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卷
漢紀五十
漢靈帝光和四年至中平四年
(181—187年)
起重光作噩(辛酉,181年),盡強圉單閼(丁卯,187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81年,訖公元187年,凡七年,當漢靈帝光和四年至中平四年,是靈帝執政的後期。這一時期的最大事件是東漢末黃巾大起義。漢靈帝解除黨禁,漢朝士大夫一致鎮壓起義。皇甫嵩、朱儁、傅燮、盧植等人,建立殊勳。黃巾大起義,很快被撲滅,但邊境事變方興未艾。叛賊邊章、韓遂、馬騰、張純等,勾結羌人、烏桓,禍亂西北雍涼和北疆幽並,官軍征討乏力,久不建功。昏暴貪殘的漢靈帝,沒有一絲悔悟,亂政的十常侍不但毫髮未損,反而封侯拜爵,立功將士遭斥逐,鯁正大臣遭誅殺,呂強、張鈞、劉陶、陳耽蒙冤屈死,漢家氣數,不可復振。最大弊政是皇帝登上前臺,公然賣官。皇帝如此貪婪,漢祚能夠久長嗎?
孝靈皇帝中
光和四年(辛酉,181年)
春,正月,初置騄驥廄丞,領受郡國調馬。豪右辜榷,馬一匹至二百萬。
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交趾烏滸蠻久為亂,牧守不能禁。交趾人樑龍等復反,攻破郡縣,詔拜蘭陵令會稽朱儁為交趾刺史,擊斬樑龍,降者數萬人,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徵為諫議大夫。
六月,庚辰,雨雹如雞子。
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衛尉許戫為太尉。
閏月,辛酉,北宮東掖庭永巷署災。
司徒楊賜罷;冬,十月,太常陳耽為司徒。
鮮卑寇幽、並二州。檀石槐死,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而貪淫,後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殺之。其子騫曼尚幼,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與魁頭爭國,眾遂離散。魁頭死,弟步度根立。
是歲,帝作列肆於後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鬥,帝著商賈服,從之飲宴為樂。又於西園弄狗,著進賢冠,帶綬。又駕四驢,帝躬自操轡,驅馳周旋,京師轉相仿效,驢價遂與馬齊。
帝好為私稸,收天下之珍貨,每郡國貢獻,先輸中署,名為“導行費”。中常侍呂強上疏諫曰:“天下之財,莫不生之陰陽,歸之陛下,豈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斂諸郡之寶,中御府積天下之繒,西園引司農之藏,中廄聚太僕之馬,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調廣民困,費多獻少,奸使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容諂姑息,自此而進。舊典:選舉委任三府,尚書受奏御而已;受試任用,責以成功,功無可察,然後付之尚書舉劾,請下廷尉覆按虛實,行其罪罰;於是三公每有所選,參議掾屬,諮其行狀,度其器能;然猶有曠職廢官,荒穢不治。今但任尚書,或有詔用,如是,三公得免選舉之負,尚書亦復不坐,責賞無歸,豈肯空自勞苦乎!”書奏,不省。
何皇后性強忌,後宮王美人生皇子協,後鴆殺美人。帝大怒,欲廢后,諸中官固請,得止。
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卒,中常侍趙忠代領大長秋。
【語譯】
漢靈帝光和四年(辛酉,公元181年)
春季,正月,首次創立騄驥廄丞,接受郡國徵撥的馬匹。由於豪強的壟斷,馬價一匹高達二百萬錢。
夏季,四月庚子日,大赦天下。
交趾烏滸蠻夷長久叛亂,州牧郡守不能控制。交趾人樑龍等又加入叛亂,攻破郡縣。於是詔命蘭陵縣令會稽人朱儁任交趾刺史,朱儁擊敗並殺死樑龍,歸降的蠻夷民眾有幾萬人,一月之間暴亂就徹底平定;朱儁因功被封為都亭侯,徵召京師任諫議大夫。
六月十九日庚辰,天降冰雹像雞蛋一樣大。
秋季,九月初一日庚寅,發生日食。
太尉劉寬被免職,任命衛尉許為太尉。
閏九月初一日辛酉,北宮東廂房永巷署發生火災。
司徒楊賜被罷免;冬季,十月,任命太常陳耽為司徒。
鮮卑進犯幽、並兩州。鮮卑首領檀石槐死。檀石槐的兒子和連繼位。和連的才能趕不上父親,卻又貪婪淫亂,後來,他出兵進攻北地,被北地人射死。和連的兒子騫曼年幼,就讓和連哥哥的兒子魁頭繼位。後來騫曼長大,和魁頭爭奪王位,鮮卑民眾於是分離。魁頭死去,弟弟步度根繼位。
這一年,孝靈皇上在後宮修建成排的店鋪,選出一批宮女買賣貨物,宮女們相互偷拿爭鬥;孝靈皇上身穿商人的衣服,跟她們一起飲酒作樂。孝靈皇上又在西園玩狗,頭戴進賢冠,身佩文官印綬。還駕著四驢,親自操縱韁繩,驅車來回奔跑;京師中輾轉相互仿效,驢的價格於是上漲與馬相等。
孝靈皇上喜好收藏天下的珍奇寶物,每有郡國進貢,要先獻納宮內官署,名叫“導行費”。中常侍呂強上疏勸諫說:“天下的財物,無不生於陰陽二氣,全都歸於陛下,哪還有公私的分別?但現在宮中尚方署收斂各郡的珍寶,中御府聚積天下的繒帛,西園索取大司農的貯藏,中廄集中太僕的馬匹,而且那些進貢的郡府,總有導行的費用,徵調太多將造成民眾貧困,耗費太大國庫就少。奸詐的官吏由此獲利,老百姓卻蒙受禍害。再有,阿諛諂媚的臣子,喜歡進貢他們的私蓄,諂媚苟安的小人,由此得到晉升。原有的典章規定:選舉大事交給三公衙府,尚書只是接納僚屬參與評議,奏書上呈皇帝罷了;人才任用,需接受考核才能委任,還要責成被用的人做出成績,如果沒有貢獻,就把他們交給尚書糾舉彈劾,送至廷尉反覆審查核實,然後實施懲罰。於是三公每次選用人才,三公僚屬參與評議,三公諮詢所選人才的品行業績,量才使用,即使這樣,還有不稱職的官吏,荒廢了整個部門的工作。現今只委任尚書選才,有的甚至直接下詔書任用,如此,三公免去了選舉的責任,尚書也不再有失職罪,懲處與獎勵都沒了歸屬,這樣誰還肯辛勤勞苦呢?”諫書上奏後,孝靈皇上沒有理會。
何皇后性情倔強妒忌,後宮王美人生下皇子劉協,皇后用毒酒殺死了王美人。孝靈皇上大怒,要廢掉皇后,眾宦官苦苦求情,才得罷休。
大長秋華容侯曹節死了,中常侍趙忠被授命為大長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朱儁嶄露頭角,平亂入京任諫大夫。漢靈帝聚斂財貨珍寶。)
五年(壬戌,182年)
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為民蠹害者。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受取貨賂,其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汙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詣闕陳訴。司徒陳耽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帝以讓戫、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二月,大疫。
三月,司徒陳耽免。
夏,四月,旱。
以太常袁隗為司徒。
五月,庚申,永樂宮署災。
秋,七月,有星孛於太微。
板楯蠻寇亂巴郡,連年討之,不能克。帝欲大發兵,以問益州計吏漢中程包,對曰:“板楯七姓,自秦世立功,復其租賦。其人勇猛善戰。昔永初中,羌入漢川,郡縣破壞,得板楯救之,羌死敗殆盡,羌人號為神兵,傳語種輩,勿復南行。至建和二年,羌復大入,實賴板楯連摧破之。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亂,太守李顒亦以板楯討而平之。忠功如此,本無噁心。長吏鄉亭更賦至重,僕役棰楚,過於奴虜,亦有嫁妻賣子,或乃至自剄割,雖陳冤州郡,而牧守不為通理,闕庭悠遠,不能自聞,含怨呼天,無所叩愬,故邑落相聚以叛戾,非有謀主僭號以圖不軌。今但選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煩征伐也!”帝從其言,選用太守曹謙,宣詔赦之,即時皆降。
八月,起四百尺觀於阿亭道。
冬,十月,太尉許戫罷,以太常楊賜為太尉。
帝校獵上林苑,歷函谷關,遂狩於廣成苑。十二月,還,幸太學。
桓典為侍御史,宦官畏之。典常乘驄馬,京師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典,焉之孫也。
【語譯】
漢靈帝光和五年(壬戌,公元182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辛未,全國大赦。
下詔公卿依據民間流傳的歌謠,調查刺史、二千石高官中禍害民眾的官吏。
太尉許、司空張濟諂媚宦官,收取賄賂,這些宦官們的子弟、賓客,雖然貪汙骯髒,卻無人過問,反而毫無根據地揭發逮捕了邊遠小郡中清廉有德行的官吏二十六人,官民到京師陳情申訴。司徒陳耽上奏說:“公卿所揭發的,大多偏私,這正是所謂放走了鴟鴞而囚住了鸞鳳。”孝靈皇上以此責備許、張濟,那些因謠言而被揭發徵調入京的官員,全都被任命為議郎。
二月,發生大瘟疫。
三月,司徒陳耽被免職。
夏季,四月,大旱。
任命太常袁隗為司徒。
五月初五日庚申,永樂宮署發生火災。
秋季,七月,太微星區出現彗星。
板楯蠻侵擾巴郡,連年討伐,沒能平定。孝靈皇上想大規模出兵,便詢問益州計吏漢中人程包,程包回答說:“板楯有七個大姓,從秦朝起建立了功業,免除了租賦。板楯蠻勇猛善戰。從前永初年間,羌人侵入漢川,郡縣遭到破壞,得到板楯蠻的援救,羌人死傷殆盡,羌人稱他們是神兵,傳話給自己的同胞,不要再南進。到建和二年,羌人再次大舉入侵,還是依靠板楯連續擊敗了羌人。前車騎將軍馮緄征伐南方的武陵,也依靠板楯蠻才建立了功勳。近來益州郡縣叛亂,太守李顒也是用板楯蠻來平定叛亂。板楯蠻忠誠有功,本無壞心。只是那些長吏、鄉長、亭長的更賦太重,還把他們當作奴僕使用,隨意鞭打,殘暴的程度超過了對待奴隸和俘虜。有的人嫁妻賣子,甚至割頸自殺,雖然向州郡申訴冤情,而州牧郡守卻不予受理,朝廷離得又遠,他們的冤情不能上達,含冤呼號,無處申訴,所以村邑部落相聚叛亂,其實並不是想要僭號稱王,圖謀不軌。如今只要選用賢明能幹的州牧郡守,自然會平安和諧,無須征戰討伐!”孝靈皇上採納了程包的建言,選用太守曹謙,頒佈詔書赦免板楯蠻,他們很快都歸降了。
八月,在阿亭道修建了四百尺高的臺觀。
冬季,十月,太尉許被免職,太常楊賜接任太尉。
孝靈皇上在上林苑圍獵,經過函谷關,就到廣成苑狩獵。十二月,回到京師,巡視太學。
宦官們害怕桓典任職侍御史。桓典經常騎一匹青白雜色的驄馬,京師人為此編了一句歌謠:“走走停停,為的是避開騎驄馬的御史!”桓典是桓焉的孫子。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宦官庇護貪吏。巴郡板楯蠻民變,亦由貪吏激起,廉吏到任,民變平定。)
六年(癸亥,183年)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爵號皇后母為舞陽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五原山岸崩。
初,鉅鹿張角奉事黃、老,以妖術教授,號“太平道”。咒符水以療病,令病者跪拜首過,或時病癒,眾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轉相誑誘,十餘年間,徒眾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為民所歸。
太尉楊賜時為司徒,上書言:“角誑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簡別流民,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會賜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劉陶覆上疏申賜前議,言:“角等陰謀益甚,四方私言,雲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迴避,與之同罪。”帝殊不為意,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
【語譯】
漢靈帝光和六年(癸亥,公元183年)
春季,三月二十一日辛未,大赦天下。
夏季,大旱。
冊封何皇后之母為舞陽君。
秋季,金城河水暴漲,溢出二十餘里。
五原山發生山體滑坡。
當初,鉅鹿人張角信奉黃老道,用妖術傳教,號稱“太平道”。張角用念過咒語的符水治病,讓病人跪拜懺悔自己的罪過,有時病人還真的被治好,因而大家都把張角當作神來信奉。張角分別派信徒周遊四方,輾轉傳授。十多年間,有幾十萬信徒,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的人,無不響應。有的人變賣財產,投奔張角,皈依他的人阻塞了道路。沒有趕到而病死半道的人也數以萬計。郡縣的官吏們不知曉張角的意圖,反而替張角說話,說他用道教感化天下,為民心所向。
太尉楊賜此時為司徒,上書說:“張角煽動百姓,受到赦免卻不悔過,逐漸擴展勢力。現在如果下詔州郡追捕討伐,恐怕引起更大騷亂,加速釀成禍害。當前適宜的辦法是皇上頒佈嚴厲的命令,要各州郡的刺史、二千石官吏檢查流民,護送他們各歸本郡,以此來削弱他們的黨羽,然後殺掉他們的首領,便可以不用大力氣而平定動亂。”適逢楊賜免職,所奏之事便滯留宮中,沒有實施。司徒掾劉陶又上疏申述楊賜免職前的奏議,說:“張角等人的陰謀活動日趨嚴重,四方傳言張角等已經偷偷進入京師,窺探朝政。他們像鳥聲獸心一樣,彼此呼應。州郡官吏忌諱此事,捂住蓋子不想使朝廷知道,只是相互轉告,沒有誰願行文上奏。朝廷應下詔明示,重新懸賞抓捕張角等人,賞賜國土,有誰敢迴避的,與張角同罪。”孝靈皇上仍不在意,甚至還在這時下詔劉陶編次《春秋條例》。
張角於是把信徒編製成三十六方。方相當於將軍,大方一萬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方設置首領。他們散佈謠言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師各衙門和州郡官府的門上,寫“甲子”二字。大方馬元義等先集結荊、揚兩州的幾萬信徒,約定日期,在鄴地發難。馬元義多次來往京師,策動中常侍封諝、徐奉等作為內應,定在明年甲子年的三月五日內外一起行動。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黃巾領袖張角用太平道組織民眾起義。)
中平元年(甲子,184年)
春,角弟子濟南唐週上書告之。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雒陽。詔三公、司隸按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以為標幟,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應賊。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
帝召群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為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廄馬以班軍士。嵩,規之兄子也。上問計於中常侍呂強,對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為變滋大,悔之無救。今請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則盜無不平矣。”帝懼而從之。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唯張角不赦。發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黃巾。
【語譯】
漢靈帝中平元年(甲子,公元184年)
春季,張角弟子濟南人唐週上書告密。於是逮捕了馬元義,在洛陽車裂示眾。詔令三公、司隸校尉審訊宮中宿衛及百姓中信奉張角太平教的人,判一千多人死刑。下令冀州追查抓捕張角等人。張角等知道起義的事已敗露,派人日夜奔馳告令各方,同時提前起事,全都頭戴黃巾作標誌,因此當時人們稱他們是“黃巾賊”。二月,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張角的弟弟張寶稱地公將軍,張寶的弟弟張梁稱人公將軍,他們所到之處,燒燬官府,搶掠城鎮,州郡失守,長官大多逃跑;一月之間,全國響應,京城震驚。安平、甘陵兩個侯國的人,起來抓了侯王響應“黃巾賊”。
三月初三日戊申,詔命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率領左右羽林軍和五營的士兵駐守都亭,修造兵器,鎮守京城;並設立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
孝靈皇上召集群臣商議。北地太守皇甫嵩認為應當解除對黨人的禁錮,拿出大筆中藏府裡的錢財、西園廄中的馬來分發給士兵。皇甫嵩是皇甫規哥哥的兒子。孝靈皇上向中常侍呂強詢問對策,呂強回答說:“黨錮之禍積久,人心怨恨,如果不赦免,黨人很容易與張角合流同謀,危害更大,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現在請皇上先誅殺身邊的貪官,大赦黨人,選拔刺史、二千石中賢能的官吏留任,那麼盜賊自然平定。”孝靈皇上恐懼,於是採納了呂強的建議。三月初七日壬子,赦免天下黨人,召回被流放的人,唯獨張角不予赦免。徵調全國的精銳部隊,派北中郎將盧植征討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征討潁川黃巾賊。
(以上為四段,寫公元184年黃巾大起義,黨人蒙赦。)
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貴寵,上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上嘗欲登永安候臺,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上自是不敢復升臺榭。及封諝、徐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汝曹常言黨人欲為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為可斬未?”皆叩頭曰:“此王甫、侯覽所為也!”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徵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
趙忠、夏惲等遂共譖呂強,雲與黨人共議朝廷,數讀《霍光傳》,強兄弟所在並皆貪穢。帝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帝召,怒曰:“吾死,亂起矣!丈夫欲盡忠國家,豈能對獄吏乎!”遂自殺。忠、惲復譖曰:“強見召,未知所問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審。”遂收捕其宗親,沒入財產。
侍中河內向栩上便宜,譏刺左右。張讓誣栩與張角同心,欲為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遣使者佈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鈞章示諸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雒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
【語譯】
這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都被封為列侯,尊貴得寵,孝靈皇上常說:“張常侍是我父親,趙常侍是我母親。”因此宦官毫無畏懼,一齊建造住宅,模仿宮室。皇上曾經想登上永安宮的瞭望臺,宦官們害怕皇上看見他們豪華的住宅,就讓老資格的宦官中大人尚但勸諫皇上說:“天子不宜登高,天子登高老百姓會逃散。”皇上從此不敢再登上臺榭。直到封諝、徐奉叛亂的事情發生,皇上才責問眾常侍說:“你們經常說黨人圖謀不軌,要把黨人全都禁錮,有的還被誅殺,如今黨人卻被國家任用,而你們反與張角勾結,可不可以殺你們的頭?”趙忠等全都叩頭說:“這是王甫、侯覽他們乾的。”於是眾常侍人人以求退保,召回在州郡中同宗的親屬和子弟。
接著趙忠、夏惲等一起誣害呂強,說他與黨人一起議論朝政,經常讀《霍光傳》。呂強的兄弟所在之處都貪汙受賄。孝靈皇上派中黃門手執兵器宣召呂強。呂強聽到皇帝傳召,氣憤地說:“我死後,禍亂就要發生了!大丈夫要為國家盡忠,怎麼能去面對獄吏的審訊呢?”於是自殺。趙忠、夏惲又誣陷說:“呂強被召,不知道要問他什麼就在外自殺了,他有奸邪的事太明顯了。”於是逮捕了呂強同宗的親屬,沒收了他們的財產。
侍中河內人向栩上書建言國家應急需辦的事宜,譏諷了皇帝左右的人。張讓就誣陷向栩和張角同心,要做內應,於是逮捕向栩送到黃門北寺監獄,殺死了他。郎中中山人張鈞上書說:“我認為張角之所以能興兵作亂,成千上萬的民眾樂於追隨他,根源就是十常侍安排他們的父兄、子弟、姻親、朋友把持州郡,壟斷財富,掠取百姓,而百姓卻無處申冤,所以才圖謀不軌,成群結夥做盜賊。應當殺掉十常侍,將他們的頭懸掛南郊,向百姓道歉,再派使者公告全國,這樣無須軍隊,大亂自然會解除。”孝靈皇上把張鈞的奏章拿給眾常侍看,他們人人摘下帽子,打著赤腳向皇上叩頭認罪,主動請求把自己送到洛陽詔獄,願意拿出家財來資助軍費。皇上下詔,命他們戴上帽子,穿上鞋子,官復原職,卻對張鈞發怒說:“這真是個狂人!十常侍裡竟連一個好人都沒有嗎?”御史秉承皇上旨意,於是誣奏張鈞學黃巾道,將他逮捕拷問,死在獄中。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漢靈帝尊寵宦官,導致十常侍亂政,顛倒黑白,陷害忠良,黃巾亂起,靈帝仍執迷不悟。)
庚子,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太守褚貢。
帝問太尉楊賜以黃巾事,賜所對切直,帝不悅。夏,四月,賜坐寇賊免。以太僕弘農鄧盛為太尉。已而帝閱錄故事,得賜與劉陶所上張角奏,乃封賜為臨晉侯,陶為中陵鄉侯。
司空張濟罷,以大司農張溫為司空。
皇甫嵩、朱儁合將四萬餘人共討潁川,嵩、俊各統一軍。侍與賊波才戰,敗;嵩進保長社。
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勳及太守劉衛。
波才圍皇甫嵩於長社。嵩兵少,軍中皆恐。賊依草結營,會大風,嵩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從城中鼓譟而出,奔擊賊陳,賊驚,亂走。會騎都尉沛國曹操將兵適至,五月,嵩、操與朱儁合軍,更與賊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
操父嵩,為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或雲夏侯氏子也。操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橋玄及南陽何顒異焉。玄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顒見操,嘆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謂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子將者,訓之從子劭也,好人倫,多所賞識,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嘗為郡功曹,府中聞之,莫不改操飾行。曹操往造劭而問之曰:“我何如人?”劭鄙其為人,不答。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操大喜而去。
朱儁之擊黃巾也,其護軍司馬北地傅燮上疏曰:“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克;黃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偽。夫孝子疑於屢至,市虎成於三夫,若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趙忠見其疏而惡之。燮擊黃巾,功多當封,忠譖訴之;帝識燮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張曼成屯宛下百餘日,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擊曼成,斬之。
交趾土多珍貨,前後刺史多無清行,財計盈給,輒求遷代,故吏民怨叛,執刺史及合浦太守來達,自稱柱天將軍。三府選京令東郡賈琮為交趾刺史。琮到部,訊其反狀,鹹言:“賦斂過重,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為盜賊。”琮即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徭役,誅斬渠帥為大害者,簡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間蕩定,百姓以安。巷路為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飯!”
皇甫嵩、朱儁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並破之,餘賊降散,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狀,以功歸俊,於是進封俊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詔嵩討東郡,俊討南陽。
北中郎將盧植連戰破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帝遣小黃門左豐視軍,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檻車徵植,減死一等;遣東中郎將隴西董卓代之。
巴郡張修以妖術為人療病,其法略與張角同,令病家出五斗米,號“五斗米師”。秋,七月,修聚眾反,寇郡縣,時人謂之“米賊”。
八月,皇甫嵩與黃巾戰於蒼亭,獲其帥卜巳。董卓攻張角無功,抵罪。乙巳,詔嵩討角。
九月,安平王續坐不道,誅,國除。
初,續為黃巾所虜,國人贖之得還,朝廷議復其國。議郎李燮曰:“續守藩不稱,損辱聖朝,不宜復國。”朝廷不從。燮坐謗毀宗室,輸作左校。未滿歲,王坐誅,乃復拜議郎。京師為之語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弟梁戰於廣宗,梁眾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屍,傳首京師。十一月,嵩復攻角弟寶於下曲陽,斬之,斬獲十餘萬人。即拜嵩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裡侯。嵩能溫恤士卒,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軍士皆食,爾乃嘗飯,故所向有功。
【語譯】
三月庚子日,南陽黃巾張曼臣攻殺了太守褚貢。
孝靈皇上詢問太尉楊賜黃巾變亂的事,楊賜據實回答,皇上很不高興。夏季,四月,因盜賊亂起,楊賜被免職。任命太僕弘農人鄧盛為太尉。不久,皇上翻閱先前的檔案,看到楊賜與劉陶上奏張角的事,於是就封楊賜為臨晉侯,劉陶為中陵鄉侯。
罷免了司空張濟,任命大司農張溫為司空。
皇甫嵩、朱儁合兵率領四萬多將士,共同征討潁川黃巾。皇甫嵩與朱儁,各自統領一軍。朱儁與黃巾波才交戰,便失敗了。皇甫嵩進兵保衛長社。
汝南黃巾在邵陵擊敗太守趙謙。廣陽黃巾殺死幽州刺史郭勳和太守劉衛。
波才在長社包圍了皇甫嵩。皇甫嵩兵少,軍中將士都很恐懼。盜賊靠著草垛紮營,正巧颳起了大風。皇甫嵩佈置士兵們都用葦草紮成火炬,登上城樓,派精銳的戰士悄悄地潛出包圍圈,放火大喊,城樓上的士兵舉火炬響應,皇甫嵩帶兵從城裡擊鼓吶喊著殺出,奔襲盜賊的陣地,盜賊驚恐,四處亂跑。正巧騎都尉沛國人曹操這時率兵趕到。五月,皇甫嵩、曹操與朱儁合兵,再與盜賊交戰,大敗盜賊,殺了幾萬人。於是封皇甫嵩為都鄉侯。
曹操的父親曹嵩是中常侍曹騰的養子,不能詳知他的身世,有人說他是夏侯姓的後嗣。曹操從小機靈,有權術,而且行俠仗義,放縱不拘,不喜歡從事生計職業;當時的人不看重他,只有太尉橋玄和南陽人何顒認為他非同一般。橋玄對曹操說:“天下將要動亂,不是治世之才的人,不能拯救天下。能安定天下的人,恐怕就是你曹操了!”何顒見到曹操,驚奇感嘆地說:“漢室將要滅亡,安定天下的人,一定是這個人了。”橋玄告訴曹操說:“你還沒有名氣,可以和許子將結交。”許子將是許訓的侄子許劭,他喜歡結交各種人物,能辨別人的品性和能力,和堂兄許靖都有很大的聲望,他們喜歡共同評論鄉里人物,每個月兩人總要輪換品評,因此汝南形成了每月初一評品人物的風氣。許子將曾做過汝南郡的功曹,郡府裡的人聽到他的事蹟,沒有人不注重自己的操守品行。曹操去拜訪許劭,詢問他:“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許劭看不起曹操的為人,不肯回答。曹操就強逼他回答,許劭說:“你是一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非常高興地離開了。
朱儁進擊黃巾軍的時候,他的護軍司馬北地人傅燮上奏說:“我聽說天下的禍亂不是源於外部,而是起源於內部。所以虞舜首先除掉四凶,然後任用十六位賢人,這說明惡人不除掉,好人就無路進用。如今張角在趙、魏之地起事,黃巾軍在六個州叛亂,這都是根源於宮廷內部而禍患蔓延四海的結果。臣受任軍務,奉命征伐罪逆,剛到潁川,戰無不勝,可見黃巾軍雖然強大,但不足以成為國家的憂患。我擔心治水不從它的源頭開始,那麼下游會更加氾濫成災。陛下仁德寬容,常懷不忍之心,讓宦官鑽空子專權弄勢,致使忠臣得不到進用。即便把張角梟首,讓黃巾軍順服,而臣所擔憂的,反而更加嚴重。為什麼呢?大凡奸邪小人與正人君子不應在朝廷共存,就像寒冰、炭火不能同處一個容器一樣。那些人知道正人君子的功績顯赫,就是他們危亡的徵兆,所以花言巧語,修飾虛偽作風。說謊言的人多了,連曾參那樣的孝子也會受到懷疑;連續三個人都說市上有虎,人們就會相信。如果不細緻地考察識別真偽,忠臣當中將再次發生白起在杜郵自殺的悲劇!陛下應當反思虞舜驅逐四凶的舉動,迅速誅滅讒言奸佞的小人,那麼賢人才會奮起為朝廷效命,惡人就會自然消失。”趙忠看見傅燮的奏疏非常痛恨他。傅燮攻打黃巾軍,立了很多戰功,應受到封賞,趙忠卻說他的壞話。孝靈皇上尚還記得傅燮奏疏說的話,因而沒有加罪於他,但始終也沒有封賞他。
張曼成圍困宛城一百多天。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攻擊張曼成,砍了他的頭。
交趾的土地盛產珍貴寶物,前後刺史行為不清廉,他們估算搜刮夠了財物,就要求調任,所以官民怨恨反叛,捉拿了刺史與合浦太守來達,首領自稱為柱天將軍;三府選派京縣令東郡人賈琮為交趾刺史。賈琮到任,調查人民反叛的原因,都說:“賦稅太重,百姓無不被搜刮一空。京城遙遠,百姓無處申冤,民不聊生,因此聚眾為盜賊。”賈琮就貼出告示,勸說百姓各自安心生產,招收安撫逃荒在外的流民,免去徭役,誅殺罪大惡極的頭目,挑選試用一批良吏鎮守各縣。一年之內就平定了動亂,百姓安居。大街小巷可以聽到讚頌賈琮的歌謠:“賈父來晚了,致使我們先反;如今太平了,官吏不敢吃百姓的飯!”
皇甫嵩、朱儁乘勝進軍征討汝南郡和陳國的黃巾軍,把波才追趕到陽翟,又在西華攻擊彭脫,將他們全都打敗,殘餘的黃巾有的投降,有的逃散,潁川、汝南、陳國三郡全部平定。皇甫嵩上書報告戰況,將戰功歸於朱儁,於是進封朱儁為西鄉侯,提升為鎮賊中郎將。詔令皇甫嵩進軍征討東郡的黃巾軍,朱儁征討南陽的黃巾軍。
北中郎將盧植連續打敗張角,斬殺俘獲一萬多人,張角等逃竄退保廣宗。盧植築起圍牆,挖壕溝,製造登城的雲梯,即將攻破廣宗城。靈帝派小黃門左豐來視察軍隊,有人勸盧植賄賂左豐,盧植不肯。左豐回到京師向孝靈皇上報告說:“廣宗的黃巾軍賊容易攻破,盧中郎將卻守在營壘中休息,等待黃巾賊自行消亡。”皇上憤怒,用囚車把盧植押送回京,減罪一等,免去死刑,派東中郎將隴西人董卓取代盧植。
巴郡人張修用妖術給人治病,他的方法與張角大致相同,讓病人的家出五斗米,因此號稱“五斗米師”。秋季,七月,張修聚眾造反,劫掠郡縣,當時的人稱他們是“米賊”。
八月,皇甫嵩與黃巾軍在蒼亭交戰,俘獲黃巾軍首領卜巳。董卓攻打張角沒有戰果,受到處罰。八月初三日乙巳,詔令皇甫嵩征討張角。
九月,安平王劉續被判大逆不道的罪,殺頭,封國被削除。
當初,劉續被黃巾軍俘虜,國人把他贖回,朝廷商議恢復他的封國。議郎李燮說:“劉續守衛藩國不稱職,損害了聖朝的聲譽,不應當恢復封國。”朝廷沒有聽從。李燮反而被判處誹謗宗室之罪,被送到左校官署做苦工。不到一年,安平王劉續犯罪被殺,於是李燮官復原職為議郎。京城人為此編了一首順口溜,說:“父親不肯立皇帝,兒子不肯立藩王。”
冬季,十月,皇甫嵩和張角的弟弟張梁在廣宗交戰,張梁的部眾精良勇敢,皇甫嵩無法取勝。第二天,就閉營休兵來觀察敵情,發現敵寇稍稍有些鬆懈,於是暗中在夜晚部署兵馬,雞叫時,奔赴敵陣,一直戰鬥到黃昏時分,大破敵軍,殺了張梁,斬殺三萬首級,把敵人趕進河裡淹死的有五萬多。張角在這之前已病死,被開棺碎屍,首級被送到京師。十一月,皇甫嵩又在下曲陽攻擊張角的弟弟張寶,殺了張寶,斬殺俘虜十多萬人。皇甫嵩因功升任左車騎將軍,兼任荊州牧,封為槐裡侯。皇甫嵩能體貼撫慰士兵,每次行軍休息時,一定要等到士兵的營帳建好,才回到自己的住處,士兵們全都吃了飯,自己才吃飯,因此所到之處都能建立戰功。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皇甫嵩、朱儁等將領平定了黃巾起義。)
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群盜反,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徵。金城人邊章、韓遂素著名西州,群盜誘而劫之,使專任軍政,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初,武威太守倚恃權貴,恣行貪暴,涼州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刺史梁鵠懼,欲殺正和以免其負,訪於漢陽長史敦煌蓋勳。勳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勳因此報之,勳曰:“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隼,欲其鷙也。鷙而亨之,將何用哉!”鵠乃止。正和詣勳求謝,勳不見,曰:“吾為梁使君謀,不為蘇正和也。”怨之如初。
後刺史左昌盜軍谷數萬,勳諫之。昌怒,使勳與從事辛曾、孔常別屯阿陽以拒賊,欲因軍事罪之,而勳數有戰功。及北宮伯玉之攻金城也,勳勸昌救之,昌不從。陳懿既死,邊章等進圍昌於冀,昌召勳等自救,辛曾等疑不肯赴,勳怒曰:“昔莊賈后期,穰苴奮劍。今之從事豈重於古之監軍乎!”曾等懼而從之。勳至冀,誚讓章等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言,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圍去。
叛羌圍校尉夏育於畜官,勳與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為羌所敗。勳餘眾不及百人,身被三創,堅坐不動,指木表曰:“屍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以兵捍眾曰:“蓋長史賢人,汝曹殺之者為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汝何知,促來殺我!”眾相視而驚。滇吾下馬與勳,勳不肯上,遂為羌所執。羌服其義勇,不敢加害,送還漢陽。後刺史楊雍表勳領漢陽太守。
【語譯】
北地的先零羌和枹罕、河關的群盜造反,共同擁護湟中歸服漢朝的羌人首領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死護羌校尉泠徵。金城人邊章、韓遂在西州很有名望,群盜引誘並劫持了邊章、韓遂,逼迫他們兩人主管軍政,殺死金城太守陳懿,焚燒州郡。當初武威太守倚靠權貴,專橫跋扈,貪贓殘暴,涼州從事武都人蘇正和考察追究武威太守的罪行。刺史梁鵠害怕,想殺死蘇正和來免除自己的職責,就去詢問漢陽郡長史敦煌人蓋勳的意見。蓋勳一向與蘇正和有私仇,有人勸蓋勳乘機報復。蓋勳說:“替人謀事而殺害好人,不是忠誠;乘人之危,不是仁道。”於是勸告梁鵠說:“大凡人們豢養獵鷹是想讓它捕捉獵物,捕捉了獵物就將它烹殺,那麼養它將有什麼用處呢?”梁鵠於是打消了殺蘇正和的念頭。蘇正和到蓋勳那裡致謝,蓋勳不見他,說:“我是為梁使君謀事,不是幫你蘇正和。”還是像當初一樣仇恨蘇正和。
後任涼州刺史左昌盜竊軍糧幾萬石,蓋勳勸阻他。左昌發怒,派蓋勳和從事辛曾、孔常另外駐守河陽抗拒叛賊,想要利用軍事上的失利來懲治蓋勳,可是蓋勳屢建戰功。等到北宮伯玉攻打金城的時候,蓋勳勸左昌救援金城,左昌不聽。陳懿死後,邊章等進軍冀縣包圍左昌,左昌召蓋勳等來救援自己,辛曾等遲疑不肯出兵,蓋勳憤怒地說:“從前莊賈貽誤軍期,司馬穰苴揮劍殺了他。今天的從事難道大於古代的監軍嗎?”辛曾等畏懼軍法便接受了。蓋勳到達冀縣,斥責邊章等人的背叛罪行,邊章等都說:“左使君如果早聽從你的話,率兵來攻擊我們,或許我們可以改過,如今罪惡已深重,無法歸降了。”終於解圍離去。
叛亂的羌人在官辦畜牧場包圍了護羌校尉夏育,蓋勳與州郡合兵來救援夏育,到達狐槃,被羌人擊敗。蓋勳的餘部不到百人,身受三處創傷,但堅坐著不動,指著路邊豎立的木牌標記說:“把我的屍體放在這裡!”句就種羌人首領滇吾用兵器攔截眾人說:“蓋長史是個賢人,你們誰殺了他,就會得罪上天。”蓋勳昂頭罵道:“該死的叛賊,你們知道什麼,還不快來殺我!”羌眾互相對視吃驚。滇吾下馬讓馬給蓋勳,蓋勳不肯上馬,於是被羌人抓獲。羌人敬佩他的節義和勇敢,不敢殺害他,就送他回漢陽。後任涼州刺史楊雍上表推舉蓋勳兼任漢陽太守。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雍涼邊事,表彰蓋勳的忠勇節義。)
張曼成餘黨更以趙弘為帥,眾復盛,至十餘萬,據宛城。朱儁與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圍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徵俊。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曆載,乃能克敵。俊討潁川已有功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帝乃止。俊擊弘,斬之。
賊帥韓忠復據宛拒俊,俊鳴鼓攻其西南,賊悉眾赴之;俊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人。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諸將皆欲聽之,俊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顧謂司馬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不如徹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自出則意散,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俊因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南陽太守秦頡殺忠,餘眾復奉孫夏為帥,還屯宛。俊急攻之,司馬孫堅率眾先登,癸巳,拔宛城。孫夏走,俊追至西鄂精山,復破之,斬萬餘級。於是黃巾破散,其餘州郡所誅,一郡數千人。
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黃巾,得張讓賓客書,與黃巾交通,上之。上責怒讓,讓叩頭陳謝,竟亦不能罪也。讓由是以事中允,遂傳下獄,會赦,還為刺史;旬日間,復以他罪被捕。楊賜不欲使更楚辱,遣客謝之曰:“君以張讓之事,故一月再徵,兇慝難量,幸為深計!”諸從事好氣決者,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為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豈有乳藥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檻車。既至,大將軍進與楊賜、袁隗共上疏請之,得減死論。
【語譯】
張曼成的餘黨又擁護趙弘為首領,賊眾又強盛起來,達十幾萬人,佔領了宛城。朱儁和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包圍宛城,從六月到八月,沒能攻下。主管部門上奏徵召朱儁回京師。司空張溫上奏說:“從前秦國任用白起,燕國任用樂毅,都是經過長年累月,才能克敵制勝。朱儁征伐潁川的黃巾軍已見成效,率師南進,方案已定;臨陣換將乃是兵家大忌,應當寬限時日,責令他取得成功。”孝靈皇上才停止徵召。朱儁進攻趙弘,將他殺死。
叛賊首領韓忠再次奪取宛城抗拒朱儁,朱儁擂起戰鼓進攻宛城西南,叛賊全部奔向西南。朱儁親自率領精兵突襲城東北,登上城牆攻入。韓忠於是退守小城,驚懼求降,眾將領都想接受韓忠的請求,朱儁說:“打仗原本就有形勢相同而實質各異的情況。從前秦末、項羽的時代,民眾沒有確定的君主,所以獎勵歸附者用來鼓勵前來歸服的人。如今海內統一,只有黃巾軍反叛。接受歸降就無法勉勵守法的好人,討伐他們才可以懲罰叛逆。倘若現在接受了歸降,就助長了叛賊的叛逆心理,叛賊有利就進攻開戰,不利就求降,放縱敵人就是助長賊寇的氣焰,這不是良策。”朱儁趁敵乞降,急攻猛打,不停地攻擊仍不能攻克。朱儁登上土山觀察敵軍,回頭對司馬張超說:“我知道破城的原因了。叛賊現在被嚴密圍困,軍營內部形勢危急,求降不被接受,想出來又不能,只好拼死決戰。萬人一心,就勢不可當,何況十萬人呢。不如撤除包圍,合兵進城,韓忠見包圍解開,勢必親自出戰,親自出戰,就會鬥志渙散。這就是攻破他的方法。”隨即解除包圍,韓忠果然出來作戰;朱儁趁機進攻,大破叛賊,殺了一萬多人。
南陽太守秦頡殺死韓忠,殘餘賊眾又擁立孫夏為首領,回軍駐守宛城。朱儁猛攻宛城,司馬孫堅率領突擊士兵首先登上城牆。十一月二十二日癸巳,攻佔宛城。孫夏逃走,朱儁追擊到西鄂縣的精山,又擊敗孫夏,殺死一萬多人。於是黃巾軍被擊破分散,殘餘叛賊被州郡收捕誅殺,每郡誅殺了幾千人。
十二月二十九日己巳,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中平元年。
豫州刺史太原人王允擊破黃巾軍,獲得張讓的門客與黃巾軍交往的書信,呈報孝靈皇上。皇上責備張讓,張讓叩頭告罪,竟然沒被治罪。張讓懷恨,利用他事中傷王允,最終將王允收捕下獄,適逢赦免,王允回到豫州復任刺史。十天之內,他又因其他罪名被捕。楊賜不想讓王允再受屈辱,派人去勸他說:“你因為揭發張讓,所以在一月之中兩次入獄,兇險難測,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做好安排。”王允屬下的那些崇尚氣節的人,都流著淚捧著毒藥送給他。王允厲聲道:“我身為人臣,得罪了君主,應當受到正式處決,公告天下,哪裡有服毒自殺的道理!”甩掉杯子,奮然起身,出去登上囚車。到了京師,大將軍何進與楊賜、袁隗共同上奏說情,王允才得以減去死罪。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黃巾餘黨覆滅,豫州刺史王允揭露宦官而蒙冤。)
二年(乙丑,185年)
春,正月,大疫。
二月,己酉,南宮雲臺災。庚戌,樂城門災。
中常侍張讓、趙忠說帝斂天下田,畝十錢,以修宮室,鑄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畝而蝝災自生,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舍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內幸譖康援引亡國以譬聖明,大不敬,檻車徵詣廷尉。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得免歸田裡。康,續之孫也。
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僅得本賈十分之一,因復貨之,宦官復不為即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刺史、太守復增私調,百姓呼嗟。又令西園騶分道督趣,恐動州郡,多受賕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時鉅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直被詔,悵然曰:“為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即吞藥自殺。書奏,帝為暫絕修宮錢。
以朱儁為右車騎將軍。
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外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文八、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人。
張牛角、褚飛燕合軍攻癭陶,牛角中流矢,且死,令其眾奉飛燕為帥,改姓張。飛燕名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山谷寇賊多附之。部眾浸廣,殆至百萬,號黑山賊,河北諸郡縣並被其害,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
司徒袁隗免。三月,以廷尉崔烈為司徒。烈,寔之從兄也。
是時,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錢西園而得之,段熲、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然皆先輸貨財,乃登公位。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故得為司徒。及拜日,天子臨軒,百僚畢會,帝顧謂親倖者曰:“悔不少靳,可至千萬!”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由是聲譽頓衰。
北宮伯玉等寇三輔,詔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長安以討之。
時涼州兵亂不止,徵發天下役賦無已,崔烈以為宜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議之,議郎傅燮厲言曰:“斬司徒,天下乃安!”尚書奏燮廷辱大臣。帝以問燮,對曰:“樊噲以冒頓悖逆,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衛。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為宰相,不念為國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衽之虜得居此地,士勁甲堅,因以為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從之。
夏,四月,庚戌,大雨雹。
五月,太尉鄧盛罷,以太僕河南張延為太尉。
六月,以討張角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為列侯。
秋,七月,三輔螟。
皇甫嵩之討張角也,過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逾制,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是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徵嵩還,收左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八月,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以討北宮伯玉;拜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並統於溫。
九月,以特進楊賜為司空。冬,十月,庚寅,臨晉文烈侯楊賜薨。以光祿大夫許相為司空。相,訓之子也。
諫議大夫劉陶上言:“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今西羌逆類已攻河東,恐遂轉盛,豕突上京。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鬥生之計,西寇浸前,車騎孤危,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而言不自裁者,以為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陶謂使者曰:“臣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為輩。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後悔何及!”遂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誣陷,死獄中。
張溫將諸郡兵步騎十餘萬屯美陽,邊章、韓遂亦進兵美陽,溫與戰,輒不利。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並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
溫遣周慎將三萬人追之。參軍事孫堅說慎曰:“賊城中無谷,當外轉糧食,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將軍以大兵繼後,賊必睏乏而不敢戰,走入羌中,併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慎不從,引軍圍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慎運道,慎懼,棄車重而退。
溫又使董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羌、胡圍卓於望垣北,糧食乏絕,乃於所渡水中立[1]以捕魚,而潛從下過軍。比賊追之,決水已深,不得渡,遂還屯扶風。
張溫以詔書召卓,卓良久乃詣溫;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前耳語謂溫曰:“卓不怖罪而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陳軍法斬之。”溫曰:“卓素著威名於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賴於卓!觀卓所言,不假明公,輕上無禮,一罪也;章、遂跋扈經年,當以時進討,而卓雲來可,沮軍疑眾,二罪也;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將仗鉞臨眾,未有不斷斬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於卓,不即加誅,虧損威刑,於是在矣。”溫不忍發,乃曰:“君且還,卓將疑人。”堅遂出。
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
【語譯】
漢靈帝中平二年(乙丑,公元185年)
春季,正月,發生大瘟疫。
二月初十日己酉,南宮雲臺發生火災。二月十一日庚戌,樂城門發生火災。
中常侍張讓、趙忠勸說靈帝加徵天下田賦,每畝十錢,用來修造宮室,鑄造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奏疏勸諫說:“從前魯宣公按畝徵稅引起了蝗災,魯哀公增加賦稅受到孔子的批評,怎麼可以搜刮民眾的財物來營造無用的銅人?哪有拋開聖人的訓誡,去效法亡國君主的法典呢?”宦官們抓住陸康引用亡國君主的例子來比附聖明的孝靈皇上,誹謗陸康犯了大不敬的罪,用囚車把陸康押解到京城交給廷尉治罪。侍御史劉岱上書解釋,陸康才得免死放逐家鄉。陸康是陸續的孫子。
又詔令徵發州郡的木材和紋理美觀的石料送達京城。宮中黃門常待等總是呵斥不合格,乘機強迫賤賣,價格僅是原價的十分之一,於是宦官便把已驗收的木材再回賣給州郡官吏,州郡官吏又拿這些木材交納時,宦官們仍然刁難不馬上接受,導致木材積壓腐爛,宮室連年建不成。刺史、太守又私自增加賦稅,百姓叫苦連天,又令西園的皇家衛士分別到各地督促採辦,使各州郡受到恐嚇驚動,勒索了許多賄賂。刺史、二千石官吏以及秀才、孝廉升遷、任命時,都要交納一筆助軍或修建宮室的費用,大郡的太守達到二三千萬,其餘的依官職級別不同而多少不等。即將上任的官吏,都要先到西園議定交付的價錢,然後才能去上任;那些清廉之士請求辭職不赴任,則被強迫去上任、交錢。當時鉅鹿太守河內人司馬直被委任新職,因為有清廉美名,減去三百萬的應交數額。司馬直被詔,慨然地說道:“做官本來是為民父母,卻反而要剝削百姓來迎合時弊的勒索,我不忍心這樣做。”於是藉口生病辭職,但未獲批准。赴任途中,行到孟津時,上書批評時政的過失,然後就服毒自殺。奏書呈上,孝靈皇上因此暫時停止徵收修造宮室費。
任命朱儁為右車騎將軍。
自從張角叛亂後,各地盜賊紛紛興起,博陵人張牛角、常山人褚飛燕以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等之流,不可勝數,勢力大的達到二三萬人,勢力小的有六七千人。
張牛角、褚飛燕聯合進攻癭陶,張牛角被流箭射中,臨死時,他命令部眾擁戴褚飛燕為首領,讓褚飛燕改姓張,號張飛燕。褚飛燕原名為褚燕,因作戰驍勇,來去如飛,所以軍中稱為“飛燕”。山區的賊寇大多歸附他,部眾逐漸增多,將近百萬人,被稱為“黑山賊”,河北各郡、縣都受到黑山賊的侵擾,朝廷無力討伐。張飛燕派使者到京師洛陽,上書求降,於是朝廷任命張飛燕為平難中郎將,統領河北各山區的事務,每年可向朝廷選舉孝廉,派出上計吏向朝廷彙報。
司徒袁隗被免職。三月,任命廷尉崔烈為司徒。崔烈是崔寔的堂兄。
這時,三公的職位常常是通過中常侍、孝靈皇上乳母送錢到西園才能取得。段熲、張溫等雖有功有聲譽,但也要事先進獻財物,才能登上三公的職位。崔烈通過孝靈皇上乳母送了五百萬錢,所以取得了司徒的職位。到了任命那天,天子親臨殿前,百官們都來參加儀式。孝靈皇上回頭對親信說:“真後悔沒有稍吝惜一些,不然可以得到一千萬!”乳母程夫人在一旁應道:“崔公是冀州的名士,怎麼肯用錢買官!是靠了我他才肯這樣的,你還不覺得滿意嗎?”因此崔烈聲譽頓然下跌。
北宮伯玉等侵擾三輔地區,詔令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守長安以討伐他們。
此時涼州不斷髮生兵變,朝廷為了進行征討無休止地徵收天下的徭役和賦稅。崔烈認為應該放棄涼州。孝靈皇上詔令公卿百官商議這事,議郎傅燮厲聲辯駁說:“只有殺掉司徒崔烈,天下才能安定。”尚書上奏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孝靈皇上問傅燮,傅燮回答說:“樊噲因為匈奴單于冒頓悖逆,出於義憤,請求出兵,尚未失去人臣的節義,季布還說‘樊噲可殺’。如令涼州是天下的要塞,是保衛國家西面的門戶。高祖初定天下時,派酈商分兵去平定隴右;武帝開拓疆域,設立了河西四郡,當時謀議的人認為這是切斷了匈奴的右臂。現在州郡地方官管理不當,導致全州叛亂,崔烈身為宰相,不考慮替國家制定平定叛亂的方略,反而要割棄這一塊廣闊萬里的國土,臣真是感到疑惑。如果讓胡人佔領了這塊土地,胡兵勇健,鎧甲堅牢,乘機作亂,這將是天下最大的禍害,是社稷最深的憂患。如果崔烈不懂得這些,他就是最大的傻瓜;如果他知道卻故意說出這種話,就是不忠誠。”靈帝認為傅燮的話很有道理,同意不放棄涼州。
夏季,四月十二日庚戌,降落冰雹。
五月,太尉鄧盛被免職,任命太僕河南人張延為太尉。
六月,因為征討張角有功,冊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為列侯。
秋季,七月,三輔地區發生蟲災。
皇甫嵩征討張角,路經鄴城,發現中常侍趙忠的宅第超過規制,奏請沒收宅第。又有中常侍張讓私下索求五千萬錢,皇甫嵩不給。趙忠、張讓兩人因此上奏誣陷皇甫嵩久戰無功,耗費太大,孝靈皇上召回皇甫嵩,收了左車騎將軍的印綬,削減封邑六千戶。八月,任命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將,討伐北宮伯玉。任命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一同受張溫節制。
九月,任命特進楊賜為司空。冬季,十月庚寅日,臨晉文烈侯楊賜去世。任命光祿大夫許相為司空。許相是許訓的兒子。
諫議大夫劉陶上奏說:“國家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為寇,如今西羌叛眾已在進攻河東,恐怕事態還要擴大,冒犯京師。百姓想盡辦法四處逃散免遭死亡,卻毫無一絲向前拼命求生的辦法,西邊寇賊漸漸推進,車騎將軍張溫危難孤立,假如他戰場失利,國家就無法救亡。臣自知說多了令人討厭,但不能剋制自己不說話。臣認為國家安寧,臣才能蒙受幸福;國家危亡,臣就會先行滅亡。所以臣現在又來陳述當今緊急的八件事務。”大意是說天下大亂都是由宦官造成的。宦官們共同誣害劉陶,說:“先前張角叛亂,下詔恩威並施,自此以後,叛逆們各自改悔。現在四方安寧平靜,而劉陶毀謗聖明的朝政,專說那些妖孽作祟的怪事。再說州郡沒有上報這些事情,劉陶是怎麼知道的?我們懷疑劉陶與叛賊勾結。”於是逮捕劉陶,囚禁在黃門北寺監獄,拷打審訊,一天比一天厲害。劉陶對皇上的使者說:“臣恨不能和伊尹、呂尚同類,卻與‘三仁’為伍。如今國家在上殺害忠誠正直的臣子,在下有苦難貧困的人民,這樣的局面也不會長期維持,到時恐怕後悔都來不及了!”於是自己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為人忠良正直,宦官怨恨他,也遭到誣害,死在獄中。
張溫率領各郡的步兵騎兵十幾萬駐守美陽,邊章、韓遂也追逼進攻美陽,張溫與賊交戰總是失敗。十一月,董卓和右扶風人鮑鴻等合兵攻打邊章、韓遂,大敗賊兵,邊章、韓遂逃到榆中縣。
張溫派周慎率領三萬人追擊邊章、韓遂,參軍事孫堅獻計周慎說:“叛賊的城中沒有糧食,一定會從外面轉運糧食,我願率領一萬人截斷賊人的運糧通道,將軍統帥大軍緊隨其後,叛賊一定困頓飢餓而不敢交戰,只能逃入羌中,我們再合力征討他們,涼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聽,率軍包圍榆中城,而邊章、韓遂分兵駐守葵園峽,反而斷絕了官兵的運糧通道,周慎驚慌恐懼,丟棄車輛輜重撤離。
張溫又派董卓率兵三萬討伐先零羌,羌人、胡人在望垣的北面包圍了董卓。董卓軍中糧盡,於是董卓命人在要渡河的地方築起堤堰,假裝捕魚,而暗地裡在堤堰掩護下撤退軍隊。等到叛賊追來時,決開堤堰,水已很深,賊兵無法渡河。董卓於是安全回師駐守扶風。
張溫以皇帝詔書的名義召見董卓,董卓過了許久才來拜見張溫,張溫責備董卓,董卓應答時態度不恭敬。孫堅向前對張溫耳語說:“董卓對自己的罪行不表示畏懼,反而氣焰囂張,出言不遜,應當以奉召遲慢的罪名,依照軍法殺掉他。”張溫說:“董卓在黃河、隴山一帶頗負威名,今天殺了他,西征就沒有依賴了。”孫堅說:“明公您親自率領的朝廷大軍,威震天下,為何要依靠董卓呢?看看董卓剛才所講的話,對您滿不在乎,輕視上級,毫無禮貌,這是第一條罪狀;邊章、韓遂跋扈多年,應當及時討伐,但董卓說時機不行,阻止發兵,動搖軍心,這是第二條罪狀;董卓受命無功,應召遲緩,而且態度傲慢,這是第三條罪狀。古代的名將受王命統帥軍隊,沒有不依賴斷然誅殺來獲得成功的。現在您對董卓如此謙下,不立刻誅殺,損害軍法的威嚴,這僅僅是一個開頭。”張溫不忍心發令處死董卓,便說:“你還是回去吧,免得董卓疑心我們。”於是孫堅離去。
這一年,孝靈皇上在西園建造萬金堂,調出司農的金錢、絲帛堆積在堂裡,又把錢存放在小黃門、常侍的家中,每家寄存了幾千萬,還在河間買田買房,建造宅第樓閣。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黃巾軍失敗,國家稍事安寧,而邊患未靖,靈帝又故態復發,聚斂無度,寵幸宦官,殺害忠良。)
三年(丙寅,186年)
春,二月,江夏兵趙慈反,殺南陽太守秦頡。
庚戌,赦天下。
太尉張延罷。遣使者持節就長安拜張溫為太尉。三公在外始於溫。
以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帝使忠論討黃巾之功,執金吾甄舉謂忠曰:“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眾心。”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於傅燮。延謂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萬戶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論,命也。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出為漢陽太守。
帝使鉤盾令宋典修南宮玉堂,又使掖庭令畢嵐鑄四銅人,又鑄四鍾,皆受二千斛。又鑄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橋東,轉水入宮。又作翻車、渴烏,施於橋西,用灑南北郊路,以為可省百姓灑道之費。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荊州刺史王敏討趙慈,斬之。
車騎將軍趙忠罷。
冬,十月,武陵蠻反,郡兵討破之。
前太尉張延為宦官所譖,下獄死。
十二月,鮮卑寇幽、並二州。
徵張溫還京師。
【語譯】
漢靈帝中平三年(丙寅,公元186年)
春季,二月,江夏官兵趙慈反叛,殺死南陽太守秦頡。
二月十六日庚戌,大赦天下。
太尉張延被免職。孝靈皇上派使者持節到長安授命張溫為太尉。三公在京師外被委任,從張溫開始。
任命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孝靈皇上委派趙忠論定討伐黃巾軍的戰功,執金吾甄舉對趙忠說:“傅燮先前在東征的戰事中,立下功勞沒有被封侯,天下人失望。現在將軍親自擔任重職,應該舉薦賢才,審理冤屈,以合民心。”趙忠採納了甄舉的意見,派遣弟弟城門校尉趙延向傅燮表示親近和關切。趙延對傅燮說:“只要你對我哥哥趙常侍略有答謝,封萬戶侯不值一提。”傅燮神色嚴肅地回答說:“有功無賞,這是命。我傅燮怎麼能私下乞求賞賜呢?”趙忠愈發懷恨傅燮,但顧忌到他的名望,不敢加害,便調他外出做漢陽太守。
孝靈皇上派鉤盾令宋典修建南宮的玉堂殿,又派掖庭令畢嵐鑄造四個銅人,再鑄造四口銅鐘,容量都為二千斛。又鑄造天祿、蛤蟆吐水的銅器放置在平門外的橋東,從它們的口中吐出的水轉流進皇宮之內。又製作翻車、渴烏,安置在橋西,用來噴灑南北大路,認為可以節省百姓噴灑大路的費用。
五月三十日壬辰,發生日食。
六月,荊州刺史王敏征討趙慈,將其斬殺。
車騎將軍趙忠被罷免。
冬季,十月,武陵蠻反叛,郡兵打敗了叛軍。
前太尉張延遭到宦官的誣陷,被捕,死在獄中。
十二月,鮮卑侵犯幽、並兩州。
孝靈皇上下詔,徵召張溫回到京師。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耿直朝官傅燮拒絕與宦官同流合汙。)
四年(丁卯,187年)
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二月,滎陽賊殺中牟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討滎陽賊,破之,拜苗為車騎將軍。
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太守李相如叛,與遂連和。
涼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討遂。鄙任治中程球,球通姦利,士民怨之。漢陽太守傅燮謂鄙曰:“使君統政日淺,民未知教。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眾,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必謂我怯,群惡爭勢,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教之民,討成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從。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別駕反應賊,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盡,燮猶固守。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皆夙懷燮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燮歸鄉里。燮子幹,年十三,言於燮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今兵不足以自守,宜聽羌、胡之請,還鄉里,徐俟有道而輔之。”言未終,燮慨然嘆曰:“汝知吾必死邪!聖達節,次守節。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
狄道人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天下已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帥乎?”燮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為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陣戰歿。耿鄙司馬扶風馬騰亦擁兵反,與韓遂合,共推王國為主,寇掠三輔。
太尉張溫以寇賊未平,免;以司徒崔烈為太尉,五月,以司空許相為司徒;光祿勳沛國丁宮為司空。
初,張溫發幽州烏桓突騎三千以討涼州,故中山相漁陽張純請將之,溫不聽,而使涿令遼西公孫瓚將之。軍到薊中,烏桓以牢稟逋縣,多叛還本國。張純忿不得將,乃與同郡故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大人丘力居等連盟,劫略薊中,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眾至十餘萬,屯肥如。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書州郡,雲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冬,十月,長沙賊區星自稱將軍,眾萬餘人;詔以議郎孫堅為長沙太守,討擊平之,封堅烏程侯。
十一月,太尉崔烈罷,以大司農曹嵩為太尉。
十二月,屠各胡反。
是歲,賣關內侯,直五百萬錢。
前太丘長陳寔卒,海內赴吊者三萬餘人。寔在鄉間,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曉譬曲直,退無怨者,至乃嘆曰:“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楊賜、陳耽,每拜公卿,群僚畢賀,輒嘆寔大位未登,愧於先之。
【語譯】
漢靈帝中平四年(丁卯,公元187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己卯,大赦天下。
二月,滎陽的叛賊殺死中牟縣令。三月,河南尹何苗率軍討伐滎陽叛賊,大敗叛賊。孝靈皇上任命何苗為車騎將軍。
韓遂殺死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兵包圍隴西郡,太守李相如叛變朝廷,與韓遂聯合。
涼州刺史耿鄙率領六郡的兵力討伐韓遂,耿鄙信任治中程球,但程球貪汙,官民痛恨。漢陽太守傅燮對耿鄙說:“使君你在職不久,民眾還沒有受到你的教化。叛賊聽到大軍將到,一定萬眾一心,邊疆的士兵又大多勇猛,其鋒利銳不可當,而剛剛從各郡集結的官兵,上下不和諧,萬一內部有變動,後悔就來不及了。不如休兵,蓄養士氣,嚴明賞罰,讓叛賊看到形勢緩和,一定認為官兵膽怯,叛賊首領就會開始爭權奪利,必然離心離德。然後使君率領已教化的軍民,討伐離心離德的叛賊,這樣便可坐等大功了!”耿鄙不聽。夏季,四月,耿鄙進兵到狄道,涼州別駕反叛,響應叛賊,先殺死程球,後殺死耿鄙,叛兵乘勢進攻包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竭,傅燮仍堅守城池。
當時北地的幾千名胡人騎兵追隨叛賊攻擊漢陽郡,這些胡人都懷念傅燮的舊恩,一起在城外叩頭,請求送傅燮回鄉。傅燮的兒子傅幹才十三歲,向傅燮進言道:“國家政治腐敗昏亂,導致父親大人不能在朝廷中容身。如今官兵不足以駐防,應聽從羌人、胡人的請求,回到故鄉,靜候有道的君主出世後再去輔佐他。”傅乾的話還沒講完,傅燮慨嘆說:“你知道我必須去死的原因嗎?最高的聖人對節操可通達權變,次等的只能堅守節操。商紂王暴虐,忠臣伯夷不吃周朝的糧食而死。我正逢亂世,不能修養出崇高的志向和節操,既然已經領受了國君的俸祿,又怎能躲避危難呢?再說我能跑到哪裡去呢?我一定要死在這裡!你有才學,好好自勉吧!主簿楊會是我的程嬰。”
狄道人王國派前酒泉太守黃衍勸說傅燮說:“天下已不再是漢朝所有,府君您有意當我們的首領嗎?”傅燮握著劍柄斥責黃衍說:“你是漢朝的臣子,怎麼反而替叛賊遊說呢?”於是指揮左右進軍,臨陣戰死。耿鄙的司馬扶風人馬騰也擁兵反叛,與韓遂聯合,共同選舉王國為首領,侵擾三輔一帶。
太尉張溫由於沒能平定叛賊,被罷免,朝廷任命司徒崔烈出任太尉。五月,任命司空許相為司徒,光祿勳沛國人丁宮為司空。
起初,張溫徵調幽州烏桓的三千突擊騎兵討伐涼州叛賊,前中山相漁陽人張純請求率領突騎,張溫不聽,而派涿縣縣令遼西人公孫瓚去統率。這支軍隊行進到薊城時,由於糧餉拖欠,烏桓騎兵大多逃回部落。張純憤恨沒有獲得統帥的權力,就和同郡人前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的部落酋長丘力居等聯盟,搶掠薊縣,殺死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部眾達十幾萬,駐紮在肥如縣。張舉自稱天子,張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向各州郡發佈文告,說張舉將代換漢朝,命天子退位,敕令公卿來迎接張舉。
冬季,十月,長沙叛賊區星自稱將軍,部眾一萬多人;孝靈皇上下詔派議郎孫堅出任長沙太守,討伐平定叛賊,冊封孫堅為烏程侯。
十一月,太尉崔烈被罷官,任命大司農曹嵩為太尉。
十二月,屠各胡反叛。
這一年,售賣關內侯,價值五百萬錢。
前太丘縣縣長陳寔去世,全國來弔喪的有三萬多人。陳寔為人處事公平正直,民眾有了爭執訴訟,總是請求他裁決,他把是非曲直說得明明白白,事後沒有人抱怨,甚至人們嘆息說:“寧可遭受刑罰,也不願受陳君批評!”楊賜、陳耽每次被任命為公卿,百官們都來祝賀,二人總是感嘆陳寔沒有登上高位,而為自己先擔當要職感到慚愧。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忠臣傅燮赴義而死,名士陳寔大志不伸,黯然凋謝。)
【點評】
黃巾大起義與東漢王朝的關係。黃巾大起義是藉助宗教形式發動的。東漢統治者為了加強對人民的思想控制,極力宣揚讖緯迷信思想,以火德自命,用來表示天命所在。農民群眾深受讖緯迷信的束縛,反過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順帝時,琅邪人于吉造了一部《太平清領書》,後稱之為《太平經》。東漢末年,《太平經》廣泛流傳於民間,《太平經》中宣揚的平均、平等以及變革天命的思想為困苦的農民群眾所接受,在傳經佈道中分為幾個流派,其中最主要的是“太平道”和“五斗米道”。
太平道的教主是鉅鹿人張角,他自稱“大賢良師”,通過用符水給人治病傳播太平道,在冀州吸引了許多徒眾,十餘年間,信徒達到十多萬人,遍於青、徐、幽、冀、荊、揚、豫等州。張角把信徒組織起來,按地區分為三十六方,大方一萬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首領,由他統一指揮。張角利用宗教把他的觸角深入統治集團的最高中樞,吸納皇宮中的宦官入道。經過周密準備,決定在中平元年(184)發動起義。事先向各地道徒傳播“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這是一道讖語,張角用作發動起義的口號,並在各地官府牆壁上用隱語寫上“甲子”二字,作為一致起事的時間。張角要從京師心臟地區發動起義,宦官封諝、徐奉等願做內應。由於弟子叛徒唐周告密,計劃洩露,張角被迫通知各方提前在二月起義。波才在潁川,張曼成、趙弘、韓忠、孫夏等人在南陽,彭脫等人在汝南陳國,張角、張寶、張梁兄弟在鉅鹿,殺逐太守,攻佔城池,形成了幾支強大的黃巾軍。黃巾軍人數極多,遍佈大江南北,聲勢浩大,京師震動。
靈帝以諸侯入繼大統,他與太后爭權,依靠宦官,寵信張讓、趙忠、封諝、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等十常侍。十常侍假借皇權,排斥外戚,打壓朝官和士大夫,黨羽子弟遍佈州郡,殘暴百姓,侵奪民宅。十常侍朋比為奸,蠱惑聖心,靈帝竟然稱“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宦官專權的黑暗政治是激發黃巾大起義的重要原因,而宦官卻在“黃天當立”的讖語威脅下倒戈助黃巾。漢靈帝感到士大夫有用,於是質問十常侍說:“你們說黨人要造反,殺的殺,禁錮的禁錮,而今倒是你們勾結黃巾軍造朝廷的反,該不該殺呢?”十常侍叩頭請罪,靈帝信任如故。但靈帝還是採納了中常侍呂強的諫言,大赦黨人,解除黨禁,於是各地豪強地主紛紛起兵,配合朝廷所遣中郎將皇甫嵩、朱儁、盧植、董卓等率領的大軍,分路鎮壓黃巾軍,到十一月,各路黃巾軍均被打敗。張角病死,張寶、張梁被殺害。但黃巾軍餘部堅持戰鬥了近二十年。青徐黃巾軍和冀州黑山軍,一度部眾達一百萬,最終青徐黃巾軍被曹操收編為青州兵,冀州黑山軍被袁紹擊敗,此時已進入軍閥大混戰階段,東漢已經名存實亡。
波瀾壯闊的黃巾軍如同暴風驟雨,突然興起,而短短九個月就遭敗績,根本原因是東漢末年地主與農民兩大對立階級的矛盾還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農民群眾還未到不能生活的地步,黃巾大起義前夕沒有重大的天災人禍,黃巾軍是靠宗教形式組織起來的,又計劃洩露,匆匆而起,黃巾軍是烏合之眾,而官軍與地方豪強則訓練有素,且統治階級一致對抗黃巾軍,所以黃巾軍很快失敗了。東漢末年的腐敗政治,表現為統治階級上層集團的尖銳鬥爭,宦官專政,製造黨錮冤獄,士大夫受到人民的同情。而黨錮解禁,士大夫一致起來鎮壓黃巾起義,宦官一時收斂,人心還向著朝廷。一方面是黃巾基礎不牢固,另一方面是漢家旗幟有士大夫的一致擁護而為人心所望。不過黃巾軍雖然失敗,卻沉重地打擊了東漢政權,而黃巾軍餘眾的繼續反抗,導致豪強集團興起,為軍閥混戰打下了基礎。由於黃巾軍的過快失敗,靈帝依然故我,宦官勢力立即抬頭,宦官集團反攻倒算,殺逐正直士大夫,還殺了呂強。靈帝比宦官還要貪婪,公然設立西園賣官所,朝官、郡守均標價拍賣。於是天下人心失望,諸侯打起了廢立的主意,東漢的覆亡不可避免。但以怎樣的形式改朝換代,那要看時局怎樣發展。總之,黃巾軍的沉重一擊,註定了東漢政權一蹶不振。黃巾軍雖然失敗了,卻扮演了改朝換代清道夫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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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據章校,有的版本“立”上有“偽”字。,“堰”的異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