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卷
魏紀一
魏文帝黃初元年至三年
(220—222年)
起上章困敦(庚子,220年),盡玄黓攝提格(壬寅,222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20年,訖公元222年,凡三年,當魏黃初元年至黃初三年。此時期的重大事件有四:其一,曹丕代漢;其二,劉備稱帝;其三,孫權接受曹魏加封吳王;其四,吳蜀交兵,發生夷陵之戰。夷陵之戰,吳勝蜀敗,荊州歸吳,三國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三分的國家建制也已完成。
世祖文皇帝上
黃初元年(庚子,220年)
春,正月,武王至洛陽,庚子,薨。王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陳,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望施,分豪不與。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流涕,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刈群雄,幾平海內。
是時太子在鄴,軍中騷動。群僚欲秘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以為事不可秘,乃發喪。或言宜易諸城守,悉用譙、沛人。魏郡太守廣陵徐宣厲聲曰:“今者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專任譙、沛,以沮宿衛者之心!”乃止。青州兵擅擊鼓,相引去;眾人以為宜禁止之,不從者討之。賈逵曰:“不可。”為作長檄,令所在給其稟食。鄢陵侯彰從長安來赴,問逵先王璽綬所在。逵正色曰:“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兇問至鄴,太子號哭不已。中庶子司馬孚諫曰:“君王晏駕,天下恃殿下為命,當上為宗廟,下為萬國,奈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時群臣初聞王薨,相聚哭,無復行列。孚厲聲於朝曰:“今君王違世,天下震動,當早拜嗣君,以鎮萬國,而但哭邪!”乃罷群臣,備禁衛,治喪事。孚,懿之弟也。群臣以為太子即位,當須詔命。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天下惶懼。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即具官備禮,一日皆辨。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漢帝尋遣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太子丞相印、綬,魏王璽、綬,領冀州牧。於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改元延康。
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壬戌,以太中大夫賈詡為太尉,御史大夫華歆為相國,大理王朗為御史大夫。
丁卯,葬武王於高陵。
王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國。臨菑監國謁者灌均,希指奏:“臨菑侯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王貶植為安鄉侯,誅右刺奸掾沛國丁儀及弟黃門侍郎廙並其男口,皆植之黨也。
魚豢論曰:諺言:“貧不學儉,卑不學恭。”非人性分殊也,勢使然耳。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於疇昔,此賢之心,何緣有窺望乎!彰之挾恨,尚無所至;至於植者,豈能興難!乃令楊修以倚注遇害,丁儀以希意族滅,哀夫!
【語譯】
魏文帝黃初元年(庚子,公元220年)
春季,正月,魏武王曹操到達洛陽。正月二十三日庚子,曹操去世。魏王知人善察,難以用假象迷惑。能識別提升有特別才幹的人,不論地位低微貧賤,也能根據才能任用,讓他們都能發揮自己的作用。與敵人對陣打仗,鎮定自若,表現不想作戰的樣子;等到確定策略,乘勝出擊時,氣勢磅礴。對有功應該賞賜的人,不惜千金;對無功想得恩惠的人,分毫不給。執法嚴厲,有犯罪的一定要誅殺,有時對犯人惋惜流淚,但終不赦免。一向生活儉樸,不喜歡華麗。所以能剷除群雄,幾乎平定了海內。
這時太子正在鄴都,軍中發生騷亂。群臣想秘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認為此事不可,才公佈了曹操死訊。有人說應當更換各城的守將,全部換用譙縣和沛國的人。魏郡太守廣陵人徐宣厲聲說:“如今遠近一統,人人懷有效忠的心,為什麼要專用譙縣、沛縣的人,這會傷害各城守衛者的心!”此事才作罷。青州兵擅自擊鼓,相互牽引離去,眾人認為應該禁止他們,不聽從的就討伐。賈逵說:“不行。”於是寫了一篇很長的文告,命令青州兵經過的地方,官府要給他們供給食物。鄢陵侯曹彰從長安趕來,向賈逵詢問先王的印璽在什麼地方。賈逵嚴肅地說:“國家已有王儲,先王璽綬,不是您應當詢問的事。”噩耗傳到鄴都,太子曹丕大哭不止。中庶子司馬孚勸導說:“君王逝世,天下依賴殿下做主,應當上為祖宗,下為全國百姓著想,怎麼能去效法一般人的孝行呢?”太子過了許久才停住悲哭,說:“你說得對。”這時群臣剛剛聽到魏王的死訊,相聚大哭,一片混亂。司馬孚在朝中高聲喊道:“如今君王離世,天下震動,應當早拜立新君主來穩定全國,難道我們只知道哭嗎?”於是令群臣退朝,設置警衛,治理喪事。司馬孚是司馬懿的弟弟。群臣認為太子即位,應當等待漢獻帝的詔命。尚書陳矯說:“大王在外面去世,全國人心惶惶、憂懼不安。太子應節哀即位,來穩住遠近的人心。況且魏王的愛子在旁邊,彼此如果發生變動,那麼國家就危急了。”隨即配備應有的官吏、安排禮儀,一天之內都辦好了。第二天早上,宣佈王后的命令,策命太子登上王位,大赦天下。漢獻帝很快派御史大夫華歆帶著詔書,授給太子丞相印綬、魏王璽綬,兼任冀州牧。於是尊王后為王太后。
改年號為延康。
二月初一日丁未,發生日食。
二月十六日壬戌,任命太中大夫賈詡為太尉,御史大夫華歆為相國,大理王朗為御史大夫。
二月二十一日丁卯,魏武王曹操下葬於高陵。
魏王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等都回到自己的封國。臨菑侯監國謁者灌均,迎合曹丕的旨意上奏說:“臨菑侯曹植酗酒,悖逆無禮,劫持脅迫使者。”魏王曹丕把曹植貶為安鄉侯,誅殺右刺奸掾沛國人丁儀和他的弟弟黃門侍郎丁廙,以及兩家的男子。他們都是曹植的黨羽。
魚豢評論說:諺語說:“貧窮的人,不學也自然儉樸;卑賤的人,不學也自然謙恭。”這不是人性有不同,而是環境造成的。假使太祖曹操在從前就預防束縛曹植等人,有這樣賢明的用心,怎麼會使他們產生非分慾望呢?曹彰的怨恨就不會出現,至於曹植,又怎麼能興風作浪?竟使楊修因依附曹植而遇害,丁儀也因迎合主人而被滅族,可悲啊!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曹操之死,曹丕繼位為魏王,立即誅殺曹植黨羽。)
初置散騎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為官者不得過諸署令;為金策,藏之石室。時當選侍中、常侍,王左右舊人諷主者,便欲就用,不調餘人。司馬孚曰:“今嗣王新立,當進用海內英賢,如何欲因際會,自相薦舉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貴也。”遂他選。
尚書陳群,以天朝選用不盡人才,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選,擇州郡之賢有識鑑者為之,區別人物,第其高下。
夏,五月,戊寅,漢帝追尊王祖太尉曰太王,夫人丁氏曰太王后。
王以安定太守鄒岐為涼州刺史。西平麴演結旁郡作亂以拒岐,張掖張進執太守杜通,酒泉黃華不受太守辛機,皆自稱太守以應演。武威三種胡復叛。武威太守毌丘興告急於金城太守、護羌校尉扶風蘇則,則將救之,郡人皆以為賊勢方盛,宜須大軍。時將軍郝昭、魏平先屯金城,受詔不得西渡。則乃見郡中大吏及昭等謀曰:“今賊雖盛,然皆新合,或有脅從,未必同心;因釁擊之,善惡必離,離而歸我,我增而彼損矣。既獲益眾之實,且有倍氣之勢,率以進討,破之必矣。若待大軍,曠日彌久,善人無歸,必合於惡,善惡既合,勢難卒離。雖有詔命,違而合權,專之可也。”昭等從之,乃發兵救武威,降其三種胡,與毌丘興擊張進於張掖。麴演聞之,將步騎三千迎則,辭來助軍,實欲為變,則誘而斬之,出以徇軍,其黨皆散走。則遂與諸軍圍張掖,破之,斬進;黃華懼,乞降。河西平。
初,敦煌太守馬艾卒官,郡人推功曹張恭行長史事,恭遣其子就詣朝廷請太守。會黃華、張進叛,欲與敦煌並勢,執就,劫以白刃,就終不回,私與恭疏曰:“大人率厲敦煌,忠義顯然,豈以就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今大軍垂至,但當促兵以掎之耳。願不以下流之愛,使就有恨於黃壤也。”恭即引兵攻酒泉,別遣鐵騎二百及官屬,緣酒泉北塞,東迎太守尹奉。黃華欲救張進,而西顧恭兵,恐擊其後,故不得往而降。就卒平安,奉得之郡,詔賜恭爵關內侯。
六月,庚午,王引軍南巡。
秋,七月,孫權遣使奉獻。
蜀將軍孟達屯上庸,與副軍中郎將劉封不協;封侵陵之,達率部曲四千餘家來降。達有容止才觀,王甚器愛之,引與同輦,以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封平陽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為新城,以達領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行軍長史劉曄曰:“達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術,必不能感恩懷義。新城與孫、劉接連,若有變態,為國生患。”王不聽。遣徵南將軍夏侯尚、右將軍徐晃與達共襲劉封。上庸太守申耽叛封來降,封破,走還成都。
初,封本羅侯寇氏之子,漢中王初至荊州,以未有繼嗣,養之為子。諸葛亮慮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御,勸漢中王因此際除之,遂賜封死。
武都氐王楊僕率種人內附。
甲午,王次於譙,大饗六軍及譙父老於邑東,設伎樂百戲,吏民上壽,日夕而罷。
孫盛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故雖三季之末,七雄之敝,猶未有廢衰斬於旬朔之間,釋麻杖於反哭之日者也。逮於漢文,變易古制,人道之紀,一旦而廢,固已道薄於當年,風頹於百代矣。魏王既追漢制,替其大禮,處莫重之哀而設饗宴之樂,居貽厥之始而墮王化之基,及至受禪,顯納二女,是以知王齡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語譯】
首次設置散騎常侍、侍郎各四人,宦官任職不準高過各署的署令,把這一規定製作成金策,收藏在石室裡。當時正在選拔侍中、常侍,魏王曹丕準備就近任用身邊的親信,暗示主持選舉的人,讓他不再調用他人。司馬孚說:“如今大王剛登位,應選用天下的英才賢人,怎麼能乘此機遇,選舉自己的人呢?任職不憑才幹,做了官也不值得敬重。”於是另行選用。
尚書陳群,認為漢朝選用官吏不能網羅盡人才,於是設立九品任官制度,州、郡都設置中正官來評定人選,選拔州郡中的賢人,有鑑別人才能力的人擔任,區別人物品行,鑑定出他們的高下。
夏季,五月初三日戊寅,漢獻帝詔令追尊魏王曹操的祖父漢太尉曹嵩為太王,曹操夫人丁氏為王太后。
魏王曹丕任命安定太守鄒岐為涼州刺史。西平人麴演勾結鄰郡作亂來抗拒鄒岐;張掖人張進逮捕了太守杜通,酒泉人黃華不接受太守辛機,都自稱太守來響應麴演;武威三部種姓胡人又反叛。武威太守毌丘興向金城太守、護羌校尉扶風人蘇則告急,蘇則要去相救,郡中人都認為叛賊勢力正強盛,應該等候大軍。當時將軍郝昭、魏平,原來就駐守在金城,接到詔令,不準向西渡過黃河。蘇則於是召見郡中的重要官員和郝昭等人商議說:“現今叛賊雖然昌盛,但都是剛剛糾合起來的,有的是受脅迫而追隨的,不一定齊心,利用他們的矛盾進擊,善良的人與邪惡的人必然分離,脫離的人會投歸我們,這樣我們得到增強而敵賊卻受到削弱。我們既獲得增加軍隊的實力,又有了加倍的氣勢,率兵去征討,打敗他們是肯定的。如果等待大軍,曠日持久,善良的人沒有歸宿,必然跟惡人同流,善良的人跟邪惡的人結合,勢必難以一下分離。現今雖然有詔命,但違反只是權宜之計,自行決定是可以的。”郝昭等人接受了這個意見,於是出兵救援武威,三部種姓胡人被降服,和毌丘興合力在張掖攻擊張進。麴演聽說後,率步騎兵三千人歡迎蘇則,聲稱來助戰,實際上是想反叛,蘇則將計就計,誘殺了麴演,將其屍首展示給他的部眾看,麴演的黨羽便都逃跑了。蘇則就和各路人馬包圍張掖,攻破張掖後,殺死張進;黃華恐懼,請求投降,河西平定了。
起初,敦煌太守馬艾死在任上,郡中人推舉功曹張恭代替長史的職務;張恭派他的兒子張就到朝廷請求派太守。正逢黃華、張進反叛,想與敦煌郡聯合,因此抓住張就,把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張就始終不從,暗地送信給他父親張恭說:“大人治理敦煌為萬民的表率,忠義昭示天下,怎麼能因為我處於危困之中就消沉意氣呢?如今大軍立即到來,您應當趕緊率兵從後面牽制叛賊,希望您不因父子私情,而使我飲恨黃泉。”張恭馬上率兵進攻酒泉,另外派兩百名鐵騎及其官屬,沿著酒泉北塞,向東迎接太守尹奉。黃華想去救張進,但怕西邊的張恭的軍隊來攻擊自己的後方,所以無法前往,只好投降。張就終於平安,尹奉得以到郡上任,詔令賜爵張恭關內侯。
六月二十六日庚午,魏王曹丕率領軍隊南巡。
秋季,七月,孫權派出使者向朝廷進貢。
蜀將軍孟達駐軍上庸,與副軍中郎將劉封不和;劉封欺凌孟達,孟達率領部屬四千多家前來投降。孟達儀表堂堂,舉止不凡,魏王曹丕很器重寵信他,讓他跟自己同乘一輛車子,任命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封他為平陽亭侯。合併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為新城,委任孟達為新城太守,把西南的事務交給他。行軍長史劉曄說:“孟達有僥倖取利之心,而且他仗著才能,好弄權術,一定不會感恩戴德,心懷忠心,新城與孫權、劉備的地盤接鄰,如有變故,將成為國家的禍害。”魏王曹丕不聽。派徵南將軍夏侯尚、右將軍徐晃與孟達一起攻擊劉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劉封前來投降,劉封失敗,逃回成都。
劉封本是羅侯人寇氏的兒子,漢中王劉備剛到荊州時,因沒有兒子,收劉封為養子。諸葛亮考慮到劉封剛強勇猛,將來劉備去世後,終究難以控制劉封,勸漢中王劉備趁此除掉他,於是劉備令劉封自殺。
武都氐王楊僕率領氐人歸附朝廷。
七月二十日甲午,魏王曹丕駐軍於譙縣,在縣城東大擺宴席,慰勞全軍以及譙縣的家鄉父老,表演舞樂雜技節目,官民們都來向魏王敬酒祝賀,直到太陽落山宴席才散去。
孫盛評論說:為父母守喪三年,從天子到百姓都要遵守。所以即便是三代的後期,七雄的亂世,也沒有人在十天半月之內脫去喪服,在必須回到廟堂哭祭已故父母的日子裡丟下喪杖的。到了漢文帝時,變更古代的制度,為人之道的綱紀,頃刻廢掉。本來道德已經衰微,不如從前;風俗已經頹廢,不如古代了。魏王曹丕既然遵循漢家制度,接替漢家的禮儀,處於最沉重的悲哀之時,卻設宴歡樂,身為繼業的第一代子孫,卻損壞王道教化的基礎,等到接受漢獻帝的禪讓時,公然收納漢獻帝的兩個女兒為嬪,由此可知魏王朝的年限不久,可料政權的日子很短暫。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丕平定河西之亂;劉備誅殺養子劉封;孫盛評論魏朝國運不長,因曹丕居喪淫樂,不守禮制,人心不附。)
王以丞相祭酒賈逵為豫州刺史。是時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攝郡。逵曰:“州本以六條詔書察二千石以下,故其狀皆言嚴能鷹揚,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靜寬仁,有愷悌之德也。今長吏慢法,盜賊公行,州知而不糾,天下復何取正乎!”其二千石以下,阿縱不如法者,皆舉奏免之。外修軍旅,內治民事,興陂田,通運渠,吏民稱之。王曰:“逵真刺史矣。”佈告天下,當以豫州為法,賜逵爵關內侯。
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表言:“魏當代漢,見於圖緯,其事眾甚。”群臣因上表勸王順天人之望,王不許。
冬,十月,乙卯,漢帝告祠高廟,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詔冊,禪位於魏。王三上書辭讓,乃為壇於繁陽,辛未,升壇受璽綬,即皇帝位,燎祭天地、嶽瀆,改元,大赦。
十一月,癸酉,奉漢帝為山陽公,行漢正朔,用天子禮樂;封公四子為列侯。追尊太王曰太皇帝;武王曰武皇帝,廟號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漢諸侯王為崇德侯,列侯為關中侯。群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國為司徒,御史大夫為司空。山陽公奉二女以嬪於魏。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為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帝善而從之,時群臣並頌魏德,多抑損前朝;散騎常侍衛臻獨明禪授之義,稱揚漢美。帝數目臻曰:“天下之珍,當與山陽共之。”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書陳群奏曰:“陛下以聖德應運受命,創業革制,當永為後式。按典籍之文,無婦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禮典,婦因夫爵。秦違古法,漢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議是也,其勿施行。”仍著定製,藏之臺閣。
十二月,初營洛陽宮。戊午,帝如洛陽。
帝謂侍中蘇則曰:“前破酒泉、張掖,西域通使敦煌,獻徑寸大珠,可復求市益得不?”則對曰:“若陛下化洽中國,德流沙幕,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帝默然。
帝召東中郎將蔣濟為散騎常侍。時有詔賜徵南將軍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將,特當任使,作威作福,殺人活人。”尚以示濟。濟至,帝問以所聞見,對曰:“未有他善,但見亡國之語耳。”帝忿然作色而問其故,濟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書》之明誡。天子無戲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帝即遣追取前詔。
帝欲徙冀州士卒家十萬戶實河南。時天旱蝗,民飢,群司以為不可,而帝意甚盛。侍中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待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為非也。”帝曰:“吾不與卿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安能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故臣不敢不力爭。”帝乃徙其半。帝嚐出射雉,顧群臣曰:“射雉樂哉!”毗對曰:“於陛下甚樂,於群下甚苦。”帝默然,後遂為之稀出。
【語譯】
魏王曹丕任命丞相祭酒賈逵為豫州刺史。這時天下剛剛安定,刺史大多不能管理所屬的各郡。賈逵說:“州刺史本是按照六條詔書監察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所以在談他們的形象時,都說是嚴厲簡練,如同雄鷹揚威,有監督官吏的才能,而不說安詳、平靜、寬厚、仁慈,有平易近人的美德。如今地方長官無視法紀,盜賊公開行竊,州刺史明知卻不予以追究,天下什麼時候才能走入正軌?”那些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庇護放縱不按法行事的,都被上奏罷免。對外整理軍隊,對內治理民事,建築水塘,開墾田地,疏通運渠,官民稱頌。魏王曹丕說:“賈逵是真正的刺史。”公告天下,應當以豫州為榜樣,賜封賈逵為關內侯。
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上表說:“魏應當取代漢,已經在圖諱顯現,例子很多。”群臣趁勢上表勸說魏王曹丕順應天命人心,魏王曹丕沒有批准。
冬季,十月十三日乙卯,漢獻帝在高祖廟祭祀,派代理御史大夫的張音持符節奉璽綬詔冊,向魏王禪讓帝位。魏王三次上書推辭,然後才在繁陽設壇。十月二十九日辛未,曹丕登壇接受璽綬,即皇帝位,燃火祭天地、山川,改年號,大赦天下。
十一月初一日癸酉,尊奉漢獻帝為山陽公,奉行漢代曆法,使用天子的禮樂,又封山陽公四個兒子為列侯。追尊魏太王曹嵩為魏太皇帝,魏武王曹操為魏武皇帝,廟號為太祖,尊王太后為皇太后。改漢朝所封的諸侯王為崇德侯,列侯為關中侯。群臣按不同的等級得到封爵和升遷官位。改相國為司徒,御史大夫為司空。山陽公奉送兩個女兒給魏文帝曹丕做嬪妃。
魏文帝想改用新的歷法,侍中辛毗說:“魏氏遵循舜、禹的正統,應合天命,順應民心;至於湯、武,依靠武力平定天下,才更改曆法。孔子說:‘實行夏朝的歷法。’《左傳》說:‘夏朝的歷法,最合天地運行的規律。’何必要與它相反呢?”魏文帝認為有理,採取了這一建議。當時群臣都稱頌魏王朝的功德,大多貶低前朝;散騎常侍衛臻卻獨自闡明禪位的意義,稱讚漢朝的美德。魏文帝幾次遞眼色給衛臻說:“天下的珍寶,將和山陽公共享。”魏文帝想追封太后的父母,尚書陳群上奏說:“陛下以聖德順應天命,創立大業,改革制度,應當永為後世的榜樣。詳察經典文字,沒有給婦女分封土地和爵位的制度。在禮儀的典籍裡,只有婦女屈從丈夫的爵位。秦朝違背古代的法典,漢朝繼承秦制,不是先王的美好法典。”魏文帝說:“這個意見是對的,就不要實施它了。”於是沿襲先王規定的制度,並把它寫下來保存在尚書管理的臺閣中。
十二月,開始營建洛陽宮。十二月十七日戊午,魏文帝到洛陽。
魏文帝對侍中蘇則說:“先前攻佔酒泉、張掖時,西域曾派使節到敦煌,奉獻直徑一寸大的珍珠,還能再買到嗎?”蘇則回答說:“如果陛下教化中原,恩德遠及沙漠,即便不去尋找,珍珠也自然會有人送來。通過追求才得到,就不足珍貴了。”魏文帝沉默不語。
魏文帝徵召東中郎將蔣濟為散騎常侍。當時曾有詔書賜給徵南將軍夏侯尚說:“你是我信任的心腹將領,賦予你特別權力,可以作威作福,可以讓人死,也可以讓人活。”夏侯尚把詔書拿給蔣濟看。蔣濟來到京城,魏文帝問他有什麼新聞,蔣濟說:“沒有其他好事,只聽到了亡國的話。”魏文帝勃然變了臉色,問他為何這樣說,蔣濟把看見詔書的事據實說了出來,還藉機說:“‘作威作福’,《尚書》清楚地記載這句話是作為借鑑。天子無戲言,古人對此十分謹慎,希望陛下明察!”魏文帝馬上派人追回前詔。
魏文帝想遷徙冀州籍的士兵戶籍十萬家以充實河南。當時天旱鬧蝗災,百姓飢餓,朝廷各部門認為不可以,但魏文帝態度十分堅定。侍中辛毗和朝中大臣一起來求見,魏文帝知道他們想來諫阻,就板起面孔來接待他們,誰都不敢發言。辛毗說:“陛下想遷徙士兵戶籍,這個想法是為了什麼?”魏文帝說:“你認為我遷移的做法不對嗎?”辛毗說:“確實認為不對。”魏文帝說:“我不跟你商量了。”辛毗說:“陛下不認為臣不稱職,才把臣安排在您身邊,作為謀議的官員,怎麼能不與臣商量呢?臣所講的不是私事,而是為國家考慮,怎麼能對臣生氣呢?”魏文帝不做回答,起身進入內室,辛毗跟在後面拉住他的衣襟,魏文帝用力拉回,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過了很久才出來,說:“辛毗,你為什麼對我逼得這麼急?”辛毗說:“現在遷移他們,既失去民心,又無東西給他們吃,所以我不敢不力爭。”魏文帝於是只遷移他們中的一半。魏文帝曾經出外獵取野雞,回頭群臣說:“打野雞,真快活!”辛毗回答說:“這對陛下來說十分快活,對群臣來說十分痛苦。”魏文帝沉默無語,後來就很少出獵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曹丕代漢為魏開國之君,尚能聽諫諍之言。)
二年(辛丑,221年)
春,正月,以議郎孔羨為宗聖侯,奉孔子祀。
三月,加遼東太守公孫恭車騎將軍。
初復五銖錢。
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於是漢中王發喪制服,諡曰孝愍皇帝。群下競言符瑞,勸漢中王稱尊號。前部司馬費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眾,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之。及屠咸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王不悅,左遷詩為部永昌從事。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即皇帝位於武擔之南,大赦,改元章武。以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秦為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及漢室顛覆,三國鼎跱。晉氏失馭,五胡雲擾。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為南為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為苟不能使九州合為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夏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受?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慼,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於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漢,雖雲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為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語譯】
魏文帝黃初二年(辛丑,公元221年)
春季,正月,冊封議郎孔羨為宗聖侯,奉承孔子的祭祀。
三月,加官遼東太守公孫恭為車騎將軍。
首次恢復使用五銖錢。
蜀中傳言漢獻帝已經遇害,於是漢中王劉備為漢獻帝舉辦喪事,穿戴孝服,尊諡號為孝愍皇帝。群臣競相進言說有祥瑞出現,勸漢中王劉備稱帝。前部司馬費詩上奏疏說:“殿下因為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所以才跋涉萬里,聚合士卒,要去討伐逆賊。如今大敵沒有消滅卻先自立皇帝,恐怕人心疑惑。從前高祖與楚霸王商定,先打敗秦朝就稱王。等到高祖攻下咸陽,俘獲了子嬰,仍是懷有退讓之心,況且殿下如今尚未走出蜀地,就想自立皇帝嗎?臣實在認為這是不可取的。”漢中王不高興,將費詩貶為永昌從事。夏季,四月初六日丙午,漢中王劉備在武擔山之南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章武。任命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
臣司馬光評論說:天生眾民,但民眾的力量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必須共同擁立君主來治理民眾。如果能禁暴除害來保全民眾的生存,賞善罰惡來使他們不致作亂,這才可以稱之為君主。所以三代之前,海內的諸侯國何止一萬個,只要能統治人民,祭祀土神和穀神的人都被稱為君主。聚合萬國而加以統治,設立法度,頒佈號令,而天下沒有敢違抗的人就被稱為王。王德衰落以後,強大的國君能統帥諸侯尊奉天子的人就被稱為霸。因此自古以來,天下無道時,諸侯爭雄,長期無主的時代也是很多的。秦朝焚書坑儒,漢朝興起,學者們開始推行五德相剋相勝的理論,認為秦朝處於閏位,木德與火德之間,只是霸而不是王,從此正位和閏位的爭論就興起了。等到漢室顛覆,三國鼎立。晉朝失去統治,五胡大亂中原。劉宋、北魏以來,南北分立自治,各自寫自己的國史,相互排斥、貶低,南朝說北朝是索虜,北朝說南朝是島夷。朱溫取代唐朝,四方分裂,沙陀人李存勖進入汴京,把朱溫比作篡夏的有窮氏、代漢的王莽新室,朱梁一朝的歷法和紀年都不算數,這都是自私的偏頗之言,不是大公的通達理論。臣愚笨,實在沒有能力理清前面朝代,哪些是正位,哪些是閏位。我認為如果不能統一九州的人,都只有天子之名而無天子之實。雖然這樣的政權因時代不同,有華與夷、仁與暴、大與小、強與弱等區別,但總而言之,它們都與古人的列國毫無差別,怎麼能只尊崇一國稱之為正統,而把其餘的都視為僭偽之國呢?如果認為從上一個皇帝授予而繼承的為正統,那麼南朝的陳氏是繼承誰的?北魏的拓跋氏是繼承誰的?如果認為居於中原的為正統,那麼匈奴劉氏、羯人石氏、鮮卑慕容氏、氐人苻氏、羌族姚氏、匈奴赫連氏所統治的地方,則都是五帝、三王的舊都舊土。如果認為有道德的為正統,那麼彈丸小國也必有好的君主,三代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奸邪的國王嗎?所以關於正閏的理論,從古到今,沒有人能貫通它的意義,並提出無法反駁的、確定不移的論據。臣現今所說的只是想說明國家的興衰,關注民眾的苦樂,讓讀書的人自己去識別善惡得失,用來作為勉勵和借鑑,不是像《春秋》那樣,建立褒貶的標準,撥亂反正。是正還是閏,不敢妄說,只是依據他們建功立業的事實來敘述。周、秦、漢、晉、隋、唐,都曾統一九州,傳下帝位給子孫,子孫們雖然衰敗,甚至顛沛流離,仍然能繼承祖宗的事業,希望恢復以前的盛況,四方與他們搶奪權力的都是他們以前的臣子,所以,本書全部用君臣的關係來對待。對其餘土地大小差不多,道德相等,彼此沒有統一,名號毫無區別,原本就不是君臣關係的,都用對待列國的筆法來寫,不厚此薄彼,不貶抑也不褒揚,這樣差不多不會歪曲事實,接近公正。但天下分崩離析的時候,不能沒有年、季、月、日來記敘事情的先後。根據漢傳位到魏而晉接受過來,晉傳位到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代,唐傳位到梁以至於周而大宋繼承,因此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年號,用它們來記敘各國的事情,不是尊崇這個,貶抑那個,有什麼正閏的區分。蜀漢昭烈帝劉備對漢朝來說,雖然自稱是西漢中山靖王的後代,但族屬關係疏遠,不能記清他的世系代數、名分和地位,這就同南朝宋高祖劉裕自稱是西漢楚元王的後代,南唐烈祖李昪自稱是唐朝吳王李恪的後代一樣,是非難辨,所以不敢把劉備與東漢光武帝繼承西漢政權、東晉元帝繼承西晉政權相比,讓他繼承漢朝的傳統。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劉備稱帝,自以為正統。司馬光論正統,闡明《資治通鑑》紀年不依世俗之見,而以實際承傳與功業大小為系年依據。)
孫權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
五月,辛巳,漢主立夫人吳氏為皇后。後,偏將軍懿之妹,故劉璋兄瑁之妻也。立子禪為皇太子。娶車騎將軍張飛女為皇太子妃。
太祖主入鄴也,帝為五官中郎將,見袁熙妻中山甄氏美而悅之,太祖為之聘焉,生子睿。及即皇帝位,安平郭貴嬪有寵,甄夫人留鄴不得見,失意,有怨言,郭貴嬪譖之,帝大怒,六月,丁卯,遣使賜夫人死。
帝以宗廟在鄴,祀太祖於洛陽建始殿,如家人禮。
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詔曰:“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豈禹、湯罪己之義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職。後有天地之眚,勿復劾三公。”
漢主立其子永為魯王,理為梁王。
漢主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翊軍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若先滅魏,則權自服。今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眾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策之上也。”群臣諫者甚眾,漢主皆不聽。廣漢處士秦宓陳天時必無利,坐下獄幽閉,然後貸出。
初,車騎將軍張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禮君子而不恤軍人。漢主常戒飛曰:“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檛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飛猶不悛。漢主將伐孫權,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範強殺飛,以其首順流奔孫權。漢主聞飛營都督有表,曰:“噫,飛死矣!”
陳壽評曰: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羽報效曹公,飛義釋嚴顏,並有國士之風。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
【語譯】
孫權從公安縣遷都到鄂縣,改名鄂縣為武昌。
五月十二日辛巳,漢主劉備冊立吳氏夫人為皇后。吳皇后是偏將軍吳懿的妹妹,已故劉璋哥哥劉瑁的妻子。立兒子劉禪為皇太子,娶車騎將軍張飛的女兒為皇太子妃。
魏太祖曹操攻克鄴都的時候,魏文帝曹丕時任五官中郎將,看到袁熙的妻子中山人甄氏貌美很喜愛,魏太祖為曹丕娶了甄氏,生下兒子曹叡。等到曹丕即皇帝位,安平人郭貴嬪受寵,甄夫人留在鄴都不能見面,只有失落、抱怨,郭貴嬪說甄夫人的壞話,魏文帝生氣,六月二十八日丁卯,派使者令甄夫人自殺。
魏文帝因為宗廟建在鄴城,於是在洛陽建始殿祭祀太祖神主時用家人的禮儀。
六月二十九日戊辰,發生日食。主管官員上奏罷免太尉。魏文帝下詔說:“天災怪異的事情發生,這是上天在責備君主,而把過錯歸罪於輔佐的大臣,哪能符合夏禹、商湯歸罪自己的意義呢?現在命令百官各自盡職。今後有天災怪異的現象出現,不要再彈劾三公。”
漢主劉備立自己的兒子劉永為魯王,劉理為梁王。
漢主劉備對關羽被殺感到恥辱,要攻打孫權。翊軍將軍趙雲說:“竊國大賊是曹操,而不是孫權。如果先滅了魏,孫權就會自動歸服。現今曹操雖死,他的兒子曹丕篡奪了漢室的皇位,應當利用民心,早點謀取關中,佔據黃河、渭水的上游來討伐叛逆,關東的義士必然會帶著糧食,趕著戰馬來迎接我仁義之師。不應丟開魏,而先與吳交戰。雙方士兵一交戰,不能一下子解決,這不是上策。”群臣中勸諫的人很多,漢主都不聽從。廣漢的隱士秦宓陳述天時,如果伐吳一定不利,因而被治罪下獄,幽禁起來,後來才被赦免釋放。
起初,車騎將軍張飛,雄壯威武、勇猛善戰僅次於關羽;關羽對士兵很好,而對士大夫傲氣,張飛對士大夫很有禮貌,而不關心士兵。漢主劉備常常告誡張飛說:“你刑法太苛刻,殺戮過多,又經常鞭抽棍打軍士,卻把他們留在身邊,這是自取禍患的做法。”張飛仍然不改變,漢主要討伐孫權,張飛當率領一萬兵馬從閬中到江州與大軍會合。臨到出發,張飛帳下將領張達、範強殺死張飛,拿了他的首級順流而下投奔孫權。漢主聽到張飛的營部都督有表呈上,說:“唉,張飛死了!”
陳壽評論說:關羽、張飛都被稱為能敵萬人,是一代虎將。關羽報恩效命曹操,張飛仗義釋放嚴顏,都表現了國士的風範。然而關羽剛愎自大,張飛殘暴無情,都由於自己的弱點而遭受失敗,這是合乎常理的。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張飛之死。)
秋,七月,漢主自率諸軍擊孫權,權遣使求和於漢。南郡太守諸葛瑾遺漢主箋曰:“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漢主不聽。時或言瑾別遣親人與漢主相聞者,權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然謗言流聞於外,陸遜表明瑾必無此,宜有以散其意。權報曰:“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為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吳,孤嘗語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產,且弟隨兄,於義為順,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從卿者,孤當以書解玄德,意自隨人耳。’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於人。委質定分,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前得妄語文疏,即封示子瑜,並手筆與之。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知卿意至,輒封來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
漢主遣將軍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劉阿等於巫,進兵秭歸,兵四萬餘人。武陵蠻夷皆遣使往請兵。權以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節,督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
皇弟鄢陵侯彰、宛侯據、魯陽侯宇、譙侯林、贊侯袞、襄邑侯峻、弘農侯幹、壽春侯彪、歷城侯徽、平輿侯茂皆進爵為公,安鄉侯植改封甄城侯。
築陵雲臺。
初,帝詔群臣令料劉備當為關羽出報孫權否,眾議鹹雲:“蜀小國耳,名將唯羽;羽死軍破,國內憂懼,無緣復出。”侍中劉曄獨曰:“蜀雖狹弱,而備之謀欲以威武自強,勢必用眾以示有餘。且關羽與備,義為君臣,恩猶父子;羽死,不能為興軍報敵,於終始之分不足矣。”
八月,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並送于禁等還。朝臣皆賀,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必內有急。權前襲殺關羽,劉備必大興師伐之。外有強寇,眾心不安,又恐中國往乘其釁,故委地求降,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眾而疑敵人耳。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日矣。吳亡則蜀孤,若割吳之半以與蜀,蜀固不能久存,況蜀得其外,我得其內乎!”帝曰:“人稱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來者心,不若且受吳降而襲蜀之後也。”對曰:“蜀遠吳近,又聞中國伐之,便還軍,不能止也。今備已怒,興兵擊吳,聞我伐吳,知吳必亡,將喜而進與我爭割吳地,必不改計抑怒救吳也。”帝不聽,遂受吳降。
于禁鬚髮皓白,形容憔悴,見帝,泣涕頓首。帝慰諭以荀林父、孟明視故事,拜安遠將軍,令北詣鄴謁高陵。帝使豫於陵屋畫關羽戰克、龐德憤怒、禁降伏之狀。禁見,慚恚發病死。
臣光曰:于禁將數萬眾,敗不能死,生降於敵,既而復歸;文帝廢之可也,殺之可也,乃畫陵屋以辱之,期為不君矣!
【語譯】
秋季七月,漢主劉備親自率領各路軍隊進攻孫權,孫權派使者向蜀漢求和。南郡太守諸葛瑾在送給漢主的信中說:“陛下您與關羽的親情,與先帝相比哪個親呢?荊州的大小,與海內相比哪個大呢?曹操、東吳都應是您所仇視的,但誰先誰後?若弄清這些問題,該怎麼辦易如反掌。”漢主不聽從。當時有人對孫權說諸葛瑾另外派親信與漢主互通消息。孫權說:“我和諸葛瑾有生死不變心的諾言,諸葛瑾不負我,猶如我不負他一樣。”但誹謗的話仍在外面流傳,陸遜上表說明諸葛瑾一定不會有這種事情,但應有所表白來消解他的疑問。孫權回答說:“諸葛瑾與我共事多年,情同骨肉,彼此之間非常瞭解。他為人不做不合道義的事,不說不合禮義的話。劉玄德從前派孔明到吳,我曾對子瑜說:‘你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隨哥哥是符合禮義的,為什麼不留下孔明?孔明如果留下跟從你的話,我將寫信向劉備解釋,料想他會同意的。’諸葛瑾回答我說:‘弟弟諸葛亮已經歸附於人,確定了臣子的名分,恪守君臣的禮義,不再有二心。弟弟諸葛亮不留下,正如我諸葛瑾不去投靠劉備一樣。’這些話足以通達神明,如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以前收到誹謗他的奏疏,我立刻封起來給子瑜看,並在上面親筆寫下手諭。我和子瑜,不是外面的流言能夠挑撥的。我瞭解卿的意思,就將來表封上,送給他,讓他知道你的想法。”
漢主派將軍吳班、馮習在巫縣打敗孫權的部將李異、劉阿等,進軍秭歸,兵力有四萬多人。武陵的蠻夷都派使者來請求派兵支援。孫權任命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符節,統領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抵抗劉備。
魏文帝的弟弟鄢陵侯曹彰、宛侯曹據、魯陽侯曹宇、譙侯曹林、贊侯曹袞、襄邑侯曹峻、弘農侯曹斡、壽春侯曹彪、歷城侯曹徽、平輿侯曹茂都晉爵為公;改封安鄉侯曹植為甄城侯。
修建陵雲臺。
當初,魏文帝詔令群臣預測劉備是否為關羽報仇,出兵攻打孫權,群臣都議論說:“蜀國是一個小國,名將只有關羽,關羽死了,軍隊被殲滅,國內恐懼,沒有理由再出兵。”侍中劉曄獨自說:“蜀雖狹窄力弱,但劉備試圖想以炫耀武力來自強,勢必用兵來表明自己的力量有餘。況且關羽與劉備之間,既有君臣的名分,又有父子的親情;關羽被殺,不能為他出兵報仇殺敵,就沒法顯示君臣、父子之間善始善終的情分。”
八月,孫權派使者稱臣,奏章言辭卑下,並將于禁等送回。朝中大臣都來慶祝,只有劉曄說道:“孫權無故請求投降,一定內部有危急。孫權從前偷襲殺死關羽,劉備必定大肆興兵討伐他。外面有強寇,部眾心中不安,又懼怕我國出兵乘機攻打,所以才跪伏請求投降,這樣一可以阻止我國出兵,二可以依靠我國的援助,以此加強他的力量而使敵人遲疑顧忌。天下三分,我國佔有十分之八。吳、蜀各保一州,憑據著山水險峻,有危急時相互救援,這才對小國有利。如今還在自相攻擊,這是上天要滅亡他們了,應該大舉出兵,直接渡過長江攻打孫權,蜀國從外面攻擊,我從裡面襲擊,吳的滅亡不會超過十天。吳國滅亡了,蜀國就勢孤,即使把吳地的一半割讓給蜀國,蜀國本來就不能持久存在,何況蜀國只得到吳地的邊緣地區,而我們得到吳地的腹心部分呢!”魏文帝說:“人家來稱臣投降卻去征討他,將使天下想來歸順的人疑惑,不如暫且接受吳的投降而去襲擊蜀國的後方。”劉曄回答說:“蜀地遠,吳地近,蜀國聽說我國去討伐,就會撤退軍隊,沒有辦法阻止它。現今劉備已經發怒,舉兵伐吳,聽說我們征討吳國,知道吳國一定滅亡,將高興進軍與我們爭著瓜分吳地,一定不會變更計劃,壓制憤怒去救援吳了。”魏文帝不聽從,終於接受吳國的投降。
于禁頭髮鬍鬚都白了,面容憔悴,見到魏文帝,哭著下跪叩拜。魏文帝用荀林父、孟明視的故事來撫慰他,任用他為安遠將軍,命令他到北邊的鄴都拜見曹操的高陵。魏文帝事先派人在陵屋的牆上畫著關羽戰勝、龐德憤怒、于禁投降伏首的壁畫。于禁看見後,慚愧怨悔,生病而死。
臣司馬光評論說:于禁率領幾萬兵馬,兵敗不能戰死沙場,為求生而向敵人投降,不久又歸來;魏文帝可以罷免他,也可以處死他,但在陵屋上作畫來羞辱他,這就不像個君主了。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漢主劉備統兵伐吳,孫權稱臣於曹魏求援,釋放于禁回國。)
丁巳,遣太常邢貞奉策即拜權為吳王,加九錫。劉曄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內,陛下受禪即真,德合天地,聲暨四遠。權雖有雄才,故漢票騎將軍、南昌侯耳,官輕勢卑,士民有畏中國心,不可強迫與成所謀也。不得已受其降,可進其將軍號,封十萬戶侯,不可即以為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階耳,其禮秩服御相亂也。彼直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偽降,就封殖之,崇其位號,定其君臣,是為虎傅翼也。權既受王位,卻蜀兵之後,外盡禮以事中國,使其國內皆聞,內為無禮以怒陛下,陛下赫然發怒,興兵討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國,不愛珍貨重寶,隨時貢獻,不敢失臣禮,而無故伐我,必欲殘我國家,俘我人民、以為僕妾。’吳民無緣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戰加十倍矣。”又不聽。諸將以吳內附,意皆縱緩,獨徵南大將軍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備。山陽曹偉,素有才名,聞吳稱藩,以白衣與吳王交書求賂,欲以交結京師,帝聞而誅之。
吳又城武昌。
初,帝欲以楊彪為太尉,彪辭曰:“嘗為漢朝三公,值世衰亂,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復為魏臣,於國之選,亦不為榮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並引彪,待以客禮;賜延年杖、馮幾,使著布單衣、皮弁以見;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朝見,位次三公;又令門施行馬,置吏卒,以優崇之。年八十四而卒。
以谷貴,罷五銖錢。
【語譯】
八月十九日丁巳,魏文帝派太常邢貞帶著策命,前去冊封孫權為吳王,加賜九錫。劉曄說:“不可以。先帝征伐天下,佔領土地十分之八,威震海內;陛下受禪即皇帝位,威德與天地相合,聲名遠揚四方。孫權雖然有雄才,只是漢朝的驃騎將軍、南昌侯而已,官位輕勢力薄,所屬民眾都害怕我國,仍不能逼迫他們按我們的謀劃辦事。我們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提升他的將軍稱號,封他為十萬戶侯,不可一下就封他為王。王位距離天子只差一級臺階,其所使用的禮儀等級、服飾車馬與天子往往相混。孫權只是一個侯爵,江南的士兵與他就沒有君臣的名分。我們相信他的假投降,就分封他疆土,提升他的地位,加封他王號,確定他與士民的君臣名分,這是在為虎添翼啊。孫權接受王位,擊敗蜀兵之後,如果只在表面上敬禮我魏國,讓他的國內士民都知道,實際行動卻用無禮來激怒陛下。如果陛下勃然發怒,舉兵討伐孫權,孫權便從容地告訴他的民眾說:‘我委身事奉魏國,不吝惜珍寶貨物,按時進貢,不敢違反臣子的禮節,魏國卻無故討伐我,一定想摧殘我們國家,搶掠我國人民去做奴僕和婢妾。’吳國的百姓沒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話。相信他的話就會感到惱怒,上下同心協力,戰鬥的力量就增加了十倍。”魏文帝仍然不聽。眾將領認為吳國已歸順,心裡都放鬆了,只有徵南大將軍夏侯尚加緊備戰。山陽人曹偉,一向背上大才的名聲,知道吳國成了封國,便以平民的身份與吳王通信,要求給他一些財物,想用來結交京師的官員,魏文帝知道後將他殺掉。
吳國修建武昌城。
魏文帝想任命楊彪為太尉,楊彪推辭說:“我曾任漢朝的三公,正遇世道衰落,社會動亂,不能建立一尺一寸的功勞,如果再做魏國的臣子,對國家的選拔也不光彩。”魏文帝這才作罷。冬十月初二日己亥,大臣上朝,魏文帝請來了楊彪,以賓客的禮節對待他,賜給他延年杖、依靠身體的小几案,允許他穿布制單衣、戴皮帽來朝見;任命他為光祿大夫,品級為中二千石;朝見時,地位僅次於三公;又允許他在門前設立行馬,自行設立官員和士卒,用優厚的待遇尊崇楊彪。楊彪八十四歲時才去世。
由於谷價昂貴,停用五銖錢。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魏文帝賜封孫權為吳王。)
涼州盧水胡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擾。帝召鄒岐還,以京兆尹張既為涼州刺史,遣護軍夏侯儒、將軍費曜等繼其後。胡七千餘騎逆拒既於鸇陰口,既揚聲軍從鸇陰,乃潛由且次出武威。胡以為神,引還顯美。既已據武威,曜乃至,儒等猶未達。既勞賜將士,欲進軍擊胡,諸將皆曰:“士卒疲倦,虜眾氣銳,難與爭鋒。”既曰:“今軍無見糧,當因敵為資。若虜見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則道險窮餓,兵還則出候寇抄,如此,兵不得解,所謂一日縱敵,患在數世也。”遂前軍顯美。十一月,胡騎數千,因大風欲放火燒營,將士皆恐。既夜藏精卒三千人為伏,使參軍成公英督千餘騎挑戰,敕使陽退,胡果爭奔之,因發伏截其後,首尾進擊,大破之,斬首獲生以萬數,河西悉平。
後西平麴光反,殺其郡守。諸將欲擊之,既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軍臨,吏民、羌、胡必謂國家不別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為虎傅翼也。光等欲以羌、胡為援,今先使羌、胡鈔擊,重其賞募,所虜獲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勢,內離其交,必不戰而定。”乃移檄告諭諸羌,為光等所詿誤者原之,能斬賊帥送首者當加封賞。於是光部黨斬送光首,其餘皆安堵如故。
【語譯】
涼州的盧水胡治元多等叛亂,河西混亂。魏文帝召回鄒岐,任命京兆尹張既為涼州刺史,派護軍夏侯儒、將軍費曜等相繼為後續支援。盧水胡的七千多騎兵在鸇陰口攔截迎擊張既,張既宣揚軍隊要通過鸇陰口,卻暗中取道且次到武威。盧水胡認為是神兵,撤回到顯美。張既已經佔據武威,費曜才趕到,夏侯儒等還沒到達。張既犒勞賞賜將士,打算進軍攻佔盧水胡,各位將領都說:“士卒疲倦,敵人眾多,士氣旺盛,難以抗衡。”張既說:“現在軍中沒有現成的糧食,應當利用敵賊的糧食作為我們的軍需。如果敵賊看到我軍會合,就會退據深山,我軍追擊,道路險阻,士兵飢餓;我軍撤回,敵賊就出來搶奪。這樣,戰爭就無止無休,就會像熟習語說的那樣:‘一旦放跑了敵人,危害幾代人。’”於是前進攻擊顯美。十一月,盧水胡騎兵幾千人,想趁機放火燒燬軍營,將士們都很驚恐。張既夜裡潛伏精兵三千,派參軍成公英統帥一千多騎兵挑戰,密令他假裝敗退,盧水胡果然爭先追擊,張既乘機出動伏兵截斷盧水胡兵的退路,前後夾擊,大破盧水胡兵,殺死俘獲敵兵數以萬計,河西全部平定。
後來西平人麴光反叛,殺死西平郡守。各位將領要求去征討麴光,張既說:“只是麴光等造反,郡中人未必都反叛。如果派兵前去鎮壓,西平的官民、羌人、胡人一定認為朝廷不辨是非,更加推動他們都去支持麴光,這是在為虎添翼。麴光等想利用羌人、胡人作為援助,現在我們要先讓羌人、胡人去攻擊抄掠麴光等,用重金懸賞,把所捕獲的人物全都賞給捕獲的人。這樣,外面削弱麴光的勢力,裡面分化他與羌人、胡人的關係,一定可以不戰而加以平定。”於是發出文告明白昭示羌人,凡被麴光等欺騙的人,可以免罪;能夠殺死敵賊頭領送來首級的人,封爵受賞。於是麴光的黨羽殺死麴光,送來了他的首級,其餘的都安居如故,不受干擾。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魏文帝第二次平定河西之亂。)
邢貞至吳,吳人以為宜稱上將軍,九州伯,不當受魏封。吳王曰:“九州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封為漢王,蓋時宜耳,復何損邪!”遂受之。吳主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張昭謂貞曰:“夫禮無不敬,法無不行。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故乎!”貞即遽下車。中郎將琅邪徐盛忿憤,顧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並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吳主遣中大夫南陽趙諮入謝。帝問曰:“吳主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吳王頗知學乎?”諮曰:“吳王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書傳,歷史籍,採奇異,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曰:“吳可徵否?”對曰:“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有備禦之固。”帝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難之有!”帝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於吳。吳群臣曰:“荊、揚二州,貢有常典。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吳王曰:“方有事於西北,江表元元,恃主為命。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諒暗之中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皆具以與之。
吳王以其子登為太子,妙選師友:以南郡太守諸葛瑾之子恪、綏遠將軍張昭之子休、大理吳郡顧雍之子譚、偏將軍廬江陳武之子表皆為中庶子,入講詩書,出從騎射,謂之四友。登接待僚屬,略用布衣之禮。
十二月,帝行東巡。
帝欲封吳王子登為萬戶侯,吳王以登年幼,上書辭不受,復遣西曹掾吳興沈珩入謝,並獻方物。帝問曰:“吳嫌魏東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舊盟,言歸於好,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備。”又問:“聞太子當來,寧然乎?”珩曰:“臣在東朝,朝不坐,宴不與,若此之議,無所聞也。”帝善之。
吳王於武昌臨釣臺飲酒,大醉,使人以水灑群臣,曰:“今日酣飲,惟醉墮臺中,乃當止耳!”張昭正色不言,出外,車中坐。王遣人呼昭還入,謂曰:“為共作樂耳,公何為怒乎?”昭對曰:“昔紂為糟丘酒池,長夜之飲,當時亦以為樂,不以為惡也。”王默然慚,遂罷酒。
吳王與群臣飲,自起行酒,虞翻伏地,陽醉不持,王去,翻起坐。王大怒,手劍欲擊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農劉基起抱王,諫曰:“大王以三爵之後,手殺善士,雖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賢蓄眾,故海內望風;今一朝棄之,可乎!”王曰:“曹孟德尚殺孔文舉,孤於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輕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義,欲與堯、舜比隆,何得自喻於彼乎?”翻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後言殺,皆不得殺。”基,繇之子也。
初,太祖既克蹋頓,而烏桓浸衰,鮮卑大人步度根、軻比能、素利、彌加、厥機等因閻柔上貢獻,求通市,太祖皆表寵以為王。軻比能本小種鮮卑,以勇健廉平為眾所服,由是能威制諸部,最為強盛。自雲中、五原以東抵遼水,皆為鮮卑庭,軻比能與素利、彌加割地統御,各有分界。軻比能部落近塞,中國人多亡叛歸之;素利等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道遠,故不為邊患。帝以平虜校尉牽招為護鮮卑校尉,南陽太守田豫為護烏桓校尉,使鎮撫之。
【語譯】
魏國邢貞出使到了吳國,吳人認為孫權應該稱上將軍、九州伯,不應接受曹魏的封號。吳王孫權說:“九州伯的稱號,從古以來沒聽說過。從前沛公劉邦也接受過項羽封給他的漢王,這都是權宜之計,又有什麼損害呢!”於是孫權接受了吳王的封號。吳王孫權出城至都亭迎候邢貞,邢貞進入都亭門時,沒有下車。張昭對邢貞說:“禮節沒有不恭敬的,法令沒有不被實行的,而你敢妄自尊大,難道認為江南人少兵弱,連一點小小的兵器都沒有嗎?”邢貞立刻下車,中郎將琅邪人徐盛十分惱怒,回頭對同僚們說:“我們不能奮勇拼命,為國家兼併許都、洛陽,吞併巴、蜀,使得我們的君主與邢貞聯盟,不是很恥辱嗎?”於是涕淚縱橫。邢貞聽了這些話,對他的隨從說:“江東有這樣的將相,他是不會久居人下的。”
吳王派中大夫南陽人趙諮入朝致謝。魏文帝問趙諮說:“吳王是什麼樣的君主?”趙諮回答說:“他是個聰明、仁愛、智慧、有雄才大略的君主。”魏文帝又問趙諮有實際的表現嗎?趙諮回答說:“吳王從平民中提拔魯肅表現了他的聰明;從軍士中提拔呂蒙表現了他的英明;俘獲于禁不加殺害表現了他的仁愛,攻取荊州、兵不血刃表現了他的智慧;割據三州虎視天下表現了他的雄才;屈尊卑躬向陛下稱臣表現了他的謀略。”魏文帝說:“吳王很有學問嗎?”趙諮說:“吳王擁有戰船萬艘,有軍隊百萬,任用賢才,志在治理四方,只要有空暇,就博覽群書,涉獵史籍,採摘奇文精華,只是不效法儒生的尋章摘句罷了。”魏文帝說:“吳可以征服嗎?”趙諮回答說:“大國有徵伐的兵力,小國有堅固的防禦。”魏文帝說:“吳國抵抗魏國困難嗎?”趙諮回答說:“吳國擁有軍隊百萬,以長江、漢水為護池,哪有什麼困難!”魏文帝說:“吳國像你這樣的人有多少?”趙諮回答說:“聰明又特別通達的,有八九十人;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魏文帝派使者向吳國索取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吳國的大臣們說:“荊、揚兩州,向朝廷進貢有明確的限額規定。魏國所要求的珍奇玩物是不合禮制的,不應當供給。”吳王說:“我國正與西北的蜀國對峙,江南的黎民百姓要依靠魏主的保護,他所要的對我們來說如同瓦礫,我有什麼可惜的呢?況且魏主正在服喪期間,他來要這些東西,難道能與他談禮嗎?”於是全部配齊送給魏文帝。
吳王立兒子孫登為太子,精選師友;派南郡太守諸葛瑾的兒子諸葛恪、綏遠將軍張昭的兒子張休、大理吳郡人顧雍的兒子顧譚、偏將軍廬江人陳武的兒子陳表都任中庶子,給孫登在家時講詩書,外出時教騎射,當時稱他們為四友。孫登接待部屬時,只簡單地使用平民的禮節。
十二月,魏文帝巡視東方。
魏文帝想冊封吳王孫權的兒子孫登為萬戶侯,吳王藉口孫登年幼,上書推辭不受。吳王又派西曹掾吳興人沈珩入朝致謝,並進貢土特產。魏文帝問沈珩說:“吳國懷疑魏國向東進攻嗎?”沈珩說:“不懷疑。”魏文帝說:“憑什麼?”沈珩說“相信依賴從前的盟約,已言歸於好,所以不懷疑;如果魏國不守盟約,我們自然有預防。”魏文帝又問沈珩說:“聽說吳太子將要入朝,真是這樣嗎?”沈珩說:“臣在東吳,上朝時從不坐下,參加宴會從不交談,這樣的議論,從沒聽到過。”魏文帝十分讚賞沈珩。
吳王孫權在武昌的釣臺飲酒,喝得大醉,叫人拿水灑群臣,說:“今天暢飲,只有醉倒在釣臺上,才可停止!”張昭嚴肅不語,走到外面,坐在車中。吳王派人招呼張昭回來,對他說:“只是一起娛樂罷了,你為什麼要生氣?”張昭回答說:“從前商紂王建糟丘酒池,整夜歡飲,當時也認為是娛樂,不認為是壞事。”吳王一言不發,感到羞愧,於是解散酒宴。
吳王與群臣飲酒,親自起身敬酒,虞翻拜伏在地上,假裝酒醉無法控制自己;吳王過去後,虞翻就爬起來坐好。吳王大怒,拿起劍來要殺虞翻,在座的無不驚懼。只有大司農劉基起身抱住吳王,勸諫說:“大王酒過三杯之後,親手殺死賢良之士,即便虞翻有罪,天下誰知道呢?況且大王因為能招賢納眾,所以才使海內向往。”吳王說:“曹操尚且殺死孔融,我殺個虞翻有什麼關係?”劉基說:“曹操輕易殺害士人,天下人都責備他。大王親自推行道德仁義,要的是與堯、舜比高下,怎麼能把自己與曹操相比呢?”虞翻才得以倖免。吳王由此告誡身邊的人說:“從今天起,凡我在酒後說要殺人,都不能殺。”劉基是劉繇的兒子。
當初,魏太祖曹操攻滅蹋頓,烏桓因此逐漸衰落,鮮卑酋長步度根、軻比能、素利、彌加、厥機等通過閻柔向朝廷貢獻,請求通商,魏太祖上表對步度根等全都寵愛冊封為王。軻比能本屬鮮卑的一個旁支部落,因為勇猛、清廉、公平受到大眾的信服,因此能憑藉威信控制各部落,勢力最為強盛。從雲中、五原以東到遼水都是鮮卑族的地區,軻比能與素利、彌加分劃疆土進行統治,各有分界線。軻比能部落靠近邊塞,中原的人有許多叛逃附從他;素利等在遼西、右北平、漁陽的邊塞之外,道路偏遠,因此不構成邊境禍害。魏文帝派平虜校尉牽招任護鮮卑校尉,南陽太守田豫任護烏桓校尉,委派他們鎮撫鮮卑和烏桓。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吳魏信使往來,孫權卑辭納貢,而辭太子之封,不接受曹魏徵質,靈活外交,獨步當時。)
三年(壬寅,222年)
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庚午,帝行如許昌。
詔曰:“今之計、孝,古之貢士也,若限年然後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於前世也。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
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各遣使奉獻。是後西域復通,置戊己校尉。
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漢主不從,以權為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領,軍於夷道猇亭。吳將皆欲迎擊之。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厲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制其敝耳。”諸將不解,以為遜畏之,各懷憤恨。
漢人自佷山通武陵,使侍中襄陽馬良以金錦賜五溪諸蠻夷,授以官爵。
三月,乙丑,立皇子齊公叡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彰等皆進爵為王。甲戌,立皇子霖為河東王。
甲午,帝行如襄邑。
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為鄄城王。是時,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各有老兵百餘人以為守衛,隔絕千里之外,不聽朝聘,為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雖有王侯之號而儕於匹夫,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諸侯王過惡日聞,獨北海王袞謹慎好學,未嘗有失。文學、防輔相與言曰:“受詔察王舉措,有過當奏,有善亦宜以聞。”遂共表稱陳袞美。袞聞之,大驚懼,責讓文學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諸君乃以上聞,是適所以增其負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聞,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為益也。”
癸亥,帝還許昌。
五月,以江南八郡為荊州,江北諸郡為郢州。
漢人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為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幹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佈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幹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
漢主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塞江而下。漢主大慚恚曰:“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將軍義陽傅肜為後殿,兵眾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眾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畿曰:“吾在軍,未習為敵之走也。”亦死之。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為漢所圍,求救於陸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奈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眾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果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
初,遜為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持,不相聽從。遜按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疆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何也?僕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僕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各在其事,豈復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啟諸將違節度者邪?”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乞復攻之。”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眾,外託助國討備,內實有奸心,謹決計輒還。”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群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飢。
漢主既敗走,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八月,率其眾來降。漢有司請收權妻子,漢主曰:“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帝謂權曰:“君舍逆效順,欲追蹤陳、韓邪?”對曰:“臣過受劉主殊遇,降吳不可,還蜀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侍中,使陪乘。蜀降人或雲漢誅權妻子,帝詔權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推誠相信,明臣本志。竊疑未實,請須。”後得審問,果如所言。馬良亦死於五溪。
【語譯】
魏文帝黃初三年(壬寅,公元22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寅,發生日食。
正月初五日庚午,魏文帝巡幸到達許昌。
魏文帝下詔說:“現今推舉計吏、孝廉,猶如古代的貢士;如果限制年齡取士,這樣呂尚、周晉在古代就不會揚名。現今群國選舉的人才,不要受年齡約束;儒者要通曉儒術經學,官吏要懂得法令條文,薦舉上來都要試用。有關部門要揭發弄虛作假的人。”
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皆派使者入朝進貢。從此以後,中原與西域重新交通,並設立戊己校尉。
漢主劉備從秭歸出兵,要攻打吳軍,治中從事黃權諫阻說:“吳人強悍能戰,而且我們的水軍順流而下,進軍容易,退卻難。臣請求為前鋒來進擊敵寇,陛下應作為後鎮。”漢主不聽從,任命黃權為鎮北將軍,派他統帥江北的各路軍隊;自己親自率領眾將,從江南翻山越嶺前行,在夷道縣的猇亭駐軍。吳國的將領都要迎擊劉備。陸孫說:“劉備率軍東下,士氣正旺,而且登高據險,很難一下攻克。即使攻克,也難以全部將他們擊敗,如果攻戰不利,就會破壞大局,這不是小的失誤。現在只有獎勵將士,採納正確的謀略,觀察戰局的變化。如果這裡是平原曠野,我們將恐怕有奔波追逐的憂慮。現在他們沿山進兵,勢力無法展開,自然被林木山石拖垮,要慢慢尋機來制服疲憊的敵人。”各位部屬將領不明白陸遜的意圖,認為他懼怕劉備,對他不滿。
蜀漢從佷山通向武陵,派侍中襄陽人馬良帶著黃金錦帛賞賜給五溪的各個蠻夷部落,並授予他們官爵。
三月初一日乙丑,魏文帝立皇子齊公曹叡任平原王,皇弟鄢陵公曹彰等都晉升為王。三月初十日甲戌,立皇子曹霖為河東王。
三月三十日甲午,魏文帝巡幸到達襄邑。
夏季,四月十四日戊申,冊立鄄城侯曹植為鄄城王。當時,諸侯王都是寄居封地,空有其名而無實地,所封王國各有老兵一百多人作為守衛,與京城隔絕千里之外,不允許諸侯王入朝拜見皇帝,還設立防輔、監國的官職來監察諸侯王的行動。各諸侯王雖有王侯的封號,但與平民差不多,都想當平民卻不可得。法令嚴厲苛刻,諸侯王的過失和惡行天天都能聽見,只有北海王曹袞言行謹慎,刻苦好學,從沒有過錯。北海王國的文學、防輔相互議論說:“我們受詔命監察國王的舉止言行,有過錯應當上奏,有善行也應該上報。”於是共同上表陳述曹袞的美德。曹袞聽說,大為驚恐,責備文學說:“修身養性,磨礪自己,只是平常人的行為罷了,而諸位就把這些上報,正好給我增添了負擔。如果我真有好的修養,還怕皇上聽不到嗎?而你們匆匆向皇上報告,這不會給我帶來好處。”
四月二十九日癸亥,魏文帝回到許昌。
五月,詔命荊州江南八郡為荊州,荊州江北各郡另立一州為郢州。
蜀漢軍隊從紮營巫峽建平起始,一直連綿到夷陵境界,建造了幾十個營寨,任命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從正月開始與吳對峙,到六月仍未決戰。漢主劉備派吳班率幾千人在平地上駐紮,吳軍將帥都想出擊,陸遜說:“這一定有詐,暫時觀察一下。”漢主知道自己的計策不能實現,於是率領八千伏兵從山谷中出來,陸遜說:“不聽諸位進攻吳班的原因,是料想到劉備一定有詭計的緣故。”陸遜上疏對吳王說:“夷陵是戰略要地,國家門戶,雖然容易獲得,但也容易失去。喪失它,不僅僅是損失一郡的土地,荊州也要令人擔心了。今天爭奪它,一定要成功。劉備違反天理,不守住巢穴,自己卻來送死,臣雖然不才,但憑著您的威靈,用正義討伐逆賊,將很快打敗敵人,沒有什麼可憂慮的。臣當初擔心劉備水陸並進,現今劉備卻拋棄船隻,從陸上進軍,處處紮營,觀察他的部署,一定沒有其他變化。希望您高枕而臥,不要把這掛記在心。”
閏六月,陸遜即將率領軍隊進攻漢軍,各位將領都說:“應當在剛開戰時就進攻劉備,如今已經讓他深入境內五六百里,相互對峙經歷了七八個月,劉備的各個要塞都已經得到加固,攻擊他一定不利。”陸遜說:“劉備是個狡猾的傢伙,加上他經歷豐富,漢軍開始集結時,他考慮得一定周詳,我們不能去攻打他。如今軍隊停住已久,又沒佔到我們的便宜,士兵疲憊,意志沮喪,再也無計可施。分兵消滅這幫寇賊,應在今天。”於是先攻打一個軍營,戰事不利,各位將領都說:“白白地犧牲士兵罷了。”陸遜說:“我已知道打敗敵人的對策。”就令士兵每人拿一束茅草,利用火攻,攻下了一座軍營。依照這一方法進攻其他軍營就有了優勢,於是統率各軍,同時發起進攻,斬下了張南、馮習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的頭顱,攻破劉備的軍營四十多座。漢軍將領杜路、劉寧等被逼得走投無路,請求投降。
漢主登上馬鞍山,把軍隊部署在自己的周圍,陸遜督促各軍,從四面逼近劉備,漢軍土崩瓦解,死者數以萬計。漢主趁夜潛逃,驛站人員挑著沿途拋棄的兵器和鎧甲,在險要路口堆聚燃燒,用來阻擋吳軍,劉備才得以進入白帝城,漢軍的船隻、器械,水軍、步軍的軍用物資,霎時全部拋棄,屍首佈滿江面,順流而下。漢主大為慚愧,怨恨地說:“我竟然被陸遜欺辱,這是天意嗎?”將軍義陽人傅肜殿後,部眾都死了,傅肜鬥志更盛。吳軍勸他投降,傅肜罵道:“東吳的狗崽子們,哪有漢將軍投降的!”最後戰死。從事祭酒程畿逆江撤退,眾人說:“後面的追兵上來了,應當解開舫船,輕舟前進。”程畿說:“我從軍以來,還沒有學過臨陣脫逃的事。”他也戰死了。
起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率領另一路軍隊在夷道攻打蜀軍前鋒,被蜀軍包圍,孫桓向陸遜求助,陸遜說:“不能分兵。”各位將領說:“孫安東是大王的同族,現在遭到圍困,為什麼不救?”陸遜說:“安東深得軍心,城池牢固,糧食充裕,沒有什麼可憂慮的。等到我的計劃施展,不用去救孫安東,他的包圍也會自行解除。”等到陸遜的謀略大展時,蜀軍果然逃奔潰退。孫桓後來見到陸遜,說:“先前我確實抱怨你不來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調度有方!”
起初,陸遜任大都督,將領中有的是討逆將軍孫策的老部下,有的是孫氏的宗族和親戚,驕傲自大,不聽從指揮。陸遜手按劍柄說:“劉備是天下的聞名人物,曹操都懼怕他,如今就在我境內,這是強敵。諸位都蒙受國恩,就當和睦團結,共同消滅這個敵人,用來報答所受恩典,而你們為什麼不聽從指揮呢?我雖是一介書生,但受命於主上,大王之所以委屈各位,讓你們來聽從我的指揮,是因為認為我還有一點可取的地方,能夠忍辱負重的緣故。各司其職,豈能再推卸!軍令有法規,不可違反!”等到打敗劉備,計謀大多出自陸遜,各位將領才真心佩服。吳王聽到此事,說:“你怎麼當初不向我報告那些不聽從指揮的將領呢?”陸遜說:“他們都蒙受重恩,這些將領中有的是大王的心腹,有的是得力幫手,有的是功臣,都是國家應依靠,共同完成大業的人,我敬慕藺相如、寇恂委曲求全完成國家大業的行為。”吳王大笑稱好,加封陸遜輔國將軍稱號,兼任荊州牧,改封為江陵侯。
起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兩人的興趣愛好不同,但都以國事為重,諸葛亮經常驚歎法正的謀略。等到漢主討伐吳國失敗,這時法正已經去世,諸葛亮慨嘆道:“法孝直如果健在,一定能阻止主上東征;即便東征,也一定不會失敗。”漢主在白帝城,徐盛、潘璋、宋謙等各自爭相上表說:“一定可以擒獲劉備,請求再次發起進攻。”吳王就此事徵詢陸遜。陸遜和朱然、駱統上書說:“曹丕大量結集兵馬,表面說幫助我國討伐劉備,其實內心懷有奸計,請下令撤退軍隊。”
起初,魏文帝聽說漢兵建柵欄紮營連接七百多里,對群臣說:“劉備不懂軍事,哪能連營七百里還能對付敵人!‘在雜草叢生、地勢平坦、低窪潮溼、關隘險峻等地駐軍安營的,一定會被敵人擒拿。’這是兵家大忌。孫權報捷的上書,很快就要送來了。”七天後,吳軍打敗漢軍的奏書就送到了。
秋季,七月,冀州發生大蝗災,鬧饑荒。
漢主敗逃,黃權在江北,退路被吳國切斷,無法返回。八月,黃權率領部眾投降魏國。蜀漢的有關部門請求抓獲黃權的妻子兒女。漢主說:“這是我辜負了黃權,黃權沒有辜負我。”對黃權家屬的待遇依舊。魏文帝對黃權說:“你拋棄叛逆,歸順朝廷,是想追隨陳平、韓信的行為嗎?”黃權回答說:“我蒙受漢主劉備的特殊恩愛,不可投吳國,回蜀無路,所以來歸順陛下。況且敗軍之將,能免一死說算幸運,還談什麼去傾慕古人!”魏文帝很讚賞,任命他為鎮南將軍,封為育陽侯,加侍中官位,留在身邊做自己的陪乘。蜀中投降過來的人中有的說,漢主已殺死黃權的妻子兒女,魏文帝詔令黃權發喪。黃權說:“我與劉備、諸葛亮推誠相待,他們知道我不得已投降的本意。我懷疑這不屬實,請等等看。”後來得到確切消息,果如黃權所言。馬良也死在五溪。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夷陵之戰,漢軍全軍覆沒。)
九月,甲午,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之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卞太后每見外親,不假以顏色,常言:“居處當節儉,不當望賞,念自佚也。外舍當怪吾遇之太薄,吾自有常度故也。吾事武帝四五十年,行儉日久,不能自變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莫望錢米恩貸也。”
帝將立郭貴嬪為後,中郎棧潛上疏曰:“夫后妃之德,盛衰治亂所由生也。是以聖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擇其令淑,以統六宮,虔奉宗廟。《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內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書宗人釁夏雲:‘無以妾為夫人之禮。’齊桓誓命於葵丘,亦曰:‘無以妾為妻。’今後宮嬖寵,常亞乘輿。若因愛登後,使賤人暴貴,臣恐後世下陵上替,開張非度,亂自上起也。”帝不從。庚子,立皇后郭氏。
【語譯】
九月初三日甲午,魏文帝下詔說:“婦女參政是禍亂的根源。從今以後,群臣不能向太后奏事,皇太后、皇后的親屬不得任輔佐朝政大臣的職務,也不得分封受土。這個詔令要傳給後代,如有違反,天下共同誅伐。”卞太后每次接見外戚,從不表示親熱,經常說:“居家應當節儉,不應當期望賞賜,貪慾安逸。親戚們會怪我待他們太薄情,這是因為我有自己的生活準則。我侍奉魏武帝四五十年,已習慣節儉,不能再變得奢華。有違犯法令制度的,我卻要罪加一等,不要指望用錢來向我求恩饒恕。”
魏文帝將要冊立郭貴嬪為皇后,中郎棧潛上書說:“后妃的品德直接關係治亂興衰。因此聖明的君主非常謹慎地選立皇后,一定要從世代顯貴的家族中選擇賢德的淑女為皇后,用以統御六宮,虔誠地供奉皇室宗廟。《易經》說:‘家道端正,天下才會安定。’由漢家推及治國,這是先王的善美法則。《春秋》中記載宗人釁夏的話:‘沒有用妾作為妻的禮節。’齊桓公在葵丘盟誓時也說:‘沒有用妾作妻的道理。’從現在起,後宮受寵的嬪妃,經常只次於君主。如果因寵愛而立為皇后,使卑賤的突然顯貴,臣擔心今後低賤的人上升,高貴的人被廢棄,開始非法的行為,禍亂就要從上層發生了。”魏文帝不聽從。九月初九日庚子,冊立郭貴嬪為皇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魏文帝冊立郭皇后。)
初,吳王遣于禁護軍浩周、軍司馬東里袞詣帝,自陳誠款,辭甚恭愨。帝問周等:“權可信乎?”周以為權必臣服,而袞謂其不可必服。帝悅周言,以為有以知之,故立為吳王,復使周至吳。周謂吳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闔門百口明之。”吳王為之流涕沾襟,指天為誓。周還而侍子不至,但多設虛辭。帝欲遣侍中辛毗、尚書桓階往與盟誓,並責任子,吳王辭讓不受。帝怒,欲伐之,劉曄曰:“彼新得志,上下齊心,而阻帶江湖,不可倉卒制也。”帝不從。
九月,命徵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出洞口,大將軍曹仁出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徵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圍南郡。吳建威將軍呂範督五軍,以舟軍拒休等,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南郡,裨將軍朱桓以濡須督拒曹仁。
冬,十月,甲子,表首陽山東為壽陵,作終制,務從儉薄,不臧金玉,一用瓦器。令以此詔藏之宗廟,副在尚書、秘書、三府。
吳王以揚越蠻夷多未平集,乃卑辭上書,求自改厲;“若罪在難除,必不見置,當奉還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終餘年。”又與浩周書雲:“欲為子登求昏宗室;”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孫長緒、張子布隨登俱來。”帝報曰:“朕之與君,大義已定。豈樂勞師遠臨江、漢。若登身朝到,夕召兵還耳。”於是吳王改元黃武,臨江拒守。
帝自許昌南征,復郢州為荊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曹休在洞口,自陳:“願將銳卒虎步江南,因敵取資,事必克捷,若其無臣,不須為念。”帝恐休便渡江,驛馬止之。侍中董昭侍側,曰:“竊見陛下有憂色,獨以休濟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難,就休有此志,勢不獨行,當須諸將。臧霸等既富且貴,無復他望,但欲終其天年,保守祿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倖!苟霸等不進,休意自沮。臣恐陛下雖有敕渡之詔,猶必沈吟,未便從命也。”頃之,會暴風吹吳呂範等船,綆纜悉斷,直詣休等營下,斬首獲生以千數,吳兵迸散。帝聞之,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吳救船遂至,收軍還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將軍尹盧戰死。
庚申晦,日有食之。
吳王使太中大夫鄭泉聘於漢,漢太中大夫宗瑋報之,吳、漢復通。
漢主聞魏師大出,遺陸遜書曰:“賊今已在江、漢,吾將復東,將軍謂其能然否?”遜答曰:“但恐軍新破,創夷未復,始求通親,且當自補,未暇窮兵耳。若不推算,欲復以傾覆之餘遠送以來者,無所逃命。”
漢漢嘉太守黃元叛。
吳將孫盛督萬人據江陵中洲,以為南郡外援。
【語譯】
起初,吳王派于禁的護軍浩周、軍司馬東里袞兗晉見魏文帝,表明自己的忠誠,言辭非常恭敬謹慎。魏文帝問浩周等人:“孫權可以信任嗎?”浩周認為孫權一定會歸順,但東里袞認為孫權不一定會臣服。魏文帝欣賞浩周所說的,認為他了解孫權,因而封立孫權為吳王,又派浩周出使東吳。浩周對吳王孫權說:“陛下不相信大王會派兒子入朝侍奉,我浩周拿全家百口的性命來擔保,表明大王的心意。”吳王為此流淚打溼了衣襟,指天發誓。浩週迴到了魏國,可是孫權沒有送質子到魏國,只是用許多假話搪塞。魏文帝想派侍中辛毗、尚書桓階去和吳王盟誓,並責令吳王送兒子作人質,吳王推辭不肯。魏文帝大怒,打算討伐孫權,劉曄說:“孫權剛剛得意取勝,上下齊心,況且有江湖阻隔,不可能很快制服他。”魏文帝不接受。
九月,魏文帝命令徵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攻擊洞口,大將軍曹仁攻打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徵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包圍南郡。吳國建威將軍呂範統領五路軍隊,以水軍抗擊曹休等,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援南郡,裨將軍朱桓在濡須指揮抗拒曹仁。
冬天,十月初三日甲子,魏文帝宣佈自己的陵墓將建在首陽山東側,頒示有關葬禮制度的詔書,要求喪事從儉,不可陪葬金玉,一律使用陶器。下令把這道詔書保存在皇家宗廟,副本留在尚書、秘書、三府。
吳王因為揚、越的蠻夷眾多,沒有平定,就言辭謙卑地上奏,請求讓自己改過自新,說:“若我的罪過難以消除,一定不被放過,我當奉還土地和人民,寄身在交州,以度餘年。”又寫信給浩周說:“我想替兒子孫登向皇室求婚。”還說:“因為孫登年幼,想派孫劭、張昭跟隨孫登一同來。”魏文帝回報說:“朕和你之間的君臣名分已定,哪裡樂意勞師動眾遠到長江、漢水呢?若孫登早晨到,晚上我便把兵馬召回來。”此時吳王改年號為黃武,親臨長江據守。
魏文帝從許昌率兵南征,恢復郢州為荊州。十一月十一日辛丑,魏文帝到宛城。曹休在洞口,上奏請求:“願率精兵,像猛虎一樣進軍江南,從敵人那裡劫取軍需,此事一定勝利,若我戰死,請陛下不必掛念。”魏文帝擔心曹休立即去渡江,便發令派驛馬制止他。侍中董昭在旁侍候,說:“臣私下看陛下面有憂色,難道是為了曹休渡江的緣故嗎?如今渡江,人人都感到是難辦的事,即使曹休有這個願望,勢必不能單獨行動,還要等待眾將領一起行動。臧霸等既富有又顯貴,不再有其他的願望,只想如此一直到老死,保住祿位傳給子孫罷了,豈肯冒險自投死生之地,以此求取僥倖的勝利呢?若臧霸等不進軍,曹休的信心就會自然喪失。臣只怕陛下即使有詔令渡江,他們也一定會猶豫,未必就執行命令。”過了不久,正遇暴風猛吹吳軍呂範等船隻,所有原纜繩全被暴風颳斷,船隻一直吹到曹休等的軍營下,曹魏軍隊斬殺與俘獲吳軍數以千計,吳軍四處逃散。魏文帝聽到這個消息,下令各軍迅速渡江。曹軍還沒有來得及渡江,吳軍的救援船隊已經趕到,召集潰軍返回江南。曹休派臧霸追擊,戰事不利,將軍尹盧戰死。
十一月三十日庚申,發生日食。
吳王派遣太中大夫鄭泉訪問蜀漢,蜀漢也派太中大夫宗瑋回訪,吳、漢又恢復了往來。
漢主劉備聽說魏國軍隊大舉進攻吳國,寫信給陸遜說:“敵賊已在長江、漢水一帶,我將再次東下,將軍認為怎麼樣?”陸遜回答說:“只擔心貴軍新敗,創傷沒有痊癒,剛開始與我們恢復往來,暫且應當好好地自我修補,沒有閒情來窮兵黷武。如果不認真考慮,將在大難中倖存下來的殘兵敗將,遠道送來的話,他們將無處逃命。”
蜀漢的漢嘉太守黃元反叛。
吳將孫盛統帥一萬人駐守江陵中州,作為南郡的外援。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孫權拒絕曹魏徵質,臨江拒守,遣使通蜀,欲重結盟好。)
【點評】
夷陵之戰。本卷所載最大的歷史事件是吳蜀夷陵之戰。從大局說是曹、孫、劉三方爭奪荊州最後一個回合。此役吳勝蜀敗,形成了三分的地理均勢,正式確立了三國鼎立的局面。同時也拉開了北方統一南方的序幕,因為夷陵戰後,蜀弱吳孤,兩國俱受損傷,曹魏坐大,收漁人之利,北方佔據絕對優勢。形成地理均勢與南弱北強,這兩方面是夷陵之戰對於歷史的重大影響。今天重評夷陵之戰,無論是從政治層面還是軍事層面,仍然有許多話可說。政治上講,執意發動夷陵之戰的是劉備,他肯定不願意看到吳勝蜀敗的結果,但這樣一個結果肯定也是劉備的預料之一,那他為什麼還要發動呢?從軍事上說,長期以來,學術界研究夷陵之戰,牽強附會地論證是陸遜以少勝眾,以弱勝強,甚不得要領。夷陵之戰,雙方的軍事對比,基本是勢均力敵的,孫吳之兵強於蜀軍,吳勝蜀敗在正常範圍,那麼在軍事上還有什麼意義呢?下面分層討論。
夷陵之戰,不可避免。公元221年劉備稱帝后傾巢伐吳,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孫權一方在意料之中,所以孫權卑辭厚禮向曹丕稱臣,君臣上下一心備戰。曹魏一方在意料之外,沒有做好應變準備。蜀國內部,也有激烈爭論,諸葛亮、趙雲反對東征,劉備、張飛決心復仇。趙雲說:“國賊是曹操,非孫權。只要先滅了魏國,那麼吳國自然歸服。曹操雖然死了,他的兒子曹丕篡國,要趁現在人心思漢,及早圖取關中,佔據黃河、渭水上游形勝以討伐凶逆,關東義士一定會帶著糧食,乘著快馬來迎接我們。不應當把魏國放到一邊,選擇與吳國作戰。戰端一開,那就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了結的。”孫權背盟,襲奪荊州,已經是敵人,但要分清主次。孫權求和,讓諸葛瑾寫信給劉備,勸劉備要分清輕重大小。諸葛瑾說:“陛下與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都是仇敵,兩相比較,誰先誰後,不是很容易分清嗎?”諸葛瑾的話與趙雲所諫,大體一致。諸葛亮的勸諫,《三國志》沒有記載下來,但是《法正傳》記載的諸葛亮議論,說明諸葛亮是反對東征的,由此可見,蜀漢群臣大多是反對東征的,但都未能阻止劉備東征,看來劉備是一意孤行。舊臣中,張飛由於結義恩重,憤恨不平,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他整日酗酒,拿士兵部下出氣,在劉備出兵前夕,被部將張達、範強殺死,張達、範強二人後投奔孫權。張飛之死,使劉備舊仇添新恨,誰也不能阻擋他的東征。
曹魏方面,魏文帝曹丕召集群臣討論當前形勢,分析劉備會不會東征。大家都說:“蜀漢國小力弱,名將只有關羽,關羽敗亡,全國震恐,沒有力量再戰。”只有侍中劉曄一人持相反意見,他說:“蜀國雖然小弱,但是劉備是在關羽死後稱帝,他要顯示武力,表示還有力量,一定會東伐。再說關羽與劉備,名義為君臣,而兄弟之情很親,關羽死亡如不興兵報仇,那就等於是劉備對結義兄弟有始無終。”劉曄實際意思是說,劉備稱帝,表明正統所在,他必然要討伐叛逆,以示有統一天下的力量。伐魏力量不足;討吳自謂可勝,加之為關羽報仇,可以激揚士氣。因此,夷陵之戰,不可避免。
三國時期的三大戰役,即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夷陵之戰,都是影響全局的大戰役。在三大戰役中,赤壁之戰規模最大,官渡之戰其次,夷陵之戰略與官渡之戰大致相當,但決戰時間,夷陵之戰最長,官渡之戰其次,赤壁之戰最短。官渡之戰,歷時九個月;赤壁之戰,歷時三個月;夷陵之戰,跨了兩年,從蜀漢章武元年(221)七月到蜀漢章武二年(222)八月,歷時十五個月。由此可見,這一戰役的激烈與殘酷。劉備是傾國遠征,孫權是全力保衛,吳蜀兩國拼盡全力展開主力決戰。自古以來,自相殘殺,超過敵對爭逐,夷陵之戰是一個典型例證。因為敵對鬥爭,目的是分一個輸贏,即便是滅人之國,失敗的一方也可以委曲求全,投降對方,搖尾乞憐。自相殘殺,目的是生死抉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所以鬥爭異常殘酷。
軍事上,夷陵之戰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殲滅戰。雙方兵力,蜀方全國常備軍力不過十五六萬,四方守境,最大動員不過十萬。劉備東征,所統入峽之軍八萬餘人,趙雲統兵二萬駐江州為後援,合計十萬左右,已是傾巢出動。孫吳兵力,陸遜所統五萬大軍在第一線,諸葛瑾駐公安為第二線,孫權屯武昌為第三線,三線兵力集中了吳國兵力的四分之三,最保守的估計也有二十萬。但在三峽第一線的蜀兵八萬多於吳兵五萬,而吳兵集中於一點,劉備所統,綿延三峽七百里,分江北大營和江南大營,在交戰的前沿,卻又是吳兵多於蜀兵,至於戰將,更不可同日而語。蜀國五虎將,關羽、張飛、馬超、黃忠、趙雲,沒有一個在場,昔日老將大部分凋零。劉備班底,多是蜀中戰將,以及荊州的二流人物。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先鋒,吳班、陳式統水軍,黃權、趙融、廖淳、傅肜等為別督,多未經歷大戰的鍛鍊,不能與孫吳的一班虎將相比。吳方多是功臣宿將,有徐盛、韓當、潘璋、朱然、宋謙、鮮于丹等。孫吳嶄露頭角的青年將領也十分驍勇了得。例如孫桓,二十五歲,能得士眾心,他駐防夷道,牽制了蜀軍的前鋒。反攻後奮勇向前,切斷蜀軍歸路打阻擊戰,迫使劉備“逾山越險,僅乃得免”。劉備忿恚嘆息說:“我當初到京口,桓尚小兒,而今迫孤乃至此也。”歸師勿遏,乃兵家之忌,孫桓初生牛犢,敢斷劉備歸師,足見吳兵作戰驍勇。論兵論將,孫吳之師強於蜀漢。
但是,蜀軍也有一定優勢。其一,復仇之師,哀兵必勝,討伐孫權背盟,全軍同仇敵愾,有一股不可阻擋的銳氣。其二,劉備剛登皇帝大位,將士受封受賞,正是立功報效之時,加之劉備東征,將士激動,士氣旺盛。其三,人心向背,蜀漢佔有優勢。劉備在荊州達十七八年,荊州士民,追隨劉備,從之如雲,蜀漢政權,荊州人士居要衝之位。孫吳政權中的荊州人士,只有黃蓋、潘浚二人而已。蜀將大督馮習、前部張南,都是荊州人,他們為收復故土而戰,也必效死力。夷陵之戰,他們都以馬革裹屍還。其四,三峽地區及武陵,都是少數民族聚居區,孫吳的民族高壓政策使他們仇吳親蜀。其五,蜀軍居高臨下,又善於山地作戰,佔有地利。初戰時,蜀軍集中,數量也佔有優勢。但蜀軍的這些優勢,沒有充分發揮,被陸遜的戰略撤退避開,很快喪失了。蜀軍的初戰勝利,只是破吳邊將,未遇孫權主力。當蜀軍推進至夷陵時已成強弩之末,受阻於堅城之下,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這時,初戰時的強弱眾寡,全部易位,吳軍掌握了主動權。
如上分析,夷陵之戰雙方兵力大體上勢均力敵。陸遜在這樣的條件下打了一場大規模的殲滅戰,入峽蜀軍全軍覆沒。陸遜的指揮藝術,豐富了中國軍事史的內容,值得稱道。陸遜留給後人兩大軍事克敵經驗,應當總結:其一,避敵鋒芒,誘其深入。蜀軍入峽,氣勢洶洶,陸遜大踏步後撤,拉長蜀軍戰線,疲敵鬥志,把四五百里的山區讓給蜀軍,完成了戰略退卻,待機全線反擊。其二,集中兵力,火燒連營。陸遜大步後退,讓出三峽,迎敵於秭歸以東,五萬兵力握成拳頭,孫桓受困宜都,不分兵去救,此乃效法周亞夫以梁委吳之計,消耗蜀軍主力。而劉備建行營於猇亭,布前鋒於夷道,置黃權於江北防魏,兵力分散,沿途防守,直接所統蜀軍不足四萬。最後,陸遜又尋機火攻,各個擊破分散的蜀兵,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戰。陸遜一戰成名,是歷史上不可多得的儒將之一。戰後,孫權加拜陸遜為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