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六十八卷

漢紀六十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

(217—219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217年),盡屠維大淵獻(己亥,219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17年,訖公元219年,凡三年,當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至建安二十四年。建安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無大事,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北進漢中,稱漢中王,關羽北伐威震華夏,劉備的事業達於巔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劉備集團剛剛舉起慶賀的酒杯,祝賀的話音未落,一聲驚雷,孫權偷襲荊州,關羽走麥城,劉備集團從頂峰跌落下來。北方曹操完成了魏國的百官建制,曹丕爭太子位得勝,立為太子。孫權稱臣於曹操,上尊號,曹操發誓做周文王,此亦是曹氏代漢的信號。東漢即將壽終正寢,司馬光評說東漢一代的興亡,為本卷,也為東漢畫上了句號。

孝獻皇帝癸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217年)

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孫權保濡須,二月,操進攻之。

初,右護軍蔣欽屯宣城,蕪湖令徐盛收欽屯吏,表斬之。及權在濡須,欽與呂蒙持諸軍節度,欽每稱徐盛之善。權問之,欽曰:“盛忠而勤強,有膽略,器用好,萬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當助國求才,豈敢挾私恨以蔽賢乎?”權善之。

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權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操報使修好,誓重結婚。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朱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門,不服。權會諸將,大為酣樂,命泰解衣,權手自指其創痕,問以所起,泰輒記昔戰鬥處以對。畢,使復服;權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卿為孤兄弟,戰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坐罷,住駕,使泰以兵馬道從,鳴鼓角作鼓吹而出,於是盛等乃服。

【語譯】

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

春季,正月,魏王曹操進軍居巢,孫權駐守濡須。二月,曹操進攻濡須。

起初,孫權的右護軍蔣欽駐軍宣城,蕪湖令徐盛逮捕了蔣欽的駐屯官員,上表殺死他。等到孫權駐軍濡須時,蔣欽和呂蒙掌管各軍,蔣欽常常稱讚徐盛的長處。孫權問蔣欽為何如此,蔣欽說:“徐盛忠誠、勤懇、剛毅,有膽略、有氣度,是個統帥萬人的好都督。如今大業未成,臣應當幫助國家尋找人才,怎麼敢懷著私怨去掩埋人才呢?”孫權十分讚賞。

三月,曹操率軍撤回,留下伏波將軍夏侯惇總領曹仁、張遼等二十六支部隊駐守居巢。孫權命都尉徐詳到曹操那裡請求歸順,曹操回覆願結為友好關係,立誓結盟,重締姻親。孫權留下平虜將軍周泰統帥濡須守軍。朱然、徐盛等都在周泰的統領之下,認為周泰出身寒門,不服。孫權召集各位將領,大設酒宴,暢飲歡樂。孫權命令周泰解開衣服,親自用手指著他身上的傷痕,逐一問起來歷,周泰就回憶起往日的戰鬥場面逐一回答。對答完,讓周泰再穿好衣服,孫權拉著他的手臂流著淚說:“幼平,你為孫氏兄弟,拼戰有如熊虎一般,不吝惜自己身家性命,受傷幾十處,皮膚如刀刻斧鑿一般,我又怎麼忍心不用骨肉親情來對待你,不把軍隊的重任委託你呢?”酒宴結束,孫權暫時留步,讓周泰率兵馬在前開路,鳴起鼓角,奏起鼓吹,走出軍營,這時徐盛等才心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江東君臣顧大局,團結一心。孫權用人,動之以情。)

夏,四月,詔魏王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

六月,魏以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

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為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昂。昂死於穰,丁夫人哭泣無節,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為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丕以儀目眇,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楊修,數稱臨菑侯植之才,勸操立以為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版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婿也。尚書僕射毛玠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廢立大事,非所宜聞。”東曹掾邢顒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願殿下深察之。”丕使人問太中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丕從之,深自砥礪。他日,操屏人問詡,詡嘿然不對。操曰:“與卿言,而不答。何也?”詡曰:“屬有所思,故不即對耳。”操曰:“何思?”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

操嚐出徵,丕、植並送路側,植稱述功德,發言有章,左右屬目,操亦悅焉。丕悵然自失,濟陰吳質耳語曰:“王當行,流涕可也。”及辭,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鹹歔欷,於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植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飾,五官將御之以術,矯情自飾,宮人左右併為之稱說,故遂定為太子。

左右長御賀卞夫人曰:“將軍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當傾府藏以賞賜。”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為嗣。我但當以免無教導之過為幸耳,亦何為當重賜遺乎!”長御還,具以語操,操悅,曰:“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故最為難。”

太子抱議郎辛毗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其女憲英,憲英嘆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而懼,而反以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久之,臨菑侯植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操大怒,公車令坐死。由是重諸侯科禁,而植寵日衰。植妻衣繡,操登臺見之,以違制命,還家賜死。

【語譯】

夏季,四月,詔令魏王曹操設置天子的旌旗,出行返回可以發佈戒嚴令。

六月,魏國任命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冊命魏王曹操所戴禮冠有十二旒,乘坐金根車,駕六馬,設置五時副車。

魏國冊命五官中郎將曹丕為太子。

起初魏王曹操娶的丁夫人,沒有生下兒子;妾劉氏生兒子曹昂;卞氏生了四個兒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魏王曹操命丁夫人以母親的名義撫養曹昂。曹昂死在穰縣,丁夫人哭泣沒完沒了,曹操生氣把她休了,讓卞氏繼為妻室。曹植天性機警,多才多藝,文辭優美,敏捷多智,曹操很疼愛他。曹操想把女兒嫁給丁儀,曹丕認為丁儀瞎了一隻眼睛,就勸阻曹操。因此丁儀怨恨曹丕,和弟弟黃門侍郎丁廙以及丞相主簿楊修一起,屢次稱讚臨菑侯曹植的才華,勸說曹操立曹植為嗣。楊修是楊彪的兒子。曹操寫信向外朝秘密詢問,尚書崔琰用公開信回答說:“照《春秋》大義,應立長子。而且五官中郎將仁孝聰明,應當繼承正位,我崔琰誓死堅持這一原則。”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書僕射毛玠說:“不久前,袁紹因嫡庶不分,宗族覆沒,國家消亡。廢立太子是大事,我不希望聽到此事發生。”東曹掾邢顒說:“用庶子代替宗子是祖宗所深戒的,希望殿下審慎明察。”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賈詡詢問鞏固自己地位的辦法。賈詡說:“願將軍弘揚德性,擴大胸襟,親自去學習寒素之士的學業,朝朝夕夕,孜孜不倦,不違背做兒子的禮儀道德,如此就夠了。”曹丕聽從了賈詡的忠告,深深地磨礪自己。有一天,曹操讓身邊的人迴避詢問賈詡,賈詡沉然不答。曹操說:“跟你談話,你卻不回話,為什麼?”賈詡說:“正巧在思考問題,所以沒有馬上回答。”曹操說:“思考什麼?”賈詡說:“我在想袁本初、劉景升他們父子的事。”曹操會心地大笑起來。

曹操有一次出征,曹丕、曹植一起送到路邊,曹植稱頌功德,出口成章,左右的人驚訝矚目,曹操也很高興。曹丕惘悵失意,濟陰人吳質向曹丕耳語說:“大王將要上路,流淚就行了。”等到告辭時,曹丕流淚下拜,曹操及其左右的人都感到悲傷不已,這時人們都認為曹植多有華美文辭但親情不及曹丕。曹植放縱任性,舉止不加修飾,而五官中郎將曹丕用盡心機,刻意修飾,宮中的人與曹操身邊的人都稱頌他,為他說話,所以最終被確立為太子。

左右長御恭賀卞夫人說:“將軍被立為太子,天下沒有人不高興,夫人應當拿出所有寶藏的財物來賞賜。”夫人說:“魏王自認為曹丕年長,所以把他立為繼嗣。我只是應當慶幸自己避免了沒有教育他的過失罷了,又有什麼值得去重賞他人呢?”長御回來,把這些都告訴了曹操,曹操高興地說:“發怒時不變臉色,喜慶時不失節制,這是最難的。”

太子摟著議郎辛毗的脖子說:“您知道我高興嗎?”辛毗把這告訴他女兒憲英,憲英嘆息說:“太子是繼承君位掌管國家的人。繼承君位,不能不憂心;掌管國家,不能不恐懼。應當憂心和恐懼,卻反而高興得意,怎麼能夠長久!魏國恐怕不會昌盛的!”

過了一段時間,臨菑侯曹植乘車行駛在馳道上,打開司馬門出去。曹操大怒,公車令因此獲罪被處死。從此加重了對諸侯的禁令,而對曹植的寵愛日漸淡薄。曹植的妻子穿戴錦繡的衣服,曹操登樓臺時看見了,認為違反了禁令,送回孃家賜令自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植與曹丕爭太子位,曹丕勝出。)

法正說劉備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備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魯肅卒,孫權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督兵萬人鎮陸口。眾人皆為畯喜,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閒軍事”,發言懇惻,至於流涕。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眾嘉嚴畯能以實讓。

定威校尉吳郡陸遜言於孫權曰:“方今克敵寧亂,非眾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從之,以為帳下右部督。會丹陽賊帥費棧作亂,扇動山越。權命遜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強者為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萬人,宿惡蕩除,所過肅清,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遜後詣都,言次,稱式佳吏。權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民,是以白遜;若遜復毀式以亂聖聽,不可長也。”權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為耳。”

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督許中事。時關羽強盛,京兆金禕睹漢祚將移,乃與少府耿紀、司直韋晃、太醫令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謀殺必,挾天子以攻魏,南引關羽為援。

【語譯】

法正進言劉備說:“曹操一舉降伏了張魯,平定了漢中,不趁勢來奪取巴、蜀,只留下夏侯淵、張郃駐守,自己趕緊北還,這不是他的智慧謀略不夠,也不是他的軍事力量不足,一定是他內部有憂慮遭逼迫的緣故。如今估量一下夏侯淵、張郃的才幹和武略,不能勝過我們的將帥,舉兵前去征討,一定能夠戰勝他們。勝利之後,大興農業,囤積糧食,尋找敵人的弱點,等待可乘的機會。這樣上可以掃滅敵寇,尊奉輔佐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兩州,廣拓疆土;下可以堅守險要,長久地維持下去。這大概是天賜給我們的機會,切不可喪失。”劉備讚賞他的計策,於是統率眾將領進軍漢中,派張飛、馬超、吳蘭等駐軍下辨。魏王曹操派都護將軍曹洪來抵抗。

魯肅去世,孫權任命從事中郎彭城人嚴畯接替魯肅,率兵一萬人鎮守陸口。眾人都替嚴畯高興,嚴畯堅決推辭,以“質樸書生,不習軍事”作為理由,言辭誠懇感人,以至於流淚哭泣。孫權這才任命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任漢昌太守來代替他。眾人稱許嚴畯據實謙讓。

定威校尉吳郡人陸遜向孫權進言說:“如今戰勝敵人,平定禍亂,沒有眾多的人力是不能成功的。而山越寇賊憑藉深山老林,依舊作惡。心腹之地不平定,難以謀取遠方,可以擴大我們的部隊,選取精銳。”孫權聽從了這個建議,任命陸遜為帳下右部督。碰巧丹陽叛賊首領費棧作亂,煽動山越造反。孫權命令陸遜征討費棧,把他打敗。於是在東三郡用軍法整編山越,強壯的當兵,老弱的填充編戶民籍,獲得精兵幾萬人。陸遜清除了一貫作惡的匪寇,所過之地一一肅清,回軍駐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上書說:“陸遜枉法濫徵百姓,所到之處百姓受到騷擾憂愁。”陸遜後來到了都城,談話之間,稱讚淳于式是個好官。孫權說:“淳于式上書控告你,你卻推薦他,為什麼?”陸遜回答說:“淳于式原意是養育人民,所以控告我;如果我又用詆譭淳于式來混淆聖主的視聽,不可助長這種風氣。”孫權說:“這確實是長者的處世態度,但是一般的人做不到。”

魏王曹操派丞相長史王必領兵管理許縣的事務。這時關羽強大,京兆人金禕看到漢朝的江山將要轉移,就跟少府耿紀、司直韋晃、太醫令吉本、吉本的兒子吉邈、吉邈的弟弟吉穆策劃謀殺王必,挾持天子來攻打魏國,聯合南邊的關羽,作為外援。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劉備的兩大剋星之一陸遜登場。)

二十三年(戊戌,218年)

春,正月,吉邈等率其黨千餘人,夜攻王必,燒其門,射必中肩,帳下督扶必奔南城。會天明,邈等眾潰,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

三月,有星孛於東方。

曹洪將擊吳蘭,張飛屯固山,聲言欲斷軍後,眾議狐疑。騎都尉曹休曰:“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潛行;今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飛自走矣。”洪從之,進,擊破蘭,斬之。三月,張飛、馬超走。休,魏王族子也。

夏,四月,代郡、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先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潛為丞相理曹掾,操美潛治代之功,潛曰:“潛於百姓雖寬,於諸胡為峻。今繼者必以潛為治過嚴而事加寬惠。彼素驕恣,過寬必弛;既弛,將攝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勢料之,代必復叛。”於是操深悔還潛之速。後數十日,三單于反問果至。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驍騎將軍,使討之。彰少善射御,膂力過人。操戒彰曰:“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動以王法從事,爾其戒之!”

劉備屯陽平關,夏侯淵、張郃、徐晃等與之相拒。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徐晃擊破之。張郃屯廣石,備攻之不能克,急書發益州兵。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為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兵何疑。”時法正從備北行,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眾事皆辦,遂使即真。

初,犍為太守李嚴闢洪為功曹,嚴未去犍為而洪已為蜀郡;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洪尚在蜀郡,而祗已為廣漢太守。是以西土鹹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操自將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曹彰擊代郡烏桓,身自搏戰,鎧中數箭,意氣益厲;乘勝逐北,至桑乾之北,大破之,斬首、獲生以千數。時鮮卑大人軻比能將數萬騎觀望強弱,見彰力戰,所向皆破,乃請服。北方悉平。

南陽吏民苦徭役,冬,十月,宛守將侯音反。南陽太守東里袞與功曹應餘迸竄得出,音遣騎追之,飛矢交流,餘以身蔽袞,被七創而死,音騎執袞以歸。時徵南將軍曹仁屯樊以鎮荊州,魏王操命仁還討音。功曹宗子卿說音曰:“足下順民心,舉大事,遠近莫不望風;然執郡將,逆而無益,何不遣之!”音從之。子卿因夜逾城從太守收餘民圍音,會曹仁軍至,共攻之。

【語譯】

漢獻帝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218年)

春季,正月,吉邈等帶領他的黨羽一千多人,夜裡攻打王必,燒燬他的營門,射中他的肩膀,帳下扶著他逃奔南城。適逢天亮,吉邈等部眾崩潰,於是王必和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又共同征討吉邈,並殺了他。

三月,孛星出現在東方。

曹洪計劃攻擊吳蘭,張飛駐紮在固山,聲稱要斷絕曹洪軍隊的退路,眾人商量感到疑慮。騎都尉曹休說:“敵賊要真想截斷我軍的退路,應當埋伏兵馬,隱蔽行軍,現今卻事先宣揚,說明他們不會這樣做,十分明顯。應該趁敵人還沒有結集,抓緊進攻吳蘭,吳蘭被打敗,張飛自然就會撤走。”曹洪聽從了這個建議,進軍打敗了吳蘭,殺了他。三月,張飛、馬超撤走。曹休,是魏王的族子。

夏季,四月,代郡、上谷郡的烏桓部落無臣氐等反叛。先前,魏王曹操徵召代郡太守裴潛為丞相理曹掾,曹操非常讚賞裴潛治理代郡的功業,裴潛說:“我對待百姓雖然寬厚,對待胡人卻十分嚴厲。如今我的後繼者一定會認為我治理過嚴而施以恩澤,他們一向驕橫,過於寬鬆勢必引起放縱,放縱後再繩之以法,怨恨反叛就由此產生了。根據這種情勢來判斷,代郡一定會再次叛亂。”這時曹操很後悔這麼快召回了裴潛。幾十天過後,果真傳來單于反叛的消息。曹操任命他的兒子鄢陵侯曹彰代理驍騎將軍,派他去征討三單于。曹彰自小善於騎射,臂力過人。曹操告誡曹彰說:“在家裡是父子,任職後就是君臣了,要按王法辦事,你要記住這些!”

劉備駐軍陽平關,夏侯淵、張郃、徐晃等與劉備對抗。劉備派他的部將陳式等切斷馬鳴閣道,徐晃打敗陳式。張郃駐軍廣石,劉備攻打不能取勝,火速傳令徵發益州的軍隊。諸葛亮就此事詢問從事犍為人楊洪,楊洪說:“漢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的關鍵,如果沒有漢中,那麼就沒有蜀地了。這是家門口的災禍,發兵有什麼可遲疑的。”當時法正跟隨劉備北征,諸葛亮於是上書推舉楊洪兼任蜀郡太守;楊洪把許多事情辦理得十分妥帖,就被正式任命為蜀郡太守。

當初犍為太守李嚴徵召楊洪為功曹,李嚴沒有離開犍為郡,而楊洪已被任為蜀郡太守。楊洪推舉的門下書佐何祗有才幹和韜略,楊洪還在蜀郡時,何祗已被任為廣漢太守。所以益州人都佩服諸葛亮能做到人盡其才。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親自領兵攻擊劉備,九月,到達長安。

曹彰攻打代郡的烏桓部落,親自上陣作戰,鎧甲被射中幾箭,鬥志更加高昂,乘勝向北追趕,到達桑乾以北,大敗敵軍,斬首活捉的敵人,數以千計。當時鮮卑族首領軻比能率領幾萬騎兵觀望雙方的強弱情勢,看到曹彰奮力作戰,所向披靡,於是請求投降,北方完全平定。

南陽的官民深受勞役之苦,冬季,十月,宛城守將侯音反叛。南陽太守東里袞和功曹應餘逃出,侯音派騎兵追擊,飛箭交織,應餘用身體掩護東里袞,七處受傷而死,侯音的騎兵抓住東里袞帶回。這時徵南將軍曹仁駐軍樊城,用來控制荊州,魏王曹操命令曹仁回軍討伐侯音。功曹宗子卿勸侯音說:“您順應民心,興起大事,遠近莫不望風響應;然而捉拿郡中將領,違背事理,沒有好處,為什麼不放了他?”侯音聽從了。宗子卿趁著黑夜翻越城牆跟隨太守集合餘眾包圍侯音,剛巧曹仁的軍隊也趕到,一同攻打侯音。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北方社會仍有反對曹操的事變,以及孫劉爭漢中。大體說,建安二十三年無大事。)

二十四年(己亥,219年)

春,正月,曹仁屠宛,斬侯音,復屯樊。

初,夏侯淵戰雖數勝,魏王操常戒之曰:“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及淵與劉備相拒逾年,備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營於定軍山。淵引兵爭之。法正曰:“可擊矣。”備使討虜將軍黃忠乘高鼓譟攻之,淵軍大敗,斬淵及益州刺史趙顒。張郃引兵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不知所為。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備所憚;今日事急,非張將軍不能安也。”遂權宜推郃為軍主。郃出,勒兵按陳,諸將皆受郃節度,眾心乃定。明日,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以眾寡不敵,欲依水為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為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之,備可破也。”既陳,備疑,不渡。淮遂堅守,示無還心。以狀聞於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郃節,復以淮為司馬。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乃斂眾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值操揚兵大出,雲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鬥且卻。魏兵散而複合,追至營下,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雲有伏,引去;雲雷鼓震天,惟以勁弩於後射魏兵。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墮漢水中死者甚多。備明旦自來,至雲營,視昨戰處,曰:“子龍一身都為膽也!”

操與備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劉備遂有漢中。

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中,問雍州刺史張既,既曰:“可勸使北出就谷以避賊,前至者厚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後必慕之。”操從之,使既之武都,徙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天水界。

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麴演等,各據其郡,自號將軍,更相攻擊。俊遣使送母及子詣魏王操為質以求助。操問張既,既曰:“俊等外假國威,內生傲悖,計定勢足,後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鬥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敝也。”王曰:“善!”歲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秘又殺鸞。

劉備遣宜都太守扶風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殺房陵太守蒯祺。又遣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乘沔水下,統達軍,與達會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備加耽徵北將軍,領上庸太守,以耽弟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秋,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設壇場於沔陽,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因驛拜章,上還所假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立子禪為王太子。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以鎮漢川。備還治成都,以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餘皆進位有差。

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為費詩即授關羽印綬,羽聞黃忠位與己並,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高祖少小親舊,而陳、韓亡命後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升;然意之輕重,寧當與君侯齊乎!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侯不宜計官號之高下、爵祿之多少為意也。僕一介之使,銜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還,但相為惜此舉動,恐有後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為王后。

【語譯】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219年)

春季,正月,曹仁打破宛城大肆屠殺,斬了侯音,又回到樊城駐守。

起初,夏侯淵打仗雖然屢屢獲勝,魏王曹操常常告誡他說:“一個將領應當有膽怯和示弱的時候,不能只是一味勇猛。將領當然以勇猛為根本,但行動時要運用智慧和謀略,只懂得任用勇猛,只可抵敵一個人罷了。”等到夏侯淵與劉備對峙了一年多,劉備從陽平關向南渡過沔水,沿著山麓向前稍稍推進,在定軍山紮營。夏侯淵就率兵來搶奪。法正說:“可以攻擊了。”劉備派討虜將軍黃忠登上高地擂響戰鼓,吶喊著出擊,夏侯淵的軍隊大敗,黃忠殺了夏侯淵和益州刺史趙顒。張郃領兵退守陽平。這時曹軍剛失去統帥,軍中一片混亂,不知所措。督軍杜襲和夏侯淵的司馬太原人郭淮集合散兵,號令各軍:“張將軍是國家名將,連劉備都害怕;如今情況危急,沒有張將軍就不能轉危為安。”於是臨時推舉張郃為全軍統帥。張郃出來主持軍務,約束兵馬,巡視軍陣,各位將領都接受張郃統管,軍心才安定下來。第二天,劉備想渡過漢水來攻打;各位將領認為寡不敵眾,打算依靠漢水佈陣抗擊劉備。郭淮說:“這是示弱並且不能打敗敵人,不是好的計策,不如遠離漢水佈陣,吸引敵人過來。等他們渡到一半時,然後攻擊他們,劉備就會被打敗了。”郭淮佈陣完畢,劉備懷疑,不渡。郭淮就堅守陣地,表示沒有回還的意思。把這裡的情況報告魏王曹操,曹操贊稱這種辦法,派使者送給張郃符節,仍任命郭淮為司馬。

二月三十日壬子,發生日食。

三月,魏王曹操從長安穿過斜谷,派兵把守沿途險要,兵臨漢中。劉備說:“曹公雖然親自前來,也不能有所作為,我一定佔有漢川了。”於是聚合部隊把守險要,始終不交戰。曹操運米到北山下,黃忠想率兵奪取,過了約定的時期沒有回來,翊軍將軍趙雲率領幾十名騎兵出營巡察,碰巧曹操大軍出動,趙雲突然遭遇,於是向前突擊曹軍隊伍,且戰且退。曹軍被衝散後又會合起來,追趕到軍營下,趙雲進營後,反而大開軍門,偃旗息鼓。曹軍疑心趙雲有埋伏,率兵離去,趙雲命令擂響戰鼓,鼓聲震天,只用強弩在後面射擊曹軍。曹軍大驚,自相踐踏,很多人掉進漢水中被淹死。劉備第二天清晨親自來到趙雲的軍營,巡視昨日的戰場,說:“子龍一身都是膽啊!”

曹操與劉備對峙了幾個月,曹軍士兵逃亡很多。夏季,五月,曹操帶領漢中的全部軍隊,返回長安,劉備終於佔有漢中。

曹操怕劉備向北攻取武都氐人,用來威逼關中,詢問雍州刺史張既,張既說:“可勸導氐人向北遷徙到有糧的地區,躲避敵賊,前來歸附的厚加寵愛獎賞,那麼先來的知道有利可圖,後面的一定會羨慕跟隨。”曹操採納了這個建議,派張既到武都。遷移了五萬多戶氐人到扶風、天水接界處定居。

武威人顏俊、張掖人和鸞、酒泉人黃華、西平人麴演等,各自佔領本郡,自稱將軍,相互攻打。顏俊派使者送母親和兒子到魏王曹操那裡作為人質,以此請求援助。曹操詢問張既,張既說:“顏俊等外借國威,在內驕橫悖亂,等到計謀得逞,勢力擴大,然後就會立刻反叛。如今正安定蜀地,應該暫時讓他們兩邊並存,相互鬥殺,就像卞莊子殺虎那樣,坐收兩敗俱傷之利。”魏王說:“好!”一年多後,和鸞終於殺掉顏俊,武威人王秘又殺掉和鸞。

劉備派宜都太守扶風人孟達從秭歸向北攻取房陵,殺死房陵太守蒯祺。又派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從漢中順沔水而下,統領孟達的軍隊,與孟達合力攻打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投降。劉備提升申耽為徵北將軍,兼任上庸太守,任命申耽的弟弟申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秋季,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在沔陽設立壇場,軍隊列陣,君臣陪從,宣讀奏章後,就敬禮接受印璽綬帶,戴上王冠。由驛使呈獻奏章,歸還以前授予的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冊立兒子劉禪為太子。提升牙門將軍義陽人魏延為鎮遠將軍,兼領漢中太守,鎮守漢川。劉備回到成都治理政事,任命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其餘都各自按照不同的等級提拔。

劉備派益州前部司馬犍為人費詩去授予關羽印綬,關羽聽到黃忠的職位與自己並列,憤怒地說:“大丈夫始終不會與老兵平起平坐!”不接受任命。費詩對關羽說:“建立王業的人,所任用的不能都一樣。從前蕭何、曹參跟漢高祖從小親愛是老朋友,而陳平、韓信不過是逃亡過來的人。論他們的地位排列,韓信最高,沒有聽說蕭、曹因此而怨恨。如今漢中王憑著一時的功勞,提拔黃忠,但是在他心中,黃忠怎麼能與您相比呢?況且漢中王和您猶如是一個人,同甘共苦,福禍與共。我認為君侯您不應該計較官職名號的高下,爵祿的多少。我僅是一名使者,傳達命令的人,君侯您不肯接受任命,我就這樣回去,只是為君侯的這種舉動感到痛惜,恐怕君侯會後悔。”關羽很受啟發,立即接受任命。

詔命立魏王曹操的夫人卞氏為王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劉備北取漢中,稱漢中王,用以抗衡曹操稱魏王。)

孫權攻合肥。時諸州兵戍淮南。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此間雖有賊,然不足憂。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遠備,關羽驍猾,政恐徵南有變耳。”已而關羽果使南郡太守麋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眾攻曹仁於樊。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于禁等七軍皆沒。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在堤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自平旦力戰,至日過中,羽攻益急,矢盡,短兵接,德戰益怒,氣愈壯,而水浸盛,吏士盡降。德乘小船欲還仁營,水盛船覆,失弓矢,獨抱船覆水中,為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謂曰:“卿兄在漢中,我欲以卿為將,不早降何為!”德罵羽曰:“豎子,何為降也!魏王帶甲百萬,威振天下,汝劉備庸才耳,豈能敵邪!我寧為國家鬼,不為賊將也!”羽殺之。魏王操聞之曰:“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臨危處難,反不及龐德邪!”封德二子為列侯。

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壞,眾皆恟懼。或謂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圍未合,乘輕船夜走。”汝南太守滿寵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聞羽遣別將已在郟下,自許以南,百姓擾擾,羽所以不敢遂進者,恐吾軍掎其後耳。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復國家有也,君宜待之。”仁曰:“善!”乃沈白馬與軍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馬才數千人,城不沒者數板。羽乘船臨城,立圍數重,外內斷絕。羽又遣別將圍將軍呂常於襄陽。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皆降於羽。

【語譯】

孫權攻打合肥,當時各州的兵馬結集淮南。揚州刺史溫恢對兗州刺史裴潛說:“這裡雖然有匪賊,但不值得憂慮。現今大水就要來了,曹仁孤軍深入,沒有遠征的準備,關羽驍勇刁猾,只擔心徵南將軍那裡有麻煩。”不久關羽果然派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士仁守公安,關羽親自率領軍隊到樊城攻擊曹仁,曹仁派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駐守樊城北面。八月,大雨連綿不斷,漢水溢出,平地水深數丈,于禁等七支部隊全部被水淹。于禁與眾將領登上高地避水,關羽乘坐大船逼近攻打,于禁等走投無路,於是投降。龐德在堤上,穿著鎧甲挽著弓箭,箭無虛發,從清早起就拼死戰鬥直到午後,關羽攻打得更激烈。龐德的箭射完了,短兵相接。龐德越戰越勇,氣勢愈戰愈高昂,而水勢逐漸增大,部下的官兵全都投降了。龐德乘坐小船打算退回曹仁的軍營,大水把船打翻,弓箭失落,隻身在水中抱著翻了的船,被關羽抓獲,站立不下跪。關羽對龐德說:“你的哥哥在漢中,我想任命你為將軍,為什麼不早早投降呢?”龐德大罵關羽:“臭小子,什麼叫投降!魏王手握甲兵百萬威震天下,你的那個劉備不過是個庸才罷了,哪能比得上!我寧願做國家的死鬼,也不做你這個叛賊的將軍!”關羽把他殺了。魏王曹操聽到消息,說:“我交識于禁三十年了,哪裡想到在危機面前,反不如龐德呢?”封龐德的兩個兒子為列侯。

關羽猛攻樊城,城牆受水浸泡,常常倒塌,眾人都驚慌懼怕。有人對曹仁說:“今天的危險,不是我們的力量能夠支撐的,以趁關羽的包圍圈還沒有合攏,坐輕便的船夜裡撤離。”汝南太守滿寵說:“山水迅速,想來不會很久。聽說關羽派另外的將領已至郟下,從許縣往南,百姓動亂騷動,關羽所以不敢再前進,是害怕我軍攻擊他的後面。現在如果逃跑,黃河以南便不再為國家所有了。您應該堅守在這裡。”曹仁說:“好!”於是把白馬沉入水中與軍人們宣誓,同心堅守。城中的兵馬才幾千,沒有被淹沒的城牆只有幾尺高。關羽坐船到城下,設立幾層包圍圈,內外斷絕。關羽又派另外的將領到襄陽包圍將軍呂常。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都向關羽投降。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關羽北伐,擒于禁,殺龐德,威震華夏。)

初,沛國魏諷有惑眾才,傾動鄴都,魏相國鍾繇闢以為西曹掾。滎陽任覽,與諷友善,同郡鄭袤,泰之子也,每謂覽曰:“諷奸雄,終必為亂。”九月,諷潛結徒黨,與長樂衛尉陳禕謀襲鄴;未及期,禕懼而告之。太子丕誅諷,連坐死者數千人,鍾繇坐免官。

初,丞相主簿楊修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為魏嗣,五官將丕患之,以車載廢簏內朝歌長吳質,與之謀。修以白魏王操,操未及推驗。丕懼,告質,質曰:“無害也。”明日,復以簏載絹以入,修復白之,推驗,無人,操由是疑焉。其後植以驕縱見疏,而植故連綴修不止,修亦不敢自絕。每當就植,慮事有闕,忖度操意,豫作答教十餘條,敕門下,“教出,隨所問答之”,於是教裁出,答已入,操怪其捷,推問,始洩。操亦以修袁術之甥,惡之,乃發修前後漏洩言教,交關諸侯,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為留府長史,駐關中。關中營帥許攸擁部曲不歸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諫“宜招懷攸,共討強敵”。操橫刀於膝,作色不聽。襲入欲諫,操逆謂之曰:“吾計已定,卿勿復言!”襲曰:“若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闡乎!”操曰:“許攸慢吾,如何可置!”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襲曰:“夫惟賢知賢,惟聖知聖,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當路而狐狸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強攻弱,進不為勇,退不為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萬石之鐘,不以莛撞起音。今區區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操曰:“善!”遂厚撫攸,攸即歸服。

冬,十月,魏王操至洛陽。

【語譯】

起初,沛國人魏諷有煽動眾人的才能,轟動鄴都,魏相國鍾繇徵辟他為西曹掾。滎陽人任覽,跟魏諷很友好。同郡人鄭袤,即鄭泰的兒子,常常對任覽說:“魏諷是個奸雄,終究會叛亂。”九月,魏諷暗中糾集黨羽,與長樂衛尉陳禕謀劃襲擊鄴都,還沒有到約定的日期,陳禕因害怕而告發。太子曹丕殺了魏諷,受株連而被處死的有幾千人,鍾繇也因此獲罪被罷免官職。

起初,丞相主簿楊修與丁儀兄弟圖謀擁立曹植為魏國的繼承人,五官中郎將曹丕憂慮這事,讓朝歌長吳質躲藏在竹筐裡,用車子載來,跟他謀劃。楊修把此事上告曹操,曹操還沒有來得及調查。曹丕害怕,告訴吳質,吳質說:“沒有關係。”第二天,又用筐子裝著絲絹進來,楊修又上告曹操,派人調查,筐子沒有裝人,曹操從此疑心楊修。後來曹植因驕橫放縱被疏遠,可是依舊跟楊修交往,楊修也不敢斷絕關係。每當兩人接觸,曹植考慮有不妥的事時,楊修就幫他猜測曹操的意圖,預先做好答案十幾條,告訴手下人:“教令來了,依據所提的問題,做出相應的回答。”於是教令才出來,答案已送進去;曹操奇怪迴應這麼快,經過查問,事情洩露。曹操還因為楊修是袁術的外甥討厭他,於是揭露楊修前後洩露教令,交結諸侯的罪狀,逮捕並殺了他。

魏王曹操任命杜襲為留府長史,駐軍關中。關中營帥許攸擁有部隊不願歸附,而且言詞輕慢,曹操大怒,想先征討他。群臣大多勸諫說:“應該安撫許攸,共同討伐強敵。”曹操把刀橫放在膝上,怒容滿面,不聽勸諫。杜襲進來想勸說,曹操反倒先對杜襲說:“我的計謀已定,你不要再說了!”杜襲說:“如果殿下的計謀是正確的,臣就幫助殿下完成它;如果殿下的計謀不對,即使決定了,也應改正。殿下反倒先令臣不要進言,怎麼對待下屬這樣不開明呢?”曹操說:“許攸輕視我,怎麼能放過他!”杜襲說:“殿下認為許攸是個什麼樣的人?”曹操說:“一個平常的人。”杜襲說:“只有賢人才瞭解賢人,聖人才瞭解聖人,平常的人怎麼能瞭解不平常的人呢?如今豺狼當道卻先去打狐狸,人們會認為殿下避強攻弱,進攻說不上勇敢,退讓說不上仁義。我聽說千鈞重的強弩,不向小老鼠射擊;萬石重的大鐘,不會被草莖撞響。現在一個小小許攸,怎麼值得勞您的神明英武?”曹操說:“好!”於是優待安撫許攸,許攸立刻歸服曹操。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到達洛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曹丕殺魏諷,曹操誅楊修。)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殺縣主簿,南附關羽。羽授狼印,給兵,還為寇賊,自許以南,往往遙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言於操曰:“于禁等為水所沒,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初,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為羽素驍雄,有兼併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今令徵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遊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後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餘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聘,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權善之。

權嘗為其子求昏於羽,羽罵其使,不許昏;權由是怒。及羽攻樊,呂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蒙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後不當可憂也?”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宜好為計。”蒙曰:“羽素勇猛,既難為敵,且已據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蒙。遜至陸口,為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為盡忠自託之意。羽意大安,無復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啟形狀,陳其可禽之要。

羽得於禁等人馬數萬,糧食乏絕,擅取權湘關米。權聞之,遂發兵襲羽。權欲令徵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徵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決於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權寤,謝蒙曰:“以卿為大督,命皎為後繼可也。”

【語譯】

陸渾人孫狼等叛亂,殺死縣主簿,向南依附關羽。關羽授予孫狼官印,撥給部隊,讓他回去做寇賊,從許縣往南,常常跟關羽遙相呼應,關羽的聲威震動華夏。魏王曹操商量遷移離開許縣都城來避開關羽的銳氣,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向曹操進言說:“于禁等被洪水淹沒,不是作戰的失誤,對國家不足以構成損害。劉備、孫權,表面上親密,內心裡卻疏遠,關羽得勢,孫權一定不願意。可派人勸說孫權跟在關羽的後方,許諾割長江以南冊封給孫權,那麼樊城之圍就會自然觧除。”曹操採納了這個建議。

起初,魯肅曾經勸說孫權,因為曹操還存在,應該安撫親近關羽,跟他同心合力對付敵人,不能失去這種關係。呂蒙代替魯肅駐軍陸口,認為關羽一向驍勇威武,有兼併的野心,況且位於國家的上游水域和睦的形勢難以長久,於是暗中向孫權進說:“現今命令徵虜將孫皎駐守南郡,潘璋駐守白帝,蔣欽率領機動部隊一萬人沿長江上下游弋,奔赴敵人出現的地方,我呂蒙為國家前去把守襄陽,這樣,何必擔憂曹操,又何必依仗關羽?而且關羽他們君臣依仗詐謀和武力,反覆無常,不能真心相待。現在關羽之所以不敢東進,是由於您聖明,我等還存在。現今不在強大的時候對付他,一旦我們死了,想再動用武力,還有可能嗎?”孫權說:“現今我想先攻打徐州,然後攻打關羽,怎麼樣?”呂蒙回答說:“現今曹操遠在黃河以北,慰撫安定幽州、冀州,沒有力量顧及東面,徐州的守兵,聽說少得微不足道,前往自然可以攻克。然而徐州地勢平坦,交通方便,正是勇猛的騎兵馳騁的地方,您今天攻下了徐州,曹操十天後就一定會來搶奪,雖用七八萬人防守,仍然讓人擔憂。不如攻取關羽,佔領整個長江,勢力壯大,容易防守。”孫權十分稱讚這個建議。

孫權曾經為自己的兒子向關羽求婚,關羽辱罵孫權的使者,沒有答應。孫權因此氣憤。等到關羽進攻樊城,呂蒙上疏說:“關羽征討樊城,卻留下許多防守的部隊,一定擔心我攻擊他的後方。我呂蒙經常生病,請求帶領一部分部隊回到建業,以治病為名,關羽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撤掉防守部隊,全部趕赴襄陽。我們的大軍乘船沿長江晝夜奔向上游,偷襲關羽空虛的地方,這樣就可以攻下南郡擒獲關羽了。”於是呂蒙假稱病重。孫權就用不檢封的檄書召令呂蒙回京,暗中與他謀劃。呂蒙順江而下到了蕪湖,定威校尉陸遜對呂蒙說:“關羽與你相鄰,為什麼遠道退下來,難道往後就不憂慮了?”呂蒙說:“真的如你所說,但是我實在病得太重了。”陸遜說:“關羽自以為驍勇氣盛,欺壓他人,剛剛有了大功,志得意滿,只知專心北進,對我們沒有猜忌,聽說您生病,一定更加不設防備,現今出其不意,自然可以擒獲制服他。回去見到主公應該好好地謀劃大計。”呂蒙說:“關羽向來勇猛,已難與他為敵,何況又佔領了荊州,廣播恩德、信義,加上已取得大勝,膽量和勢力更加壯大,不容易對付了。”呂蒙到了都城,孫權問:“誰能代替你?”呂蒙回答說:“陸遜考慮深遠,才能可以擔當重任,觀察他的謀略,可以委以大任,而且沒有名聲,不被關羽猜忌,沒有人能超過他了。如果任用他,應當要他外表上隱藏自己的打算,內心裡洞察形勢,尋找便利的時機,然後就可以取得成功。”孫權於是召回陸遜,任命他為偏將軍、右部督,用以代替呂蒙。陸遜到了陸口,寫信給關羽,稱頌他的功勞美德,言詞十分謙卑,表示要竭盡忠心,自求託付的意思。關羽心中大為安定,不再有所疑心,逐漸抽調兵馬奔赴樊城。陸遜將這些情報完全上奏孫權,陳述可以擒獲關羽的核心所在。

關羽收納于禁等幾萬人馬,糧食缺乏,擅自取用孫權的湘關米糧,孫權聽說後,就派出軍隊偷襲關羽。孫權打算任命徵虜將軍孫皎和呂蒙為左、右部大督,呂蒙說:“如果主公認為徵虜將軍能夠勝任,就只任用他;認為我呂蒙能夠勝任,就只用我。從前周瑜、程普被任命為左、右部督,帶兵攻擊江陵,雖然事情由周瑜決定,但程普依仗他長期帶兵,況且都是部督,因此彼此不和,差點壞了國家大事,這正是目前要引以為戒的。”孫權領悟,向呂蒙道歉說:“任命卿為大督,命令孫皎做後援行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呂蒙獻計孫權,謀取荊州。)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及於禁陷沒,晃前至陽陵陂。關羽遣兵屯偃城,晃既到,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後,羽兵燒屯走。晃得偃城,連營稍前。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與徐晃俱前,餘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呼責晃,促救仁。儼謂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而仁隔絕,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敝內外耳。當今不若前軍逼圍,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足堅守,然後表裡俱發,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餘為諸君當之。”諸將皆喜。晃營距羽圍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飛書與仁,消息數通。

孫權為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備。操問群臣,群臣鹹言宜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期於合宜。宜應權以密,而內露之。羽聞權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對銜持,坐待其敝。秘而不露,使權得志,非計之上。又,圍中將吏不知有救,計糧怖懼。儻有他意,為難不小。露之為便。且羽為人強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即敕徐晃以權書射著圍裡及羽屯中,圍裡聞之,志氣百倍;羽果猶豫不能去。

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群下皆謂:“王不亟行,今敗矣。”侍中桓階獨曰:“大王以仁等為足以料事勢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遺力邪?”曰:“不然。”“然則何為自往?”曰:“吾恐虜眾多,而徐晃等勢不便耳。”階曰:“今仁等處重圍之中而守死無貳者,誠以大王遠為之勢也。夫居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內懷死爭,外有強救,大王按六軍以示餘力,何憂於敗而欲自往?”操善其言,乃駐軍摩陂,前後遣殷署、朱蓋等凡十二營詣晃。

關羽圍頭有屯,又別屯四冢,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欲壞,自將步騎五千出戰;晃擊之,退走。羽圍塹鹿角十重,晃追羽,與俱入圍中,破之,傅方、胡修皆死,羽遂撤圍退,然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絕不通。

【語譯】

魏王曹操出兵漢中,派平寇將軍徐晃駐守宛城以援助曹仁。等到于禁被滅,徐晃進軍陽陵陂,關羽派軍隊駐紮偃城,徐晃到後,在小路上挖掘壕溝,顯示想要截斷關羽的後路,關羽的部隊燒了軍營撤離。徐晃得到偃城,聯結軍營,稍稍往前推進。曹操派趙儼以議郎的身份參與曹仁的軍事,和徐晃一同前進,其餘的救兵還沒有趕到;徐晃所統領的部隊不能解圍,眾將領責備徐晃,催促他去援救曹仁,趙儼對眾將領說:“現在敵賊包圍本已牢固,洪水還很大,我們勢單力薄,而又與曹仁隔絕,無法齊心合力,這樣去救援會使內外遭受失敗。現今不如進軍緊逼敵人的包圍圈,派間諜通知曹仁讓他得知外有援兵,以此來激勵將士。估計他們被圍困不超過十天,還可以堅守,然後內外一起發動攻擊,一定能打敗敵人。如果有救援遲緩的罪責,我為諸位承擔。”眾將領都很高興。徐晃在距關羽包圍圈三丈遠的地方紮營,挖地道和用飛箭傳書給曹仁多次互通消息。

孫權寫信給魏王曹操,請求征討關羽替曹操效力,並要求不要走漏風聲,使關羽有所防範。曹操詢問群臣意見,群臣都說應該保密。董昭說:“帶兵打伏,貴在權術,以期能收到最大的利益。應當向孫權承諾替他保密但暗中把消息洩露出去。關羽得到孫權逆流而上進兵,如果回兵自衛,那麼樊城之圍迅速解除,我們就得到了好處。可以讓他們相互對峙牽制,坐等兩敗俱傷。如果保密不洩露,使孫權得以成功,這不是上策。又被圍困中的將士不知道有救援,估算著軍糧短缺,心中便驚恐不安。如果有什麼不好的想法,災難就不小了,還是洩露的好。況且關羽為人,強悍勇猛。自己仗著兩城防守牢固,一定不會迅速撤離。”曹操說:“妙。”立刻命令徐晃把孫權的奏書用箭射到被圍的城裡和關羽的軍營中,被圍的城裡得知,士氣高昂,信心百倍。關羽果然猶豫不決,不願撤離。

魏王曹操親自從洛陽南下救援曹仁。群臣都認為:“大王不快速行動,就要失敗了。”只有侍中桓階說:“大王認為曹仁等能否完全判斷局勢?”曹操說:“能。”桓階說:“大王擔心曹仁、徐晃兩人會放棄努力嗎?”曹操說:“不會的。”桓階說:“既然如此,為什麼親自前往?”曹操說:“我怕敵人兵多,而徐晃等處境不利。”桓階說:“如今曹仁等處在重圍之中,卻死守沒有二心的原因,實在是因為大王在遠處作為聲援。處於必死之地,一定有拼死抗爭的決心。內有拼死戰鬥的軍隊,外有強大的救援,大王停止六軍不發,以示餘力,何必擔心失敗而親自前往呢?”曹操贊同桓階的話,於是駐軍摩陂,但仍然前後派出殷署、朱蓋等共十二營軍隊增援徐晃。

關羽在圍頭有軍營,在四冢也有軍營,徐晃就揚言要進攻圍頭軍營卻偷襲四冢。關羽看到四冢會被攻克,親自率領步騎兵五千出營作戰。徐晃攻打關羽,關羽退走。關羽包圍樊城的戰壕安置了十層鹿角,徐晃追殺關羽,與關羽一起進入了圍城的包圍圈中,打敗了關羽,傅方、胡修都死了,關羽於是撤圍退走,但是船隊仍然據守沔水,與襄陽隔絕不通。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曹將徐晃救襄陽,初戰打敗關羽,而關羽仍戀戰不撤。)

呂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1]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麋芳、士仁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芳、仁鹹懼。於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為書說仁,為陳成敗,仁得書即降。翻謂蒙曰:“此譎兵也,當將仁行,留兵備城。”遂將仁至南郡。麋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撫尉之,約令軍中:“不得幹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與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猶以為犯軍令,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於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飢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至。

關羽聞南郡破,即走南還。曹仁會諸將議,鹹曰:“今因羽危懼,可追禽也。”趙儼曰:“權邀羽連兵之難,欲掩制其後,顧羽還救,恐我乘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為權害。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矣,王必以此為深慮。”仁乃解嚴。魏王操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關羽數使人與呂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周遊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鹹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鬥心。

會權至江陵,荊州將吏悉皆歸附;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浚稱疾不見,權遣人以床就家輿致之,浚伏面著床蓆不起,涕泣交橫,哀哽不能自勝。權呼其字與語,尉諭懇惻,使親近以手巾拭其面。浚起,下地拜謝,即以為治中,荊州軍事,一以諮之。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諸夷,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權不聽。特召問浚,浚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權曰:“卿何以輕之?”浚曰:“伷是南陽舊姓,頗能弄唇吻,而實無才略。臣所以知之者,伷昔嘗為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權大笑,即遣浚將五千人往,果斬平之。權以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以陸遜領宜都太守。

十一月,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於遜。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及秭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後斬獲、招納凡數萬計。權以遜為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侯,屯夷陵,守峽口。

關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孫權使誘之,羽偽降,立幡旗為象人於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餘騎。權先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斬之,遂定荊州。

初,偏將軍吳郡全琮上疏陳關羽可取之計,權恐事洩,寢而不答。及已禽羽,權置酒公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於是封琮陽華亭侯。權復以劉璋為益州牧,駐秭歸,未幾,璋卒。

呂蒙未及受封而疾發,權迎置於所館之側,所以治護者萬方。時有加針,權為之慘慼。欲數見其顏色,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右,不然則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為下赦令,群臣畢賀,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權哀痛殊甚,為置守冢三百家。

權後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達於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後孟德因獲劉琮之勢,張言方率數十萬眾水步俱下,孤普請諸將,諮問所宜,無適先對。至張子布,秦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於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答孤書雲:‘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路無拾遺,其法亦美矣。”

孫權與于禁乘馬並行,虞翻呵禁曰:“汝降虜,何敢與吾君齊馬首乎!”抗鞭欲擊禁,權呵止之。

孫權之稱藩也,魏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未至而圍解。徐晃振旅還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會;王舉酒謂晃曰:“全樊、襄陽,將軍之功也。”亦厚賜桓階,以為尚書。操嫌荊州殘民及其屯田在漢川者,皆欲徙之。司馬懿曰:“荊楚輕脆易動,關羽新破,諸為惡者,藏竄觀望,徙其善者,既傷其意,將令去者不敢復還。”操曰:“是也。”是後諸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為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權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朱光等歸,上書稱臣於操,稱說天命。操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侍中陳群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語譯】

呂蒙到達尋陽,把精兵全部埋伏在艫船中,讓穿百姓服裝的白衣人搖櫓,官兵打扮成商人,晝夜兼程,關羽安置在江邊的崗哨,全部被抓獲,因此關羽一無所知。糜芳、士仁向來痛恨關羽輕視自己,關羽出兵時,糜芳、士仁沒有把全部軍用物資運送到,關羽說:“回來,要懲罰他們。”糜芳、士仁都很害怕。於是呂蒙命令前騎都尉虞翻寫信遊說士仁向他陳述成敗得失,士仁得到信就投降了。虞翻對呂蒙說:“這用的是詭計,應當帶士仁同行,留下部隊守城。”於是帶士仁到南郡。糜芳守城,呂蒙推出士仁給糜芳看,糜芳就打開城門投降。呂蒙進入江陵,把于禁從牢裡放出,抓獲關羽及其將士的家屬,都給予安撫,下令約束全軍:“不得打擾居民,搶取財物。”呂蒙身邊的一個親兵,跟呂蒙是同郡人,拿了平民家裡的一頂斗笠,用它來遮住公家的鎧甲,鎧甲雖是公物,呂蒙仍認為觸犯了軍令,不可因鄉親的緣故而違反法令,於是流著眼淚殺了他。從此全軍震動,道不拾遺。呂蒙早晚派出親信去安撫老人,問他們缺什麼,為有病的人治療,給飢寒的人送衣送糧。封存關羽官府中所藏的財寶,等待孫權來處理。

關羽聽到南郡被攻下,立即回軍向南撤退。曹仁召集眾將領商量,都說:“現在趁關羽危急驚恐,可追擊擒獲他。”趙儼說:“孫權想僥倖地在關羽與我交戰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控制他的後方,見關羽回去援救,擔心我利用他們兩敗俱傷,所以言辭謙恭,表示願為我效力,無非是乘機利用事變來獲取利益罷了。現在關羽已失去基礎,孤軍逃奔,更應讓他保存下去,作為孫權的敵人,如果窮追敗敵,孫權就不再防備關羽,而將成為我們的禍患了,魏王一定對此會有深思熟慮的。”曹仁解除了戒嚴。魏王曹操聽說關羽逃走,恐怕眾將領追擊,果然急令曹仁不追,一如趙儼的計謀。

關羽多次派人與呂蒙聯繫,呂蒙總是熱情款待關羽的使者,讓他走遍全城,到關羽部下的家中,一戶一戶去慰問,有的家屬還親自寫信告訴家人。關羽的使者回去,將士私下互相詢問,都得知家中平安,發現家中受到的待遇比以前還好,因此關羽的將士沒有了鬥志。

正好孫權也到達了江陵,荊州的文武官員全部歸附,只有治中從事武陵人潘浚裝病不見,孫權派人到潘浚家連人帶床把他抬來,潘浚伏在床上不起,涕淚縱橫,悲傷哽咽不能自已。孫權用潘浚的字稱呼他,與他交談,安撫勸說,言辭懇切,深情感人。孫權讓親信用手巾替潘浚擦臉,潘浚起身,下地拜謝,孫權立刻任命他為治中,荊州的軍事,一一向他詢問。武陵部從事樊伷誘惑各部族,企圖使武陵歸附漢中王劉備。有人報告孫權,要求派將領帶兵一萬人去征討樊伷,孫權不聽。特招來潘浚詢問,潘浚回答說:“派五千兵去,完全可以抓獲樊伷。”孫權說:“你為什麼這樣輕視他?”潘浚說:“樊伷是南陽的世族之後,只會講大話,實際上沒有謀略。臣之所以瞭解他,是樊伷從前曾為州中人設宴,到中午卻沒有食物,十多人只得起身離開,這就好比觀看侏儒演戲,只看一節便明瞭他的全部計謀。”孫權大笑,便派潘浚率領五千人前往,果然殺了樊伷,平定了反叛。孫權任命呂蒙為南郡太守,冊封為孱陵侯,賞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任命陸遜兼任宜都太守。

十一月,漢中王劉備所置的宜都太守樊友棄郡逃跑,各城的長官以及少數民族的首領都向陸遜投降。陸遜請求用金、銀、銅印授予新歸附的官員,並進攻蜀將詹晏等和秭歸擁有軍隊的豪族大姓,他們都被打敗而投降陸遜,先後被斬殺、抓獲、投降的,總計幾萬人。孫權任命陸遜為左護軍、鎮西將軍,晉封為婁侯,駐軍夷陵,守衛峽口。

關羽知道孤立無援,就向西退守麥城。孫權派使者招撫,關羽假裝投降,在城牆上樹立旗幟、假人,藉機逃走,士兵全部解散,身邊只有十幾名騎兵。孫權事先派朱然、潘璋切斷關羽出逃的小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馬馬忠在章鄉抓獲關羽及其兒子關平,殺了他們,平定了荊州。

起初,偏將軍吳郡人全琮,上奏章陳述可以奪取關羽的計策,孫權擔心事情洩露,擱置不答。等到已經抓獲了關羽,孫權在公安設宴,看著全琮說:“你先前提出這項建議,我雖然沒回答,但今天的勝利,也有你的功勞。”於是冊封全琮為陽華亭侯。孫權又任命劉璋為益州牧,駐在秭歸,不久,劉璋去世。

呂蒙沒來得及蒙受封賞就舊病復發,孫權把他接來安置在自己住的官邸旁邊,用各種方法給他治療護理。醫生經常給他針灸,孫權為他悲痛憂愁。孫權想常常去看望呂蒙,又擔心勞累了他,於是在壁上穿個洞來探視。孫權看到呂蒙能稍稍吃點東西,就高興得回顧左右,不然就唉聲嘆氣,徹夜難眠。呂蒙病好了一些,孫權就為此下赦免令,群臣都來慶賀。不久,呂蒙去世,年僅四十二歲。

孫權非常悲痛,為呂蒙設置三百戶守護墓地。孫權後來與陸遜談論周瑜、魯肅和呂蒙時說:“周公瑾雄健剛強,膽識超人,打敗曹操,佔領荊州,他實在太高遠了,很少人能與他相比。魯子敬是周公瑾推薦給我的,我與他閒談,便說及建立帝王之業的雄偉韜略,這是一件痛快的事。後來曹操獲得劉琮的勢力,宣稱要率幾十萬大軍水陸並下,我請來所有的將領,詢問應對的對策,沒有人先回答。至於張昭、秦松,都說應該派使者,寫好投降的檄文,去迎接曹操,魯子敬立刻反駁說不行,勸我徵召周公瑾,委以重任,讓他領兵迎擊曹操,這是第二件痛快的事。後來雖然規勸我借給劉備地盤,這是他的一個失誤,但這也不能否認他的兩大貢獻。周公對一個人不求全責備,所以我不計較他的失誤而尊重他的貢獻,我常把他比作鄧禹。呂蒙小時候,我認為他不畏懼艱難、果斷、有膽量,等他長大了,博學多識,籌劃謀略不一般,可以說僅次於周公瑾,只是言談風度比不上罷了。謀劃打擊關羽,勝過魯肅。魯肅回答我的信說:‘帝王的興起,都會有替他消滅敵人的人,關羽不值得顧慮。’這是魯肅內心知道辦不成的事,只不過在口頭上講大話罷了,我也饒恕了他,不輕易責怪。但他治兵紮營,能令行禁止,在他管轄的範圍內沒有不盡職責而負罪的人,路不拾遺,他的管理方法也是值得稱讚的。”

孫權與于禁騎馬並行,虞翻大聲責備于禁說:“你是個投降的俘虜,怎麼敢與我君主並馬齊驅?”揚起馬鞭要打于禁,孫權喝住了虞翻。

孫權向曹操稱臣,魏王曹操召回張遼等各自率領全軍救援樊城,還沒有到達,樊城之圍已解。徐晃勝利班師回到摩陂,曹操到七里之外迎接徐晃,設宴款待群臣;魏王舉起酒杯對徐晃說:“保全樊城、襄陽,是將軍的功勞。”便重賞桓階,任命為尚書。曹操嫌棄荊州殘留的民眾及其在漢水兩岸屯田的人,打算把他們全部遷走。司馬懿說:“荊楚一帶百姓輕佻,容易發生變亂,關羽剛剛被消滅,那些作惡的,都躲藏逃竄,觀望時局,遷走的卻是善良的人,既傷了他們的心,又使會躲藏離去的不敢再回來。”曹操說:“是的。”這以後那些逃亡的全都回來了。

魏王曹操上書推舉孫權為驃騎將軍,秉持符節,兼領荊州牧,封為南昌侯。孫權派校尉梁寓進貢,又送回朱光等,上書向曹操稱臣,規勸曹操順應天命稱帝。曹操把孫權的奏書給大家看,說:“這小子想把我放在爐火上烤!”侍中陳群等都說:“漢朝江山氣數已盡,並不是從今天開始。殿下功德巍峨偉大,眾生矚目仰望,所以孫權遠方稱臣,這是天意在人間的應驗,眾口同聲,殿下應登上大位,還有什麼猶豫的?”曹操說:“如果天命在我這裡,我就是周文王吧。”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關羽失荊州,走麥城。孫權得勝害怕劉備報仇而向曹操上尊號,稱臣,避免兩線作戰。)

臣光曰:教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風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群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術,賓延儒雅,開廣學校,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橫經問道。自公卿、大夫至於郡縣之吏,鹹選用經明行修之人,虎賁衛士皆習《孝經》,匈奴子弟亦遊大學,是以教立於上,俗成於下。其忠厚清修之士,豈惟取重於搢紳,亦見慕於眾庶;愚鄙汙穢之人,豈惟不容於朝廷,亦見棄於鄉里。自三代既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貴戚擅權,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是非顛倒,可謂亂矣。然猶綿綿不至於亡者,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範滂、許邵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至有觸冒斧鉞,僵仆於前,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隨踵就戮,視死如歸。夫豈特數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化也。當是之時,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餘,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奸回,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寇仇;積多士之憤,蓄四海之怒。於是何進召戎,董卓乘釁,袁紹之徒從而構難,遂使乘輿播越,宗廟丘墟,王室蕩覆,烝民塗炭,大命隕絕,不可復救。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加有大功於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教化安可慢,風俗安可忽哉!

【語譯】

臣司馬光評論說:教化是國家首先要做的事情,但平庸的官吏輕蔑它;風俗是天下的大事,但昏庸的君主輕視它。只有明智的君主能夠深思遠慮,才知道教化與風俗的好處,功效深遠。光武帝遇到漢朝中途衰敗,群雄紛起,他以平民的身份興起,弘揚前人的事業,征伐四方,日夜忙碌,仍能崇尚經術,用賓客的禮節,招納博學的儒士,大辦學校,倡議禮樂,用武力完成統一事業,禮樂教化也深入人心。繼位的孝明帝、孝章帝,遵循先祖先帝的遺志,親臨太學拜望三老五更,展開經書,請教大道。從公卿、大夫直到郡縣的官吏,都是選用熟悉儒經、行為端莊的人,虎賁衛士都熟讀《孝經》,匈奴的子弟也要到太學攻讀,因此在上位的人提倡教化,處下位的人就仿效成俗。那些忠誠清明有修養的人,豈止是受到公卿大夫們的尊敬,也為庶民百姓所仰慕;愚頑卑鄙汙濁的人。不僅不被朝廷容忍,也被鄉里人所唾棄。自從三代滅亡以後,良好的風俗教化,沒有像東漢這樣盛行的。到孝和帝以來,外戚獨攬大權,宦官當政用事,賞罰沒有章法,賄賂公開進行,賢良愚劣混淆,是非黑白顛倒,可以說亂到了極點。可是還延續不至於滅亡,上位的人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這班人,當面衝撞龍顏,在朝廷上抗爭,用公正的大義來扶持國家的危難;在下位的人有平民士人苻融、郭泰、範滂、許劭這些人,在民間議論,形成一種社會輿論來救援漢朝的衰敗,因此,政治雖然混亂,但風俗不致衰敗,甚至有人甘冒斧鉞之誅,前面的人倒下了,而忠義之士更加奮發向上,緊隨其後,接著被殺,視死如歸。這難道只是幾個人的賢德嗎?這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傳留下來的教化。那時,如果有賢明的君主出來發奮振作,那麼漢氏的統治就不可估量了。不幸的是經過衰落敗壞之後,加上桓帝、靈帝的昏庸暴虐,蓄養奸邪,超過自己的骨肉;殺害忠良,勝過仇敵;聚集了文武百官的憤恨,堆積了天下百姓的怨怒。在這時,何進招來軍隊,董卓趁機興亂,袁紹之流接著造成了兵連禍結,終於造成天子顛沛流離,宗廟荒蕪,王室傾覆,生靈塗炭,天命隕落,再也無法挽救。但是州郡擁兵獨佔一方的,即使相互吞食,仍然打著尊崇漢室的旗幟為號召。就拿魏武帝來說,他無比的暴戾強橫,加上他對天下人有大功,又蓄謀廢除君主的野心已經很久,但一直到死仍不敢廢掉漢帝而自立,難道他的志向不想做皇帝嗎?不過是害怕名義不順而自我剋制。由此看來,怎麼可以輕視教化,怎麼可以忽略風俗呢?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司馬光對東漢王朝政治的得失及其滅亡原因的探索與評論。)

【點評】

關羽大意失荊州。關羽失荊州,從而夭折了隆中路線。那麼如何評價關羽的功過呢?

建安二十四年(219),劉備打敗曹軍,取了漢中,關羽趁此局勢統大軍北伐,向曹仁鎮守的樊城進攻。當時曹操從漢中敗歸,還在長安,急令大將於禁和龐德赴襄陽前線增援。于禁是曹操的心腹大將,百戰百勝的將軍,龐德是北方著名勇將,關羽擒于禁,斬龐德,威名大振,達到他在軍事上的巔峰。

關羽得志於荊、襄,東吳的孫權卻沉不住氣。因荊州是蜀國的東方屏障和門戶;對吳國則是居高臨下,直接威脅著吳國的安全。孫權深知荊州的重要,他決心竭盡全力相爭。先前由於疆埸未靖,曹操在北,江東無力單獨對抗曹操,孫權在赤壁之戰後把荊州南郡借與劉備阻滯曹操,當劉備取得益州後,孫權立即索要荊州。孫劉兩家差點鬧翻,以中分荊州告一段落。這次雖然和解,但是裂痕已經顯露。孫權時時提防著關羽,但表面上給關羽頻送秋波,孫權還派人說項,要與關羽結為兒女親家。可是驕狂的關羽不識大體,極為藐視孫權,怒斥東吳使者,拒絕了這門親事,讓孫劉關係的破裂雪上加霜。不久,東吳主張孫劉聯盟的魯肅死了,呂蒙統兵。呂蒙是疏劉派的中堅人物,他一接任就規劃著襲取荊州,為了麻痺關羽,裝病回東吳,推薦胸有韜略但還未嶄露頭角的陸遜代替自己。關羽果然上當,大發兵北伐,荊州成了一座空城。關羽俘獲于禁官兵三萬,糧食一時緊張,他不經外交協商就擅取孫權轄地的糧食。這一舉動不僅加劇了孫劉矛盾,而且給孫權出兵製造了口實。赳赳武夫的關羽,就這樣破壞了孫劉聯盟。孫權派遣呂蒙率領大軍殺向荊州,在關羽的背後捅了致命的一刀,奪了南郡。關羽率領疲憊之軍退還荊州與呂蒙交戰。曹操欲使孫劉相鬥,嚴令曹軍不得追擊,因此關羽才未受到兩面夾擊。儘管如此,已喪失鬥志的荊州兵也非東吳精兵的對手。加上孫權統率大軍為呂蒙後繼,更增強了東吳士氣。這時關羽向上庸的蜀兵呼救,不料那裡的守將劉封、孟達兩人正鬧矛盾,坐視不救。這一來關羽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一路上將士逃散,潰不成軍。關羽眼見大勢已去,就退走麥城,向上庸方向撤退,最後在突圍中被吳將潘璋所擒。孫權殺了關羽,把首級送給曹操。關羽敗走麥城,是從空前勝利的頂峰一下跌落到失敗的深淵,格外令人惋惜。荊州丟失,意味著隆中路線半道夭折,“興復漢室”成為泡影。可以說關羽個人的悲劇帶來了蜀漢的悲劇,使劉備的事業受損。關羽一介赳赳武夫,他的責任是奉命打仗,勝敗乃兵家常事,關羽打了敗仗,要負直接責任,但荊州丟失的根本責任不在關羽,而在劉備和諸葛亮兩人身上,劉備更要負主要責任。第一,劉備與孫權爭荊州南三郡,破壞同盟,責任在劉備,而非關羽。第二,劉備得漢中,為了擴大戰果,兵進上庸,有一個孟達,或一個劉封就足夠了,劉備把兩人都派上,造成兩人鬧矛盾,不救關羽,亦劉備之過。第三,孟達駐守夷陵,可為關羽後援,調走孟達,關羽孤掌難鳴,亦劉備之過。第四,關羽北伐,不是擅自興兵,從調孟達北上來看,關羽北伐,亦應是劉備之命,疏於防吳,是勝利衝昏頭腦的利令智昏之過。袁紹滅了公孫瓚,急於南進失敗於官渡;曹操兵不血刃下荊州,急於發動赤壁之戰而敗北,均是利令智昏。欲速則不達,英雄難免。人們同情劉備與關羽,於是含混地說,“關羽大意失荊州”,誰都沒有過錯。諸葛亮隆中路線太看重荊州,不看形勢變化,膠柱鼓瑟,亦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孫權背叛同盟,最易遭到兩線夾攻,不能有任何失誤,因此戰戰兢兢,設計周密,不惜屈身辱志,稱臣於曹操,剛柔相濟,成了贏家。當然最大的得益者是曹操,孫劉相爭,為曹丕代漢創造了時機。

* * *

[1](gōu lù):大型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