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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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六十四卷

漢紀五十六

漢獻帝建安六年至十年

(201—205年)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201年),盡旃蒙作噩(乙酉,205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01年,訖公元205年,凡五年,當漢獻帝建安六年至建安十年。這五年是官渡之戰後,現存各大軍閥調整戰略、對內平叛、對外觀望、重新洗牌的時期,沒有大戰役發生,整體形勢相對平靜。荊州無事,劉表繼續保境安民。江東孫權、益州劉璋、漢中張魯,平定內亂,鞏固區域統治。孫權拒絕曹操徵質,分庭抗禮。北方仍是激烈的征戰地區。官渡之戰後,由於袁紹憂死,劉備退出逐鹿中原,南依劉表,中原叱吒風雲的英雄只剩了一個曹操。袁紹廢長立幼,導致袁氏兄弟相殘,曹操趁機各個擊破,先破袁尚,後滅袁譚,高幹歸降,完成了對北方的統一。建安十年,高幹復叛,引發河東騷亂,遲滯了曹操北征烏桓,但無損北方大局。

孝獻皇帝己

建安六年(辛巳,201年)

春,三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曹操就谷於安民。以袁紹新破,欲以其間擊劉表。荀彧曰:“紹既新敗,其眾離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遠師江、漢,若紹收其餘燼,乘虛以出人後,則公事去矣。”操乃止。夏,四月,操揚兵河上,擊袁紹倉亭軍,破之。秋,九月,操還許。

操自擊劉備於汝南,備奔劉表,龔都等皆散。表聞備至,自出郊迎,以上賓禮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備在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慨然流涕。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裡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曹操遣夏侯淵、張遼圍昌豨於東海,數月,糧盡,議引軍還。遼謂淵曰:“數日已來,每行諸圍,豨輒屬目視遼,又其射矢更稀;此必豨計猶豫,故不力戰。遼欲挑與語,儻可誘也。”乃使謂豨曰:“公有命,使遼傳之。”豨果下與遼語。遼為說操神武,方以德懷四方,先附者受大賞。豨乃許降。遼遂單身上三公山,入豨家,拜妻子。豨歡喜,隨遼詣操;操遣豨還。

趙韙圍劉璋於成都。東州人恐見誅滅,相與力戰,韙遂敗退,追至江州,殺之。龐羲懼,遣吏程祁宣旨於其父漢昌令畿,索賨兵。畿曰:“郡合部曲,本不為亂,縱有讒諛,要在盡誠,若遂懷異志,不敢聞命。”羲更使祁說之,畿曰:“我受牧恩,當為盡節,汝為郡吏,自宜效力。不義之事,有死不為。”羲怒,使人謂畿曰:“不從太守,禍將及家!”畿曰:“樂羊食子,非無父子之恩,大義然也。今雖羹祁以賜畿,畿啜之矣。”羲乃厚謝於璋。璋擢畿為江陽太守。

朝廷聞益州亂,以五官中郎將牛亶為益州刺史;徵璋為卿,不至。

張魯以鬼道教民,使病者自首其過,為之請禱,實無益於治病,然小人昏愚,競共事之。犯法者,三原,然後乃行刑,不置長吏,皆以祭酒為治。民、夷便樂之,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其道。後遂襲取巴郡。朝廷力不能徵,遂就寵魯為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貢獻而已。

民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魯為漢寧王。功曹巴西閻圃諫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財富土沃,四面險固,上匡天子,則為桓、文,次及竇融,不失富貴。今承製署置,勢足斬斷,不煩於王。願且不稱,勿為禍先。”魯從之。

【語譯】

漢獻帝建安六年(辛巳,公元201年)

春[三月初一日丁卯],發生日食。

曹操移軍到糧食充足的安民縣。曹操認為袁紹剛被打敗,想乘機攻擊劉表。荀彧說:“袁紹既然剛剛戰敗,部眾一定渙散,應趁他危困,徹底平定,而你卻想遠征長江、漢水,如果袁紹召集他的殘餘部眾,乘虛而出現在我們的後方,那麼您的事業就結束了。”於是曹操暫停攻擊劉表。夏季,四月,曹操在黃河邊顯揚兵力,攻擊在倉亭駐守的袁軍,將其打敗。秋季,九月,曹操回到許縣。

曹操親自率領軍隊在汝南進攻劉備,劉備投奔劉表,龔都等全都逃散。劉表聽說劉備到來,親自到郊外迎接,用上賓的禮節接待劉備,給他增加兵力,讓他駐守在新野。劉備在荊州住了幾年,有一次他在劉表那裡做客,起身上廁所,忽然感嘆流淚。劉表感到奇怪,詢問劉備,劉備說:“以前經常身不離馬鞍,屁股上的肉都瘦了。如今不再騎馬,屁股上的肉長了出來。日月如流水,我都快老了,而功業還沒有創立,所以悲愴!”

曹操派夏侯淵、張遼到東海征討,包圍了昌豨,幾個月後,糧食告盡,就商量率軍退回。張遼對夏侯淵說:“連日以來,每次巡視外圍陣地,昌豨的目光總是注意我,他的箭也射得更少了;這一定是昌豨心中猶豫,所以不全力奮戰。我想挑逗和他說話,也許可以引誘他歸降。”於是派人去對昌豨說:“曹公有令,讓張遼傳達給你。”昌豨果然走下城牆與張遼講話。張遼就對他稱頌曹操的神武,正以恩德安慰四方,先歸降的人可領受大賞。昌豨便答應歸降。張遼單身一人上了三公山,到昌豨家裡,以禮會見昌豨的妻子兒女。昌豨很高興,跟著張遼去拜見曹操,曹操派昌豨返回。

趙韙在成都包圍了劉璋。東州人懼怕被誅滅,就互相鼓勵拼力奮戰,趙韙因而戰敗逃走,在江州被追上遇害。龐羲恐懼,派官吏程祁向他的父親漢昌縣令程畿宣明旨意,索求賨兵。程畿說:“郡裡集合軍隊,原本不是犯上作亂,即使有讒言誹謗,最要緊的是盡職獻忠,如果因此懷有異心,我不敢聽命。”龐羲再次派程祁去遊說程畿,程畿說:“我接受州牧劉璋的恩惠,應當為他盡忠,你為龐羲的官吏,自應為他效力。不合乎道義的事情,寧死不為。”龐羲大怒,派人對程畿說:“不聽太守的命令,大禍就降臨到你的全家。”程畿說:“從前樂羊吃他兒子的肉,並非沒有父子恩情,是為大義才這樣做的。如今即使把程祁煮成肉湯來賜給我,我也得喝下去。”龐羲便向劉璋深表歉意。劉璋提拔程畿為江陽太守。

朝廷聽說益州發生叛亂,派五官中郎將牛亶為益州刺史;徵召劉璋為列卿,劉璋不接受。

張魯用鬼神邪道教誨民眾,讓病人懺悔自己的過失,便為病人祈禱;其實無益於治病。然而一些人昏聵愚昧,競相信奉他。他對犯法者,原諒三次,然後才行刑;不設立長官,全都以祭酒來治理。民眾與夷人感到方便,非常高興,流落寄居於此的人,不敢不信奉他的鬼道。後來張魯襲擊奪取了巴郡。朝廷無力去討伐,於是就恩賜任命他為鎮民中郎將,兼任漢寧太守,張魯只是進獻朝廷一點貢物罷了。

百姓中有人在地下獲得一枚玉印,張魯的部眾想尊奉張魯為漢寧王。功曹巴西人閻圃勸諫說:“漢水流域的民眾,有十多萬戶,資財豐裕,土地肥沃,四面險固;作為太守上可輔佐天子,成就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業;次可做竇融那樣人,不失富貴。如今要以秉承天子名義稱王,那就要自行設立官職,勢必切斷向齊桓、晉文功業和竇融富貴的道路,豈不是自找稱王的麻煩嗎?希望暫且不稱王號,不要先招惹災禍。”張魯聽從了閻圃的意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官渡之戰後各方重新蓄積力量。曹操治亂徐州,劉備南依劉表,益州劉璋、漢中張魯,保境安民。)

七年(壬午,202年)

春,正月,曹操軍譙,遂至浚儀,治睢陽渠。遣使以太牢祀橋玄。進軍官渡。

袁紹自軍敗,慚憤,發病嘔血,夏,五月,薨。

初,紹有三子,譚、熙、尚。紹後妻劉氏愛尚,數稱於紹,紹欲以為後而未顯言之。乃以譚繼兄後,出為青州刺史。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譚長子,當為嗣,而斥使居外,禍其始此矣。”紹曰:“吾欲令諸子各據一州,以視其能。”於是以中子熙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幷州刺史。

逢紀、審配素為譚所疾,辛評、郭圖皆附於譚,而與配、紀有隙。及紹薨,眾以譚長,欲立之。配等恐譚立而評等為害,遂矯紹遺命,奉尚為嗣。譚至,不得立,自稱車騎將軍,屯黎陽。尚少與之兵,而使逢紀隨之。譚求益兵,審配等又議不與。譚怒,殺逢紀。秋,九月,曹操渡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留審配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連戰,譚、尚數敗,退而固守。

尚遣所置河東太守郭援,與高幹、匈奴南單于共攻河東,發使與關中諸將馬騰等連兵,騰等陰許之,援所經城邑皆下。河東郡吏賈逵守絳,援攻之急,城將潰,父老與援約,不害逵,乃降,援許之。援欲使逵為將,以兵劫之,逵不動。左右引逵使叩頭,逵叱之曰:“安有國家長吏為賊叩頭!”援怒,將斬之,或伏其上以救之。絳吏民聞將殺逵,皆乘城呼曰:“負約殺我賢君,寧俱死耳!”乃囚於壺關,著土窖中,蓋以車輪。逵謂守者曰:“此間無健兒邪,而使義士死此中乎?”有祝公道者,適聞其言,乃夜往,盜引出逵,折械遣去,不語其姓名。

曹操使司隸校尉鍾繇圍南單于於平陽,未拔而救至。繇使新豐令馮翊張既說馬騰,為言利害。騰疑未決。傅幹說騰曰:“古人有言:‘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誅暴亂,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謂順道矣。袁氏恃其強大,背棄王命,驅胡虜以陵中國,可謂逆德矣。今將軍既事有道,陰懷兩端,欲以坐觀成敗,吾恐成敗既定,奉辭責罪,將軍先為誅首矣!”於是騰懼。幹因曰:“智者轉禍為福。今曹公與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合攻河東,曹公雖有萬全之計,不能禁河東之不危也。將軍誠能引兵討援,內外擊之,其勢必舉。是將軍一舉,斷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將軍,將軍功名無與比矣。”騰乃遣子超將兵萬餘人與繇會。

初,諸將以郭援眾盛,欲釋平陽去。鍾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仇,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援至,果徑前渡汾,眾止之,不從。濟水未半,繇擊,大破之。戰罷,眾人皆言援死而不得其首。援,繇之甥也。晚後,馬超校尉南安龐德,於鞬中出一頭,繇見之而哭。德謝繇,繇曰:“援雖我甥,乃國賊也,卿何謝之有!”南單于遂降。

【語譯】

漢獻帝建安七年(壬申,公元202年)

春季,正月,曹操駐軍譙縣,又到達浚儀縣,修建睢陽渠。曹操派專使用太牢祭祀橋玄。進軍官渡。

袁紹自從在官渡戰敗後,悔恨交加,生病吐血。夏季,五月,逝世。

當初,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袁尚。袁紹的後妻劉氏偏愛袁尚,多次在袁紹面稱頌他,袁紹也想把袁尚作為自己的繼承人卻未明說。於是袁紹把袁譚過繼給自己的哥哥,任青州刺史。沮援勸諫說:“有一萬人在追趕一隻兔,只要有一個人抓到兔子,其餘想得到兔子的人只好作罷,這是因為名分已定的緣故。袁譚是長子,應當作為繼承人,卻把他排斥到外地居住,災禍就要從這裡開始。”袁紹說:“我想讓兒子們各自佔據一州,好來考察他們的能力。”於是派二兒子袁熙做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幷州刺史。

逢紀、審配一向被袁譚嫉恨,辛評、郭圖都依附袁譚,而和審配、逢紀有矛盾。等到袁紹去世後,眾人認為袁譚是長子,想擁立他。審配等害怕袁譚繼位後受到辛評等人的迫害,就假造袁紹的遺囑,擁立袁尚為繼承人。袁譚來到冀州,不能繼位,自稱為車騎將軍,駐守黎陽。袁尚只給他很少的兵力,而且派逢紀跟隨他。袁譚請求增加兵力,審配等商量後又不給。袁譚發怒殺死逢紀。秋季,九月曹操渡過黃河攻打袁譚。袁譚向袁尚告急,袁尚留守鄴城,親自率兵援助袁譚,與曹操兩軍對峙。持續交戰,袁譚、袁尚屢屢戰敗,只好退兵堅守城池。

袁尚派自己任命的河東太守郭援和高幹、匈奴南單于合力攻擊河東郡,派出使者與關中各位將領馬騰等聯合行動,馬騰等暗中迴應,郭援攻下一路所經過的城邑。河東郡官吏賈逵守衛絳縣,郭援發動了凌厲的攻勢,絳縣城即將陷落,城中長老與郭援約定,不殺賈逵就歸降,郭援答應了。郭援想要賈逵為部將,用武力脅迫他,賈逵不為所動,左右拉著賈逵讓他叩頭,賈逵斥責他們說:“哪裡有國家的官吏給賊匪叩頭的!”郭援發怒,要殺死賈逵,有人就伏在賈逵身上來救護。絳縣的官民聽說郭援要殺賈逵,都登上城牆大喊:“背信棄義殺掉我們賢明的君子,我們寧願一起拼死!”於是郭援把賈逵關在壺關土窖中,用車輪蓋住。賈逵對看守他的人說:“難道這裡沒有好漢嗎,而讓義士死在地窖中?”有個叫祝公道的人,恰好聽到賈逵的話,就在夜裡前往,偷偷地領著賈逵出了土窖,砸開枷鎖,放跑賈逵,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

曹操命令司隸校尉鍾繇在平陽圍攻南匈奴單于,還沒有攻下,敵人的救兵就趕到了。鍾繇派新豐縣令馮翊人張既遊說馬騰,為他陳述利害。馬騰猶豫不決。傅幹對馬騰說:“古人說過這樣一句話:‘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尊奉天子,誅除暴亂,法紀嚴謹,政治修明,上下聽命,驅使胡人來侵擾中國,這就是逆德。如今將軍已經侍奉有道的曹公,卻懷有二心,想坐觀成敗;我擔心成敗有了結果後,曹公奉天子之命來追究你的罪過,將軍就會第一個被誅殺啊!”馬騰恐懼。傅幹乘機進言說:“有智慧的人能轉禍為福。如今曹公與袁氏對峙,而高幹、郭援合力攻擊河東郡,曹公縱然有萬全之計,也不能控制河東郡的局勢不出現危險。將軍如能率兵征討郭援,內外夾擊他,勢必取勝。將軍的這一舉動,就切斷了袁氏的一隻手臂,解救了一方的危急,曹公一定會深深地感謝將軍的德行,將軍的功名將無與倫比。”馬騰於是派兒子馬超率兵一萬多人與鍾繇會合。

起初,圍攻平陽的各位將領,認為郭援兵力強大,想解圍離開平陽。鍾繇說:“袁氏力量正強,因此郭援到來,關中眾將領暗中與郭援交通,他們沒有全部背叛的原因,是考慮我的威名。如果解圍離去就表明我們虛弱,這裡的民眾,誰都會成為我們的敵人,如果我們想再回來,能辦得到嗎?這就是還沒有作戰就已自敗。況且郭援剛愎自用,一定會輕視我軍,如果他要渡過汾水紮營,等他的部眾還沒有完全渡過汾水時出擊,便可以取勝。”郭援來了,果然直接向前要渡過汾河,眾人勸阻,他不聽從。郭援部眾渡河還不到一半,鍾繇出擊,把郭援打得大敗。戰鬥停止後,眾人都說郭援已死但未找到他的首級。郭援是鍾繇的外甥。稍後,馬超的司隸校尉南安人龐德,從裝弓箭的袋中拿出一顆人頭,鍾繇看見便哭泣起來。龐德向鍾繇表示歉意,鍾繇說:“郭援雖然是我的外甥,但他是叛賊,你有什麼可道歉的!”南匈奴單于於是投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袁紹憂死,因其廢長立幼,為袁氏兄弟相殘伏筆。)

劉表使劉備北侵,至葉,曹操遣夏侯惇、于禁等拒之。備一旦燒屯去,惇等追之。裨將軍鉅鹿李典曰:“賊無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狹,草木深,不可追也。”惇等不聽,使典留守而追之,果入伏裡,兵大敗。典往救之,備乃退。

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權召群僚會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瑜曰:“昔楚國初封,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遂據荊、揚,傳業延祚,九百餘年。今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人,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見制於人也。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為暴亂,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語譯】

劉表派劉備向北侵擾,到達葉縣,曹操派夏侯惇、于禁等抵抗劉備。劉備忽然燒燬軍營撤離,夏侯惇等追趕劉備。裨將軍鉅鹿人李典說:“賊敵無故退卻,我疑心一定有埋伏。南邊的道路狹窄,草木深密,不能追擊。”夏侯惇等不聽,讓李典留守而自己率兵追趕,果然中了埋伏,軍隊慘敗。李典前往救助。劉備才退去。

曹操給孫權發去公文要求孫權派兒子作為人質。孫權召集部屬商量,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孫權招呼周瑜到自己母親吳夫人跟前商議這件事,周瑜說:“從前楚國最初的封地,方圓不到一百里。後繼的子孫賢明能幹,拓展疆域,終於佔據荊州、揚州,傳承基業延續爵位,共九百多年。如今將軍繼承父兄的事業,擁有六郡的民眾,兵精糧多,將士聽命,開山採銅,煮海水製鹽,境內富裕,人心安定,有什麼力量能逼迫你而要送去人質?人質一旦送去,那就不得不跟隨服從曹操鞍前馬後,亦步亦趨,那時曹操再下令徵召將軍你就不能不去,這樣一來,就要受人控制,最多不過得一侯印,僕從十幾人,車幾輛,馬幾匹,怎能跟南面稱孤相比呢?不如不送人質,慢慢觀察時局的變化。如果曹操能遵守道義來治理天下,將軍再歸順他也不晚;如果圖謀暴亂,他自保都來不及,又怎能害人呢?”吳夫人說:“周公瑾的話是正理,周公瑾和孫策同年,只小一個月,我把他看成自己的兒子,你要把他看作哥哥來尊敬。”於是孫權沒有送人質。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孫權拒絕徵質,與曹操分庭抗禮。)

八年(癸未,203年)

春,二月,曹操攻黎陽,與袁譚、袁尚戰於城下,譚、尚敗走,還鄴。夏,四月,操追至鄴,收其麥,諸將欲乘勝遂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今權力相侔,各有黨與,急之則相保,緩之則爭心生。不如南向荊州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定也。”操曰:“善!”五月,操還許,留其將賈信屯黎陽。

譚謂尚曰:“我鎧甲不精,故前為曹操所敗。今操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譚大怒,郭圖、辛評因謂譚曰:“使先公出將軍為兄後者,皆審配之謀也。”譚遂引兵攻尚,戰於門外。譚敗,引兵還南皮。

別駕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譚。譚欲更還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鬥而斷其右手,曰‘我必勝’,其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橫行於天下。”譚不從。譚將劉詢起兵漯陰以叛譚,諸城皆應之。譚嘆曰:“今舉州皆叛,豈孤之不德邪!”王修曰:“東萊太守管統,雖在海表,此人不反,必來。”後十餘日,統果棄其妻子來赴譚,妻子為賊所殺。譚更以統為樂安太守。

秋,八月,操擊劉表,軍於西平。

袁尚自將攻袁譚,大破之,譚奔平原,嬰城固守。尚圍之急,譚遣辛評弟毗詣曹操請救。

劉表以書諫譚曰:“君子違難不適仇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若冀州有不弟之傲,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為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為高義邪!”又與尚書曰:“金、木、水、火以剛柔相濟,然後克得其和,能為民用。青州天性峭急,迷於曲直。仁君度數弘廣,綽然有餘,當以大包小,以優容劣,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後,乃議曲直之計,不亦善乎!若迷而不反,則胡夷將有譏誚之言,況我同盟,復能戮力為君之役哉!此韓盧、東郭自困於前而遺田父之獲者也。”譚、尚皆不從。

辛毗至西平見曹操,致譚意,群下多以為劉表強,宜先平之,譚、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紹以寬厚得眾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也。今兄弟遘惡,其勢不兩全,若有所並則力專,力專則難圖也;及其亂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時不可失也。”操從之。

後數日,操更欲先平荊州,使譚、尚自相敝,辛毗望操色,知有變,以語郭嘉。嘉白操,操謂毗曰:“譚必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能間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顯甫見顯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鬩,國分為二,連年戰伐,介冑生蟣蝨,加以旱蝗,饑饉並臻。天災應於上,人事困於下,民無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時也。今往攻鄴,尚不還救,即不能自守;還救,即譚踵其後。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敝之寇,無異迅風之振秋葉矣。天以尚與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國未有釁。仲虺有言,‘取亂侮亡’。方今二袁不務遠略而內相圖,可謂亂矣;居者無食,行者無糧,可謂亡矣。朝不謀夕,民命靡繼,而不綏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於河北,河北平,則六軍盛而天下震矣。”操曰:“善!”乃許譚平。

冬,十月,操至黎陽。尚聞操渡河,乃釋平原還鄴。尚將呂曠、高翔畔歸曹操,譚復陰刻將軍印以假曠、翔。操知譚詐,乃為子整聘譚女以安之,而引軍還。

孫權西伐黃祖,破其舟軍,惟城未克,而山寇復動。權還,過豫章,使徵虜中郎將呂範平鄱陽、會稽,蕩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以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守劇縣令長,討山越,悉平之。建安、漢興、南平民作亂,聚眾各萬餘人,權使南部都尉會稽賀齊進討,皆平之,復立縣邑,料出兵萬人。拜齊平東校尉。

【語譯】

漢獻帝建安八年(癸未,公元203年)

春季,二月,曹操攻打黎陽,與袁譚、袁尚在黎陽城下作戰,袁譚、袁尚戰敗逃跑,回到鄴城。夏季,四月,曹操追擊到鄴城,收割了鄴城周圍的麥子。眾將領要乘勝進攻鄴城,郭嘉說:“袁紹愛這兩個兒子,不知立誰最合適。如今兩人權力相當,各有黨羽,局勢危急就會團結,情況緩和就會爭鬥。不如南向荊州攻打劉表,以等待他們自相殘殺的變化,然後再攻擊,可一舉平定。”曹操說:“好!”五月,曹操返回許縣,留下部將賈信駐守黎陽。

袁譚對袁尚說:“我軍的鎧甲不好,所以先前被曹操打敗。如今曹操軍隊撤離,將士思歸,等他們沒有完全渡過黃河時,出動軍隊追殺他們,可使敵軍全面潰散,這個良策不可失去。”袁尚懷疑袁譚的動機,既不給袁譚增兵,也不改換鎧甲。袁譚大怒,郭圖、辛評乘機對袁譚說:“讓你已故的父親把你過繼給伯父,全是審配的謀劃。”袁譚於是率兵攻擊袁尚,在鄴城門外大戰,袁譚戰敗,率兵回到南皮縣。

青州別駕北海人王修,率領吏民從青州去援助袁譚,袁譚想再回頭去攻打袁尚,王修說:“兄弟好比是左右手。好比一個人將要去打鬥卻砍斷自己的右手說:‘我一定能勝’,可以嗎?拋開自家兄弟而不親近,天下還有誰可親近?那些說人壞話,離間別人的骨肉親情來求得一時的益處,希望你堵住耳朵不要聽。如果殺掉幾個奸臣,兄弟重新相親和睦,治理四方,就可以橫行天下。”袁譚不聽從。袁譚部將劉詢在漯陰起兵背叛袁譚,各城都響應。袁譚嘆息說:“現在整個州的人都反叛,難道是我沒有德行嗎?”王修說:“東萊太守管統,雖在海外,這個人不會反叛,一定會來。”十幾天後,管統果真拋棄妻子兒女來追隨袁譚,管統的妻兒卻被叛賊殺掉。袁譚改任管統為樂安太守。

秋季,八月,曹操攻擊劉表,在西平駐紮軍隊。

袁尚親自率兵攻打袁譚,把袁譚打得大敗,袁譚逃到平原,據城固守。袁尚圍攻得很兇猛,袁譚派辛評的弟弟辛毗到曹操那裡求救。

劉表寫信勸導袁譚說:“君子遇難而不到仇國去,絕交而不用惡語傷人,更何況是丟掉先父的大仇,拋開兄弟親情的友好,而要做出萬世引以為戒,使同盟者都感到羞愧的事呢?如果袁尚有不尊重兄長的怠慢,你應當忍辱負重,以成就事業為要務,事成之後,讓天下人評定你們的曲直是非,難道不也是高尚的道義嗎?”劉表又寫信給袁尚說:“金、木、水、火,以剛柔相濟,才能使得它們和諧,被人使用。袁譚天性嚴格急躁,不辨是非曲直。你寬宏大量,容忍他綽綽有餘,應當以大包小,以優容劣,先除掉曹操來了卻你們先父的遺恨,事成之後,再來評定曲直是非,不是很好嗎?如果迷途而不返,那麼胡人、夷人就將有譏諷的言語,何況我們這些同盟者,還能努力為你效力嗎?這正是良犬韓盧、狡兔東郭相互驅逐,兩敗俱傷,而讓老農輕鬆捕獲的原因。”袁譚、袁尚都聽不進去。

辛毗到西平拜見曹操,向他傳達袁譚的心意,曹操部屬多數人認為劉表強盛,應該先平定他,袁譚、袁尚不值得擔心。荀攸說:“天下正爭鬥激烈,而劉表坐保長江、漢水一帶,可見他沒有兼併天下的大志。袁氏佔領四州之地,擁有幾十萬人馬,袁紹因寬厚獲得民心,假如他的兩個兒子和睦相處來保護已有的基業,那麼天下的禍亂難以平定了。如今他們兄弟結怨相爭,勢不兩立,如果有一人被火併,那麼他們的勢力就合二為一,合二為一後就難對抗了,趁他們內亂而攻佔他們,天下就能平定了,這樣的時機不可丟失。”曹操接受了荀攸的建議。

幾天後,曹操改變主意要先平定荊州,讓袁譚、袁尚自相殘殺,辛毗觀察曹操的臉色,知道有變,就把這種情況告訴郭嘉。郭嘉報告曹操,曹操對辛毗說:“袁譚一定可以相信,袁尚一定能被打敗嗎?”辛毗回答說:“明公不要管他是誠信還是欺詐,只需直接來談論當前的形勢。袁氏本是兄弟相互攻擊,並沒有想到別人能離間他們來利用,只認為自己可以平定天下。”如今袁譚忽然嚮明公您求救,其走投無路的情況就可知了。袁尚看到袁譚陷入困境卻不能攻取,這說明他已勢衰力竭了。軍隊在外吃敗仗,謀臣在內被誅殺,兄弟內亂,國分為二,連年攻戰征伐,將士們的甲冑里長了蝨子,加上旱災蝗災、饑荒一併發生;上有天災相應,下有人禍困擾,百姓中無論是聰明的人還是傻瓜,都知道袁氏統治要土崩瓦解了,這是上天要滅亡袁尚的時候啊。如今明公去攻打鄴城,袁尚不回軍救助,鄴城就不能自守;袁尚回軍救援,袁譚尾追其後。憑藉明公的威力,對付一個窮困的敵人,打擊一個疲憊的賊寇,無異於疾風掃秋葉一樣。上天把滅亡袁尚的機會送給了明公您,而明公您卻不接受而去討伐荊州;荊州年豐民樂,國家沒有滅亡的兆頭。仲虺說過:‘敵人混亂就去攻取,敵人有滅亡的跡象就去欺負。’現今二袁不從長遠著想而內部相互謀害,已是混亂了;居住的人沒有食物,行路的人沒有乾糧,已是有滅亡的跡象了。朝不保夕,民不聊生,你不去安撫平定,想等待來年再去奪取,來年或許豐收,加上袁氏兄弟自己醒悟,認識到相鬥要被滅亡而改正錯誤修養道德,這樣就會失去用兵的最好機會。現今利用袁譚的請救而去安撫他,沒有比這更有利了。何況四方的敵人,沒有比佔領黃河以北的袁氏更強大的了,平定了黃河以北,那麼朝廷的軍隊就會更強大而使天下震動。”曹操說:“好!”於是答應袁譚媾和請援的要求。

冬季,十月,曹操進兵到達黎陽。袁尚聽說曹操渡過黃河,就解除對平原的包圍回救鄴城。袁尚部將呂曠、高翔叛變歸降曹操,袁譚又暗中刻好將軍的印章送給呂曠、高翔。曹操知道袁譚的詭計,就讓兒子曹整娶袁譚的女兒,用來安撫袁譚,然後率領軍隊返回。

孫權向西討伐黃祖,打敗他的水軍,只有城池沒攻下,而這時山越人再次騷動。孫權回軍,經過豫章郡,派徵虜中郎將呂範平定鄱陽、會稽,派蕩寇中郎將程普討伐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接管海昏縣任代理縣令,派出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兼任有山越人居住的縣任縣令、縣長,討伐山越,全部平定。建安、漢興、南平三縣的百姓反叛,各聚眾一萬多人,孫權派南部都尉會稽人賀齊進軍征討,又都一一平定,重建縣城,從歸降的叛民中挑選出士兵一萬人;任命賀齊為平東校尉。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袁氏兄弟相殘,曹操漁人得利。孫權鎮撫山越。)

九年(甲申,204年)

春,正月,曹操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

二月,袁尚復攻袁譚於平原,留其將審配、蘇由守鄴。曹操進軍至洹水,蘇由欲為內應,謀洩,出奔操。操進至鄴,為土山、地道以攻之。尚武安長尹楷屯毛城,以通上黨糧道。夏,四月,操留曹洪攻鄴,自將擊楷,破之而還;又擊尚將沮鵠於邯鄲,拔之。

易陽令韓範、涉長梁岐皆舉縣降。徐晃言於操曰:“二袁未破,諸城未下者傾耳而聽,宜旌賞二縣以示諸城。”操從之,範、岐皆賜爵關內侯。黑山賊帥張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將軍。

五月,操毀土山、地道,鑿塹圍城,週迴四十里,初令淺,示若可越。配望見,笑之,不出爭利。操一夜浚之,廣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城中餓死者過半。

秋,七月,尚將兵萬餘人還救鄴;未到,欲令審配知外動止,先使主簿鉅鹿李孚入城。孚斫問事杖,系著馬邊,自著平上幘,將三騎,投暮詣鄴下,自稱都督,歷北圍,循表而東,步步呵責守圍將士,隨輕重行其罰。遂歷操營前,至南圍,當章門,復責怒守圍者,收縛之。因開其圍,馳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繩引,孚得入。配等見孚,悲喜,鼓譟稱萬歲。守圍者以狀聞,操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復出。”孚知外圍益急,不可覆冒,乃請配悉出城中老弱以省谷,夜,簡別數千人,皆使持白幡,從三門並出降。孚復將三騎作降人服,隨輩夜出,突圍得去。

尚兵既至,諸將皆以為:“此歸師,人自為戰,不如避之。”操曰:“尚從大道來,當避之;若循西山來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來,東至陽平亭,去鄴十七里,臨滏水為營。夜,舉火以示城中,城中亦舉火相應。配出兵城北,欲與尚對決圍。操逆擊之,敗還,尚亦破走,依曲漳為營,操遂圍之。未合,尚懼,遣使求降,操不聽,圍之益急。尚夜遁,保祁山,操復進圍之;尚將馬延、張顗等,臨陳降,眾大潰,尚奔中山。盡收其輜重,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審配令士卒曰:“堅守死戰!操軍疲矣,幽州方至,何憂無主!”操出行圍,配伏弩射之,幾中。

配兄子榮為東門校尉,八月,戊寅,榮夜開門內操兵。配拒戰城中,操兵生獲之。辛評家系鄴獄,辛毗馳往,欲解之,已悉為配所殺。操兵縛配詣帳下,毗逆以馬鞭擊其頭,罵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顧曰:“狗輩,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也,且汝今日能殺生我邪!”有頃,操引見,謂配曰:“曩日孤之行圍,何弩之多也!”配曰:“猶恨其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亦自不得不爾。”意欲活之。配意氣壯烈,終無橈辭,而辛毗等號哭不已,遂斬之。冀州人張子謙先降,素與配不善,笑謂配曰:“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厲聲曰:“汝為降虜,審配為忠臣,雖死,豈羨汝生邪!”臨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也。”操乃臨祀紹墓,哭之流涕,慰勞紹妻,還其家人寶物,賜雜繒絮,稟食之。

初,袁紹與操共起兵,紹問操曰:“若事不輯,則方面何所可據?”操曰:“足下意以為何如?”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

九月,詔以操領冀州牧,操讓還兗州。

【語譯】

漢獻帝建安九年(甲申,公元204年)

春季,正月,曹操渡過黃河,築堤壩導引淇水流入白溝,用來溝通運糧的水道。

二月,袁尚再次進兵平原攻打袁譚,留下部將審配、蘇由駐守鄴城。曹操進軍到洹水,蘇由準備作為內應,陰謀洩露,出城投奔曹操。曹操進軍到鄴城,堆土山、挖地道來攻打鄴城。袁尚委任的武安縣長尹楷駐守毛城,保護通向上黨的運糧道路。夏季,四月,曹操留下曹洪攻擊鄴城,自己率兵攻打尹楷,獲勝回師;又攻打留守邯鄲的袁尚部將沮鵠,攻佔了邯鄲。

易陽縣令韓範、涉縣長梁岐都率領全縣軍民向曹操投降。徐晃進言曹操說:“二袁尚未擊敗,那些沒有被攻下城池的官吏們都在傾聽投誠者的消息,應當表揚賞賜易陽、涉縣這兩個縣的官吏,以此展示給其他縣城的人看。”曹操採納了這個意見。韓範、梁岐都被賜爵關內侯。黑山軍首領張燕派使者請求曹操派兵資助,曹操任命張燕為平北將軍。

五月,曹操拆除土山、地道,改為挖壕溝圍鄴城,周長達四十里,壕溝開始挖得很淺,看起來好像可以飛身越過。審配看到,譏笑不已,不出兵阻攔。曹軍乘夜加緊挖掘,在一夜之間將壕溝擴展挖成深寬各兩丈的大壕塹,引來漳水灌滿,結果城中餓死的人超過了一半。

秋季,七月,袁尚率領士兵一萬多人回救鄴城,他還沒到達,想讓審配知道城外的動靜,先派主簿鉅鹿人李孚進城,李孚就砍下樹枝作為鞭打士兵的刑杖,綁在馬身邊,自己頭上戴著武官的頭巾,率領三名騎士,黃昏時來到鄴城城下;他自稱是都督,巡視北邊的圍城陣地,沿著城牆上的標誌向東走,不斷呵斥守圍的將士,根據所犯過失的輕重予以懲罰。於是路過曹操的軍營前,到達南邊的圍城陣地,巡視到章門,又呵斥守圍的將士,把他們捆挷起來。然後乘機打開陣前的圍欄,飛奔到城下,向城上守衛的士兵呼喚,城上的士兵用繩子把他們吊上去,李孚等得以進城。審配等見到李孚,悲喜交加,擊鼓歡迎,高呼萬歲。圍困鄴城陣地的將士向曹操報告李孚進城的情況,曹操笑著說:“這些人不僅能夠進城,而且正要出來。”李孚也知道外面包圍得更加嚴實,不能再冒充曹軍,就請審配放出全城的老弱病殘,以便節約糧食,夜裡,挑出幾千人,讓他們都手拿白旗,從三個城門一起出來投降。李孚還率領原來的三名騎士,身上穿著和其他投降的人一樣的衣服,混在這些人中乘夜出城,突圍而去。

袁尚的軍隊已到達鄴城,曹營的各位將領都認為:“這是回救的軍隊,人人都獨自奮力作戰,不如迴避他們。”曹操說:“袁尚從大路來,應當避開他;如果是沿著西山而來,這就要成為我們的俘虜了。”袁尚果然沿著西山來,東進到陽平亭,離鄴城十七里,臨滏水紮營。夜裡,袁尚軍燃起火堆,告訴城中守軍,城中守軍也點火迴應。審配等從城北出兵,想和袁尚夾擊突圍。曹操迎擊袁軍,審配戰敗退還城中,袁尚也戰敗逃跑,沿著曲折的漳水紮營,曹操於是包圍袁尚。還沒有合圍,袁尚恐慌,派使者求降;曹操不許,圍攻得更緊。袁尚乘夜逃跑,守護祁山,曹操又進軍包圍袁尚;袁尚部將馬延、張顗等臨陣投降,袁尚全軍潰散,逃奔中山。曹軍收繳了袁軍的全部輜重,獲得袁尚的印綬、符節、斧鉞以及衣物,用它向鄴城守軍展示,城中守軍鬥志崩潰。審配命令士兵們說:“堅守死戰!曹軍已經疲憊,袁熙就要到了,何必擔心沒有主人!”曹操巡視圍城的陣地,審配埋伏強弩射他,差點命中。

審配哥哥的兒子審榮任東門校尉,八月初二日戊寅,夜裡審榮打開城門放曹操的軍隊進城。審配在城中抵抗,曹軍活捉了審配。辛評一家被關在鄴城監獄,辛毗奔馳前往,想救出他們,但已被審配全部殺光。曹操的士兵捆著審配押到曹操的大帳下,辛毗迎面用馬鞭抽打審配的腦袋,大罵審配說:“奴才,你今天死定了!”審配回頭對他說:“狗東西,正是你們這幫傢伙,毀我冀州,恨不得殺死你;再說今天你有權力讓我死還是讓我活嗎?”過了一會兒,曹操引見,對審配說:“前些天我巡視圍城陣地時,怎麼有那麼多弓弩?”審配說:“我還恨太少了!”曹操說:“你忠誠於袁氏,也是身不由己吧。”曹操有意想給審配一條活路。審配意氣壯烈,始終沒有說一句求饒的話,而辛毗等人則號哭不止,曹操只好殺死審配。冀州人張子謙先歸降了曹操,一向與審配不和,笑著對審配說:“審正南,你跟我比究竟怎麼樣?”審配厲聲道:“你是叛徒,我是忠臣,我願意赴死,難道還羨慕你苟活偷生?”臨刑時,呵斥劊子手讓自己面向北邊,說:“我的君主在北面。”曹操親臨袁紹墓前祭祀,痛哭流涕;慰問袁紹的妻子,退回袁紹家裡的財寶,賞給彩色的綢緞絲綿,並供給糧食。

起初,袁紹和曹操共同起兵,袁紹問曹操:“如果維護漢室沒能成功,那麼應當佔領哪一個地方呢?”曹操說:“您的意思如何?”袁紹說:“我南據黃河,北倚燕、代,招集北方戎狄的民眾,向南面爭奪天下,大概可以成功吧!”曹操說:“我使用天下的智謀和力量,用道義來控制他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

九月,下詔任命曹操兼職冀州牧;曹操辭去兗州牧職務。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曹操大敗袁尚,攻克冀州。)

初,袁尚遣從事安平牽招至上黨督軍糧,未還,尚走中山,招說高幹以幷州迎尚,併力觀變,幹不從。招乃東詣曹操,操復以為冀州從事,又闢崔琰為別駕,操謂琰曰:“昨按戶籍,可得三十萬眾,故為大州也。”琰對曰:“今九州幅裂,二袁兄弟親尋干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聞王師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唯此為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操改容謝之。

許攸恃功驕嫚,嘗於眾坐呼操小字曰:“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也!”操笑曰:“汝言是也。”然內不樂。後竟殺之。

冬,十月,有星孛於東井。

高幹以幷州降,操復以幹為幷州刺史。

曹操之圍鄴也,袁譚復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間。攻袁尚於中山,尚敗,走故安,從袁熙,譚悉收其眾,還屯龍湊。操與譚書,責以負約,與之絕婚,女還,然後進討。十二月,操軍其門,譚拔平原,走保南皮,臨清河而屯。操入平原,略定諸縣。

曹操表公孫度為武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度曰:“我王遼東,何永寧也!”藏印綬於武庫。是歲,度卒,子康嗣位,以永寧鄉侯封其弟恭。

操以牽招嘗為袁氏領烏桓,遣詣柳城,撫慰烏桓。值峭王嚴五千騎欲助袁譚,又,公孫康遣使韓忠假峭王單于印綬。峭王大會群長,忠亦在坐。峭王問招:“昔袁公言受天子之命,假我為單于;今曹公復言當更白天子,假我真單于;遼東復持印綬來。如此,誰當為正?”招答曰:“昔袁公承製,得有所拜假,中間違錯天子命,曹公代之,言當白天子,更假真單于。遼東下郡,何得擅稱拜假也!”忠曰:“我遼東在滄海之東,擁兵百餘萬,又有扶余、濊貊之用,當今之勢,強者為右,曹操何得獨為是也!”招呵忠曰:“曹公允恭明哲,翼戴天子,伐叛柔服,寧靜四海。汝君臣頑嚚,今恃險遠,背違王命,欲擅拜假,侮弄神器,方當屠戮,何敢慢易咎毀大人!”便捉忠頭頓築,拔刀欲斬之。峭王驚怖,徒跣抱招,以救請忠,左右失色。招乃還坐,為峭王等說成敗之效,禍福所歸,皆下席跪伏,敬受敕教,便辭遼東之使,罷所嚴騎。

【語譯】

起初,袁尚派從事安平人牽招到上黨督辦軍糧,還沒有回來,袁尚逃到中山,牽招勸說高幹依靠幷州迎接袁尚,合力觀察時局的變化,高幹不從。牽招就東走去投奔曹操,曹操任命牽招為冀州從事,又徵辟崔琰為別駕。曹操對崔琰說:“昨天我查閱了戶籍,可以獲得三十萬人,所以冀州是一個大州。”崔琰回答說:“如今九州分裂,二袁兄弟同室操戈,冀州百姓,屍骨遍野,沒有聽到天子的軍隊詢問民間風俗,救民於水火之中,卻去計算丁壯數目,唯獨把它放在首位,這哪裡是我冀州百姓對明公的期望呢?”曹操立即改變臉色向崔琰道歉。

許攸恃功驕傲自大,曾經在很多人在座的場合直呼曹操的小名:“阿瞞,你不是靠我,不能得到冀州!”曹操笑道:“你說得對。”可是心裡不高興,後來終於殺了他。

冬季,十月,有孛星出現在東井星區。

高幹投降曹操,交出幷州,曹操仍任命高幹為幷州刺史。

曹操圍攻鄴城的時候,袁譚再次叛離曹操,攻略甘陵、安平、勃海、河間。袁譚又到中山攻擊袁尚,袁尚戰敗,逃到故安,跟從袁熙,袁譚全部收編了袁尚的殘部,回軍駐守龍湊。曹操寫信給袁譚,責備他違約,與他斷絕婚姻,讓女兒回家,然後進軍討伐。十二月,曹操進軍駐屯在其門。袁譚攻下平原,退守南皮縣,兵臨清河駐守。曹操攻下平原,平定周圍的幾個縣。

曹操上表推薦公孫度為武威將軍,冊封為永寧鄉侯。公孫度說:“我在遼東稱王,哪來什麼永寧鄉侯!”把印綬藏進武器庫裡。這一年,公孫度死去,兒子公孫康繼位,就把永寧鄉侯冊封給他的弟弟公孫恭。

曹操因為牽招曾替袁氏管理過烏桓的事務,就派他到柳城,安撫烏桓。正碰上烏桓峭王整裝了五千騎兵,準備資助袁譚。另外,公孫康派使者韓忠送給峭王單于印綬。峭王正與所有部落酋長會議,韓忠也在座。峭王問牽招:“從前袁紹說受天子之命,封我為單于;如今曹公又說還要上奏天子,封我真單于;遼東又派使者送印綬來。這樣,哪一個的任命才是正統呢?”牽招回答說:“從前袁公能代表天子的旨意任官封爵;中間袁公違逆了天子的旨意,由曹公取代他,因而曹公說要再次奏報天子,冊封你為真單于,遼東只是朝廷屬下的一個郡,怎麼能有權任官封爵呢?”韓忠說:“我遼東在滄海之東,有兵一百多萬,又有夫餘、濊貊人為我所用,當今的局勢是強者為尊,曹操怎麼能專擅此事呢?”牽招呵斥韓忠說:“曹公誠信、謙恭、開明、睿智,輔佐擁護天子,征伐叛逆的人,安撫順從的人,安定四海。你們君臣奸詐兇頑,如今倚仗險要僻遠,違反王命,想擅權任官封爵,褻瀆神器,正當誅除格殺,怎敢誣衊詆譭曹公大人!”就抓住韓忠的頭往地上磕,抽出刀來要殺他。峭王驚懼,打著赤腳跑過來抱住牽招,護救韓忠,周圍的人大驚變了臉色。牽招才回到座位上,向峭王等訴說成敗得失,禍福的結局,於是滿座離開席位,跪拜在地,敬受天子之命,就拒絕了遼東的使者,解除了整裝待發的騎兵。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牽招奉使安輯烏桓,不辱朝命。)

丹陽大都督媯覽、郡丞戴員殺太守孫翊。將軍孫河屯京城,馳赴宛陵,覽、員復殺之,遣人迎揚州刺史劉馥,令住歷陽,以丹陽應之。

覽入居軍府中,欲逼取翊妻徐氏。徐氏紿之曰:“乞須晦日,設祭除服,然後聽命。”覽許之。徐氏潛使所親語翊親近舊將孫高、傅嬰等與共圖覽,高、嬰涕泣許諾,密呼翊時侍養者二十餘人與盟誓合謀。到晦日,設祭。徐氏哭泣盡哀,畢,乃除服,薰香沐浴,言笑歡悅。大小悽愴,怪其如此。覽密覘,無復疑意。徐氏呼高、嬰置戶內,使人召覽入。徐氏出戶拜覽,適得一拜,徐大呼:“二君可起!”高、嬰俱出,共殺覽,餘人即就外殺員。徐氏乃還縗絰,奉覽,員首以祭翊墓,舉軍震駭。

孫權聞亂,從椒丘還。至丹陽,悉族誅覽、員餘黨,擢高、嬰為牙門,其餘賞賜有差。

河子韶,年十七,收河餘眾屯京城。權引軍歸吳,夜至京城下營,試攻驚之;兵皆乘城,傳檄備警,讙聲動地,頗射外人。權使曉喻,乃止。明日見韶,拜承烈校尉,統河部曲。

【語譯】

丹陽郡的大都督媯覽、郡丞戴員殺了太守孫翊。將軍孫河駐守京城,聞訊後馳赴宛陵,媯覽、戴員又殺了孫河;媯覽、戴員派人迎請揚州刺史劉馥,讓劉馥居留在歷陽,媯覽、戴員則留在丹陽與劉馥呼應。

媯覽住進太守的軍府中,想強逼孫翊的妻子徐氏嫁給他。徐氏騙他說:“請您等到月底讓我祭奠丈夫脫去喪服後,然後再做決定。”媯覽同意了。徐氏暗中派親信告知孫翊親近的舊將孫高、傅嬰等和她一起策劃除去媯覽,孫高、傅嬰流著眼淚答應了,兩人秘密找來孫翊生前優厚供養的二十多名侍從,一起盟誓合謀。到了月底,設禮祭祀。徐氏痛哭,表達哀思,祭奠結束,就脫去喪服,薰香沐浴,談笑歡快。府中大小莫不悲痛,都對徐氏的這般舉止感到驚訝。媯覽也偷偷察看,不再疑慮。徐氏呼喚孫高、傅嬰潛伏在房裡,派人請媯覽進來。徐氏出門拜見媯覽,只拜了一拜,徐氏就大聲呼喊:“兩位可以動手!”孫高、傅嬰一齊奔出,合力殺掉媯覽,其餘的人立刻到外面殺死戴員。徐氏於是重新穿上喪服,捧著媯覽、戴員的首級,到孫翊的墓前祭奠,全軍為之驚駭。

孫權聽到叛亂,從椒丘回軍,到了丹陽,把媯覽、戴員的餘黨全部滅族,提拔孫高、傅嬰為牙門將,其餘的按照不同的等級加以賞賜。

孫河的兒子孫韶,才十七歲,收集孫河的餘部駐守京城。孫權率軍返回吳郡,夜裡到京城的城下紮營,派出軍隊偽裝攻擊孫韶,試探孫韶是否驚懼。結果孫韶的士兵都登上城牆,傳達軍令,嚴密守備,殺聲動地,向城外射擊,箭如雨下。孫權派人告喻守軍,才停止了攻擊。第二天孫權召見孫韶,任命他為承烈校尉,率領孫河的部眾。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孫權整頓江東內亂。)

十年(乙酉,205年)

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譚出戰,士卒多死。操欲緩之,議郎曹純曰:“今縣師深入,難以持久,若進不能克,退必喪威。”乃自執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譚出走,追斬之。

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操曰:“今城中強弱相陵,人心擾亂,以為宜令新降為內所識信者宣傳明教。”操即使孚往入城,告諭吏民,使各安故業,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操於是斬郭圖等及其妻子。

袁譚使王修運糧於樂安,聞譚急,將所領兵往赴之,至高密,聞譚死,下馬號哭曰:“無君焉歸!”遂詣曹操,乞收葬譚屍,操許之,復使修還樂安,督軍糧。譚所部諸城皆服,唯樂安太守管統不下。操命修取統首,修以統亡國忠臣,解其縛,使詣操,操悅而赦之,闢修為司空掾。

郭嘉說操多闢青、冀、幽、併名士以為掾屬,使人心歸附,操從之。官渡之戰,袁紹使陳琳為檄書,數操罪惡,連及家世,極其醜詆。及袁氏敗,琳歸操,操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操釋之,使與陳留阮瑀俱管記室。

先是漁陽王松據涿郡,郡人劉放說松以地歸操,操闢放參司空軍事。

袁熙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與尚俱奔遼西烏桓。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陳兵數萬,殺白馬而盟,令曰:“敢違者斬!”眾莫敢仰視,各以次歃。別駕代郡韓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為也。”一坐為珩失色。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乃舍之。觸等遂降曹操,皆封為列侯。

夏,四月,黑山賊帥張燕率其眾十餘萬降,封安國亭侯。

故安趙犢、霍奴等殺幽州刺史及涿郡太守,三郡烏桓攻鮮于輔於獷平。秋,八月,操討犢等,斬之,乃渡潞水救獷平,烏桓走出塞。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年(乙酉,公元205年)

春季,正月,曹操進攻南皮,袁譚出城迎擊,曹軍士兵傷亡很多。曹操想暫緩攻打,議郎曹純說:“現在孤軍深入,難以持久,如果進攻不能得勝,撤退一定會損傷軍威。”曹操於是親自拿起鼓槌擊鼓,以此作為進攻將士的榜樣,終於攻下南皮。袁譚出城逃跑,被曹軍追殺。

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曹操說:“如今城中強弱相殘,人心動亂,我建議應派出剛剛歸降的,又能讓城中人認識和信服的人來傳達英明的教令。”曹操當即派李孚進城,告示官民,安居樂業,不得相互侵犯,城中才安定下來。曹操這時殺掉了郭圖等人及其妻子兒女。

袁譚派王修到樂安運送軍糧,王修聽到袁譚危急,率領所統帥的部眾奔赴救援,到達高密,聽到袁譚的死訊,下馬痛哭道:“沒有您,我將投奔哪裡?”就去拜見曹操,請求收葬袁譚的屍體,曹操答應了,重新委派王修回樂安,督運軍糧。袁譚所屬的各城全都降服,只有樂安太守管統不肯。曹操命令王修去擒拿管統,王修認為管統是亡國的忠臣,就鬆了綁,送管統去見曹操,曹操很高興,赦免了管統,還舉薦王修為司空掾。

郭嘉勸曹操多徵召青、冀、幽、並四州的名士委任為屬官,使人心歸附,曹操採用了這一建議。官渡之戰時,袁紹命陳琳寫征討曹操的檄文,歷數曹操的罪惡,上連曹操的家世,極盡醜化誹謗。等到袁紹戰敗,陳琳歸降曹操,曹操說:“你先前為袁紹作檄書,只能數落我的罪狀,怎麼能往上牽連到我的父親和祖父呢?”陳琳謝罪,曹操赦免了陳琳,還讓他和陳留人阮瑀一起管掌記室之職。

早先漁陽人王松佔據了涿郡,郡中人劉放勸說王松舉郡歸降曹操,曹操任命劉放為參司空軍事。

袁熙被自己的部將焦觸、張南打敗,和袁尚一起逃到遼西郡的烏桓部落。焦觸自稱幽州刺史,威逼各郡太守,各縣的縣令、縣長叛離袁氏歸向曹操,陳兵幾萬人,殺白馬盟誓,發出命令說:“有敢違抗的人就殺掉他們。”眾人沒有誰敢仰視的,各人按順序歃血盟誓。別駕代郡人韓珩說:“我蒙受袁公父子的厚恩,如今他們已經失敗,我的智慧不能救援,我的勇氣不能殉死,節義已經喪失;但是北向臣服曹氏,恐怕我也做不到。”滿座的人擔心韓珩而驚恐失色。焦觸說:“大凡做大事情,應當建立大義,事情的成敗,不在乎一個人,可以成全韓珩的志向,以勉勵侍奉君主的人。”於是放走了韓珩。焦觸等人投降曹操,都被冊封為列侯。

夏季,四月,黑山賊首領張燕率領部眾十幾萬人投降,被冊封為安國亭侯。

故安人趙犢、霍奴等殺死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個郡的烏桓部族在獷平攻擊鮮于輔。秋季,八月,曹操征討趙犢等人,斬殺了這些人,乘勝渡過潞水救援獷平,烏桓部眾逃往塞外。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曹操滅袁譚,河北悉平。)

冬,十月,高幹聞操討烏桓,復以幷州叛,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關口。操遣其將樂進、李典擊之。河內張晟,眾萬餘人,寇崤、澠間,弘農張琰起兵以應之。

河東太守王邑被徵,郡掾衛固及中郎將範先等詣司隸校尉鍾繇,請留之。繇不許。固等外以請邑為名,而內實與高幹通謀。曹操謂荀彧曰:“關西諸將,外服內貳,張晟寇亂殽、澠,南通劉表,固等因之,將為深害。當今河東,天下之要地也,君為我舉賢才以鎮之。”彧曰:“西平太守京兆杜畿,勇足以當難,智足以應變。”操乃以畿為河東太守。鍾繇促王邑交符,邑佩印綬,徑從河北詣許自歸。

衛固等使兵數千人絕陝津,杜畿至,數月不得渡。操遣夏侯惇討固等,未至,畿曰:“河東有三萬戶,非皆欲為亂也。今兵迫之急,欲為善者無主,必懼而聽於固。固等勢專,討之不勝,為難未已;討之而勝,是殘一郡之民也。且固等未顯絕王命,外以請故君為名,必不害新君,吾單車直往,出其不意,固為人多計而無斷,必偽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計縻之,足矣。”遂詭道從郖津渡。

範先欲殺畿以威眾,且觀畿去就,於門下斬殺主簿以下三十餘人,畿舉動自若。於是固曰:“殺之無損,徒有惡名;且制之在我。”遂奉之。畿謂固、先曰:“衛、範,河東之望也,吾仰成而已。然君臣有定義,成敗同之,大事當共平議。”以固為都督,行丞事,領功曹,將校吏兵三千餘人,皆範先督之。固等喜,雖陽事畿,不以為意。固欲大發兵,畿患之,說固曰:“今大發兵,眾情必擾,不如徐以貲募兵。”固以為然,從之,得兵甚少。畿又喻固等曰:“人情顧家,諸將掾史,可分遣休息,急緩召之不難。”固等惡逆眾心,又從之。於是善人在外,陰為己援:惡人分散,各還其家。

會白騎攻東垣,高幹入濩澤。畿知諸縣附己,乃出,單將數十騎,赴堅壁而守之,吏民多舉城助畿者,比數十日,得四千餘人。固等與高幹、張晟共攻畿,不下,略諸縣,無所得。曹操使議郎張既西征關中諸將馬騰等,皆引兵會擊晟等,破之,斬固、琰等首,其餘黨與皆赦之。

於是杜畿治河東,務崇寬惠。民有辭訟,畿為陳義理,遣歸諦思之,父老皆自相責怒,不敢訟;勸耕桑,課畜牧,百姓家家豐實;然後興學校,舉孝弟,修戎事,講武備,河東遂安。畿在河東十六年,常為天下最。

【語譯】

冬季,十月,高幹得知曹操征討烏桓,重新據守幷州叛亂,逮捕了上黨郡太守,率兵把守壺關口。曹操派部將樂進、李典進攻高幹。河內人張晟聚眾一萬多人,侵擾崤山、澠池一帶,弘農人張琰起兵與張晟呼應。

河東郡太守王邑受到徵召,郡掾衛固和中郎將範先等拜見司隸校尉鍾繇,請求王邑留任。鍾繇不允許。衛固等表面上請求王邑留任,只是一個藉口,而內心卻要與高幹通謀。曹操對荀彧說:“關西的各位將領,外表服從卻內懷二心,張晟搶掠崤山、澠池一帶,南與劉表勾結,衛固等趁機反叛,會成為大禍害。當今河東是天下的衝要重地,你為我推舉一名賢才來鎮守。”荀彧說:“西平太守京兆人杜畿,他的勇敢足以承擔危難,他的智慧完全可以應付事變。”曹操就任命杜畿為河東太守。鍾繇催促王邑交出郡守符節,王邑佩戴著印綬,直接從河北縣回到許縣,向朝廷交割。

衛固等派兵幾千人切斷黃河上的陝津渡口,杜畿到達,幾個月無法渡過黃河。曹操派夏侯惇討伐衛固等,夏侯惇還沒到達,杜畿說:“河東有三萬戶人民,並不想叛亂。只是現今被叛兵逼得太緊,想從善的人沒有領頭的,一定會恐懼而屈從衛固,這樣衛固等人就勢大而團結。如果討伐他不能獲勝,釀成的禍亂就不會停止;如果討伐他取得勝利,這就要殘害一郡的人民。況且衛固等還沒有公開拒絕王命,表面上是以請求留任原太守為名,必然不會殺害新太守,我單車直入,出其不意,加之衛固為人計謀多但無決斷力,一定假意接受我,我能在郡中留住一個月,用計籠絡他就行了。”於是杜畿另外走捷徑從郖津渡過了黃河。

範先想殺掉杜畿來威鎮部眾,就暫且觀察杜畿的去留,便在郡府門前殺死主簿以下三十多人,杜畿行動和往常一樣,於是衛固說:“殺了杜畿沒有什麼用處,只能留下壞名聲;況且他還掌握在我們的手裡。”就奉杜畿為太守。杜畿對衛固、範先說:“衛家、范家是河東的望族,我得依仗你們才能辦成事情。然而君臣上下要有確定的名分,因為成敗是綁在一起的,郡中大事應當共同商量。”杜畿任命衛固為都督,署理郡丞事務,兼任功曹;將校官兵三千多人,都由範先統領。衛固等人十分高興,雖然表面上事奉杜畿,實際沒把杜畿放在眼裡。衛固想大量徵兵,杜畿為此擔憂,勸衛固說:“如今大肆徵兵,必然會騷動民心,不如慢慢地用錢來招募士兵。”衛固認為對就同意了,但招募得到的士兵卻很少。杜畿又告喻衛固等人說:“人情愛家,各位將領和屬官,可以輪流回家休息,有急事再召他們不難。”衛固等人害怕違反眾人的心願,又同意了。於是善良的人大多留下在外值勤,這些人暗中成為杜畿自己的幫手,性惡兇狠的人大多分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

恰巧黑山軍張白騎攻打東垣,高幹進入濩澤。杜畿知道河東所屬各縣依附自己,於是出城,只帶領幾十名騎兵,奔赴堅固的壁壘而據守,官民們紛紛舉城援助杜畿,過了幾十天,得到四千多人。衛固等和高幹、張晟一起攻擊杜畿,不能攻克;侵擾各縣城,也沒有什麼收穫。曹操派議郎張既向西徵召關中眾將領馬騰等,帶兵來會合攻擊張晟等,聯軍取得了大勝,斬了衛固、張琰等的腦袋,其餘的黨羽全都被赦免。

於是杜畿治理河東,努力推行寬厚仁惠的政治。百姓有來打官司的,杜畿為他們陳述道義事理,讓他們回去仔細思量,鄉親父老都各自責備自己,不敢去告狀。杜畿鼓勵農耕蠶桑,教導人民畜牧,百姓家家富裕。然後興辦學校,舉薦孝弟,整治軍務,講習武事,河東郡終於平安。杜畿在河東郡任職十六年,政績總是天下之最。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高幹據幷州叛,曹操委派杜畿守河東。)

秘書監、侍中荀悅作《申鑑》五篇,奏之。悅,爽之兄子也。時政在曹氏,天子恭己,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故作是書。其大略曰:“為政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懼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以善。故在上者,先豐民財以定其志,是謂養生。善惡要乎功罪,譭譽效於準驗,聽言責事,舉名察實,無或詐偽以蕩眾心。故俗無奸怪,民無淫風,是謂正俗。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教榮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撲以加小人,化其形也。若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塗,是謂章化。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安居則寄之內政,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賞罰,政之柄也。人主不妄賞,非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法立矣,是謂統法。四患既獨,五政又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不怠,疏而不失,垂拱揖讓,而海內平矣。”

【語譯】

秘書監、侍中荀悅撰寫了《申鑑》五篇,奏報天子。荀悅是荀爽哥哥的兒子。當時大權掌握在曹操手中,天子只是向南面端坐罷了,荀悅立志向君主進獻宜興宜革的諍言,但他的智謀無處施展,所以撰寫此書。該書的大要說:“治理政治的方法,首先是摒棄四患,然後才能推行五政。以虛偽干擾風俗,以營私毀壞法紀,以放縱僭越正軌,以奢靡破壞制度,這是亂政的四大積弊,如果不把它摒棄,那麼就無法推行政治,這叫四患。振興農桑用來養育芸芸眾生,明辨好惡用來端正民間風俗,宣揚文教用來昭明社會德化,建立武備用來維護天子威嚴,賞罰分明用來統一朝廷法令,這叫五政。人不怕死,不可能用懲罰來使他恐懼;人不樂生,不可能用從善來勉勵他。所以在上位的統治者,要先使人民的財物豐富,用以安定民心,這就叫養活芸芸眾生。是善是惡要以功以罪來衡量,是毀是譽要用實效來查驗。言行一致,名副其實,沒有虛偽欺詐來迷亂民心。因此世俗沒有奸詐怪異,百姓沒有糜爛淫風,這就叫端正民間風俗。榮譽與恥辱是賞罰的重心,所以用禮教榮辱來管理君子,感化他的性情;用枷鎖和鞭打來管理小人,規範他的行為。如果教化遭到譭棄,就是把中間的人推向陷入小人之中;如果教化實行,就是把中間的人引導走向君子的道路,這就叫昭明社會德化。在上位的統治者一定要有武備,用以預防意外,安寧時用於內政,戰亂時用於軍事,這就叫維護天子的威嚴。賞罰是政治的根本。君主不濫賞,並不是愛惜錢財,因為如果濫賞,那麼善行就得不到獎勵;君主不亂罰,並不是憐憫惡人,因為亂罰,那麼惡行就得不到懲罰。賞賜不能產生鼓勵作用,就是阻止行善,刑罰不能產生懲罰作用,就是縱容作惡。在上位的統治者能夠不阻止下面行善,不縱容下面作惡,那麼國法就確立了,這就叫統一朝廷法令。四患得到摒除,五政得到建立,就要誠心實施,堅持固守,簡要但不鬆懈,疏闊但不遺漏,無為而治,天下就太平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摘載荀悅所作《申鑑》有關政體和時事的內容,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政治主張,用以譏刺曹操的專權。)

【點評】

本卷點評三事:一是袁氏兄弟相殘;二是益州趙韙反叛劉璋;三是荀悅作《申鑑》。

一、袁氏兄弟相殘。袁紹生年,史無明載,但從他二十弱冠為濮陽長,隨後守喪六年,歸隱洛陽,舉為大將軍掾的事蹟推斷,官渡之戰時袁紹四十二三歲,略與曹操相當,依相關材料推定,約生於公元158年,官渡敗北,正步入不惑的盛壯之年。可是官渡之戰後只兩年,袁紹就吐血而死。說明官渡失敗,註定了袁紹政治上的徹底覆滅。袁紹雖死,而禍猶未已。袁譚、袁尚兄弟不睦,互相攻殺,給曹操分化瓦解、逐個擊破提供了可乘之機。

袁紹有三個兒子,依次為譚、尚、熙,外甥高幹。紹留次子在身邊,卻把其他幾個放在外任,各據一州。長子袁譚為青州刺史,三子袁熙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幷州刺史。袁紹如此安排諸子,口頭上冠冕堂皇,讓諸子各據一州以觀其能,其實偏愛之情益顯。因為袁尚被留在身邊,所據之州即冀州,明顯將其定為繼承人,廢嫡立庶,廢長立幼,亂了宗法制度,不可避免地要引起內亂。袁紹煞費苦心,把袁譚過繼給早已死去的兄長,這樣依次袁尚為嫡子,但這樣的掩耳盜鈴之計是毫無意義的。結果是造成軍中以譚、尚為首分裂為兩派。審配、逢紀矯詔遺命,奉袁尚為冀州牧,郭圖、辛評擁護袁譚以長爭位。兄弟火併,曹操坐收漁人之利。公元205年,曹操破冀州,滅袁譚,北上幽州,袁尚、袁熙率殘部入烏桓。公元206年又滅高幹。袁紹統治河北,極有聲望,因此幽、冀吏民追隨袁尚、袁熙者十餘萬戶,有可能成為二袁東山再起的憑藉。公元207年北征烏桓,迫使遼東太守公孫康斬二袁。至此袁氏家族便徹底覆滅了。

宗法制度不是萬靈藥,但宗法制度是維繫家天下的理論基礎,誰破壞了它,誰就要遭到禍殃。袁紹自食惡果,而殷鑑不遠,荊州劉表又繼其後。才略不世出的曹操也險些重蹈覆轍。感情與理性的矛盾,剪不斷,理還亂,英雄也難免。

二、趙韙反叛劉璋。劉焉入蜀,收容南郡、三輔逃入益州的數萬家難民,全部編為部曲,稱“東州兵”,用以作為自己的統治基礎。東州集團的吏士也被大量啟用。趙韙,東漢末官吏,曾為太倉令。趙韙追隨劉焉入蜀,為東州集團上層大吏。劉焉死後,趙韙擁戴劉璋,任徵東中郎將。由於劉璋寬仁,缺少威嚴,縱容東州人暴虐益州土著,趙韙拍案而起,倒向益州土著,率領軍民反叛劉璋,蜀郡、廣漢、犍為等郡紛紛響應,很快隊伍壯大達數萬人。趙韙外聯劉表,領兵進圍成都。由於東州人害怕益州人報復遭到屠殺,拼死力戰,趙韙戰敗,向東撤退。東州兵緊追趙韙,趙韙在江州(今重慶市)被追上,送了性命。這件事暴露了益州地區政權基礎不牢,益州土著的利益被外來人分享,而且外來人還佔了上風,矛盾不可調和。中央政權穩固時尚可維持,一旦削弱,矛盾立現。後來劉備入蜀,又帶來一個荊州集團。諸葛亮《前出師表》,向後主所薦人才,一共七人,六人是荊州人士,只有張裔一人是益州土著。賢如諸葛亮,也未能大膽啟用益州土著,這是形勢使然。公元263年鄧艾入蜀,光祿大夫譙周建言投降,鄧艾不戰而下成都。蜀漢政權,基礎不固,所以最先滅亡。由趙韙事件,可以觀之矣。

三、荀悅作《申鑑》。荀悅是東漢末著名史學家,他長於《春秋》,精熟編年史體。漢獻帝因《漢書》文繁難讀,命荀悅刪摘《漢書》,荀悅便依《左傳》體例,改寫為編年體《漢紀》三十卷,號稱名著,時人評為“辭約事詳”。荀悅是尊奉儒家傳統的,維護漢獻帝的權威,不滿曹操專橫跋扈,但他手無寸鐵,只能在輿論上做文章,而且荀悅也沒有孔融那樣的膽量,不敢公然與曹操叫板,諷喻的銳氣也沒有,所以只能轉彎抹角以政論形式來表達自己的主張,只是不合時宜的空論,在當時並沒有什麼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