令,飛馳進入步兵營,和他哥哥的兒子竇紹合力射殺使者,召集北軍五路校士數千人把守洛陽都亭,對兵士下令說:“黃門、常侍反亂,盡力作戰的人封侯重賞。”陳蕃聽說有難,就帶領屬官和門生八十多人,一起手持大刀,衝入承明門,到尚書門前,舉臂呼喊:“大將軍竇武忠心衛國,黃門宦官反叛,怎麼能說竇氏大逆不道!”王甫正好出來遇見陳蕃,聽到陳蕃的話,就譴責陳蕃:“先帝去世不久,陵墓還沒完工,竇武有什麼功?兄弟父子三人同時封侯!又大擺筵席,飲酒作樂,帶走了很多後宮宮女,十天之內,資財鉅萬,大臣做這樣的事,難道還有理嗎?你身為宰輔,苟且結黨,還去何處抓賊!”於是命令武士逮捕陳蕃,陳蕃拔劍斥責王甫,聲色俱厲。於是逮捕陳蕃,送到北寺獄。黃門從官用腳踢陳蕃,罵道:“老不死的,還能裁減我們的人數,削奪我們的薪俸嗎?”當天就殺死陳蕃。當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徵召回到京城,曹節等人以為張奐剛到,不知政變內幕,就假傳漢靈帝詔令,派少府周靖代理車騎將軍,持節,會同張奐率領五營校尉的士卒討伐竇武。天剛亮,王甫率領虎賁武士、羽林軍等總共一千多人出朱雀掖門佈防,與張奐等人會合,會合的軍隊全部抵達宮門之下,與竇武對抗。王甫的兵勢漸漸強盛,派軍士向竇武軍營喊話:“竇武反叛,你們都是禁兵,應當保衛宮廷,為什麼要追隨叛賊呢?先歸降的有賞!”營府的士兵向來害怕宦官,於是,竇武的士兵中慢慢地有人歸降王甫,從清晨到上午,士兵幾乎都歸降了。竇武和竇紹逃跑,軍隊追捕包圍,他們就都自殺了,之後士兵把他倆的頭顱懸掛在洛陽都亭;逮捕了竇氏的宗親賓客和姻屬,全都殺了;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都被滅族。宦官又誣害虎賁中郎將河間人劉淑、前尚書會稽人魏朗,說他們與竇武串通同謀,迫使他們自殺。把皇太后遷入南宮,將竇武的家屬流放到日南。從公卿以下,凡是陳蕃、竇武舉薦的人及其門生故吏,全都免官,禁錮終身,不準做官。議郎勃海人巴肅,當初曾與竇武等人共謀,曹節等人不知道,只受到禁錮處分,後來知道實情,就下令逮捕巴肅。巴肅自己坐車到縣府,縣令見到巴肅,就引入後室,解下印綬,想和他一同離去。巴肅說:“身為臣子,有謀略不敢隱瞞,有罪不逃避刑罰,我既不願隱瞞原來的謀略,又怎敢逃避刑罰!”於是被誅殺。
曹節升任為長樂衛尉,冊封育陽侯。王甫任為中常侍,仍任黃門令。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都被封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眾多小人得志,士大夫十分沮喪。
陳蕃的友人陳留人朱震安葬了陳蕃的屍體,隱匿了他的兒子陳逸,事情洩露,抓進大獄,全家都被捕,戴上刑具。朱震受到拷打,誓死不說,陳逸才得以免除死罪。竇武府中的官吏桂陽人胡騰為竇武收屍發喪,受到禁錮處分,竇武的孫子竇輔才兩歲,胡騰假稱他是自己的兒子,與令史南陽人張敞一起把他隱藏在零陵境內,也得以逃罪。
張奐升任大司農,因功封侯。張奐深深懊惱被曹節等人利用,堅決推卸不受官。
任命司徒胡廣為太傅,處理尚書事務。任命司空劉寵為司徒,大鴻臚許栩為司空。
冬季,十月三十日甲辰晦,發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劉矩被免職,任命太僕沛國人聞人襲為太尉。
十二月,鮮卑和濊貊侵犯幽州、幷州。
這一年,疏勒王季父和得殺了疏勒王而自立為王。
烏桓酋長上谷難樓,擁有九千多帳落;遼西郡的丘力居有五千多帳落,都自立為王。遼東郡的蘇僕延有一千多帳落,自稱峭王。右北平郡的烏延有八百多帳落,自稱汗魯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陳蕃、竇武謀誅宦官事洩,宦官搶先發難,陳蕃、竇武被誅,竇太后遷居南宮。陳蕃、竇武所舉薦的門生故吏皆被禁錮,此為第二次黨錮之禍。)
二年(己酉,169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帝迎董貴人於河間。三月,乙巳,尊為孝仁皇后,居永樂宮,拜其兄寵為執金吾,兄子重為五官中郎將。
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見於御坐上。癸巳,大風,雨雹,霹靂,拔大木百餘。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竇武、陳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宜急為收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上深嘉奐言,以問諸常侍,左右皆惡之,帝不得自從。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
郎中東郡謝弼上封事曰:“臣聞‘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書》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孝和皇帝不絕竇氏之恩,前世以為美談。《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今以桓帝為父,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哉!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凱風》慰母之念。臣又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寵私,乃享大封,大風雨雹,亦由於茲。又,故太傅陳蕃,勤身王室,而見陷群邪,一旦誅滅,其為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並離徙錮。蕃身已往,人百何贖!宜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夫臺宰重器,國命所繫,今之四公,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餘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鋉之兇,可因災異,並加罷黜,徵故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並居政事,庶災變可消,國祚惟永。”左右惡其言,出為廣陵府丞,去官,歸家。曹節從子紹為東郡太守,以他罪收弼,掠死於獄。
帝以蛇妖問光祿勳楊賜,賜上封事曰:“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夫皇極不建,則有龍蛇之孽,《詩》雲:‘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抑皇甫之權,割豔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賜,秉之子也。
【語譯】
漢靈帝建寧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春季,二月初五日丁丑,大赦天下。
漢靈帝把董貴人從河間國迎到京城。三月初三日乙丑,尊董貴人為孝仁皇后,住在永樂宮。任命她的哥哥董寵為執金吾,董寵的兒子董重為五官中郎將。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壬辰,漢靈帝的御座上發現青蛇。四月二十二日癸巳,颳大風,降冰雹,響霹靂,拔起一百多株大樹。漢靈帝下詔令公卿以下,各上密奏。大司農張奐上疏說:“從前,埋葬周公時違反了葬禮,上天發怒。現在,竇武、陳蕃一片忠誠,卻未得到公開赦罪,妖異之所以發生,都是這個原因,應當迅速為他們安葬,召回家屬,對受牽連而被禁錮的人,全赦免罪過。另外,皇太后雖住在南宮,但未受到皇恩禮遇,朝臣都不敢說話,遠近的士人都感到失望。應當思念大義,回報父母的親恩。”漢靈帝很贊同張奐的建議,詢問諸位常侍,宦官們都很反感,漢靈帝不好自作主張。張奐又與尚書劉猛等人共同舉薦王暢、李膺擔任三公要職,曹節等人更加痛惡,於是下詔嚴厲責備。張奐等人都自己到廷尉府囚禁,過了幾天,才被釋放,以三個月的俸祿贖罪。
郎中東郡人謝弼上密奏說:“臣聽說‘毒蛇是女子的象徵’。想到當初太后在宮內定策,擁立聖明的陛下繼位,《尚書》說:‘父子兄弟犯罪,不相牽連。’竇武被誅,怎麼能禍及太后?把太后隔絕在空蕩的宮中,哀愁感應了上天,如果發生意外的疾病,陛下還有什麼面目見天下人!孝和皇帝不割斷竇氏的養育之恩,前代引以為美談。《禮記》說:‘繼承誰的香火,就是誰的兒子。’既然以桓帝為父,又怎能不以太后為母?願陛下仰慕虞舜孝行淳厚的樣子,懷念《凱風》歌頌思念母親的恩情。臣又聽說‘開創國家、繼承家業,不任用小人’。現在,功臣久居外地,未蒙賜爵晉級,而乳母趙嬈受到私寵,竟然享受封爵,之所以颳風、下雨、降冰雹,原因也是在此。另外,前太傅陳蕃,辛勤地為王室效力,卻被一群邪惡小人誣害,一旦被殺,濫施酷刑,使天下震動懼之;而陳蕃的門生和部屬,全都遭到流放、禁錮。陳蕃已經死去,即使用一百個人的生命也贖不回他的性命。應當遷回他的家屬,解去禁錮的大網。臺閣宰臣,是國家的重要職位,關係國家命脈,目前在位的四公,只有司徒劉寵謹守善道,其餘的都是白吃閒飯、招引盜賊的人,必將導致折斷鼎足、食物傾覆的凶事。建議趁著災異,應當把聞人襲、胡廣、許栩三人免職,徵召前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共同管理國政,這些災異差不多就可以消解,國家永昌。”左右宦官對謝弼的話很痛恨,把謝弼調離京城,貶斥為廣陵府丞,謝弼告官,返回家鄉。曹節的侄子曹紹在東郡擔任太守,用其他罪名逮捕謝弼,把他打死在獄中。
漢靈帝向光祿勳楊賜詢問蛇妖的事情,楊賜上密奏說:“福善不會憑空而降,兇災不會無故發生。君王心裡所想的,雖然沒有顯現在臉上,而五星卻為此推移,陰陽為之變化。君王的權威沒有樹立,就會有龍蛇妖孽,《詩經》上說:‘毒蛇是女子的象徵。’請陛下思慮陽剛之道,應該內外有別,壓制皇后家族的權力,割斷美妻豔妾的寵幸,那麼,蛇妖出現的災異就可消解,福祥隨即就應驗。”楊賜是楊秉的兒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靈帝御座出現青蛇,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郎中謝弼上封事為陳蕃、竇武、竇太后申冤,張奐下獄,謝弼被罷官,遣回鄉里,以他罪掠死獄中。)
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免;六月,以司徒劉寵為太尉,太常汝南許訓為司徒,太僕長沙劉囂為司空。囂素附諸常侍,故致位公輔。
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段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勢必殄滅。熲於是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將五千人先進,擊破之。羌眾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門,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秋七月,熲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熲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
臣光曰:《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叛者,為郡縣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誅者,將帥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雖華夏之民,亦將蜂起而為寇,又可盡誅邪!然則段紀明之為將,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
九月,江夏蠻反,州郡討平之。
丹楊山越圍太守陳夤,夤擊破之。
【語譯】
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被免職。六月,任命司徒劉寵為太尉,太常汝南人許訓為司徒,太僕長沙人劉囂為司空。劉囂向來依附於宦官,所以能夠官至公卿宰輔。
下詔派謁者馮禪前往漢陽郡,說服羌人歸降。段熲認為春季正是耕種的季節,百姓遍佈田野,羌人雖然暫時歸降,官府卻沒有糧食安撫他們,羌人必會再叛為盜賊,不如乘虛縱兵進擊,勢必將羌人全部殲滅。段熲於是親自進入前線軍營,距羌人屯聚的凡亭山四五十里紮營,派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率領五千人作先鋒,打垮羌人。羌人潰散,向東逃跑,又屯聚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射虎谷的上下口。段熲計劃一舉殲滅羌人,不讓羌人再逃散。秋季,七月,段熲派一千人在西縣編木為柵,寬二十步,長四十里,用以阻攔羌人。分別派田晏、夏育等率領七千人口銜木片,乘夜攀登西山,在距離敵人一里多的地方駐營、挖壕溝,又派司馬張愷等率領三千人直上東山,羌人這才發現被圍。段熲於是與張愷分別由東西兩山夾攻,率兵奮力進攻,打敗羌人,追趕到射虎谷的上下門以及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賊,殺了羌帥以下等一萬九千多人。把馮禪所歸降的四千羌人,分別安排在安定、漢陽、隴西三郡中。於是,東部羌人全部平定。段熲先後經歷一百八十次戰鬥,殺死三萬八千多人,捕獲各種牲畜四十二萬七千多頭,花費四十四億,軍士死亡四百多人;於是改封段熲為新豐侯,食邑一萬戶。
臣司馬光評論說:《尚書》說:“天地是萬物的父母。只有人是萬物的精靈,絕頂聰明的人做帝王,帝王是百姓父母。”蠻夷戎狄雖為異族,但他們趨利避害、喜好生厭惡死的特性,與漢族人是一樣的。以正確的方式治理蠻夷,蠻夷就會順從,治理不得法,蠻夷就會叛亂,這本來是合理的。所以,先王為政,對叛亂加以征伐,對順服加以安撫,把蠻夷安置在四方邊境,不使蠻夷擾亂中原禮義之邦。如果把蠻夷看作草木禽獸,不分善惡,不明順逆,一律殺害,這難道是作百姓父母的心意嗎?何況羌人之所以叛亂,是郡縣侵擾、使羌人受冤的緣故;對於叛亂者不能及時處決,這是所用將帥不當的緣故。如果能選任良將,把叛賊驅逐到塞外,然後選用良吏管理羌人,那麼,邊疆戰場上的武將又怎麼會以大肆殺戮為快樂呢?如果治理不合正道,即使是華夏漢人,也會蜂擁為寇,豈能殺盡?段紀明(段熲的字)身為將領,雖然有克敵報捷的功勳,但君子不贊成他的行為。
九月,江夏蠻反叛,州郡討伐平定了叛蠻。
丹楊郡山越人圍攻太守陳夤,陳夤擊敗山越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段熲用殲滅戰平定羌亂,殺人眾多,受到司馬光的批評。)
初,李膺等雖廢錮,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汙穢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為之稱號:以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㝢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範滂、尹勳、巴肅及南陽宗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為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陳留秦周、魯國蕃向、東萊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及陳、竇用事,復舉拔膺等;陳、竇誅,膺等復廢。
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詔書,輒申黨人之禁。侯覽怨張儉尤甚,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為儉所棄,承覽意指,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危社稷,而儉為之魁。詔刊章捕儉等。冬,十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鉤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㝢、荀翌、翟超、劉儒、範滂等,請下州郡考治。”是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為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為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群輩,欲為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
或請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錮。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顧為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
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範滂,至徵羌,抱詔書閉傳舍,伏床而泣,一縣不知所為。滂聞之曰:“必為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掠,出,解印緩,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為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決,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龍舒君者,滂父龍舒侯相顯也。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凡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皆徙邊,天下豪傑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
郭泰聞人之死,私為之慟曰:“《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耳!”泰雖好臧否人倫,而不為危言核論,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
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藏之!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寧宜執之乎?”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為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嘆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戲子然家,遂入漁陽出塞。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儉與魯國孔褒有舊,亡抵褒,不遇,褒弟融,年十六,匿之。後事洩,儉得亡走,國相收褒、融送獄,未知所坐。融曰:“保納舍藏者,融也,當坐。”褒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妾當其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詔書竟坐褒。及黨禁解,儉乃還鄉里,後為衛尉,卒,年八十四。夏馥聞張儉亡命,嘆曰:“孽自己作,空汙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乃自翦須變形,入林慮山中,隱姓名,為冶家傭,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積二三年,人無知者。馥弟靜載縑帛追求餉之,馥不受曰:“弟奈何載禍相餉乎!”黨禁未解而卒。
初,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潁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陳寔獨吊焉。及誅黨人,讓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陽何顒,素與陳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變名姓匿汝南間,與袁紹為奔走之交,常私入洛陽,從紹計議,為諸名士罹黨事者求救援,設權計,使得逃隱,所全免甚眾。
初,太尉袁湯三子,成、逢、隗,成生紹,逢生術。逢、隗皆有名稱,少歷顯官。時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與之同姓,推崇以為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他公族同。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湊歸之,輜軿、柴轂,填接街陌。術亦以俠氣聞。逢從兄子閎,少有操行,以耕學為業,逢、隗數饋之,無所受。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嘆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為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即晉之三郤矣。”及黨事起,閎欲投跡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為戶,自牖納飲食。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潛身十八年,卒於土室。
初,範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複用。申屠蟠獨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為擁彗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為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之禍,唯蟠超然免於評論。
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蹺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庚子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劉寵免,太僕扶溝郭禧為太尉。
鮮卑寇幷州。
長樂太僕曹節病困,詔拜車騎將軍。有頃,疾瘳,上印綬,復為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
高句驪王伯固寇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降之。
【語譯】
當初,李膺雖然被禁錮,但天下士大夫都推崇李膺而蔑視朝廷,追隨李膺的人,唯恐趕不上,就互相稱揚,為他們取雅號:稱呼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的意思是一代宗師;稱呼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㝢為八俊,“俊”的意思是人中英傑;稱呼郭泰、範滂、尹勳、巴肅以及南陽人宗慈、陳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為八顧,“顧”的意思是以德行引導別人;稱呼張儉、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陽人劉表、汝南人陳翔、魯國人孔昱、山陽人檀敷為八及,“及”的意思是引導別人追求宗師;又稱呼度尚和東平人張邈、王孝,東郡人劉儒、泰山人胡母班、陳留人秦周、魯國人蕃向、東萊人王章為八廚,“廚”的意思是說能施財救人。後來,陳蕃、竇武執政,又推薦了李膺等人;當陳蕃、竇武被殺,李膺等人就再次被罷黜而遭禁錮。
宦官非常仇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詔書都重申對黨人的禁錮。侯覽對張儉特別仇恨,侯覽的同鄉人朱並一向諂媚奸邪,被張儉驅逐,就逢迎侯覽的意旨,上書誣告張儉與同鄉二十四人互相起稱號,結成同黨,企圖危害國家,而以張儉為首。下詔隱去告發人的姓名,公佈名單,逮捕張儉等人。
冬季,十月,大長秋曹節唆使有關官員上奏:“以鉤黨人之名羅列前司空虞放和李膺、杜密、朱㝢、荀翌、翟超、劉儒、範滂等人,請下詔書責成州郡拷問治罪。”這時,漢靈帝才十四歲,問曹節等人:“什麼叫鉤黨?”曹節回答:“鉤黨就是勾結在一起的黨人。”漢靈帝問道:“黨人有什麼罪非殺不可?”曹節回答:“黨人相互勾結,圖謀不軌。”漢靈帝問道:“圖謀不軌又想怎麼樣?”曹節回答:“黨人想要奪權竊國。”漢靈帝這才批准了奏章。
有人對李膺說:“你可以逃跑。”李膺說:“做事不辭艱難,犯罪不逃避刑罰,這是臣子的節操。我已經六十歲了,生死自有天命,又能逃到何地!”於是自投獄中,被拷打而死,他的門生和舊屬都被禁錮。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兒子景顧是李膺的學生,禁錮的名冊上沒有記錄他,因而沒有受到懲罰,景毅感嘆地說:“本認為李膺是個賢才,才教我兒子拜他為師,怎麼能夠因為名冊上脫漏了名字而苟且偷安?”於是上表檢舉自己,被免官回鄉。
汝南督郵吳導奉詔逮捕範滂,到範滂的家鄉徵羌縣,關閉驛舍,抱著詔書,伏在床上流淚。全縣的人都不知道為了什麼事。範滂聽到這事就說:“這必定是為了我。”就自己到獄中。縣令郭揖大驚,走出縣衙,解下印綬,要與範滂一起逃走,說:“天下這麼大,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範滂說:“我死了,災禍就停止了,怎敢以罪牽連你,而又讓我的老母流離失所呢?”範滂的母親與範滂訣別,範滂對母親說:“仲博很孝敬,足以奉養您。我跟隨龍舒君到黃泉之下,生死各得其所。求母親割捨母子不忍之情,不要過於悲痛!”仲博是範滂的弟弟。龍舒君是範滂的父親範顯,範顯曾做過龍舒侯國的國相。範滂的母親說:“你今天能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也無憾。已經得到美名,又想求長壽,豈能兩者兼而有之。”範滂跪著接受教訓,再次拜辭。母親又回頭對兒子說:“我要使你作惡,惡不可作;我要教你行善,而我不作惡。”路人聽見了,無不流淚。
鉤黨之獄蒙冤而死的有一百多人,妻兒都發配邊疆。天下豪傑和學行兼優的儒士,都被宦官指責為黨人;有仇怨的人,乘機陷害,甚至連瞪一眼的小積忿,也被濫指為黨人。州郡奉承旨意,有些沒有和黨人交結的人,也遭遇禍害荼毒,受死刑、放逐、廢黜、禁錮的人達六七百人之多。
郭泰聽到黨人慘死,暗中悲痛說:“《詩經》說:‘人才消失,國家危亡。’漢室就要滅亡了,只是不知‘烏鴉飛翔,將落在誰家屋上’!”郭泰雖然喜好評論人物,但從不說尖刻觸及對方隱私的話,所以處於亂世而未受災禍。
張儉流亡,窮困窘迫,漫無目的亂跑,見有人家就請求收容,主人無不尊重他的名望與德行,冒著家破人亡的危險收容他。後來張儉流亡到東萊郡,住在李篤家。外黃縣縣令毛欽帶著兵器來到李家,李篤請毛欽入座,說:“張儉犯罪逃亡,我怎敢窩藏!如果他真的在此,對這樣一位名士,你認為應當逮捕嗎?”毛欽因此起身,摸著李篤的肩膀說:“蘧伯玉不願獨為君子,你怎麼想獨行仁義呢?”李篤說:“我現在就想與你平分,你已經得到了一半。”毛欽慨嘆告辭。於是,李篤帶著張儉投奔到北海戲子然家,又從漁陽郡逃至塞外。張儉逃亡期間,牽連被殺的人以十計,被逮捕、拷訊的遍及天下,張儉的宗族親戚都被殺盡,郡縣受到殘害。張儉與魯國的孔褒是舊交,張儉投奔孔褒,孔褒不在家,孔褒的弟弟孔融才十六歲,就做主藏起張儉。事情後來洩露,張儉幸得逃走,魯國國相就收捕了孔褒、孔融,關進監獄,不知該判誰有罪。孔融說:“保護收納而藏匿張儉在家裡的是我,應當判我的罪。”孔褒說:“張儉是來找我的,這並不是弟弟的過錯。”官吏問孔褒、孔融的母親,說:“家長負責家事,我當其罪。”全家人都爭著承擔死罪,縣官猶疑不決,上報朝廷,下詔最終判處孔褒有罪。直到解除黨錮,張儉才返回家鄉,後來擔任衛尉,死時八十四歲。當初,夏馥聽說張儉逃命,嘆息說:“張儉自己作孽,卻憑空牽連善良之人,一個人逃亡,使萬家受禍,何必活著!”於是夏馥剃髮化妝,躲到林慮山中,隱姓埋名,受僱於鐵鋪做工,親身受煙熏火燎,面容憔悴,兩三年之後,沒人認出他。夏馥的弟弟夏靜在車上裝著縑帛,到處找他、救濟他,夏馥不肯接受,說:“你怎麼帶著災禍來給我?”黨禁還沒有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當初,中常侍張讓的父親去世,回潁川埋葬,雖然郡裡去了許多人,卻沒有名士去弔喪,張讓認為這是恥辱,只有陳寔單獨致弔唁。等到大殺黨人的時候,張讓為了回報陳寔,儘量保全饒恕他。南陽人何顒,向來與陳蕃、李膺友善,也被搜捕,何顒於是變換姓名,躲在汝南一帶,與袁紹結交,替黨人奔走,常常潛入洛陽,和袁紹策議,為被捲入黨禍的名士救援,想計謀,讓他們逃跑,使很多人得以保全。
當初,太尉袁湯有三個兒子: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的兒子名紹,袁逢的兒子名術。袁逢、袁隗都有名聲,年少就當高官。中常侍袁赦認為袁逢、袁隗出身於相府,和自己同姓,特別推舉和接納作為自己的外援勢力,所以袁氏家族在當時顯貴得寵,富有奢華,不同於其他公族。袁紹健壯而有威儀,喜歡交往賢士,聲名遠揚,賓客盈門,有篷的大車和木頭車填滿街巷。袁術也以俠義而聞名。袁逢堂兄的兒子袁閎從小品行良好,以躬耕讀書為業,袁逢、袁隗多次贈財物,袁閎一概不接受。袁閎見時局險惡混亂,而家族顯貴富足,常對兄弟慨嘆說:“我們的先祖開創的福分,後代不能以德行守家,反而競相驕奢,在亂世爭權,這就好像晉國的三郤大夫一樣。”等到黨禍事發,袁閎想逃入深山密林,因母親年邁,不宜遠行遁世,就在院子裡築了一間土屋,有窗無門,從窗口遞送食物。母親思念他時,就從窗口向裡看,母親離開後,就關閉窗子,兄弟妻子都不見。袁閎藏身土室十八年,最後在土室中去世。
當初,範滂等人抨擊朝政,自公卿以下都放下架子禮敬範滂等人,太學生爭相追慕範滂等人的風範,認為學術將會興盛,隱逸之士會被重新任用。唯有申屠蟠獨自慨嘆:“從前,戰國時代的名士放言高論,列國之君尊禮為貴賓,甚至親自拿著掃帚在前引導,終於演出了焚書坑儒的大禍,現在正是歷史的重演。”於是申屠蟠隱藏在梁國、碭縣之間,靠著大樹築屋,像傭人一樣勞動。過了二年,範滂等人果真陷入黨禁大禍,只有申屠蟠超然事外,免受議論。
臣司馬光評論說:天下合乎正道,君子就可以在朝廷上宣揚正義,譴責小人的罪行,而無人敢不服從。天下不合乎正道,君子閉口不言,以避免小人誣害,仍有一些人不能免禍。黨人生於昏亂的世道,沒有顯貴的位置,四海混亂,卻想以言辭挽救時弊,評論人物,揚善懲惡,實在是撥弄毒蛇的頭,踢虎狼的屁股,以至於身受酷刑,禍及朋友。知識分子被消滅光,國家也跟著滅亡,這不是很可悲嗎?只有郭泰明哲保身,申屠蟠見機行事,不到天黑就回頭,見識卓然,實是無人可比。
庚子[十月三十日戊戌],發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劉寵被免職;任命太僕扶溝人郭禧為太尉。
鮮卑人侵犯幷州。
長樂太僕曹節病重,詔令拜曹節為車騎將軍。不久,曹節病癒,交還印綬,仍任中常侍,賜位特進,俸祿二千石。
高句驪王伯固侵擾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伐,伯固歸降。
(以上為第八部分,追述第二次黨錮之禍黨人心態。李膺、範滂慷慨就義,張儉逃亡,禍及萬家。)
三年(庚戌,170年)
春,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徵段熲還京師,拜侍中。熲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甘苦,故皆樂為死戰,所向有功。
夏,四月,太尉郭禧罷,以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
秋,七月,司空劉囂罷;八月,以大鴻臚梁國橋玄為司空。
九月,執金吾董寵坐矯永樂太后屬請,下獄死。
冬,鬱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烏滸人十餘萬,皆內屬,受冠帶,開置七縣。
涼州刺史扶風孟佗遣從事任涉將敦煌兵五百人,與戊己校尉曹寬、西城長史張宴將焉耆、龜茲、車師前、後部,合三萬餘人討疏勒,攻楨中城,四十餘日,不能下,引去。其後疏勒王連相殺害,朝廷亦不能復治。
初,中常侍張讓有監奴,典任家事,威形喧赫。孟佗資產饒贍,與奴朋結,傾竭饋問,無所遺愛。奴鹹德之,問其所欲。佗曰:“吾望汝曹為我一拜耳!”時賓客求謁讓者,車常數百千兩,佗詣讓,後至,不得進,監奴乃率諸倉頭迎拜於路,遂共轝車入門,賓客鹹驚,謂佗善於讓,皆爭以珍玩賂之。佗分以遺讓,讓大喜,由是以佗為涼州刺史。
【語譯】
漢靈帝建寧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春季,三月三十日丙寅晦,發生日食。
漢靈帝下詔徵段熲回京城,任命他為侍中。段熲在邊塞十幾年,從未在席墊上睡過一個安穩覺,與將士同甘共苦,所以將士都樂於為他拼死作戰,所到之處都建有功勳。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罷官,任命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
秋季,七月,司空劉囂被罷官;八月,任命大鴻臚梁國人橋玄為司空。
九月,執金吾董寵偽稱永樂太后的懿旨,託人辦事,事洩後下獄處死。
冬季,鬱林太守谷永以恩德信譽招降了十幾萬烏滸人,授予冠帶,設立了七個縣。
涼州刺史扶風人孟佗派遣從事任涉,率領五百名敦煌士兵,與戊己校尉曹寬、西域長史張晏率領的焉耆、龜茲以及車師前、後部,總共三萬多人征討疏勒,攻打楨中城四十多天,不能攻克,退兵。後來,疏勒王相繼被殺害,朝廷也無法制服他們。
當初,中常侍張讓養有管家奴,管理家務,威勢顯赫。孟佗資產富足,與管家奴結交為好友,拿出所有家產來饋贈賄賂奴僕們,毫不吝惜。奴僕們都稱讚孟佗,問孟佗想要什麼,孟佗說:“我只希望你們向我一拜。”當時,求見張讓的賓客每天常有成百上千的車輛,孟佗去拜訪張讓,因遲到排在後頭,不能進門,管家奴就率領一群管家奴頭到路上迎拜孟佗,一同乘車進入大門,賓客都很驚訝,認為孟佗與張讓關係很好,都搶著送珍玩賄賂孟佗。孟佗把一部分珍玩分給張讓,張讓大喜,於是任命孟佗為涼州刺史。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涼州刺史孟佗矯情結交中常侍張讓管家奴,用錢財賄買得任涼州刺史。)
四年(辛亥,171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黨人不赦。
二月,癸卯,地震。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太尉聞人襲免,以太僕汝南李鹹為太尉。
大疫。司徒許訓免,以司空橋玄為司徒;夏,四月,以太常南陽來豔為司空。
秋,七月,司空來豔免。
癸丑,立貴人宋氏為皇后。後,執金吾酆之女也。
司徒橋玄免,以太常南陽宗俱為司空,前司空許栩為司徒。
帝以竇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群臣朝太后於南宮,親饋上壽。黃門令董萌因此數為太后訴冤,帝深納之,供養資奉,有加於前。曹節、王甫疾之,誣萌以謗訕永樂宮,下獄死。
鮮卑寇幷州。
【語譯】
漢靈帝建寧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甲子,漢靈帝加冠禮,赦免天下,只有黨人不赦免。
二月十三日癸卯,發生地震。
三月初一日辛酉,發生日食。
太尉聞人襲被免職,任命太僕汝南人李鹹為太尉。
瘟疫流行。司徒許訓被免職,任命司空橋玄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陽人來豔為司空。
秋季,七月,司空來豔被免職。
八月二十五日癸丑,冊立貴人宋氏為皇后,皇后是執金吾宋酆的長女。
司徒橋玄被免職,任命太常南陽人宗俱為司空,前司空許栩為司徒。
漢靈帝因為竇太后有推立自己即位的功績,冬季,十月初一日戊子,率領群臣到南宮朝見竇太后,親自為竇太后進食祝壽。黃門令董萌趁機一再陳述竇太后的冤枉,漢靈帝都採納了,增加供養竇太后的待遇標準。曹節、王甫仇恨董萌,誣陷董萌誹謗住在永樂宮的皇帝生母,董萌被下獄處死。
鮮卑人侵犯幷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靈帝加冠,赦天下,唯黨人不赦。)
【點評】
本卷史事點評,仍以黨錮之禍為重心。因本卷所載為桓靈二帝政權交替五年間的史事,最重大事件是黨錮之禍擴大化,成為全國性的一場政治大迫害,廣大社會精英人士遭荼毒,黑白顛倒,是非混淆,邪氣旺熾,正義遭壓迫,社會大分裂。可以說這一時期東漢處於最黑暗時期,具體點評兩個問題。其一,第一次黨錮之禍解禁。其二,第二次黨錮之禍。
一、第一次黨錮之禍解禁。東漢外戚專權,梁冀權勢達於巔峰。桓帝與宦官推倒梁冀,宦官勢力達於巔峰,獨霸政壇。黨錮之禍是宦官向朝官士大夫開刀,下了狠手,置黨人於死地,全沒了政治的妥協空間,雙方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敵。失勢的外戚站在朝官士大夫一邊。第一次黨錮解禁,就是外戚與朝官士大夫聯盟取得的成果。朝官士大夫可以與外戚聯合,但絕不與宦官妥協,這是外戚與宦官不同的政治品質與根基所決定的。外戚是靠裙帶關係專權,一心謀取的是皇親國戚這個小集團的利益,所以竇憲、梁冀等專權誤國,終被誅滅,無可非議。但外戚的根基是朝官士大夫,他們沾了皇親,有了特權,從朝官士大夫中分化出來,失勢後迴歸朝官士大夫,所以當宦官勢力獨大時,外戚與朝官士大夫自然地聯手對抗。至於宦官,原本就是一群不學無術的皇帝家奴,他們深居皇宮,與世隔絕,“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至於治國良策更是茫然不知。也就是說,宦官專權,不僅廣大勞動人民受到更沉重的剝削和壓迫,而且統治階級本身的大多數也遭受壓迫,國家失去了組織生產、調節社會矛盾的職能,只代表一小撮兇惡狡猾人的利益,成為他們專政的工具。正途仕進的朝官士大夫為了維護整個地主階級的長遠利益,他們既忠君,也憂國憂民。他們敢於置個人生死於度外,抗憤而起,排抑宦官,完全是正義的行為。由於宦官為禍全國,他們在有限的權力下,迫不得已果斷地採取了先斬後奏的激烈手段來打擊宦官,表示正邪不兩立,為國除奸,為民除害。“原其誠心,在乎去惡”,士大夫的行為是值得肯定的。
正因為士大夫排抑宦官是正義的行為,所以被禁黨人贏得了廣泛的社會支持和民眾的擁護。於是這次冤獄的嚴重後果,就是造成了社會的大分裂。一是“正直廢放,邪枉熾結”,宦官更加得意,“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無恥之徒,競相比附。南陽樊陵,“阿附宦官,致位太尉”。扶風孟佗,交結中常侍張讓家奴,得涼州刺史。“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法制瓦解,道德淪喪。二是“海內希風之流,遂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為之稱號”。全國有“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等稱號三十五人為學人士子公認的道德楷模。南陽太守王暢敢於糾發豪右;桓帝下令逮捕黨人,太尉陳蕃不肯平署。於是王暢、陳蕃與李膺齊名。京師太學生三萬餘人與諸郡生徒結合成強大的在野輿論集團,轉相傳頌黨人的品德節操,與宦官的“佈告天下,使同忿疾”唱對臺戲!太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範滂出獄南歸,“始發京師,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輛”。李膺免歸鄉里,居陽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汙穢朝廷”。由此可見,宦官制造的這場冤獄,不但沒有加重自己的權威,反而激發了正義。桓帝利用和支持宦官肆虐,使他轉化成黑暗勢力的總代表,而李膺等人的聲名卻日益高漲。這生動地說明,公道真理自在人心,至高無上的皇權也不能強姦民意。
中官王甫審訊所謂黨人,李膺等連引宦官子弟,宦官恐懼。桓帝皇后父竇武與尚書令霍諝上疏勸桓帝赦黨人,宦官順勢下坡,亦“請帝以天時宜赦”,公元167年黨人出獄,而黨人之名,猶書王府,禁錮終身。所以鉤黨之獄又稱黨錮之禍,或黨錮之獄。從禁錮黨人的角度講所謂的黨人出獄,恰恰是黨禁的形成,黨禁即禁錮黨人。其後又發生了第二次黨錮之禍和第三次黨錮之禍,是黨禁的擴大化。李膺等出獄後,不久桓帝崩殂,十二歲的靈帝以諸侯王子解瀆亭侯入繼大統,竇太后臨朝,竇武執政,起用黨人,黨禁之錮無形自解。所以第一次黨錮之禍解禁,是朝官士大夫與外戚聯手對抗宦官的一個事實成果,而法律名義並沒有解禁,宦官咬牙切齒,豈能容忍黨人東山再起。一場更大的暴風驟雨即將來臨,那就是第二次黨錮之禍。
二、第二次黨錮之禍。第二次黨錮之禍發生在靈帝建寧二年(169)。這一次株連面進一步擴大化,無辜受害者成千累萬,遍及全國。
中常侍侯覽家在山陽防東,“貪侈奢縱”、強奪人宅,“殘暴百姓,所為不軌”。延熹九年(166),督郵張儉助太守翟超破侯覽家宅,籍沒資財,舉劾侯覽及母罪惡,聲名大振。建寧二年(169),侯覽喪母還家,大起塋冢。“制度重深,僭類宮省”,“又豫作壽冢,石槨雙闕,……虜奪良人,妻略婦子”。張儉具言罪狀,再劾侯覽,被侯覽截留。侯覽指使張儉鄉人朱並誣告張儉聯結鉤黨,謀大逆。“靈帝詔刊章捕儉等。”大長秋曹節唆使有司奏捕前黨,李膺、範滂等百餘人,“皆死獄中”。李膺被非法打死,“妻子徙邊,門生、故吏及其父兄”均遭株連,“並被禁錮”。宦豎閹醜還肆意擴大打擊面,凡“天下豪傑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這僅僅是京師詔獄拷訊的人數。這次黨獄波及全國範圍,州郡被冤遭屠者不可勝數。“時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數百。”青州六郡,五郡有黨,“唯弼獨無所上”。平原相史弼捨命保護,抗旨不報,“濟活者千餘人”。由於民眾保護黨人,於是出現了“一人逃死,禍及萬家”的慘況。“儉等亡命,經歷之處,皆被收考,辭所連引,布遍天下。”“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宦官何以有這樣大的能量,使全國成千累萬的無辜者慘遭殺害呢?只因“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整個國家機器以專制君主的名義被髮動起來製造冤案,海內生靈,在劫難逃。
第一次鉤黨之獄,桓帝指名逮捕的只是李膺、範滂等二百餘名士大夫上層人物。第二次鉤黨之獄,雙方動了殺機。宦官包圍了靈帝,不容黨人東山再起,陳蕃、竇武,即朝官士大夫與外戚聯手謀誅宦官。雙方磨刀霍霍,都想一舉殲滅對方,這就是第二次黨錮之禍的背景。由於靈帝猜忌,又急於剷除外戚勢力,奪取太后手中的政權,因而全力支持宦官制造冤獄,所以第二次鉤黨之獄,一爆發就是暴風驟雨之勢,灑向人間都是怨。只有平原一郡,平原相史弼抗旨,存活一千餘人,全國一百多郡國,蒙冤罹難者數十萬人。靈帝直接過問的詔獄,殺李膺、範滂一百餘人,禁錮六七百人,太學生被捕一千餘人。黨人五服內親屬以及門生故吏凡有官職的人全部免官禁錮。靈帝建寧四年(171),靈帝加冠,大赦天下,唯黨人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