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六十五卷

漢紀五十七

漢獻帝建安十一年至十三年

(206—208年)

起柔兆閹茂(丙戌,206年),盡著雍困敦(戊子,208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06年,訖公元208年,凡三年,當漢獻帝建安十一年至建安十三年。三年間,神州大地又起大波瀾,歷史發生重大轉折,三分天下的序幕伴隨赤壁大戰而拉開。北方曹操滅高幹,平定三郡烏桓,滅袁尚、袁熙,掃除了袁氏殘餘勢力,鞏固了北方的統治,沒有了後顧之憂,掉轉矛頭,大舉南下,志欲一鼓作氣蕩平江南。曹操南下,第一步就是要奪取荊州。江東孫權,此時也已鞏固了對江東的統治,搶先於曹操在公元208年春發動了爭荊州之戰,一舉殲滅了替荊州防守東大門江夏的黃祖,同時也報了殺父之仇。南依劉表的劉備,在公元207年三顧茅廬,請得諸葛亮出山輔佐,諸葛亮獻隆中對策,規劃三分,第一步也是要奪取荊州。公元208年的赤壁之戰,就是曹孫劉三家爭奪荊州之戰。結果,三分荊州,三分天下的序幕由此拉開。

孝獻皇帝庚

建安十一年(丙戌,206年)

春,正月,有星孛於北斗。

曹操自將擊高幹,留其世子丕守鄴,使別駕從事崔琰傅之。操圍壺關,三月,壺關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單于不受;幹獨與數騎亡,欲南奔荊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幷州悉平。

曹操使陳郡梁習以別部司馬領幷州刺史。時荒亂之餘,胡狄雄張,吏民亡叛入其部落,兵家擁眾,各為寇害。習到官,誘喻招納,皆禮召其豪右,稍稍薦舉,使詣幕府;豪右已盡,次發諸丁強以為義從;又因大軍出征,令諸將分請以為勇力。吏兵已去之後,稍移其家,前後送鄴,凡數萬口;其不從命者,興兵致討,斬首千數,降附者萬計。單于恭順,名王稽顙,服事供職,同於編戶。邊境肅清,百姓布野,勤勸農桑,令行禁止。長老稱詠,以為自所聞識,刺史未有如習者。習乃貢達名士避地州界者河內常林、楊俊、王象、荀緯及太原王凌之徒,操悉以為縣長,後皆顯名於世。

初,山陽仲長統遊學至幷州,過高幹,幹善遇之,訪以世事。統謂幹曰:“君有雄志而無雄材,好士而不能擇人,所以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悅統言,統遂去之。乾死,荀彧舉統為尚書郎。著論曰《昌言》,其言治亂,略曰:“豪傑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無天下之分,故戰爭者競起焉。角智者皆窮,角力者皆負,形不堪復伉,勢不足覆校,乃始羈首繫頸,就我之銜紲耳。及繼體之時,豪傑之心既絕,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數千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彼後嗣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荒廢庶政,棄忘人物。信任親愛者,盡佞諂容說之人也;寵貴隆豐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盡是我飲血之寇仇也。至於運徙勢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秋,七月,武威太守張猛殺雍州刺史邯鄲商,州兵討誅之。猛,奐之子也。

八月,曹操東討海賊管承,至淳于,遣將樂進、李典擊破之,承走入海島。

昌豨復叛,操遣于禁討斬之。

是歲,立故琅邪王容子熙為琅邪王,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陰、平原八國皆除。

烏桓乘天下亂,略有漢民十餘萬戶,袁紹皆立其酋豪為單于,以家人子為己女,妻焉。遼西烏桓蹋頓尤強,為紹所厚,故尚兄弟歸之,數入塞為寇,欲助尚復故地。曹操將擊之,鑿平虜渠、泉州渠以通運。

孫權擊山賊麻、保二屯,平之。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一年(丙戌,公元206年)

春季,正月,有孛星出現在北斗星區。

曹操親自率領軍隊攻打高幹,留下嫡長子曹丕駐守鄴城,委任別駕從事崔琰輔佐曹丕。曹操包圍壺關,三月,壺關投降。高幹親自到匈奴請求援救,單于不肯;高幹獨自和幾名騎兵逃跑,想向南投奔荊州,被上洛縣都尉王琰捉住,斬了首級,幷州全部平定。

曹操委派陳郡人梁習以別部司馬的職位兼任幷州刺史。當時,兵荒馬亂之後,胡人、狄人勢大稱雄,官民叛逃進入其部落,各個地方豪強擁有部眾,各自為害一方。梁習到任後,用誘導、曉諭等手段來招撫,一律用禮節徵召那些豪強,逐漸地推薦任用他們,讓他們到州府裡任職。等這些豪強的勢力被剷除後,就徵發強壯的青年為兵,稱為義從;又因大軍出征,就讓各位將領分割佔有義從為勇士。官兵離去後,逐步遷走他們的家屬,前後送往鄴城,總計幾萬人;那些不聽從命令的,派兵去討伐,殺頭的人以千數計,投降歸附的人以萬數計。單于態度恭順,部落各王也叩拜順從,服役納貢,和在冊的百姓一樣。邊境安寧,百姓遍佈,梁習勉勵農桑,執法令行禁止。老人們稱頌,認為在自己的所見所聞中,刺史中還沒有一個像梁習的人。於是梁習把在幷州境內避難的各地名士,河內人常林、楊俊、王象、荀緯以及太原人王凌等,舉薦給朝廷,曹操全部任命為縣長,後來他們都揚名於世。

起初,山陽人仲長統遊學到幷州,拜見高幹,高幹待他很好,向他徵詢對世事的意見。仲長統對高幹說:“你有雄心大志但沒有雄才大略,喜歡士人但不能選拔人才,這些是你要深刻引以為戒的。”高幹向來自視才高,對仲長統說的話很不高興,仲長統於是離開了高幹。高幹死後,荀彧推薦仲長統為尚書郎。仲長統撰有《昌言》一書,講治亂興衰的事,大意是說:“受天命的豪傑,並不是一開始就擁有天下的名分,當他沒擁有天下的名分時,就用戰爭來爭取,所以天下的人就紛紛而起。等到鬥智的人都窮盡了智囊,鬥力的人都一一失敗,到了形勢不能再抵抗,力量不可再較量時,這些人才管束自己,俯首聽命。再到繼承人都登上帝位時,豪傑們雄心早已灰飛煙滅,民心已經安定,顯貴之家習以為常,至尊地位只有一人。這個時候,即使是下等的蠢材處在至尊的地位,也能使他的恩德和天地一樣,威信與鬼神等同,即便有幾千個周公、孔子也無法再實行他們的聖德,有百萬個孟賁、夏育也無法再顯揚他們的勇力。那些後繼的愚蠢的君主,看見天下沒有誰敢與他違抗,自以為自己的君位如天地一樣永恆,於是放縱嗜好,膨脹邪欲,君臣公開淫樂,上下一同作惡,荒廢朝政,遺失人才。被信任親近的都是些奸佞諂媚的人,被寵貴推重的盡是那嬪妃的家族,終於到達熬盡天下膏脂,榨盡萬民骨髓的地步,怨聲載道,民不聊生,災禍戰亂,一時俱起,中國紛擾,四夷侵擾,朝廷土崩瓦解,大廈一朝倒塌,從前那些被我養育的子孫,如今都是飲我血的仇敵。到了氣數已盡,大勢已去,還不能覺悟的人,難道不是由於富貴產生不仁,沉醉導致愚昧的結果嗎?朝代興亡因此更替無窮,天下的治理與戰亂從此週而復始,這是天地運行的規律。”

秋季,七月,武威太守張猛殺死雍州刺史邯鄲商,雍州的軍隊殺死張猛。張猛是張奐的兒子。

八月,曹操向東討伐海盜管承,到達淳于縣,派部將樂進、李典打敗了管承,管承逃向海島。

昌豨又叛亂,曹操派于禁討伐並殺了他。

這一年,冊立前琅邪王劉容的兒子劉熙為琅邪王。削除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陰、平原八國都為郡縣。

烏桓趁天下混亂,擄掠漢民十多萬戶,袁紹把他們各部落的酋長都立為單于,把平民家的姑娘視作自己的女兒,嫁給單于們做妻子。遼西烏桓酋長蹋頓最強大,受到袁紹的優禮,所以袁尚兄弟去投奔蹋頓,他們經常進入塞內侵掠,想幫助袁尚再收回舊地。曹操率兵進攻,並開鑿平虜渠、泉州渠來溝通糧運。

孫權攻擊山賊的麻、保兩屯,平定他們。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曹操滅高幹,鑿平虜渠、泉州渠,為北征烏桓、掃蕩袁氏殘餘做準備。摘載仲長統《昌言》。)

十二年(丁亥,207年)

春,二月,曹操自淳于還鄴。丁酉,操奏封大功臣二十餘人,皆為列侯;因表萬歲亭侯荀彧功狀,三月,增封彧千戶。又欲授以三公,彧使荀攸深自陳讓,至於十數,乃止。

曹操將擊烏桓。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徵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郭嘉曰:“公雖威震天下,胡恃其遠,必不設備,因其無備,卒破擊之,可破滅也。且袁紹有恩於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烏桓之資,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動,民夷俱應,以生蹋頓之心,成覬覦之計,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操從之。行至易,郭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趨利,且彼聞之,必為備,不如留輜重,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初,袁紹數遣使召田疇於無終,又即授將軍印,使安輯所統,疇皆拒之。及曹操定冀州,河間邢顒謂疇曰:“黃巾起來,二十餘年,海內鼎沸,百姓流離。今聞曹公法令嚴。民厭亂矣,亂極則平,請以身先。”遂裝還鄉里。疇曰:“邢顒,天民之先覺者也。”操以顒為冀州從事。疇忿烏桓多殺其本郡冠蓋,意欲討之而力未能。操遣使闢疇,疇戒其門下趣治嚴。門人曰:“昔袁公慕君,禮命五至,君義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疇笑曰:“此非君所識也。”遂隨使者到軍,拜為蓨令,隨軍次無終。

時方夏水雨,而濱海洿下,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軍不得進。操患之,以問田疇。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為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達於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絕,垂二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禽也。”操曰:“善!”乃引軍還,而署大木表於水側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進軍。”虜候騎見之,誠以為大軍去也。

操令疇將其眾為鄉導,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右北平單于將數萬騎逆軍。八月,操登白狼山,卒與虜遇,眾甚盛。操車重在後,被甲者少,左右皆懼。操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使張遼為前鋒,虜眾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

遼東單于速僕丸與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其眾尚有數千騎。或勸操遂擊之,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公孫康欲取尚、熙以為功,乃先置精勇於廄中,然後請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斬尚、熙,並速僕丸首送之。諸將或問操:“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操梟尚首,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牽招獨設祭悲哭,操義之,舉為茂才。

時天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食,殺馬數千匹以為糧,鑿地入三十餘丈方得水。既還,科問前諫者,眾莫知其故,人人皆懼。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倖,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二年(丁亥,公元207年)

春季,二月,曹操從淳于縣返回鄴城。二月初五日丁酉,曹操上奏封賞大功臣二十多人,全都封為列侯。還上表稱讚萬歲亭侯荀彧的功勞,三月,加封荀彧一千戶。又授給荀彧三公的職位,荀彧派荀攸去向曹操轉達自己推讓的深切心願,以致十次之多,曹操才作罷。

曹操將要攻打烏桓。各位將領都說:“袁尚只是一個逃犯罷了,夷狄貪婪而無親情,豈會被袁尚利用。現在深入征討,劉備一定勸說劉表率兵襲擊許縣,萬一有變亂,就後悔莫及了。”郭嘉說:“明公雖然威震天下,胡人卻依靠他們地處偏遠,一定沒有防備,攻其不備,可以打敗殲滅他們。況且袁紹對百姓和夷狄都有恩惠,而袁尚兄弟還活著。如今四州的民眾,只是迫於武力威嚇而歸附,我們的恩德尚未施及他們,如果我們放過他們而南征,袁尚利用烏桓的勢力,召集願為主子效命的臣屬,胡人一出動,百姓夷狄一起響應,致使蹋頓萌發野心,妄生非分的計劃,這樣,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屬我們所有了。劉表只不過是一個坐談的清客,自知才能不足可以控制劉備,重用劉備擔心不能控制,輕用劉備則劉備不會賣力,即使傾國遠征,明公也不必擔心。”曹操聽從了郭嘉的意見。大軍行進到易縣,郭嘉說:“兵貴神速。如今離千里之遠襲擊敵人,輜重太多,難以獲得有利戰機,而且他們聽到消息,一定嚴加預防;不如留下輜重,部隊輕裝兼程前往,打他一個出其不意。”

起初,袁紹幾次派使者到無終徵召田疇,還就地授予田疇將軍印,讓他安撫部眾,田疇都拒絕了。等到曹操平定了冀州,河間人邢顒對田疇說:“黃巾軍鬧事以來,二十多年,天下動盪,百姓流離失所。如今所說曹公法令嚴整。人民憎恨戰亂,亂到極點就想回歸太平,請允許我先去試一試。”於是邢顒整裝回到鄉里。田疇說:“邢顒是人民中的先知先覺者。”曹操任命邢顒為冀州從事。田疇憤恨烏桓殺死許多本郡的著名官宦士人,想去討伐卻力量不夠。曹操派使者徵召田疇,田疇告訴他的門客趕快打點行李。門客說:“從前袁公敬慕你,五次來禮聘,你都守義不屈;如今曹公的使者一來,你卻好像趕不上的樣子,為什麼?”田疇笑著說:“這不是你能懂的道理。”田疇於是隨使者到曹操軍中,曹操任命他為蓨縣令,隨軍駐紮無終縣。

此時正是夏天,雨水綿延,而沿海地勢低窪,道路泥濘不通,敵人又把守切斷了交通要道,軍隊無法行進。曹操為此擔心,就去問田疇。田疇說:“這條道路在秋夏兩季常常積水,因為積水不能通車馬,由於水不深又無法行船,這個困難存在許久了。過去北平郡府治設在平岡,道路通過盧龍塞,到達柳城;從光武帝建武以來,這條道路崩塌中斷,已經兩百年了,但還有小路可行。敵人現在認為我們大軍應當取道無終,無法行進就要撤退,因此放鬆沒有防備。如果偷偷回軍,從盧龍口越過白檀險阻,進入沒有設防的空虛之地,路近而方便,攻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被擒獲。”曹操說:“好!”於是率軍迴轉,並在水邊路旁豎起大木牌,上寫:“現正當夏季,氣候炎熱,道路受阻,且待秋冬,再來進軍。”敵人的偵察騎兵見到木牌,果真以為大軍撤去了。

曹操命田疇率領他的部眾為嚮導,登上徐無山,開山平谷,五百多里,經過白檀,通過平岡,穿過鮮卑族部落和王庭,向東直指柳城。離柳城不到二百里時,敵人才得以發現。袁尚、袁熙和蹋頓以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率領幾萬騎兵迎戰曹軍。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突然和敵軍相遇,敵人眾多。曹操的輜重在大軍後面,士兵穿鎧甲的很少,左右的人都感到懼怕。曹操登上高處,望見敵人陣容隊列不整齊,就出動軍隊進攻敵軍,派張遼為前鋒,敵軍全線崩潰,曹軍斬殺了蹋頓和各部落酋長以下的敵人,胡人、漢人投降的有二十多萬。

遼東單于速僕丸和袁尚、袁熙投靠遼東太守公孫康,他們的部眾還有幾千騎兵。有人勸曹操乘勝追擊,曹操說:“我正考慮讓公孫康殺掉袁尚和袁熙,並把他們的首級送來,無須出兵。”九月,曹操率軍從柳城班師。公孫康想斬殺袁尚、袁熙的首級以立功,於是事先在馬棚裡埋伏精兵勇士,然後請袁尚、袁熙進來,還未坐定,公孫康喝令伏兵捉拿了他們,於是殺死袁尚、袁熙和速僕丸,把他們的首級一併送給曹操。將領中有人問曹操:“明公您班師回軍後,公孫康才殺袁尚、袁熙,為什麼呢?”曹操說:“公孫康一向畏懼袁尚、袁熙,我把他們逼急了,那麼他們就會聯合,我把他們放鬆了,那麼他們就會自相殘殺,形勢就是這樣。”曹操把袁尚的首級懸掛起來示眾,命令三軍:“敢有為他哭喪的,斬!”牽招獨設祭悲哭,曹操認為他有忠義,推薦為茂才。

這時天寒乾旱,方圓二百里無水,軍隊又缺乏食物,於是殺了幾千匹馬作為食物,挖地三十多丈深才見水。軍隊到許縣,曹操查詢先前勸阻出兵人的姓名,眾人中沒有誰知道其中的緣故,人人都很害怕。曹操對查出的人一一厚賞說:“我先前出兵,帶著僥倖去冒風險,雖然獲勝,是上天的保佑,冒險不能作為常規,而諸位的勸諫才是萬安的計策,因此加以厚賞,以後不要害怕講話。”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操平定三桓烏桓,滅袁尚、袁熙,徹底清除袁氏殘餘。)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於鶉尾。

乙巳,黃巾殺濟南王贇。

十一月,曹操至易水,烏桓單于代郡普富盧、上郡那樓皆來賀。

師還,論功行賞,以五百戶封田疇為亭侯。疇曰:“吾始為劉公報仇,率眾遁逃,志義不立,反以為利,非本志也。”固讓不受。操知其至心,許而不奪。

操之北伐也,劉備說劉表襲許,表不能用。及聞操還,表謂備曰:“不用君言,故為失此大會。”備曰:“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為恨也。”

是歲,孫權西擊黃祖,虜其人民而還。

權母吳氏疾篤,引見張昭等,屬以後事而卒。

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州平,烈之子也。

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修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鑑。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事之。諸葛亮每至德公家,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德公從子統,少時樸鈍,未有識者,惟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孔明為臥龍,士元為鳳雛,德操為水鑑,故德操與劉備語而稱之。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三日辛卯,有孛星出現在鶉尾星區。

十月十七日乙巳,黃巾軍殺死濟南王劉贇。

十一月,曹操回軍到達易水,烏桓代郡部落單于普富盧、上郡部落單于那樓都來恭賀。

曹操班師回來,論功獎賞,用五百戶封田疇為亭侯。田疇說:“起初我是為劉虞報仇,帶領部眾逃走,我的志向沒有實現,義節沒有完成,反以此謀利,這不是我本來的意願。”堅決推辭不受。曹操知道他的誠心,沒有強迫他改變志向,同意了。

曹操北征烏桓,劉備勸說劉表襲擊許縣,劉表沒有采用。等到得知曹操班師回來,劉表對劉備說:“沒有采用你的意見,所以失去了這個大好機會。”劉備說:“現在天下分裂,天天在打仗,機會來了,哪能就到頭了呢?如把握好以後的機會,那麼對這次失誤也不足遺憾了。”

這一年,孫權向西攻擊黃祖,劫掠黃祖的人民得勝而歸。

孫權母親吳氏生了重病,她召見了張昭等人,囑託後事之後逝世。

起初,琅邪人諸葛亮寄居襄陽隆中,常把自己比為管仲、樂毅,當時沒有誰贊同,只有潁川人徐庶和崔州平完全相信。崔州平是崔烈的兒子。

劉備在荊州時,向襄陽人司馬徽訪求賢士,司馬徽說:“儒生俗士,哪能識時務,識時務者的人是俊傑。本地就有臥龍和鳳雛。”劉備問是誰,司馬徽說:“諸葛孔明和龐統。”徐庶到新野拜見劉備,劉備十分器重他。徐庶對劉備說:“諸葛孔明是臥龍,將軍願意拜見他嗎?”劉備說:“你和他一起來。”徐庶說:“這個人只可以去拜訪他,而不能召他來,將軍應當屈駕去見他。”

劉備於是去拜訪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見到他。劉備讓左右的人迴避,然後對諸葛亮說:“漢室江山倒塌,奸臣把持朝政,我不估量自己的道德和力量,想伸張大義,但智謀淺薄,因此遭到失敗。直到今天,可我的志向還沒有消失,先生說說我該怎麼辦?”諸葛亮說:“如今曹操已經擁有百萬大軍,挾天子以令諸侯,你確實不能與他對抗。孫權佔據著江東,已經歷三代,地勢險峻而民眾歸附,賢才被他任用,只能與他結為盟友不能圖謀他。荊州北面依靠漢水、沔水,南面直達南海,東面接連吳郡、會稽,西面通向巴郡、蜀郡,這是一個用武之國,而它的主人不能守住,這大概是上天留給將軍的資本。益州險峻,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地。劉璋昏庸無能,張魯在北面,百姓殷實、國家富裕,卻不知道撫卹,有智慧才能的人盼望得到開明的君主。將軍既然是皇室的後裔,信義聞名四海,如果擁有荊州、益州,守衛好險峻,安撫和好戎族、越族,與孫權結為盟友,對內修明政治,對外觀察時變,那麼霸王之業可以告成,漢朝王室可以中興了。”劉備說:“好極了!”於是與諸葛亮日益親切。關羽、張飛不高興,劉備向他們解釋說:“我得到了孔明,猶如魚兒獲得水一樣。希望你們不要再說了。”關羽、張飛才不說話了。

司馬徽高潔文雅,有知人之明。同縣人龐德公一向有大名,司馬徽把他當兄長對待。諸葛亮每次到龐德公家,都獨自在床下拜見龐德公,龐德公一點也不禁止。龐德公的侄子龐統,小時候樸實拙鈍,沒有人看出龐統有才能,只有龐德公和司馬徽器重他。龐德公曾經說諸葛亮是“臥龍”,龐統是“鳳雛”,司馬徽是“水鏡”。因此司馬徽與劉備談話時,稱讚諸葛亮和龐統。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發表隆中對,替劉備謀劃天下三分。)

十三年(戊子,208年)

春,正月,司徒趙溫闢曹操子丕。操表“溫闢臣子弟,選舉故不以實”,策免之。

曹操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

初,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表儒人,不習軍事,寧觀表事勢終必無成,恐一朝眾散,並受其禍,欲東入吳。黃祖在夏口,軍不得過,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孫權擊祖,祖軍敗走,權校尉凌操將兵急迫之。寧善射,將兵在後,射殺操,祖由是得免。軍罷,還營,待寧如初。祖都督蘇飛數薦寧,祖不用,寧欲去,恐不免,飛乃白祖,以寧為邾長。寧遂亡奔孫權,周瑜、呂蒙共薦達之,權禮異,同於舊臣。

寧獻策於權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川形便,誠國之西勢也。寧觀劉表,慮既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操。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昏耄已甚,財谷並乏。左右貪縱,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修,怠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矣。”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今吳下業業,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權舉酒屬寧曰:“興霸,今年行討,如此酒矣,決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嫌張長史之言乎!”

權遂西擊黃祖。祖橫兩蒙衝,挾守沔口,以栟閭大紲系石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飛矢雨下,軍不得前。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淩統俱為前部,各將敢死百人,人被兩鎧,乘大舸,突入蒙衝裡。襲身以刀斷兩紲,蒙衝乃橫流,大兵遂進。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平北都尉呂蒙勒前鋒,親梟就首。於是將士乘勝,水陸並進,傅其械,盡銳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斬之,虜其男女數萬口。

權先作兩函,欲以盛祖及蘇飛首。權為諸將置酒,甘寧下席叩頭,血涕交流,為權言飛疇昔舊恩:“寧不值飛,固已損骸於溝壑,不得致命於麾下。今飛罪當夷戮,特從將軍乞其首領。”權感其言,謂曰:“今為君置之。若走去何?”寧曰:“飛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豈當圖亡哉!若爾,寧頭當代入函。”權乃赦之。淩統怨寧殺其父操,常欲殺寧,權命統不得仇之,令寧將兵屯於他所。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公元208年)

春季,正月,司徒趙溫徵辟曹操的兒子曹丕。曹操上表說:“趙溫徵辟臣的子弟,推舉竟然不符實際。”下詔罷免了趙溫。

曹操回到鄴城,建造玄武湖訓練水軍。

起初,巴郡人甘寧率領家奴八百人歸降劉表,劉表是個文人,不熟習軍事,甘寧觀察劉表終究難以成就大業,恐怕一旦部眾散離,自己也牽連受害,想東入吳郡。黃祖駐在夏口,甘寧的軍隊無法通過,便留了下來,依靠黃祖三年,黃祖把甘寧當作普通人對待。孫權攻擊黃祖,黃祖軍敗逃跑,孫權的校尉凌操率兵緊緊追擊。甘寧善於射箭,領兵斷後,射死凌操,黃祖才得以倖免。收軍回營,黃祖對待甘寧依舊如原樣。黃祖的都督蘇飛多次推舉甘寧,黃祖不重用。甘寧想離去,但無法脫身;於是蘇飛向黃祖報告,任命甘寧為邾縣縣長。甘寧於是逃走投靠孫權,周瑜、呂蒙共同推薦他,孫權對甘寧特別禮遇,跟舊臣們一樣。

甘寧向孫權獻策,說:“現今漢朝的統治日益衰落,曹操終將成為篡位的強盜。南方荊州地區,山川險峻,確實是國家西邊的屏障。我甘寧觀察劉表,既沒有深謀遠慮,他兒子更是頑劣不堪,不能繼承基業。您應當及早做好打算,別落在曹操的後面。圖謀的計劃應是先殲滅黃祖。黃祖已年邁昏庸到了極點,財物糧食都缺乏,左右的人貪婪縱慾,官兵們心中怨恨,舟船兵器,殘破不修,荒廢農耕,軍無法紀,您現今前去,一定可以打敗他。一旦打敗黃祖的軍隊,就大張聲勢地向西進軍,佔領楚關,勢力就更壯大,便可以逐步謀取巴蜀了。”孫權深深贊同。張昭當時在座,責難甘寧說:“如今吳郡人心惶惶,如果大軍真的西行,恐怕會引致禍亂。”甘寧對張昭說:“國家把蕭何那樣的重任託付給你,你留守而憂慮禍亂,怎能效法古人呢?”孫權舉杯向甘寧敬酒說:“興霸,今年西行征討就如同這杯酒,我決定把它交付給你了。你只需努力籌劃方針策略,果真打敗了黃祖,那就是你的功勞,何必計較張長史的話呢?”

孫權於是西擊黃祖。黃祖橫江佈陣兩艘蒙衝戰艦把守沔口,用棕櫚搓成繩子綁系在石墩上,船上有一千人,用弩交替射擊,箭如雨下,吳軍不能前行。偏將軍董襲和別部司馬淩統一起為前鋒,各自率領敢死隊一百人,每人穿兩副鎧甲,乘坐大船,衝入蒙衝戰艦之間,董襲親自用刀砍斷系船的兩根繩子,蒙衝戰艦失控橫流,大軍終於前進。黃祖命令都督陳就率領水軍迎戰。平北都尉呂蒙率領前鋒,親自殺死陳就,梟首示眾。於是將士們乘勝追擊,水陸並進,逼近黃祖的城池,出動全部精銳吳軍攻城,終於破城屠殺。黃祖拼命逃跑,被追兵殺死,俘獲男女幾萬人。

孫權先做好兩個盒子,想用它裝黃祖和蘇飛的首級。孫權為各位將領擺酒筵慶功,甘寧下席叩頭,鮮血和淚水一同流下。甘寧向孫權訴說往昔蘇飛對他的恩情:“我甘寧不遇上蘇飛,肯定早已拋屍溝壑,也就不能在您手下效力了。如今蘇飛罪該萬死,我特向將軍請求免他一死。”孫權被甘寧的話感動了,便對甘寧說:“如今為你放了他,如果他逃走怎麼辦?”甘寧說:“蘇飛免除了身首異處的災禍,蒙受了您再生的恩惠,趕他尚且不肯走,哪會逃跑呢?如果真像將軍說的那樣,把我甘寧的頭裝進盒裡。”於是孫權赦免了蘇飛。淩統怨恨甘寧殺死他的父親凌操,時常想殺掉甘寧;孫權命令淩統不得怨恨甘寧,派甘寧領兵在其他地方駐守。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孫權搶先發動爭奪荊州之戰,一舉滅掉鎮守荊州東大門江夏的黃祖。)

夏,六月,罷三公官,復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以曹操為丞相。操以冀州別駕從事崔琰為丞相西曹掾,司空東曹掾陳留毛玠為丞相東曹掾,元城令河內司馬朗為主簿,弟懿為文學掾,冀州主簿盧毓為法曹議令史。毓,植之子也。

琰、玠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拔敦實,斥華偽,進衝遜,抑阿黨。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至乃長吏還者,垢面羸衣,獨乘柴車,軍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潔於上,俗移於下。操聞之,嘆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為哉!”

司馬懿,少聰達,多大略。崔琰謂其兄朗曰:“君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非子所及也!”操聞而闢之,懿辭以風痺。操怒,欲收之,懿懼,就職。

操使張遼屯長社,臨發,軍中有謀反者,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遼謂左右曰:“勿動!是不一營盡反,必有造變者,欲以驚動人耳。”乃令軍中:“其不反者安坐。”遼將新兵數十人中陳而立,有頃,皆定,即得首謀者,殺之。

遼在長社,于禁屯潁陰,樂進屯陽翟,三將任氣,多共不協。操使司空主簿趙儼並參三軍,每事訓諭,遂相親睦。

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為異姓兄弟,後以部曲相侵,更為仇敵。朝廷使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徵騰入屯槐裡。曹操將徵荊州,使張既說騰,令釋部曲還朝,騰許之。已而更猶豫,既恐其為變,乃移諸縣促儲偫,二千石郊迎,騰不得已,發東。操表騰為衛尉,以其子超為偏將軍,統其眾,悉徙其家屬詣鄴。

秋,七月,曹操南擊劉表。

八月,丁未,以光祿勳山陽郗慮為御史大夫。

壬子,太中大夫孔融棄市。融恃其才望,數戲侮曹操,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操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內甚嫌之。融又上書:“宜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融所論建漸廣,益憚之。融與郗慮有隙,慮承操風旨,構成其罪,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奏:“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眾,欲規不軌。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更相讚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操遂收融,並其妻子皆殺之。

初,京兆脂習與融善,每戒融剛直太過,必罹世患。及融死,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屍曰:“文舉舍我死,吾何用生為!”操收習,欲殺之,既而赦之。

【語譯】

夏季,六月,罷免三公官署,恢復設立丞相、御史大夫。六月初九日癸巳,任命曹操為丞相。曹操任命冀州人別駕從事崔琰為丞相西曹掾,司空東曹掾陳留人毛玠為丞相東曹掾,元城縣令河內人司馬朗為主簿,司馬朗的弟弟司馬懿為文學掾,冀州主簿盧毓為法曹議令史。盧毓是盧植的兒子。

崔琰、毛玠共同掌管選舉,他們所選拔任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那些當時有很大的名聲而行為不符做人的根本,始終得不到任用。他們選拔敦厚朴實的人,排斥浮華虛偽的人,進用謙和恭順的人,抑制結黨營私的人。因此天下之士無不以清廉的節操來勉勵自己,即使是顯貴尊榮的大臣,車輛服飾也不敢超過制度,以至地方官員回鄉,光著臉面,穿一身普通舊衣,獨自乘一輛柴車,文武百官進入官府,穿著朝服徒步行走,上面當官的清廉自潔,下邊的百姓移風易俗。曹操知道後,感慨地說:“使用人才像這樣,使得天下人人自理,我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司馬懿少時聰慧通達,有雄才大略。崔琰對他的哥哥司馬朗說:“你的弟弟聰明誠實,剛毅果決,不是你能趕得上的!”曹操聽說後,徵召司馬懿,司馬懿藉口風溼病而拒絕,曹操發怒,要逮捕他,司馬懿害怕,接受了職位。

曹操派張遼駐守長社,臨出發時,軍中有謀反的人,夜裡,軍營中驚亂起火,全軍騷亂。張遼對左右的人說:“不要亂動!並不是全營的人都造反,一定有帶頭鬧事的人,想用它來擾亂軍心罷了。”就向軍中下達命令:“不造反坐著別動。”張遼率領親兵幾十人站在軍營的中央,一會兒,全軍安定,立刻抓到主謀者,殺了他。

張遼守長社,于禁屯潁陰,樂進駐陽翟,三位將領都意氣用事,彼此不和。曹操派司空主簿趙儼同時參與三軍的事務,每發生一件事,趙儼總是從中解說分明,於是三位將領親密和睦。

起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拜為異姓兄弟,後來因為部眾相互摩擦,成為仇敵。朝廷派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給他們調解。徵調馬騰駐屯槐裡。曹操將要討伐荊州,派張既勸說馬騰,命令他離開部隊返回朝廷,馬騰同意了。不久又猶豫,張既怕他改變主意,就下令沿途各縣趕緊儲藏糧草,二千石的官吏到郊外迎接,馬騰不得已,向東出發。曹操上表推薦馬騰為衛尉,任命他的兒子馬超為偏將軍,統領馬騰的部眾,把馬騰的所有家屬成員遷到鄴城。

秋季,七月,曹操南下攻擊劉表。

八月二十四日丁未,任命光祿勳山陽人郗慮為御史大夫。

八月二十九日壬子,太中大夫孔融被處死棄市。孔融依仗他的才華名望,屢次嘲弄侮辱曹操,說話偏激,多次頂撞曹操。曹操因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雖然容忍,內心卻非常憎恨。孔融又上奏書,說:“應按照古代的王畿制度,京城千里以內不可建立封國。”曹操認為孔融議論的影響逐漸擴大,心裡更加害怕。孔融和郗慮有矛盾,郗慮秉承曹操旨意,羅列孔融的罪行,命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上奏說:“從前孔融在北海國,看到王室不寧,就召聚部眾圖謀不軌。孔融又在與孫權的使者談話時,誹謗嘲諷朝廷。先前和白丁禰衡行為放縱,言語荒唐,互相標榜。禰衡說孔融是‘孔子不死’,孔融說禰衡是‘顏回復生’。大逆不道,應處以極刑。”曹操於是逮捕孔融,把他的妻子兒女一起都殺了。

起初,京兆人脂習與孔融友好,時常告誡孔融過於剛強正直,一定會遭受災禍。等到孔融死時,許縣沒有敢收屍的。脂習摸著孔融的屍體說:“文舉你捨棄我而去,我還要活著幹什麼?”曹操逮捕脂習,想殺了他,過了一會兒又赦免了他。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曹操罷三公官,復置丞相,辟舉人才,徵召關西馬騰入京,殺孔融,為大舉南下做準備。)

初,劉表二子,琦、琮。表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蔡氏遂愛琮而惡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日相與毀琦而譽琮。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歸省疾。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眾擅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軍至,琦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操,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將何以待敵?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備?若備不足御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則備不為將軍下也。”琮從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諸將皆疑其詐,婁圭曰:“天下擾擾,各貪王命以自重,今以節來,是必至誠。”操遂進兵。

時劉備屯樊,琮不敢告備。備久之乃覺,遣所親問琮,琮令官屬宋忠詣備宣旨。時曹操已在宛,備乃大驚駭,謂忠曰:“卿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語,今禍至方告我,不亦太劇乎!”引刀向忠曰:“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丈夫臨別復殺卿輩!”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議,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託我以孤遺,背信自濟,吾所不為,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備將其眾去,過襄陽,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備過辭表墓,涕泣而去。比到當陽,眾十餘萬人,輜重數千兩,日行十餘里,別遣關羽乘船數百艘,使會江陵。或謂備曰:“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眾,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習鑿齒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劉琮將王威說琮曰:“曹操聞將軍既降,劉備已走,必懈弛無備,輕行單進。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於險,操可獲也。獲操,即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納。

操以江陵有軍實,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輕軍到襄陽。聞備已過,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操大獲其人眾輜重。

徐庶母為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張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操兵無敢近者。

或謂備:“趙雲已北走。”備以手戟擿之曰:“子龍不棄我走也。”頃之,雲身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眾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語譯】

當初,劉表有兩個兒子劉琦和劉琮。劉表為劉琮娶了後妻蔡氏的侄女,蔡氏因此喜歡劉琮而討厭劉琦。劉表妻子的弟弟蔡瑁、外甥張允得到劉表的寵愛,他們每天都爭相誹謗劉琦而稱譽劉琮。劉琦心中不安,找諸葛亮商議保全自己的辦法,諸葛亮不回答。後來和諸葛亮一起登上高樓,令人除掉樓梯,對諸葛亮說:“今天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話從你口中出來,進入我的耳朵,可以講了嗎?”諸葛亮說:“你難道不知道申生在國內遭危難,重耳到國外保平安嗎?”劉琦心中領悟,暗中謀求離開的辦法。正逢黃祖被殺,劉琦請求代理黃祖的職位,劉表就任命劉琦為江夏太守。劉表病重,劉琦返回去探望病情。蔡瑁、張允害怕劉琦見到劉表會觸動父子之情,擔心劉表改變託付後事的心意,就對劉琦說:“將軍命你鎮撫江夏,這個責任十分重大;如今你離開部眾擅自前來,一定會遭到責備而生氣,損害父子的感情,加重他的病情,這不是孝敬之道。”便把劉琦阻擋在門外,使他無法見到劉表,劉琦流淚離開。劉表去世,蔡瑁、張允等擁立劉琮繼位。劉琮把侯印交給劉琦,讓他繼承爵位。劉琦憤怒,把侯印拋到地上,準備趁著奔喪發難。正碰上曹操大軍到來,劉琦就逃到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和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歸順曹操,說:“叛逆與順從是一個人的大節,強大與弱小有一定的形勢。以臣子的地位對抗君主,這是大逆不道;拿剛剛接管的荊州抵抗朝廷,一定會有危難;依賴劉備去對抗曹操,是抵抗不住的。這三方面都處於劣勢,將憑什麼來對付敵人?而且將軍自己衡量一下,你能與劉備相比嗎?如果劉備都不能抵禦曹公,那麼即使竭盡荊州的全力也不能保存自己;如果劉備可以抵抗曹公,那麼劉備就不會甘居將軍之下了。”劉琮聽從了。九月,曹操進兵到新野,劉琮就以荊州歸降,手持州牧符節迎接曹操。各位將領都懷疑劉琮有詐,婁圭說:“天下紛亂,各自貪求王命來抬高自己,現今持符節來迎,這一定是真心誠意。”於是曹操進軍。

當時劉備駐守樊城,劉琮不敢告訴劉備。劉備過了許久才發覺,就派親信問劉琮,劉琮命屬官宋忠到劉備那裡宣明自己的旨意,此時曹操已經到了宛城,劉備於是大為驚懼,對宋忠說:“你們這些人做事怎敢這樣,為何不早點告知,現在災難臨頭了才告訴我,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劉備抽出刀來指著宋忠說:“現在即便砍下你的頭,也不足以消心頭之恨,而且大丈夫也恥於在離別時還殺死你們這種人?”打發宋忠離去。劉備就召集部屬共同商量,有人勸劉備攻擊劉琮,可以得到荊州。劉備說:“劉表臨死時把遺孤託付給我,為了自救而背信棄義,我所不為,真這樣我死了有什麼臉面去見劉表呢!”劉備率領他的部眾離開了樊城,路過襄陽時,停下馬來大聲喊劉琮,劉琮嚇得不能站立。劉琮左右親信和荊州的人大多隨從劉備。劉備路過劉表的墓,向他告別,哭泣而去。等到行進到當陽時,有部眾十幾萬人,輜重幾千輛,每天行軍十幾裡,另派關羽乘坐幾百艘船,讓他到江陵會合。有人對劉備說:“應火速趕去保守江陵,如今雖然擁有大量的部眾,但穿鎧甲的人少,如果曹公的部隊追來,我們拿什麼抵抗?”劉備說:“凡是完成大業一定要以人為本,現在眾人隨從我,我怎能忍心拋開他們離去!”

習鑿齒評論說:劉玄德雖然顛沛流離、危險艱難卻更講信義,形勢逼迫、事情緊急但言談不失正道。懷念劉景升的舊恩,用真情感動了三軍,眷戀追隨大義的民眾,那麼民眾就會甘心情願和他患難與共。他最終成就了大業,不也是應當的嗎?

劉琮部將王威勸劉琮說:“曹操得知將軍已經歸降,劉備已經逃跑,必然鬆懈沒有防備,可單獨輕裝挺進。若給我幾千奇兵,在地勢險峻的地方攔擊,曹操就可以抓獲。抓獲了曹操,就威震四海,不僅僅是保守今天的樣子了!”劉琮不採納。

曹操因為江貯有軍用物資,害怕劉備佔領它,就留下輜重,軍隊輕裝趕到襄陽。曹操聽說劉備已過了襄陽,就親自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急速追擊,一日一夜行軍三百多里,趕到當陽縣的長坂追上了劉備。劉備丟下了妻子兒女,和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人騎馬逃走,曹操繳獲了大量的人馬輜重。

徐庶的母親被曹操抓獲,徐庶告別劉備,指著自己的心說:“本想和將軍共謀霸業,全憑這顆心。現在失去母親,我心亂了套,留下來也無益於完成你的大業,請允許我在此分別。”於是投奔曹操。

張飛率領二十名騎兵斷後,張飛據守岸邊,拆除橋樑,瞪大眼睛橫著長矛大聲喊道:“我就是張翼德,誰來跟我決一生死!”曹操士兵沒有敢靠近他的。

有人對劉備說:“趙雲已經向北逃跑。”劉備用手戟擲向那人,說:“趙子龍不會棄我而逃。”不一會兒,趙雲抱著劉備的兒子劉禪來到。劉備等人與關羽的船隊相會,得以渡過沔水,碰見劉琦部隊一萬多人,會合一起,全都到夏口。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曹操兵不血刃得荊州,劉備南走江陵,被曹操追及,兵敗當陽縣長坂。)

曹操進軍江陵,以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並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釋韓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禮,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以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勳,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

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與俱。聘曰:“聘不能全州,當待罪而已!”操濟漢,聘乃詣操。操曰:“來何遲邪?”聘曰:“先日不能輔弼劉荊州以奉國家,荊州雖沒,常願據守漢川,保全土境。生不負於孤弱,死無愧於地下,而計不在己,以至於此,實懷悲慚,無顏早見耳!”遂歔欷流涕。操為之愴然,字謂之曰:“仲業,卿真忠臣也。”厚禮待之,使統本兵,為江夏太守。

初,袁紹在冀州,遣使迎汝南士大夫。西平和洽,以為冀州土平民強,英傑所利,不如荊州土險民弱,易依倚也,遂從劉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從本初,闢爭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黷近,久而不去,讒慝將興。”遂南之武陵。表闢南陽劉望之為從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讒毀為表所誅,望之又以正諫不合,投傳告歸。望之弟廙謂望之曰:“趙殺鳴犢,仲尼回輪。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和光同塵於內,則宜模范蠡遷化於外,坐而自絕於時,殆不可也。”望之不從,尋復見害,廙奔揚州。南陽韓暨避袁術之命,徙居山都山。劉表又闢之,遂遁居孱陵。表深恨之,暨懼,應命,除宜城長。河東裴潛亦為表所禮重,潛私謂王暢之子粲及河內司馬芝曰:“劉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處,其敗無日矣!”遂南適長沙。於是操以暨為丞相士曹屬,潛參丞相軍事,洽、廙、粲皆為掾屬,芝為菅令,從人望也。

【語譯】

曹操向江陵進軍,任命劉琮為青州刺史,冊封為列侯,連同蒯越等,共十五人被封為侯。韓嵩從監獄被釋放,曹操待以朋友之禮,讓他品評荊州人士的優劣,都一一加以提升任用。曹操又任命韓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勳,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

荊州大將軍南陽人文聘駐軍在外,劉琮投降的時候,召呼文聘,想和他一起歸降。文聘說:“我文聘不能保全荊州,應當在此等待處罰!”曹操渡過漢水,文聘才來拜見曹操。曹操說:“你來得為什麼這麼晚?”文聘說:“從前我不能輔佐劉表侍奉國家;劉表雖然去世,我常常希望駐守漢川,保衛疆土。這樣活著才不辜負遺孤,死了也無愧於地下的劉表,但是決策不能由自己決定,以至於此,心裡確實悲傷羞愧,沒有臉面早來拜見!”於是痛哭流淚。曹操也感到悲愴,稱呼他的表字,說:“仲業,你是個真正的忠臣。”對他厚禮相待,讓他統領原來的部眾,任命他為江夏太守。

起初,袁紹在冀州時,派使者迎請汝南郡的士大夫。西平人和洽認為冀州地勢平坦,民性強悍,是英雄豪傑爭奪的地方,不如荊州地勢險要,民風柔弱,容易安身,於是來追隨劉表。劉表禮待和洽為上賓。和洽說:“我之所以不跟隨袁紹,是為了避開兵家必爭之地。亂世中的昏庸君主不可靠近,久留不去,讒言惡念將會出現。”於是和洽南到武陵。劉表徵召南陽人劉望之為從事,而他的兩個朋友都因受到讒言誹謗被劉表殺了,劉望之又因為正直的勸諫與劉表不合,便辭官回鄉。劉望之的弟弟劉廙對劉望之說:“趙簡子殺竇嗚犢,孔子中途調轉車輪,不去晉國。如今兄長你既不能效法柳下惠與世浮沉,隨遇而安,就應該學習范蠡遠遠地遷到亂世之外,卻只坐在家裡就自以為斷絕了與外界關係,恐怕不能這樣吧。”劉望之不聽,不久被殺,劉廙投奔到揚州。南陽人韓暨躲避袁術的徵召,遷居到山都山。劉表又徵召他,於是逃走隱居在孱陵。劉表十分痛恨他,韓暨懼怕,接受徵召,被任命為宜城縣長。河東人裴潛也得到劉表禮遇敬重,裴潛私下對王暢的兒子王粲和河內人司馬芝說:“劉表缺乏霸王的才能,卻想以周文王自居,他快要失敗了!”於是南走長沙。此時,曹操任命韓暨為丞相士曹屬,裴潛參議丞相軍事,和洽、劉廙、王粲都當掾屬,司馬芝為菅縣令,來順應民心。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曹操安撫荊州,優禮歸降將士和官吏,大行封賞,舉拔士人。)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

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鹹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託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群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徵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語譯】

冬季,十月初一日癸未,發生日食。

起初,魯肅聽說劉表死了,向孫權進言說:“荊州和我們的國土相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官民富裕,如果我們佔有它,這是成就帝王的資本。如今劉表剛死,兩個兒子不和睦,軍隊裡的各位將領,也分裂成兩派。劉備是天下的英雄,與曹操有舊怨,寄居在劉表那裡,劉表忌恨劉備的才幹不能為自己所用。如果劉備與劉氏兄弟同心協力,上下一致,那麼就應當去安撫,與他們結為同盟;如果他們離心離德,應當另想辦法來成就大業。我請求能奉命去向劉表的兩個兒弔喪,並慰問他們軍中的主事將領,說服劉備讓他安撫劉表的部隊,同心協力,共同對抗曹操,劉備一定會高興同意。如果事情成功,天下就可以安定了。現在不趕快去,恐怕被曹操搶先。”孫權立刻派魯肅出行。

魯肅到了夏口,聽說曹操已向荊州進兵,便晝夜兼程,剛到達南郡,劉琮已經投降,劉備向南逃跑,魯肅直接迎向劉備,與劉備在當陽長坂相見。魯肅說明孫權的意圖,論述天下形勢,對劉備表示關心。並且問劉備:“豫州現在準備去哪裡?”劉備說:“我和蒼梧太守吳巨有老交情,打算去投靠他。”魯肅說:“孫討虜聰明仁惠,敬重賢才禮遇士人,江東的英雄豪傑都歸附他,現今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創立大業。現在為您著想,不如派親信去與江東的孫討虜結盟,一起成就大業。而你想投奔的吳巨,他只是一個凡人,地處偏遠的邊郡,即將被人吞併,哪能去依靠呢?”劉備很高興。魯肅又對諸葛亮說:“我是諸葛子瑜的朋友。”隨即兩人相交成為朋友。子瑜是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避亂到江東,出任孫權的長史。劉備採用魯肅的計劃,駐軍鄂縣的樊口。

曹操從江陵即將順長江東下。諸葛亮對劉備說:“情況危急,我請求奉命向孫將軍求救。”諸葛亮於是和魯肅一起到孫權那裡。諸葛亮在柴桑拜見孫權,就對孫權說:“天下大亂,將軍在江東起兵,劉豫州在漢南聚眾,與曹操爭奪天下。如今曹操在北方剷除強敵,差不多已經平定;於是又擊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劉豫州逃到這裡,希望將軍估量自己的能力應付目前局勢!如果能用吳、越的部眾與中原抗衡,那就不如早點與曹操斷絕關係;如果不能抗衡,何不解除武裝,北面稱臣呢?現在將軍表面上服從朝廷心中卻猶豫不決,情況緊急卻不能決斷,大禍就要臨頭了!”孫權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劉豫州為什麼不向曹操投降呢?”諸葛亮說:“田橫,只是齊國的壯士罷了,尚且堅守節義,不屈辱投降,何況劉豫州是王室的後裔,英才蓋世,眾多人士敬仰,如同流水歸向大海。如果事業不能成功,這是天意,怎麼能屈服在曹操之下呢?”孫權勃然大怒說:“我不能拿全吳的土地,十萬大軍,接受別人的控制。我決心已定!除了劉豫州沒有能抵擋曹操的人,可是劉豫州剛剛失敗,怎麼能抵抗這場災禍呢?”諸葛亮說:“劉豫州的軍隊雖然在長坂戰敗,但如今迴歸的士兵加上關羽的水軍仍有精兵一萬人,劉琦結集江夏的士兵也不下一萬人。曹操的部眾遠道而來,已疲乏不堪,聽說追擊劉豫州,輕裝騎兵一日一夜行軍三百多里,這正是所謂的‘強弩射出的箭,到了末尾連魯國的薄綢也穿不透’。所以《兵法》以此為忌諱,說:‘一定會使上將軍受挫。’而且北方人不習水戰;荊州的民眾依附曹操,是被武力所逼迫罷了,不是真心臣服。如今將軍如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劉豫州齊心合力,一定能打敗曹操的軍隊。曹操的軍隊被打敗,一定退還北方;如果這樣,那麼荊、吳的勢力就強大起來,三足鼎立的形勢便形成了。成敗的關鍵,就在今天!”孫權非常高興,就召集部屬商議。

這時,曹操派人送信給孫權,說:“近來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旌旗向南一指,劉琮束手投降。如今整治水軍八十萬,將和將軍在吳地的打獵場上相見。”孫權把信拿給部屬們看,個個驚慌失色。長史張昭等說:“曹公是豺狼虎豹,挾天子征討四方,動不動就說是朝廷的命令;今天抗他,事情就更加不順。況且將軍可以用來抵抗曹操最大的形勢就是長江。現在曹操得到荊州,佔領了這塊地方,劉表訓練的水軍,蒙衝戰艦就數以千計,曹操調動全部戰船順江東下,加上步兵,水陸並進,這樣,所謂長江天險曹操已和我們共有了,而勢力的大小又不能相提並論。我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歸降曹操。”只有魯肅一言不發。孫權起身上廁所,魯肅追趕到屋簷下,孫權知道他有話要說,就握著魯肅的手說:“你想說什麼?”魯肅說:“我剛才觀察了一下眾人的言論,全都是誤導將軍,完全不能與他們共謀大事。現今我魯肅可以迎接曹操,將軍就不能。為什麼這麼說呢?現今我魯肅迎接曹操,曹操會讓我回到鄉里,評定我的名聲和地位,至少還可以當一個下曹從事,可以乘坐牛車,有吏卒跟隨,交結名流賢士,步步升遷,還能做到州郡的長官。將軍迎接曹操,打算到哪裡安身呢?希望早點確定大計,切莫採用眾人的意見!”孫權感嘆說:“那些人的議論,讓我太失望,現在你闡述的大計,正與我的想法相同。”

(以上第八部分,寫魯肅與諸葛亮定計,以結盟說孫權,曹操東下逼使孫權下決心,推動了孫劉結盟。)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裡,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儻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

進,與操遇於赤壁。

【語譯】

這時周瑜奉命來到番陽,魯肅勸孫權召周瑜回來。周瑜回來後,對孫權說;“曹操雖然名義上是漢朝宰相,實際是一個竊國大盜。將軍憑著神武雄才,再依仗父兄的基業,割據江東,縱橫幾千裡,軍隊精銳足以用力,英雄豪傑樂於效命,應當橫掃天下,為漢朝剷除妖孽,現在曹操自來送死,怎麼可以迎接他呢?請求讓我替將軍籌劃一下吧。現今北方境內還未平定,馬超、韓遂尚在關西,這是曹操的後患;而曹操拋開騎兵,依仗水軍,想跟吳、越人爭高下,眼下正是寒冬,戰馬沒有草料,驅趕中原的士兵遠來南方的江湖,水土不服,一定會生疾病。這幾點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都冒險進行,將軍擒獲曹操,時機就在今天!我請求統領幾萬精兵,進駐夏口,保證為將軍打敗曹軍!”孫權說:“曹操這個老賊想廢漢自立已經很久了,只是害怕袁氏兄弟、呂布、劉表和我罷了;如今那幾位英雄已被他殲滅,只有我還在。我和老賊勢不兩立,你說應當迎擊,同我的意見完全相合,這是上天把你賜給我的啊。”孫權乘勢拔出佩刀砍向面前的案几,大聲說:“各位將官有膽敢再說應當迎降曹操的,跟這張案几一樣!”於是散會。

當天夜晚,周瑜又見孫權說;“眾人只是看到曹操信中說有水軍步兵八十萬,卻不再核計它的虛實,就瞎說迎降曹操,真沒意思。現今據實核計,曹操率領的中原士兵不過十五六萬,而且已經很疲睏;所得到劉表的部眾最多七八萬,還都心懷疑慮。用疲憊的軍隊去統率疑慮的部眾,人數雖然眾多,也不值得害怕。我周瑜只要有精兵五萬,就足夠制服敵人,請將軍不必憂慮!”孫權拍著周瑜的背說:“公瑾,你說的這些,很合我的心意。張昭、秦松眾人,各自顧念妻子兒女,懷有私心,讓人大失所望。只有你和魯肅與我同心,這是上天派你們兩人來幫助我。五萬人難以一時聚結,已經挑選了三萬人,船隻、糧食、武器裝備都備齊了。你和魯肅、程普在前面出發,我將繼續徵調人馬,多運輜重糧草,作為你的後援。你能對抗曹操就跟他決戰,交戰不如意,就回到我這裡,我將跟曹操決一雌雄。”於是孫權任命周瑜、程普為左、右督,率兵與劉備合力迎擊曹操。又委派魯肅當贊軍校尉,幫助制定戰略方案。

劉備駐屯樊口,每天派巡邏兵到江邊眺望,等候孫權的軍隊。巡邏兵看到了周瑜的船隊,飛馳回營報告劉備,劉備派人慰勞周瑜。周瑜說:“我軍務在身,無法離開崗位,倘若劉豫州能屈尊光臨,這是我希望的。”劉備只好乘一隻小船去見周瑜,說:“如今抵抗曹公,是很正確的決定。你有多少戰士?”周瑜說:“三萬人。”劉備說:“可惜少了點。”周瑜說:“已足夠了,劉豫州就看我打敗曹軍吧。”劉備想叫來魯肅等共同會見,周瑜說:“他有軍務在身,如果想見他,你可以辭別另去拜訪他。”劉備聽了這話深感慚愧,但又高興。

周瑜繼續前進,與曹操在赤壁相遇。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孫權大將周瑜主戰,分析曹軍虛實,堅定了孫權抗擊曹操的決心。雙方相遇於赤壁。)

時操軍眾,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徵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

周瑜、程普將數萬眾,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將襲肅舉軍降,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為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十二月,孫權自將圍合肥,使張昭攻九江之當塗,不克。

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範、零陵太守劉度皆降。廬江營帥雷緒率部曲數萬口歸備。備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以偏將軍趙雲領桂陽太守。

益州牧劉璋聞曹操克荊州,遣別駕張松致敬於操。松為人短小放蕩,然識達精果。操時已定荊州,走劉備,不復存錄松。主簿楊修白操闢松,操不納;松以此怨,歸,勸劉璋絕操,與劉備相結,璋從之。

習鑿齒論曰:昔齊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國;曹操暫自驕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數十年之內而棄之於俯仰之頃,豈不惜乎!

【語譯】

當時曹操的軍隊,已發生了疾疫。剛一開戰,曹軍失利,退軍停駐江北。周瑜駐軍江南,周瑜的部將黃蓋說:“如今敵眾我寡,難以持久。曹操軍隊正在把船艦連在一起,首尾相接,可以放火攻擊趕走它。”於是用蒙衝戰艦十艘,載著幹荻和枯柴,把油灌在裡面,外面裹上帷幕,插上旌旗,準備好快船,系在船尾。黃蓋事先寫信給曹操,謊稱想投降。這時颳起了緊急的東南風,黃蓋指揮十艘蒙衝艦行駛在最前面,到江心升起船帆,其餘的船依次魚貫前行。曹操軍隊的官兵都出營站立觀看,用手指著來船說是黃蓋來投降。黃蓋離江北曹軍二里多路時,同時點火,火烈風猛,火船箭一般地飛駛過去,燒光了江北的敵船,大火一直延燒到岸上的軍營。頃刻間,烈火濃煙,遮天蔽日,人馬被燒死淹死的非常多,周瑜等率領輕裝精銳部隊跟隨其後,戰鼓如雷,曹軍大敗。曹操率軍從華容道徒步逃走,道路泥濘,難以通過,這時天氣又颳起了大風,曹操讓老弱殘兵背草墊路,騎兵才得以通過。老弱殘兵被人馬踩踏,陷入泥潭中死得很多。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擊曹操直到南郡。這時曹軍又餓又病,死的人過半。曹操就留下徵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衛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自己率領軍隊回到北方。

周瑜、程普率領幾萬部眾,與曹仁隔江對峙,還沒有開戰。甘寧請求先直接進軍夷陵,他於是率軍前往,隨即攻下夷陵城,便進城防守。益州的將領襲肅率軍來降,周瑜上表把襲肅的部眾增加給橫野中郎將呂蒙。呂蒙稱讚說:“襲肅有膽識,況且又仰慕歸化遠道來降,道義上應增加他的部眾,不應吞併他的人馬。”孫權認為呂蒙的話有道理,歸還襲肅的部眾。曹仁派出軍隊包圍甘寧,甘寧被圍困,形勢危急,向周瑜求救,各位將領認為兵太少不夠分派增援,呂蒙對周瑜、程普說:“留下淩統在江陵,我與你同去,解圍救急,要不了多長時間,我保證淩統能堅守十天。”周瑜聽從了呂蒙的建議,在夷陵打敗了曹仁的軍隊,繳獲戰馬三百匹後回師。於是將士士氣倍增,周瑜渡過長江,駐軍北岸,跟曹仁對峙。十二月,孫權親自率兵包圍合肥,又派出張昭進攻九江的當塗,但沒能攻下。

劉備上表推舉劉琦為荊州刺史,帶兵向南攻戰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範、零陵太守劉度都投降。廬江營帥雷緒率領部眾幾萬人歸順劉備。劉備任命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讓他監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徵收三郡的賦稅用來充實軍備。委派偏將軍趙雲兼任桂陽太守。

益州牧劉璋聽說曹操佔領荊州,派別駕張松向曹操致敬。張松身材矮小,行為放浪,但見識高遠、精明果斷。曹操當時已平定荊州,趕跑了劉備,不再關懷禮待張松。主簿楊修勸曹操徵辟張松,曹操沒有采納。張松因此怨恨回到成都,就勸劉璋跟曹操斷絕關係,與劉備結成同盟,劉璋聽從了。

習鑿齒評論說:從前齊桓公一旦誇耀功勞,而使九國叛離;曹操片刻的驕傲自大,而使天下三分。這都是花費了幾十年辛勤經營的大業毀於旦夕之間,怎不可惜!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赤壁之戰,曹操戰敗北還,荊州三分,曹孫劉各佔其一,因此三分天下的序幕,由此拉開。)

曹操追念田疇功,恨前聽其讓,曰:“是成一人之志而虧王法大制也。”乃復以前爵封疇。疇上疏陳誠,以死自誓。操不聽,欲引拜之,至於數四,終不受。有司劾疇:“狷介違道,苟立小節,宜免官加刑。”操下世子及大臣博議。世子丕以“疇同於子文辭祿,申胥逃賞,宜勿奪以優其節”。尚書荀彧、司隸校尉鍾繇,亦以為可聽。操猶欲侯之,疇素與夏侯惇善,操使惇自以其情喻之。惇就疇宿而勸之,疇揣知其指,不復發言。惇臨去,固邀疇,疇曰:“疇,負義逃竄之人耳,蒙恩全活,為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塞以易賞祿哉!縱國私疇,疇獨不愧於心乎!將軍雅知疇者,猶復如此,若必不得已,請願效死,刎首於前。”言未卒,涕泣橫流。惇具以答操,操喟然,知不可屈,乃拜為議郎。

操幼子倉舒卒,操傷惜之甚。司空掾邴原女早亡,操欲求與倉舒合葬,原辭曰:“嫁殤,非禮也。原之所以自容於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訓典而不易也。若聽明公之命,則是凡庸也,明公焉以為哉!”操乃止。

孫權使威武中郎將賀齊討丹陽黟、歙賊。黟帥陳僕、祖山等二萬戶屯林歷山,四面壁立,不可得攻,軍住經月。齊陰募輕捷士,於隱險處,夜以鐵戈拓山潛上,縣布以援下人。得上者百餘人,令分佈四面,鳴鼓角,賊大驚,守路者皆逆走,還依眾,大軍因是得上,大破之。權乃分其地為新都郡,以齊為太守。

【語譯】

曹操追念田疇的功勞,後悔以前聽從了田疇的推辭,說:“這是成就了一人的志向而使王法制度受損。”於是再次用從前的爵位冊封田疇。田疇上奏疏表達自己誠心,發誓寧死不受。曹操不同意,想逼迫他接受,以至於往返多次,田疇始終不受。有關部門彈劾田疇說:“田疇自視清高,違逆大道,只圖個人小節,應免除官職,加以處罰。”曹操把這事交付長子和大臣們廣泛討論。長子曹丕認為:“田疇的行為,跟從前楚國的子文推辭俸祿,申包胥逃避賞賜一樣,應該不奪取他的志向,還要表揚他的節操。”尚書荀彧、司隸校尉鍾繇,也認為可以聽從田疇的選擇。曹操還想給田疇封侯。田疇一向跟夏侯惇友善,曹操就派夏侯惇去用友情勸說田疇。夏侯惇到田疇的住處勸說田疇,田疇知道他的意思,不再說話。夏侯惇臨走時,堅決邀請田疇受命,田疇說:“我田疇只是個負義避難的人罷了;承蒙恩惠保全性命,已經是很幸運了,怎麼能靠出賣盧龍塞來換得封賞俸祿呢?縱使朝廷信任我田疇,難道我就不羞愧了嗎?將軍是一向理解我的,還要這樣來逼迫我,如果一定這樣,我沒別的辦法,情願一死,我就把頭割在你的面前。”話沒說完,已經淚流滿面。夏侯惇把情況如實報告曹操,曹操喟然慨嘆,知道田疇不會屈從,於是任命他為議郎。

曹操的小兒子曹倉舒死了,曹操非常痛心。司空掾邴原的女兒早逝,曹操想請求把她與倉舒合葬。邴原拒絕說:“給夭亡的人配婚,不合禮制。我邴原之所以能為明公接受,明公之所以能厚待我邴原,是因為我能遵守古訓聖典而不改變。如果接受明公的命令,那麼我就是平庸之輩,明公認為是這樣的嗎?”曹操只好作罷。

孫權派武威中郎將賀齊征討丹陽郡黟縣、歙縣的賊寇。黟縣的首領陳僕、祖山等率領兩萬戶駐屯林歷山,四周懸崖峭壁,無法進攻,軍隊屯駐了一個月。賀齊暗地招募身手靈敏的壯士,隱蔽在險要的地方,夜裡用鐵戈開鑿巖縫秘密上山,然後懸下布條把下面的人拉上去。一共上了一百多人,他們散佈在四面,擂響戰鼓,吹起號角,賊寇大驚,把守路口的人都往回跑,依附大部隊,賀齊的大軍於是得以上山,大破賊寇。孫權就把黟、歙兩縣分為六個縣,設立新都郡,任命賀齊做太守。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田疇辭封,邴原守義,孫權鎮撫山越。)

【點評】

本卷最值得點評的,有兩件事情,一是隆中對策,二是赤壁之戰。

一、隆中對策。劉備在未得諸葛亮之前,轉戰了二十多年,先後依附過公孫瓚、陶謙、曹操、袁紹、劉表,兩次得徐州,又兩次失掉徐州,沒有立足之地,勢單力薄,寄人籬下,屯駐新野。公元207年,劉備在徐庶與司馬徽的推薦下,“三顧茅廬”請出了諸葛亮,事業才有了轉機。可以說,沒有諸葛亮,就沒有蜀漢。如此重要的人物出場,正是小說家的用武之地。《三國演義》重筆描寫劉備、關羽、張飛一行,從年底直到來年陽春三月,歷時數月,“凡三往”才見到了諸葛亮。第三次,劉備到了茅廬,進了草堂,又值諸葛亮正在睡眠,劉備不忍驚醒,又立等了數個時辰,氣得張飛要放火燒房子。諸葛亮其實是故意觀察,考驗劉備的誠心,就如同戰國時魏公子請侯嬴,侯嬴故意如市井中怠慢魏公子一樣。諸葛亮擺夠了架子,才肯相見,劉備也禮敬之極。當時諸葛亮二十七歲,劉備已四十七歲,兩人相差了二十歲,劉備又是一個飽經風霜,身為帝室之胄的大人物。劉備並不因諸葛亮年輕而怠慢,他思賢若渴,推心置腹,誠問當今時勢。諸葛亮被感動了,幸遇明主,把滿肚子才學和盤托出。這一君臣相知的場面,“三顧茅廬”的故事成為中國歷史上明主求賢的經典故事流傳下來。小說家的懸擬與遙情想象,人們深信不疑。

諸葛亮的“隆中對策”分析大勢說:“曹操已擁兵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實在不可同他爭鋒。孫權佔據江東,已經歷了三代,地險民附,又有賢能之士為他效勞。因此,江東只可聯合,而不可去謀取。”那麼,劉備的出路在哪裡呢?“荊州四通八達,是一個用武的地方。但劉表卻沒有能力守住它,這大概是上天留給將軍的機會吧!還有益州,地勢險要,沃野千里,號稱天府之國,漢高祖就是憑藉這塊地方建立了帝業。但益州之主劉璋昏庸無能,加上北面張魯的威脅,不知道怎樣治理。那裡的智能之士,都希望得到一個賢明的君主。將軍如果你佔有了荊益,據險防守,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天下一旦有變,就可兩路出擊。荊州之師直搗宛洛,益州之眾北出關中。到那時,老百姓誰能不帶著好飯美酒歡迎你呢?如果真能這樣,那麼將軍的事業可以成功,衰頹的漢朝就可以復興了。”

一般認為,諸葛亮的“隆中對策”是預見了天下三分,這是不對的。如果是“預見”,那就是說天下三分是“必然”。縱觀中國曆代興亡交替,都是舊王朝衰落,天下大亂,群雄割據混鬥,能者得鹿,一統天下誕生新王朝。東漢末群雄紛爭,經過三國鼎立而後統一,在中國歷史上只有一次,說明它是偶然。因此,三國鼎立是人為的規劃。諸葛亮的“隆中對策”是人為規劃三分。三國鼎立的形成有多種因素。第一是漢末人才三分,曹操沒有籠盡天下英雄,例如諸葛亮、龐統就不北上投曹操。人才三分是第一要素。第二曹操、劉備、孫權,都是人傑,正是棋逢對手,誰也吃不掉誰。第三地理三分,長江天險,劃分南北,荊州居長江中游,截分長江上下游,劉表、劉璋的經營給劉備保留了用武之地。諸葛亮正是看到了這樣的形勢發展,利用古代天時、地利、人和三要素進行形勢分析,才得出了天下可以三分的藍圖。此時,江東恰好有個魯肅,也看到了這張藍圖,向孫權提出,於是有魯肅與諸葛亮的葛魯之謀,孫權又是一個識時務的俊傑,他的贊同才有了孫劉聯盟。赤壁之戰,曹操又犯了錯誤,不聽從程昱、賈詡等謀士的建言,冒進赤壁,推動了孫劉聯盟。諸多因素,在赤壁之戰中交錯,拉開了天下三分的序幕。諸葛亮規劃三分的透徹分析,使劉備頓開茅塞,十分高興。劉備誠懇地請諸葛亮出山輔佐,諸葛亮慨然允諾。二十七歲的諸葛亮走上了政治征途。

諸葛亮一到劉備軍中,立即著手擴編軍隊。他建議劉備用清查遊戶的辦法,迅速把幾千人的部隊擴大到幾萬人,成為以後轉戰各地建立蜀漢的基本力量。

二、赤壁之戰。此戰孫劉聯軍以少勝眾,以弱勝強,起關鍵作用的是兩個人。一是諸葛亮臨危受命,出使江東達成了孫劉聯盟,一是周瑜臨危受命,統兵出戰,打敗了曹操。兩者缺一不可。曹操奉旨伐罪,以順討逆,政治上佔了上風。周瑜可以打出“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的旗號,則孫權抗擊曹操是清君側。但打出這個旗號,沒有劉備參加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由於劉備受衣帶詔討賊,有了劉備,曹操就成了漢賊。此外,劉備在荊州駐屯六七年,很有人望,聯軍有了劉備,曹操所得荊州之兵,就成了狐疑之眾,大大喪失戰鬥力。這正如孫權所說:“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但孫劉素未有交道,而且孫權志在奪荊州,所以“隆中對策”提出劉備聯孫抗曹,只是一廂情願的事。而歷史變化出人意料。曹操兵不血刃下荊州,志得意滿,盲目東下發動赤壁之戰。曹操給孫權送去了戰書。當時曹操聲威遠播,江東震動。孫權柴桑行營,一片主和聲。孫權在和與戰之間猶豫不決,眼看江東自身難保。在這危急時刻,諸葛亮受命出使江東,訂立同盟,共拒曹操,實際上是引江東之兵擊退曹操,為劉備奪荊州,這是多麼艱難的使命?如果孫權降曹,諸葛亮將被扣為人質,成為曹操的俘虜。諸葛亮冒難而行,圓滿地完成了使命。孫權答應,打敗曹操,荊州歸劉,這顯示了諸葛亮不平凡的外交才幹。

諸葛亮在江東是如何說動孫權的呢?他針對孫權觀望不決的態度,分析形勢,智激孫權。諸葛亮說:“現在曹操已統一了北方,又攻破了荊州,提兵對著江東而來。孫將軍考慮一下自己的力量,如果能夠對抗曹操,就應馬上和他斷絕關係;如不能對敵,趁早投降。現在孫將軍外託服從之名,內心卻猶豫不決,緊急關頭做不出決斷,大禍就要來臨了。”孫權聽了很不高興,一下變了臉色,譏諷說:“照你說來,劉備為何不投降呢?”諸葛亮趁勢接著話茬說:“劉將軍是大漢王室的後代,英才蓋世,天下士人仰慕他就像江河歸大海一樣。如果事業不成,只是天意,劉將軍哪能跪拜在曹操腳下呢?”諸葛亮這一席話既是激使孫權振奮,同時又是警告孫權不能屈抑劉備。要聯合必須是平等的聯合,共抗曹操,就要承認劉備是荊州的主人。諸葛亮最後分析敵我友三方實力,指出共拒曹操勝利的前景。曹軍雖眾,遠來疲憊,已成強弩之末。劉備尚有精甲兩萬,又是荊州人望,是一支不可輕視的力量。諸葛亮說:“孫將軍如能派猛將統兵數萬,和劉將軍同心協力,一定能夠打敗曹操。曹操兵敗必然北逃,到那時,劉孫兩家勢力增強,鼎足的局面就形成了。成敗之機,在於今日。”孫權英睿明智,大敵當前,他認識到“除了劉備,再也沒有敢與曹操抗衡的了”,不得不做出讓步,同意鼎足三分,發兵拒操。赤壁之戰後,孫權履行了諾言,借荊州給劉備。曹操聽到這消息,他正在寫字,大吃一驚,把筆掉落在地上。

赤壁之戰,孫劉聯軍統帥是周瑜。當時周瑜34歲,風華正茂,建立赤壁之戰大捷的奇功,春風得意可知。宋代大詩人蘇東坡《赤壁懷古》盛讚周瑜赤壁建功,說:“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羽扇綸巾,是何等的風流儒雅。戲劇舞臺上,常見搖羽扇的諸葛亮,其實這是蘇東坡盛讚周瑜的形象,藝術家換在了諸葛亮身上。

曹操東下,給孫權下戰書,號稱八十萬眾。孫權帳下,以張昭為首的文臣認為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不可抗拒,極力主張投降。結論是隻有投降這一條路。張昭既是文臣之首,他的主張代表了多數人的心情。周瑜挺身而出,力排眾議,駁斥了這種投降的論調。他首先指出,“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既然是漢賊,那麼為漢王朝討賊,自然是正義之師。這在政治上與精神上建立了支柱,在理論上名正言順,有了根據,以此號召天下,可以取得更廣泛的支持。從眼前來說,正是鼓舞士氣,同仇敵愾,為孫氏政權效死而戰的機會,是一個立場的大問題。接著他說:“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裡,兵精足用,英雄樂業,應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周瑜這番話,正是針對孫權及群臣膽怯心理而發的。但這並未完全解除孫權的擔憂。接著他又指出操軍不利的四個方面:一、北土未安,操有後患;二、北方步卒,不習水戰;三、戰線太長,供應不濟;四、北兵不習水土,必生疾病。周瑜透過曹軍強大的表面現象,洞悉了曹軍虛弱的本質,故而得出了正確的結論:“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孫權聽了周瑜精闢的分析,解除了顧慮,信心倍增,精神大振,說:“孤與老賊勢不兩立。”猛地拔出佩刀向奏案斫去,大聲說:“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孫權表明了自己的決心,並決定聯合劉備,共破曹操。

為了堅定孫權的抗曹決心,周瑜單獨面見孫權,進一步分析雙方的力量對比。周瑜說:“曹操下戰書,聲稱八十萬,完全是虛張聲勢,就把張子布等嚇住了。實際上,曹操只有十五六萬人,已經十分疲乏,所得七八萬荊州水軍,尚未心服。曹操用疲病之卒,驅趕著狐疑之眾來和東吳較量,是來送死。主公給我五萬精兵,就足以對付曹操了。”周瑜這一席話使孫權徹底安下心來,他說:“五萬兵一時難以聚合,你先領三萬兵前去對敵,我領大軍繼後。”孫權於是任命周瑜為左督,程普為右督,領兵三萬,與曹軍在赤壁山(今湖北赤壁市西北)隔江對峙。

周瑜認為以少勝眾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他趁曹軍初到水上,還不習水戰,且又在行進中沒有準備應戰,突然向曹軍發起了進攻,打了一個勝仗。初戰勝利,大大鼓舞了江東士氣。曹操停止了前進,把大軍收縮在江北,又下令把戰船用鐵鏈連接起來,在上邊加緊訓練士卒。周瑜又用黃蓋詐降計,火攻曹軍。曹軍此役損失慘重,只得退回北方。孫劉聯軍經過了一年的征戰,劉備得了江南四郡,周瑜佔了江北的南郡、江夏郡,曹操保有襄陽郡,曹孫劉三分荊州,三國鼎立的局面初步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