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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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卷

魏紀三

魏明帝太和二年至四年

(228—230年)

起著雍涒灘(戊申,228年),盡上章閹茂(庚戌,230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28年,訖公元230年,凡三年,當魏明帝太和二年至太和四年。此時期最大事件是諸葛亮出師北伐,連年動眾,收效甚微。首次出兵,誤用馬謖,蜀兵大敗,諸葛亮喪失奪取關中的最好時機。太和四年,曹魏反擊,曹真兵出斜谷,亦無功而返,魏、蜀形成對峙局面。孫權稱帝,北進爭合肥,亦無尺寸之功。曹魏取守勢,蓄聚力量,疲敝吳蜀,魏明帝不失為一英主。此外,孫權經營臺灣,值得大書。

烈祖明皇帝上之下

太和二年(戊申,228年)

春,正月,司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斬孟達。申儀久在魏興,擅承製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執之,歸於洛陽。

初,徵西將軍夏侯淵之子楙尚太祖女清河公主,文帝少與之親善,及即位,以為安西將軍,都督關中,鎮長安,使承淵處。

諸葛亮將入寇,與群下謀之。丞相司馬魏延曰:“聞夏侯楙,主婿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延奄至,必棄城逃走。長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橫門邸閣與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為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

亮揚聲由斜谷道取郿,使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為疑兵,據箕谷,帝遣曹真都督關右諸軍軍郿。亮身率大軍攻祁山,戎陣整齊,號令明肅。始,魏以漢昭烈既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應亮,關中響震,朝臣未知計所出。帝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正合兵書致人之術,破亮必也。”乃勒兵馬步騎五萬,遣右將軍張郃督之,西拒亮。丁未,帝行如長安。

初,越嶲太守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諸葛亮深加器異。漢昭烈臨終,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猶謂不然,以謖為參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及出軍祁山,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為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於街亭。

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舍水上山,不下據城。張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收謖下獄,殺之。亮自臨祭,為之流涕,撫其遺孤,思若平生。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乎!”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揚幹亂法,魏絳戮其僕。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邪!”

謖之未敗也,裨將軍巴西王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及敗,眾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郃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於是平徐徐收合諸營遺迸,率將士而還。亮既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平特見崇顯,加拜參軍,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亮上疏請自貶三等,漢主以亮為右將軍,行丞相事。

是時趙雲、鄧芝兵亦敗於箕谷,雲斂眾固守,故不大傷,雲亦坐貶為鎮軍將軍。亮問鄧芝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趙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餘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庫,須十月為冬賜。”亮大善之。

或勸亮更發兵者,亮曰:“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破賊,乃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校變通之道於將來;若不能然者,雖兵多何益!自今已後,諸有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死,功可蹺足而待矣。”於是考微勞,甄壯烈,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境內,厲兵講武,以為後圖,戎士簡練,民忘其敗矣。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亮美維膽智,闢為倉曹掾,使典軍事。

曹真討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諸葛亮懲於祁山,後必出從陳倉,乃使將軍郝昭等守陳倉,治其城。

【語譯】

魏明帝太和二年(戊申,公元228年)

春季,正月,司馬懿攻打新城,用十六天時間,攻下城池,殺了孟達。魏興郡守申儀,長久地駐守魏興,擅自假傳皇帝旨意,刻制印章,多次私授官職,司馬懿逮捕了他,送回洛陽。

當初,徵西將軍夏侯淵的兒子夏侯楙娶了太祖的女兒清河公主,魏文帝年輕時和他很好,等到即位,便任命他為安西將軍,負責關中事務,鎮守長安,讓他接替當年夏侯淵鎮守的地區。

諸葛亮將要進攻魏國,與部下商議此事。丞相司馬魏延說:“聽說夏侯楙,是魏武帝的女婿,怯懦而無謀略,如今交給我精兵五千,運糧兵五千,直接從褒中出擊,沿秦嶺向東,到達子午道後就入谷北進,不過十天,可以到達長安。夏侯楙知道我魏延突然兵臨城下,必然棄城逃走。長安城中只留下御史、京兆太守。橫門糧倉的儲糧和百姓逃散後棄下的糧食,足夠供給我軍的給養。等到魏國在東方集結起軍隊,尚需要約二十天,而明公自斜谷來,也完全可以到達。如此,一舉便可以平定咸陽以西的地區了。”諸葛亮認為這是冒險的計策,不如安穩地走大路,可以攻取隴右地區,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勝而不必擔憂,因而不用魏延的計策。

諸葛亮聲稱要走斜谷道攻取郿縣,派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作疑兵,據守箕谷,魏明帝派曹真統帥關右各軍進駐郿縣設防。諸葛亮親自率領大軍攻打祁山,軍容整齊,號令嚴明。當初,魏國認為漢昭烈帝劉備已死,幾年默默無聞,因此絲毫沒有防備;當突然聽到諸葛亮出兵,朝廷和民間感到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反叛魏國響應諸葛亮,關中大為震動,朝廷大臣不知如何應戰,魏明帝說:“諸葛亮需據守山險才可固守,今天親自前來投羅網,正符合兵書所說的誘使敵人前來的策略,一定能擊敗諸葛亮。”便結集步騎兵五萬,派右將軍張郃統領,向西進軍抗擊諸葛亮。二月十七日丁未,魏明帝親自坐鎮長安。

當初,越嶲太守馬謖,才幹與見識超過常人,喜歡談論兵法,諸葛亮十分賞識器重他。漢昭烈帝劉備臨終前對諸葛亮說:“馬謖言過其實,不能重用,你可要多加考察!”諸葛亮不以為然,任命馬謖為參軍,經常召見馬謖議事,從白天直到夜晚。等到出兵祁山,諸葛亮不派沙場舊將魏延、吳懿為先鋒,而命馬謖統帥各軍在前,和張郃在街亭交戰。

馬謖違反諸葛亮的指示,軍令措施瑣碎苛刻,放棄有水之地,上山駐紮,而不在山下據守城池。張郃率領魏軍切斷馬謖的取水通道,發動攻擊,大敗馬謖,蜀軍潰散。諸葛亮進攻沒有據點,就脅迫西縣一千多家居民回到漢中。收捕馬謖入獄,斬了他。諸葛亮親自弔喪,為馬謖痛哭流涕,撫養馬謖的子女,與馬謖在世時一樣。蔣琬對諸葛亮說:“當初楚國殺了得臣,晉文公喜形於色。現在天下沒有平定卻殺死智謀之士,難道不可惜嗎?”諸葛亮傷心流淚說:“孫武之所以能橫行天下克敵制勝,原因是執法嚴明;因此揚幹犯法,魏絳就殺了他的僕人。如今四海分裂,戰爭才剛剛開始,如果不嚴格執法,用什麼來討伐敵賊呢?”

馬謖沒有戰敗之前,裨將軍巴西人王平多次規勸馬謖,馬謖沒能聽從;等到戰敗,士兵全部潰散,只有王平所帥的一千人還擂著戰鼓在防守營寨,張郃懷疑王平有伏兵,不敢進逼,因此王平漸漸聚攏各營殘兵,率領將士退回。諸葛亮殺了馬謖和將軍李盛後,剝奪了將軍黃襲等的兵權,唯有王平格外受到重用,擢升他為參軍,直接統領五部軍隊兼管漢中大本營的軍務,晉升為討寇將軍,封為亭侯。諸葛亮上奏請求將自己降職三級,漢後主劉禪貶諸葛亮為右將軍,代理丞相事務。

此時趙雲、鄧芝的軍隊也在箕谷戰敗,趙雲收攏部眾堅守,因而損失不大,趙雲也因為兵敗被貶為鎮軍將軍。諸葛亮問鄧芝說:“街亭戰敗撤退,兵將四散沒法結集,箕谷戰敗,兵將仍能保持完整,是什麼緣故?”鄧芝說:“趙雲親自斷後,軍用物資,絲毫也沒有丟棄,兵將沒有理由喪失。”趙雲有些剩餘的軍資絹帛,諸葛亮叫他分發賞賜給將士,趙雲說:“軍事上沒有勝利,為何要賞賜,請將這些物資全部收入赤岸庫,留到十月用作冬季犒賞。”諸葛亮對此大為讚賞。

有人建議諸葛亮應徵發更多的軍隊,諸葛亮說:“大軍在祁山、箕谷的時候,比敵賊多,但沒有打敗敵人,反倒被敵人打敗,打仗的關鍵不在兵少,只在統帥一人。如今我想精兵省將,嚴明懲罰,反思過失,尋找多種應變計劃用於將來,如果不能做到的話,即使兵多又有什麼用呢?自今往後,凡是盡忠憂國之士,儘管多多批評我的過失,那麼大事就可以完成,敵賊就會被消滅,大功告成就可以翹足而待了。”於是詳細調查將士,連微小功勞也不放過,對為國捐軀的烈士,一一找出撫慰。諸葛亮引咎自責,在全國境內公開宣佈自己的過失,練兵講武,準備將來進取,將士簡明精練,百姓很快忘掉了過去的失敗。

諸葛亮出兵祁山時,天水郡參軍姜維歸降諸葛亮。諸葛亮十分賞識姜維的膽略,徵辟為倉曹掾,由他掌管軍事。

曹真征討安定等三郡,將其全部平定。曹真認為諸葛亮會以祁山之敗為戒,今後一定從陳倉出兵,因此派將軍郝昭等戍衛陳倉,修固城池。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諸葛亮第一次北伐,誤用馬謖丟失街亭而敗。)

夏,四月,丁酉,帝還洛陽。

帝以燕國徐邈為涼州刺史。邈務農積穀,立學明訓,進善黜惡,與羌、胡從事,不問小過;若犯大罪,先告都帥,使知應死者,乃斬以徇。由是服其威信,州界肅清。

五月,大旱。

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為北方所聞知者,令譎挑揚州牧曹休。魴曰:“民帥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洩,不能致休。乞遣親人齎箋以誘休,言被譴懼誅,欲以郡降北,求兵應接。”吳王許之。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魴因詣郡門下,下發謝。休聞之,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賈逵向東關,三道俱進。

秋,八月,吳王至皖,以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親執鞭以見之;以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以擊休。休知見欺,而恃其眾,欲遂與吳戰。朱桓言於吳王曰:“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今戰必敗,敗必走,走當由夾石、掛車。此兩道皆險厄,若以萬兵柴路,則彼眾可盡,休可生虜。臣請將所部以斷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規許、洛,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權以問陸遜,遜以為不可,乃止。

尚書蔣濟上疏曰:“休深入虜地,與權精兵對,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後,臣未見其利也。”前將軍滿寵上疏曰:“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所從道,背湖旁江,易進難退,此兵之絓地也。若入無強口,宜深為之備!”寵表未報,休與陸遜戰於石亭。遜自為中部,令朱桓、全琮為左右翼,三道並進,衝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徑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略盡。

初,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逵曰:“賊無東關之備,必並軍於皖,休深入與賊戰,必敗。”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行二百里,獲吳人,言休戰敗,吳遣兵斷夾石,諸將不知所出。或欲待後軍,逵曰:“休兵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能戰,退不得還,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賊見吾兵必走。若待後軍,賊已斷險,兵雖多何益!”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為疑兵。吳人望見逵軍,驚走,休乃得還。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軍乃振。初,逵與休不善,及休敗,賴逵以免。

九月,乙酉,立皇子穆為繁陽王。

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帝以宗室不問。休慚憤,疽發於背,庚子,卒。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

護烏桓校尉田豫擊鮮卑鬱築鞬,鬱築鞬妻父軻比能救之,以三萬騎圍豫於馬城。上谷太守閻志,柔之弟也,素為鮮卑所信,往解諭之,乃解圍去。

冬,十一月,蘭陵成侯王朗卒。

【語譯】

夏季,四月初八日丁酉,魏明帝由長安返回洛陽。

魏明帝任命燕國人徐邈為涼州刺史。徐邈重視農業,積蓄糧食;建立學校,彰明教誨;任用賢良之士,罷黜貪官惡吏。與羌人、胡人一起處事,不挑剔他們的小過;如果犯有大罪,先通報羌胡人的首領,讓羌胡人首領知道犯罪人該當死罪的原因,然後才斬首示眾。因而羌人胡人敬服他的聲威和信譽,涼州全境安寧無事。

五月,魏國發生大旱災。

吳王孫權派遣番陽太守周魴秘密訪求一位在北方已經知名的山越宗族首領,讓他去誘騙揚州牧曹休進入伏擊圈。周魴說:“山民首領,卑賤低下,不能勝任,事情若洩露,無法使曹休上鉤,我請求派親信拿我的書信去誘騙曹休就說我受到責備,害怕被殺,想獻郡歸降,請求派兵接應。”吳王批准了。當時不斷有郎官到周魴那裡查究各種事情,周魴因此到番陽郡門下,削髮謝罪。曹休得到情報後,率領步騎兵十萬進軍皖城以接應周魴;魏明帝又派司馬懿進軍江陵,賈逵進軍東關,三路人馬同時前進。

秋季,八月,吳王到達皖城,任命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親自執鞭召見;任命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率三萬人馬去攻擊曹休。曹休發覺被欺騙,但仗著兵多,就想和吳兵交戰。朱桓向吳王進言說:“曹休不過是皇室宗親才被重用,並不是智勇名將。如今他來交戰必定失敗,失敗必定逃走,逃走時會經過夾石、掛車。這是兩條狹窄險要的路,如果用一萬士兵運柴堵塞道路,那麼曹休的部隊便會全部被消滅,曹休將被活捉。臣請求率領所屬部隊去斷路,若蒙大王的神威,使曹休自動投降,便可乘勝長驅直入,進取壽春,割據淮南,從而謀取許昌、洛陽,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不可失去啊!”孫權就此詢問陸遜,陸遜認為不行,因而作罷。

尚書蔣濟上奏說:“曹休深入敵境,和孫權的精兵決戰,而朱然等據守長江上游,正處在曹休的背後,臣看不到有什麼利益可圖。”前將軍滿寵上書說:“曹休儘管明智果斷然而很少用兵,現在他所走的路,背靠湖泊,靠近長江,容易進軍,難以後退,這是用兵最忌諱的懸掛之地,如果軍隊進入無強口,應當嚴密戒備!”滿寵的上表還沒有得到回覆,曹休和陸遜已在石亭交戰。陸遜親自正對敵方主力在中路,命令朱桓、全琮為左右兩翼,三路人馬齊頭並進,衝向曹休的埋伏部隊,把這些埋伏士兵趕出險要地帶,吳軍乘勝追擊逃走的敗軍,直至夾石,斬殺俘虜一萬多人,繳獲牛馬驢騾等各式車一萬輛,以及幾乎全部的軍用物資器械。

當初,曹休上表請求率兵深入敵境接應周魴,魏明帝命賈逵率兵東進與曹休會合。賈逵說:“敵賊在東關沒有防備,一定會把軍隊集中到皖城,曹休深入和敵賊作戰,必敗。”賈逵於是部署各位將領,水陸並進,前進二百里時,俘獲到吳人,得知曹休戰敗,吳國軍隊已經切斷夾石,此時賈逵的各位部屬將領不知所措,有的想要等待後援,賈逵說:“曹休在外兵敗,迴歸路絕,進不能交戰,退無法返回,正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恐怕他支持不到天黑。敵賊認為我軍沒有後續部隊,因此才這樣做,如果我軍迅速前進,出其不意,這就是所謂‘搶先一步攻擊,就可以挫傷敵人的士氣’,敵賊看見我軍出現,一定會逃走。如果等待後援,敵賊已經切斷險路,我軍即使再多又有什麼用?”因此賈逵以加倍的速度進軍,並且多設置旌旗戰鼓作為疑兵。吳軍看見賈逵的軍隊,果然驚慌逃走,曹休才得以返回。賈逵佔據夾石,補充曹休士兵和供給糧食,曹休的軍隊這才振作起來。當初,賈逵和曹休關係不好,等曹休戰敗,全仗賈逵才倖免於難。

九月二十九日乙酉,魏國封立皇子曹穆為繁陽王。

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請罪,魏明帝因為他是宗室親戚的關係,沒加追究。曹休悔恨交加,背上生起毒瘡,十月十四日庚子,去世。魏明帝任命滿寵接替曹休為揚州都督。

護烏桓校尉田豫攻打鮮卑人鬱築鞬,鬱築鞬的岳父軻比能前來救援他,率領三萬騎兵在馬城包圍田豫。上谷太守閻志是閻柔的弟弟,素來被鮮卑人所信賴;前往解釋曉諭,軻比能才解圍退去。

冬季,十一月,魏國蘭陵成侯王朗去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吳、魏夾石之戰,陸遜大敗曹休。)

漢諸葛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群臣多以為疑。亮上言於漢主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以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徵,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之內,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語譯】

漢諸葛亮聽說曹休戰敗,魏軍東下,關中空虛,想出兵襲擊魏國,群臣大都對是否可以取勝表示懷疑。諸葛亮上書向漢後主劉禪進言說:“先帝深知漢與魏賊勢不兩立,帝王大業不可偏向邊陲,所以委託臣以討賊的重任。憑先帝的英明,度量臣的才能,當知道臣討伐魏賊,才能太弱而敵人太強,但是不去討伐魏賊,帝王之業也會夭亡,與其坐待滅亡,還不如去討伐魏賊,因此先帝交付臣這一重任毫不猶豫,臣受命之日起,睡眠不安,飲食無味,一心想到要去北伐,應該首先安定南方,所以在盛夏的五月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並非不愛惜自己,而是顧慮帝王大業不可偏安在蜀都,所以冒著危難去完成先帝的遺願,但謀議的人認為這不是好的計策。現今魏賊剛在西面與我交鋒奔波疲乏,又全力趕到東邊與吳國對抗,兵法上說乘敵疲勞,這正是進攻出擊的最好時機。謹向陛下把臣的計劃做如下陳述:漢高帝的賢明如同日月,謀臣的智慧淵博深廣,但還歷經艱險,蒙受創傷,然後才轉危為安。現今陛下不如高帝,謀臣不如張良、陳平,卻想用持久的辦法取勝,坐著等待天下平定,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一。劉繇、王朗各自佔據州郡,議論安危之計,動輒就引喻聖人之言,然而對人滿肚子的懷疑,辦事困難重重充填胸膛,今年不敢打仗,明年不敢出徵,眼睜睜看著孫策安然壯大,最終兼併江東,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二。曹操智略計謀舉世無雙,他用兵打仗,如同孫武、吳起,但也曾在南陽被困,在烏巢遇險,在祁連遭危,在黎陽受逼,幾乎在伯山失敗,差點在潼關喪命,然後才建立了一個偽朝。何況臣才疏智淺,而想不經危難就平定天下,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三。曹操五次不能攻下昌霸,四次不能跨越巢湖,信用李服而李服謀害他,委任夏侯淵而夏侯淵敗亡;先帝時常稱讚曹操能幹,尚且有這些過失,何況臣平庸無能,豈能出兵必勝?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四。自從我到漢中,不過一年時間,就失去了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其曲長、屯將七十多人,還有突擊將領、先鋒將領、賨人士兵、羌人士兵、青羌士兵、遊擊騎兵、武勇騎兵一千多人,這些都是經過數十年之內,彙集起來的四方精英,不是一州之地所擁有的。如果再過幾年,要損失三分之二,將拿什麼去戰勝敵人?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五。現今民窮兵疲,然而軍備大事不可停息,既然軍備大事不可停息,那麼原地駐守與出兵征討,所付出的勞苦和費用正好一樣,為什麼不趁關中空虛圖謀它,卻想憑藉一州之地和敵賊持久抗衡,這是臣困惑的原因之六。說到最難判斷的事,正是天下時局的演變。從前先帝在楚地失敗,當時曹操拍手稱快,說天下已經平定了。然而想不到的是,後來先帝東聯孫吳、西取巴蜀,發兵北征,殺了夏侯淵,這是曹操判斷失誤,而漢之大業將要成功的契機。可是後來吳國又違背盟約,關羽兵敗身亡,秭歸受挫,曹丕稱帝。大凡世事就是如此,難以預料。我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事情的成敗得失,並非我的見識所能預見的。”

(以上為第三部分,載諸葛亮《後出師表》。諸葛亮明知“民窮兵疲”,但“事不可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盡力而已。)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關,圍陳倉,陳倉已有備,亮不能克。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昭於樓上應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我之為人,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言:“人兵不敵,空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眾數萬,而昭兵才千餘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燃,梯上人皆燒死;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衝車折。亮乃更為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塹,欲直攀城,昭又於內築重牆。亮又為地突,欲踴出於城裡,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

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帝召張郃於方城,使擊亮。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問郃曰:“遲將軍到,亮得無已得陳倉乎!”郃知亮深入無谷,屈指計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進道,未至,亮糧盡,引去;將軍王雙追之,亮擊斬雙。詔賜昭爵關內侯。

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既長,脅奪恭位,上書言狀。侍中劉曄曰:“公孫氏漢時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權日久,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懷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為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先其不意,以兵臨之,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吳王以揚州牧呂範為大司馬,印綬未下而卒。初,孫策使範典財計,時吳王年少,私從有求,範必關白,不敢專許,當時以此見望。吳王守陽羨長,有所私用,策或料覆,功曹周谷輒為傅著簿書,使無譴問,王臨時悅之。及後統事,以範忠誠,厚見信任,以谷能欺更簿書,不用也。

【語譯】

十二月,諸葛亮率兵出散關,攻圍陳倉,陳倉早有防備,諸葛亮不能攻克。諸葛亮派郝昭的同鄉靳詳在城外遠處喊話,勸郝昭投降,郝昭在城樓上回答說:“魏國的法律,您是熟悉的;我的為人,您是瞭解的。我受國恩多而且家門人口多,您不必再說了,我只有一死。您回去告訴諸葛亮,可以來攻了。”靳詳把郝昭的話報告了諸葛亮,諸葛亮又讓靳詳再去勸降郝昭,說:“您的人馬寡不敵眾,何苦白白地自取滅亡。”郝昭對靳詳說:“前面我已說過了,我認識您,箭可不認識您。”靳詳只好退去。諸葛亮自認為有幾萬部隊,而郝昭才一千多人,又估計東來的救兵不能及時趕到,就引兵攻打郝昭。架起雲梯、出動衝車逼近城池,郝昭就用火箭迎射漢軍的雲梯,雲梯著火燃燒,梯上的人都被燒死;郝昭便用繩子繫著石磨從上往下打擊漢軍的衝車,衝車被打毀。諸葛亮便又製作百尺高的井字架欄,向城中射箭,用土塊填平護城的壕溝,打算直接攀登城牆,郝昭便在城裡築起一堵牆。諸葛亮又挖掘地道,想鑽進城裡;郝昭又在城內橫著挖掘壕溝攔截。就這樣晝夜攻防,雙方僵持二十多天。

曹真派將軍費耀等救援郝昭。魏明帝召見駐守方城的張郃,派他攻擊諸葛亮。魏明帝親自到河南城,設酒宴為張郃餞行,問張郃:“等將軍趕到,諸葛亮該不會已經拿下陳倉吧?”張郃清楚諸葛亮深入缺少軍糧,掐指計算說:“等我趕到,諸葛亮已經撤走了。”張郃日夜行軍趕路,還沒到達,諸葛亮軍糧已盡,領兵離去;將軍王雙追趕,諸葛亮擊敗並殺了王雙。魏明帝下詔賜封郝昭為關內侯。

當初,公孫康去世,兒子公孫晃、公孫淵等都還年幼,所屬官吏擁立公孫康的弟弟公孫恭。公孫恭才疏智淺,不能治國,公孫淵長大後,威逼脅迫,奪取了叔父公孫恭職位,上書詳述了事情的經過。侍中劉曄說:“公孫氏在漢代被任用,於是子孫世襲官職,水路有海阻隔,陸路有山阻塞,外與胡人勾結,偏遠難以控制,而且世襲權位、歷來已久。如今若不誅滅,將來必生禍患。如他懷有二心,守險反叛,然後再去誅討,就很艱難;不如趁他剛剛即位,內有仇黨,在他沒有預料到之前,以大軍壓境,公開懸賞捉拿他,便可以不打仗就平定了。”魏明帝不聽,任命公孫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吳王任命揚州牧呂範為大司馬,印綬還沒有頒發,他就去世了。當初,孫策命呂範掌管財務,當時吳王孫權年輕,私下向呂範求索取錢物,呂範定要報告,不敢專斷私許,當時因此被孫權怨恨。吳王孫權代理陽羨縣長時,有私用公家錢物的行為,孫策有時去核查,功曹周谷就造假賬,使孫權不被責問,那時孫權很喜歡周谷。等到孫權統管國事,認為呂範忠誠,深為信任;認為周谷善於欺騙偽造文書賬簿,不加任用。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諸葛亮第二次出師,兵圍陳倉,糧盡退軍,斬魏追將王雙。)

三年(己酉,229年)

春,漢諸葛亮遣其將陳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亮自出至建威,淮退,亮遂拔二郡以歸,漢主復策拜亮為丞相。

夏,四月,丙申,吳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黃龍。百官畢會,吳主歸功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讚功德,未及言,吳主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昭大慚,伏地流汗。吳主追尊父堅為武烈皇帝,兄策為長沙桓王,立子登為皇太子,封長沙桓王子紹為吳侯。

以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休為右弼,顧譚為輔正,陳表為翼正都尉,而謝景、範慎、羊衜等皆為賓客,於是東宮號為多士。太子使侍中胡綜作《賓友目》曰:“英才卓越,超逾倫匹,則諸葛恪;精識時機,達幽究微,則顧譚;凝辯宏達,言能釋結,則謝景;究學甄微,遊夏同科,則範慎。”羊衜私駁綜曰:“元遜才而疏,子默精而狠,叔發辯而浮,孝敬深而狹。”衜卒以此言為恪等所惡,其後四人皆敗,如衜所言。

【語譯】

魏明帝太和三年(己酉,公元229年)

春季,漢諸葛亮派部將陳式攻打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帶兵去救援。諸葛亮親自率兵到建威,郭淮退走,諸葛亮於是攻克二郡後回來;漢後主重新委任諸葛亮為丞相。

夏季,四月十三日丙申,吳王孫權登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黃龍。文武百官都來朝會,吳主歸功於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起朝笏準備稱頌孫氏的功德,沒來得及開口,吳主就說:“如果當初依張公的計謀,現在已經在討飯了。”張昭大為慚愧,伏在地上汗流不止。吳主孫權追尊父親孫堅為武烈皇帝,哥哥孫策為長沙桓王,冊立兒子孫登為皇太子,封長沙桓王的兒子孫紹為吳侯。

吳主任命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休為右弼,顧譚為輔正,陳表為翼正都尉,而謝景、範慎、羊衜等都為賓客,因而太子的東宮號稱多士。太子命侍中胡綜作《賓友目》說:“英才卓越,超過同輩,是諸葛恪。見解深刻,洞察隱微,是顧譚。論辯明達,善解疑難,是謝景。學識精細,比擬遊夏,是範慎。”羊衜私下駁斥胡琮說:“諸葛恪才高但是粗疏,顧譚精明但心狠,謝景善辯然而虛浮,範慎深邃但偏狹。”羊道終於因此言論被諸葛恪等人憎惡,後來這四人都遭到失敗,正如羊衜說的那樣。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諸葛亮第三次出師,蠶食曹魏武都、陰平二郡。吳諸葛恪嶄露頭角。)

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於漢。漢人以為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丞相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顯絕,仇我必深。當更移兵東戍,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輯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守,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深思遠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今議者鹹以權利在鼎足,不能併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憂,河南之眾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陳震使於吳,賀稱尊號。吳主與漢人盟,約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屬吳,兗、冀、並、涼屬漢,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

張昭以老病上還官位及所統領,更拜輔吳將軍,班亞三司,改封婁侯,食邑萬戶。昭每朝見,辭氣壯厲,義形於色,曾已直言逆旨,中不進見。後漢使來,稱漢德美,而群臣莫能屈,吳主嘆曰:“使張公在坐,彼不折則廢,安復自誇乎!明日,遣中使勞問,因請見昭,昭避席謝,吳主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屬陛下,而以陛下屬老臣,是以思盡臣節以報厚恩,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然臣愚心所以事國,志在忠益畢命而已;若乃變心易慮以偷榮取容,此臣所不能也!”吳主辭謝焉。

【語譯】

吳主派使者到蜀國,表達並尊吳蜀兩國國主並稱皇帝的建議。蜀漢大臣認為與吳結交沒有好處,孫權稱帝,名義不順,蜀國應當表明正義,斷絕與吳國的友好結盟。丞相諸葛亮說:“孫權有僭反叛逆的野心已經很久了,我國之所以不去追究他的篡位野心,為的是利用吳國來牽制曹魏,援助我們。現今如果公開斷絕關係,吳對我怨恨必定加深。我們勢必轉移兵力防守東方,跟吳國較量,只有等到吞併吳國之後,才可以商討進取中原。但吳國賢才仍舊很多,將相團結和睦,不可能很快平定吳國。只能屯兵駐守,坐而待老,讓北方的魏賊陰謀得逞,這不是上策。從前漢文帝對匈奴卑下謙辭,先帝寬容大度與吳結盟,都是一時權宜之計,應付變局,要深思長遠的利益,不要像匹夫為一時憤恨用事。現今謀議的人都認為孫權的目的就是謀求鼎足三分,而不願合力對敵,再說孫權志得意滿,沒有上岸北伐的志向了。其實這些說法,都是似是而非的。為什麼?孫權的智謀和勢力不能與魏相當,因此才以長江為限以求自保;孫權不能越過長江北上,就像魏賊不能渡過漢水南下一樣,不是力量有餘,看到有利也不去奪取。如果我國大軍伐魏,孫權的上策應當是分佔魏國土地以為將來的規劃根基,下策也會去擄掠魏國民眾,開拓疆土,向國內顯示武力,不會端坐不動。即使他不動而與我國和睦,我軍北伐,沒有東顧之憂,牽制魏國黃河以南的軍隊無法全部西進,就此一利也已經夠大了。對孫權僭越叛逆的罪過,不應當公開揭露。”於是派衛尉陳震出使吳國,祝賀孫權稱帝登基。吳主與蜀漢結盟,約定平分天下,豫、青、徐、幽四州歸屬吳,兗、冀、並、涼歸屬漢,司州地區以函谷關為界。

吳國張昭因為年老有病辭去官職,歸還所轄軍隊,改任為輔吳將軍,位僅次於三公,改封婁侯,食邑一萬戶。張昭每次上朝,言辭嚴厲,義形於色,曾因直言冒犯孫權的旨意,此後不肯上朝面見孫權。後來漢使來吳,稱頌漢德之美,但群臣沒有誰能辯贏漢使,吳主嘆息說:“假若張公在座,那麼漢使不折服也會收斂氣焰,豈能再讓他自誇呢?”第二天,派中使問候張昭,並親自去會見張昭,張昭離開座位請罪,吳主跪下阻止。張昭坐下,仰起頭說:“從前太后、桓王沒有把老臣託付給陛下,而是把陛下託付給老臣,因此我想盡到臣節來報答厚恩,只是見識短淺,違背了陛下旨意。然而我是一心為國,志在盡忠效命直至生命停息;至於如果要老臣改變心意,用巴結迎合來換取榮華富貴,這是老臣不會做的!”吳主向張昭表示歉意。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孫權稱帝,蜀使陳震使吳慶賀,吳、蜀訂立中分天下條約。)

元城哀王禮卒。

六月,癸卯,繁陽王穆卒。

戊申,追尊高祖大長秋曰高皇帝,夫人吳氏曰高皇后。

秋,七月,詔曰:“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哉!漢宣繼昭帝后,加悼考以皇號,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稱引亡秦,惑誤時朝,既尊恭皇,立廟京都,又寵藩妾,使比長信,敘昭穆於前殿,並四位於東宮,僭差無度,人神弗佑,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用致丁、傅焚如之禍。自是之後,相踵行之。昔魯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國非度,譏在華元。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為戒,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則當明為人後之義。敢為佞邪導諛時君,妄建非正之號,以幹正統,謂考為皇,稱妣為後,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其書之金策,藏之宗廟,著於令典!”

九月,吳主遷都建業,皆因故府,不復增改,留太子登及尚書九官於武昌,使上大將軍陸遜輔太子,並掌荊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軍國。

南陽劉廙嘗著《先刑後禮論》,同郡謝景稱之於遜,遜呵之曰:“禮之長於刑久矣,廙以細辯而詭先聖之教,君今侍東宮,宜遵仁義以彰德音,若彼之談,不須講也!”

太子與西陵都督步騭書,求見啟誨,騭於是條於時事業在荊州界者及諸僚吏行能以報之,因上疏獎勸曰:“臣聞人君不親小事,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職,故舜命九賢,則無所用心,不下廟堂而天下治也。故賢人所在,折衝萬里,信國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願明太子重以經意,則天下幸甚!”

張紘還吳迎家,道病卒。臨困,授子留箋曰:“自古有國有家者,鹹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非無忠臣賢佐也,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據自然之勢,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歡,無假取於人,而忠臣挾難進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離則有釁,巧辯緣間,眩於小忠,戀於恩愛,賢愚雜錯,黜陟失序,其所由來,情亂之也。故明君寤之,求賢如飢渴,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則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冀之望矣!”吳主省書,為之流涕。

【語譯】

魏國元城哀王曹禮去世。

六月二十一日癸卯,繁陽王曹穆去世。

六月二十六日戊申,魏明帝追尊高祖大長秋曹騰為高皇帝,夫人吳氏為高皇后。

秋季,七月,魏明帝下詔說:“古禮規定,王后沒有生兒子,選立旁支庶子以繼承大宗,那麼就應當承傳大宗為正統,奉守公義,豈能再顧及個人原來的親情呢?漢宣帝繼承昭帝后,追加皇考的尊號給自己的亡父,哀帝以封國國君身份入承大統即位,而董宏等引用亡秦為例證,迷惑當時的朝廷,既尊生父劉康為‘恭皇’,在京都建立祭廟,又尊崇劉康的藩國妃妾傅昭儀,把她與長信宮裡的太后相比,在朝廷前殿排列恭皇和元帝的宗廟次序,在太后東宮並列四位太后,禮教離軌,毫無法度,人神都不會保佑,反而非難歸罪忠正規勸的師丹,致使丁太后和傅昭儀死後還被火焚身的禍事。從此之後,繼承大統的國君相繼效法。從前魯文公違禮祭祀,罪魁禍首是夏父弗忌,宋文公下葬過度,華元應受責難。現今詔令公卿及有關負責官員,要深深地以前代的這些錯誤行為作鑑戒,皇室後裔若有由諸侯身份入朝奉繼大統的,就應當明白作為繼承人後的大義;有敢用奸邪之道誘導諛媚當時君主,妄自建立非正統的名號,冒犯正統,稱亡父為皇,亡母為後,則輔佐大臣,要誅殺不赦。將這些寫在金策上,收藏宗廟裡,載入法典中!”

九月,吳主遷都建業,沿用原來的宮府,不再增修改修,留下太子孫登和尚書九卿在武昌,命令上大將軍陸遜輔佐太子,並掌管荊州及豫章三郡事務,總督全國的軍政事務。

南陽人劉廙在魏國曾著《先刑後禮論》,與劉廙同郡南陽人謝景在陸遜面前稱頌這部書,陸遜大聲斥責謝景說:“禮教優於刑法,由來已久。劉廙用煩瑣的詭辯違背先聖的教諭,你如今事奉東宮太子,應當遵循仁義去宣傳恩德聲音,像劉廙那樣的言論,不可再講了!”

太子孫登寫信給西陵都督步騭,要求見面請教,步騭因此把荊州地區的事務及其各官吏的品行才能逐條一一報告給孫登,藉機上書鼓勵規勸孫登說:“我聽說君主不親臨小事,只要求各級官吏各司其職,所以虞舜任命了九位賢人,自己就不必操心,不出廟堂而天下得到治理。所以賢人所在之地,能拒敵在萬里之外,他們實在是國家鋒利的器物、興亡的關鍵。希望英明的太子留意,那真是天下的幸運。”

張紘回到吳郡迎接家眷,在途中生病去世。臨終前,把呈交孫權的遺表交給兒子,遺表上說:“自古治理國家的人,都想修明德政與太平盛世比美,至於他們的治理,大多很不完美,並不是沒有忠臣賢良輔佐,原因是君主無法剋制私情,不能任用他們。人之常情是畏難趨易,喜歡相同的意見,憎惡相反的見解,這樣就違背了治國之道。書《傳》上說‘從善就像登天一樣難,從惡就像山崩一樣一下子倒塌’,說的是從善的艱難。君主繼承累世的基業,據有至高無上的優勢,把持著八種權柄的威嚴,喜歡隨意行動和聽取讚揚的話帶來的歡樂,凡事無須採納別人的意見,而忠臣提出較為難辦的良策,說出的逆耳忠言,當然不合君主的心意,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上下情離就會出現裂隙,花言巧語的小人趁機離間,君主被這些小忠暈了頭,迷戀於個人的恩愛,賢良和愚惡混雜,罷免與任用失去標準,形成這種情況的根源,就是私情作祟。因此聖明的君主要明察此事,求取賢能如飢似渴,接受規勸而不厭倦,抑制自己的慾望,用大義割斷私恩,那麼君主不會有錯誤的任用,臣下就沒有非分的奢望了。”吳主讀了這份遺表,感動得涕淚橫流。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魏明帝無子,預下支子入承大統不得顧私親之詔。孫權定都建業。)

冬,十月,改平望觀曰聽訟觀。帝常言:“獄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斷大獄,常詣觀臨聽之。初,魏文侯師李悝著《法經》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蕭何定《漢律》,益為九篇,後稍增至六十篇。又有《令》三百餘篇,《決事比》九百六卷,世有增損,錯糅無常,後人各為章句,馬、鄭諸儒十有餘家,以至於魏,所當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餘言,覽者益難。帝乃詔但用鄭氏章句。尚書衛覬奏曰:“刑法者,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獄吏者,百姓之所縣命而選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敝,未必不由此也,請置律博士。”帝從之。又詔司空陳群、散騎常侍劉劭等刪約漢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合百八十餘篇,於《正律》九篇為增,於旁章科令為省矣。

十一月,洛陽廟成,迎高、太、武、文四神主於鄴。

十二月,雍丘王植徙封東阿。

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築樂城於成固。

【語譯】

冬季,十月,魏國改平望觀為聽訟觀。魏明帝常說:“刑獄斷案,關係到天下人的性命。”因此每次判決重要案件,魏明帝經常到聽訟觀旁聽。當初,魏文侯的老師李悝著《法經》六篇,商鞅沿襲其思想,用它來輔佐秦國。蕭何據此制定《漢律》,增加為九篇,後來逐漸增到六十篇。另有《法令》三百多篇,《決事比》九百零六卷,歷代有增有減,錯雜混亂,找不到斷案的常規。後來有人各自引章析句又增添了許多解釋,有馬融、鄭玄等儒學大師十多家,以至到了魏國,常用的條令合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多字,閱讀起來更加困難。魏明帝於是下詔只採用鄭玄一家的章句。尚書衛顗上奏說:“刑法是國家十分重視的,但是人們私下談論往往輕視它。監獄官吏掌管百姓的性命,但被選拔任用的人卻品行卑劣。國家政治的衰敗,未必不是由此而引起的,請求設置法律博士。”魏明帝採納了這個建議。又詔令司空陳群、散騎常侍劉劭等刪減漢代的法律,制訂《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共計一百八十多篇,比蕭何的《正律》九篇有所增加,但比起其他附屬律令要減省許多。

十一月,洛陽的宗廟建成,從鄴都把高帝、太祖、武帝、文帝四位祖先的靈位迎到宗廟供奉。

十二月,魏明帝改封雍丘王曹植為東阿王。

漢丞相諸葛亮將相府軍營遷移到南山下的平原上,在沔陽縣築漢城,在成固縣築樂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魏明帝頒佈新律。)

四年(庚戌,230年)

春,吳主使將軍衛溫、諸葛直將甲士萬人,浮海求夷洲、亶洲,欲俘其民以益眾,陸遜、全琮皆諫,以為:“桓王創基,兵不一旅。今江東見眾,自足圖事,不當遠涉不毛,萬里襲人,風波難測。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損,欲利反害。且其民猶禽獸,得之不足濟事,無之不足虧眾。”吳主不聽。

尚書琅邪諸葛誕、中書郎南陽鄧颺等,相與結為黨友,更相題表,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為四聰,誕輩八人為八達。玄,尚之子也。中書監劉放子熙,中書令孫資子密,吏部尚書衛臻子烈三人鹹不及比,以其父居勢位,容之為三豫。

行司徒事董昭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偽不真之人者,以其毀教亂治,敗俗傷化也。近魏諷伏誅建安之末,曹偉斬戮黃初之始。伏惟前後聖詔,深疾浮偽,欲以破散邪黨,常用切齒;而執法之吏,皆畏其權勢,莫能糾擿,毀壞風俗,侵欲滋甚。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為本,專更以交遊為業;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為首,乃以趨勢遊利為先。合黨連群,互相褒嘆,以毀訾為罰戮,用黨譽為爵賞,附己者則嘆之盈言,不附者則為作瑕釁。至乃相謂:‘今世何憂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羅之不博耳;人何患其不己知,但當吞之以藥而柔調耳。’又聞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職家人,冒之出入,往來禁奧,交通書疏,有所探問。凡此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雖諷、偉之罪,無以加也!”帝善其言。二月,壬午,詔曰:“世之質文,隨教而變。兵亂以來,經學廢絕,後生進趣,不由典謨。豈訓導未洽,將進用者不以德顯乎?其郎吏學通一經,才任牧民,博士課試,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華不務道本者,罷退之!”於是免誕、颺等官。

【語譯】

魏明帝太和四年(庚戌,公元230年)

春季,吳主派將軍衛溫,諸葛直率兵一萬人,渡海尋找夷洲、亶洲,想俘獲當地百姓來增加兵力,陸遜、全琮都來勸阻,認為:“桓王孫策創立基業時,軍隊不到一旅。目前江東現有兵力自然足夠用以謀事,不應當遠涉不毛之地,到萬里之外去偷襲別人,加之海上風波難以預測,況且士兵換了水土環境,一定會招致疾病,想要增加兵力,反而卻損失老本;想要獲得利益,反而遭受損失。況且那裡的民眾猶如禽獸,得到他們不足以成就大事,沒有他們也不會因此兵力虧損。”吳主不聽從。

尚書琅邪人諸葛誕、中書郎南陽人鄧颺等相互結成朋黨,互相吹捧褒揚,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為四聰,諸葛誕等八人為八達。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兒子。而中書監劉放的兒子劉熙、中書令孫資的兒子孫密、吏部尚書衛臻的兒子衛烈都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但因為這三人的父親高居官位的緣故,容納他們為三豫。

代理司徒董昭上書說:“凡是擁有天下的帝王,無不尊崇敦厚忠信之士,深惡虛偽不誠實的人,因為虛偽的人敗壞教化,擾亂治安,傷害風俗。近有魏諷在建安末年被誅,曹偉在黃初二年被斬。臣俯伏思慮陛下前後的詔令,極其深刻地斥責浮華虛偽,想要打破拆散奸邪的朋黨,時常因此切齒憤恨。然而執法的官吏都畏懼朋黨的權勢,沒人敢揭發,以致風俗敗壞的局勢,日益嚴重。臣自己觀察,現今的年輕人不再把學問當作根本,一心到處交朋結友為業;國士不把孝悌修身放在首位,卻把趨炎附勢謀取私利看得很重。結成朋黨,連成群夥,相互褒揚讚歎,把詆譭當作刑殺,把朋黨的稱譽作為爵賞,對依從自己的人就大加讚美,對不依附自己的人,就百般挑剔。以致相互這樣說:‘當今之世無須憂慮怎麼度日,只怕人際關係不夠,交結黨友不多罷了;也無須擔心什麼別人不瞭解自己,只要吞下小圈子的譭譽褒貶這一靈丹妙藥,人家就會對你唯命是從。’又聽說有人用他的奴僕賓客冒充在職的差役,出入官府,往來宮禁,傳遞書信,探聽機密。所有這一切都是法律不允許的,刑罰不赦免的,即使是魏諷、曹偉的罪過,也不比這更嚴重!”魏明帝很贊同董昭的說法。二月初四日壬午,魏明帝下詔說:“社會風氣是質樸還是浮華,隨著教化而變化,戰亂以來,經學廢置,年輕人進取的途徑,不依靠經典。這難道不是訓導不當,對選拔任用的人沒有重視他們德行的緣故嗎?郎吏要通曉一經,才能任官治民。博士考試要選取成績優異的人,立即錄用;浮華不務正道的,罷免不用!”於是罷免了諸葛誕、鄧颺等人的官職。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吳主孫權浮海經營臺灣。魏司徒董昭上疏禁朋黨浮華。)

夏,四月,定陵成侯鍾繇卒。

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卞氏殂。秋七月,葬武宣皇后。

大司馬曹真以“漢人數入寇,請由斜谷伐之;諸將數道並進,可以大克”,帝從之,詔大將軍司馬懿溯漢水由西城入,與真會漢中,諸將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司空陳群諫曰:“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今既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群議。真復表從子午道,群又陳其不便,並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群議下真,真據之遂行。

八月,辛巳,帝行東巡;乙未,如許昌。

漢丞相亮聞魏兵至,次於成固赤坂以待之。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表嚴子豐為江州都督督軍,典嚴後事。

會天大雨三十餘日,棧道斷絕,太尉華歆上疏曰:“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願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飢寒之患,百姓無離上之心,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帝報曰:“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敝,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鑑,朕敬不忘所戒。”

少府楊阜上疏曰:“昔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已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

散騎常侍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眾迫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徵權,臨江而不濟。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肅,朗之子也。

九月,詔曹真等班師。

【語譯】

夏季,四月,魏國定陵成侯鍾繇去世。

六月十一日戊子,太皇太后卞氏去世;秋七月,安葬武宣皇后卞氏。

大司馬曹真認為:“蜀漢多次入侵,請求從斜谷去討伐;多路將領同時推進,可以大勝。”魏明帝同意了,詔令大將軍司馬懿逆漢水而上由西城進入,與曹真在漢中會合,各路將領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進入蜀地。司空陳群勸阻說:“先前太祖到陽平進攻張魯,大量收集豆麥以增加軍糧,張魯未被打敗而糧食就已經匱乏,現今既無軍糧作保證,況且斜谷地勢險阻,難以進退,轉運軍糧必被抄掠截擊,多留兵把守險要,就會減少作戰的士兵,對此不可不深思熟慮!”魏明帝採納陳群的建議。曹真又上表請求從子午道出兵;陳群又陳述不便的理由,並談及龐大的軍事費用。魏明帝下詔把陳群的建議下達給曹真參考,曹真不理會,卻依據此詔當即出兵。

八月初五日辛巳,魏明帝要巡視東方,十九日乙未,到達許昌。

漢丞相諸葛亮聽說魏兵入侵,就結集重兵在成固、赤坂等待魏兵。又命李嚴率領二萬人增援漢中,上表推舉李嚴的兒子李豐任江州都督,接替李嚴主管後勤事務。

正逢下大雨接連三十多天,棧道斷絕,太尉華歆上書說:“陛下的聖德可與最興盛的周成王、周康王相比,希望陛下首先留心於國家的治理,將征伐作為今後的事情。治理國家的人以民眾為基礎,民眾以衣食為根本。假若我國沒有飢寒的憂患,百姓沒有離開陛下的心思,那麼消滅吳、蜀二賊的機會,可以坐著等待!”魏明帝回覆說:“敵賊憑據高山大川,太祖和世祖前世奔波勞苦,尚且不能平定,我豈敢自誇,說一定能消滅他們!只是各位將領認為如果不去一一進攻獲取,二賊不可能自行滅亡,因此用兵以窺視敵賊的破綻。如果天時尚沒有到來,就效法周武王回師,這是前車之鑑,朕不會忘記歷史的教訓。”

少府楊阜上書說:“過去周武王渡黃河伐紂,一條白魚躍入舟中,君臣大驚失色,那本來是舉事得到吉祥的徵兆,還尚且憂慮害怕,何況面臨災異豈能不戰慄呢?現在吳蜀還沒有平定,而上天屢降災變,各軍剛開始進軍,就有天降大雨的災患,山路被阻,已有不少時間了。轉運軍需的勞累,肩挑揹負的辛苦,耗費的已經很多,如果供應不繼,便完全違背了當初的計劃。《左傳》說:‘見可而進,知難而退,乃用兵的良策。’白白地讓軍隊困守山谷中,進攻沒有什麼可獲取,後退又無決心,這不符合王者之師的做法。”

散騎常侍王肅上書說:“從前的書上有這樣的論說:‘千里轉運糧食,士兵會餓肚皮;等候砍柴取草來做飯,軍隊臨睡時還吃不上飯。’這指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軍的情況;又何況是深入天險,一邊開鑿道路一邊行軍,如此所耗費的勞力一定是平路行軍的一百倍。如今又加上連綿的大雨,山路又陡又滑,軍隊不得施展,軍糧遙遠難以接繼,這實在是行軍的大忌。聽說曹真發兵已超過一個月才走完子午谷的一半,修路的工作,士兵們全部參加,這樣敵賊能以逸待勞,這更是兵家所忌諱的。拿古代來說,便是武王伐紂,出了關而又退回;拿近代來論,就是武帝、文帝征討孫權,到了長江邊而不渡。這難道不正是所謂的順應天時,精通權變的做法嗎?萬民知道聖上因為大雨不停,行軍艱鉅的緣故,停戰而讓士兵休息,日後敵賊有破綻,再乘機利用,那麼軍民才樂於冒險犯難,才會拼死戰鬥。”王肅是王朗的兒子。

九月,詔令曹真等班師。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曹真伐蜀,無功而返。)

冬,十月,乙卯,帝還洛陽。時左僕射徐宣總統留事,帝還,主者奏呈文書。帝曰:“吾省與僕射省何異!”竟不視。

十二月,改葬文昭皇后於朝陽陵。

吳主揚聲欲至合肥,徵東將軍滿寵表召兗、豫諸軍皆集,吳尋退還,詔罷其兵。寵以為:“今賊大舉而還,非本意也,此必欲偽退以罷吾兵,而倒還乘虛,掩不備也。”表不罷兵。後十餘日,吳果更到合肥城,不克而還。

漢丞相亮以蔣琬為長史。亮數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託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

青州人隱蕃逃奔入吳,上書於吳主曰:“臣聞紂為無道,微子先出;高祖寬明,陳平先入。臣年二十二,委棄封域,歸命有道,賴蒙天靈,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見精別,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達,於邑三嘆,曷惟其已!謹詣闕拜章,乞蒙引見。”吳主即召入,蕃進謝,答問及陳時務,甚有辭觀。侍中、右領軍胡綜侍坐,吳主問何如?綜對曰:“蕃上書大語有似東方朔,巧捷詭辯有似禰衡,而才皆不及。”吳主又問:“可堪何官?”綜對曰:“未可以治民,且試都輦小職。”吳主以蕃盛語刑獄,用為廷尉監。左將軍朱據、廷尉郝普數稱蕃有王佐之才,普尤與之親善,常怨嘆其屈。於是蕃門車馬雲集,賓客盈堂,自衛將軍全琮等皆傾心接待,惟羊衜及宣詔郎豫章楊迪拒絕不與通。潘浚子翥,亦與蕃周旋,饋餉之。浚聞,大怒,疏責翥曰:“吾受國厚恩,志報以命,爾輩在都,當念恭順,親賢慕善。何故與降虜交,以糧餉之!在遠聞此,心震面熱,惆悵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責所餉!”當時人鹹怪之。頃之,蕃謀作亂於吳,事覺,亡走,捕得,伏誅。吳主切責郝普,普惶懼,自殺。朱據禁止,歷時乃解。

武陵五溪蠻夷叛吳,吳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刺史呂岱還屯長沙漚口。

【語譯】

冬季,十月十一日乙卯,魏明帝回到洛陽。當時左僕射徐宣留守,總管京師的事務。魏明帝回來後,各部門主管官吏奏呈文書。魏明帝說:“我審閱與左僕射審閱有什麼不同!”竟然連看都不看。

十二月,將文昭皇后改葬在鄴都朝陽陵。

吳主聲稱要進兵合肥,魏國徵東將軍滿寵上表請徵調兗州、豫州各軍都到合肥結集,吳軍很快退回,魏明帝詔令結集的軍隊退回原地駐防。滿寵認為:“如今敵賊大舉退兵,並非他們的本意,這一定是想利用假退卻來讓我們罷兵,然後返回來乘虛而入,攻我不備。”上表請求不罷兵。十多天後,吳軍果然捲土重到合肥城下,不能攻克便退了回去。

漢丞相諸葛亮任命蔣琬為長史。諸葛亮數次外出征戰,蔣琬都能調集到足夠糧食和兵員保障了後勤供給。諸葛亮時常說:“蔣琬忠誠高尚,他是和我共同輔佐帝王大業之人。”

青州人隱蕃,逃奔到吳國,上表吳主說:“臣聽說商紂暴虐無道,微子首先離國出走;漢高祖寬厚英明,陳平先來投靠。臣現年二十二歲,拋棄故土,歸附有道的君王,承蒙上天之靈,得以安全抵達。臣來此已有一些日子了,而主客之官將視臣同降服之人,不加考察鑑別,使得臣高妙精闢的進言,不能上達陛下,只好長吁短嘆罷了。臣謹到宮門呈上奏章,請求召見。”吳主立即召隱蕃入宮,隱蕃叩謝,回答問題和議論時事,談吐舉止,不同凡響。侍中右領軍胡綜在座,吳主問胡綜如何看隱蕃的才能,胡綜回答說:“隱蕃上書的口氣之大猶如東方朔,機靈敏捷、善於詭辯有如禰衡,但才能卻比不上。”吳主又問:“他可以擔任什麼官職?”胡綜回答說:“不能讓他治民,暫時在京都安排低級職務試用。”吳主認為隱蕃談了許多關於刑獄的事,就任用他為廷尉監。左將軍朱據、廷尉郝普屢次稱讚隱蕃有輔佐君王的才幹,郝普與隱蕃尤其親近友好,常常抱怨嘆息隱蕃屈才。因此隱蕃門前車馬雲集,賓客滿堂,自衛將軍全琮以下都傾心交結;唯有羊衜和宣詔郎豫章人楊迪拒絕和隱蕃來往。潘浚的兒子潘翥,也追隨隱蕃左右,並贈送糧食給他。潘浚聽說後,大怒,寫信責備潘翥說:“我蒙受國家的厚恩,志在效命回報,你在京都,應當心懷恭順,親近賢良,仰慕善人。為什麼和一個投降的人交往,還拿糧食送給他?我在遠方聽說這些,心頭震動,面上發熱,惆悵了幾十天,書信到後,立即前往信使那裡接受一百刑杖,立刻索回所贈的糧食!”當時人都奇怪潘浚的這種做法。不久,隱蕃陰謀在吳作亂,事情被發覺,逃走,終被捕獲,處以死刑。吳主嚴厲地責備郝普,郝普惶恐畏懼,自殺。禁閉了朱據,過了一段時間才解除。

武陵五溪蠻夷反叛吳國。吳主認為南方疆土安定,召回交州刺史呂岱駐守長沙漚口。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吳主孫權識察奸佞。)

【點評】

諸葛亮北伐的動因。諸葛亮北伐是三國鼎立時期的一件大事。本卷魏紀三和下一卷魏紀四,所載史事,諸葛亮北伐是第一大事。因此,本卷著重點評諸葛亮北伐的動因,下一卷點評諸葛亮北伐失敗的原因。

先說,諸葛亮北伐過程。

諸葛亮北伐,袁樞的《通鑑紀事本末》標目為“諸葛亮出師”,學術界點評命題為“諸葛亮北伐”。諸葛亮北伐,前後六次,五次進攻,一次防守。公元228年春,諸葛亮從漢中大舉出祁山,志欲一舉平隴右,由於馬謖違亮節度,兵敗街亭退回。同年冬出散關,圍陳倉,糧盡退兵。公元229年,第三次出兵蠶食魏境武都、陰平二郡。公元230年魏國分兵進攻漢中,諸葛亮防守,魏兵遇雨退回。公元231年,諸葛亮再出祁山,糧盡退軍。諸葛亮鑑於後勤不繼,在漢中實行大規模軍屯,經過兩年的充分準備。於公元234年再度大舉北伐。諸葛亮出兵斜谷,屯田武功,欲與魏軍作持久戰,因積勞成疾,病逝五丈原而罷兵。

由於諸葛亮在“隆中對策”中提出了以人謀智計安天下的路線,替劉備規劃了三分天下的藍圖,經過十餘年的征戰,得以實現。諸葛亮被視為智慧的化身,認為他的“權智英略,有逾管晏”(晉人郭衝語)。但後來諸葛亮北伐,手握重兵,卻未建奇功,從而引發爭議。單從客觀形勢論,魏強蜀弱,魏大蜀小,而守與戰,兵力財物有三倍之差,即進攻的一方要三倍於守方,才相均衡。蜀國是攻不足而守有餘,而諸葛亮為何要發動進攻呢?這在當時就引起了人們的爭論。總體來說,前人有三種意見。與諸葛亮同時代的吳國大鴻臚張儼所作《默記》提出了相反的兩種意見。第一種意見肯定諸葛亮北伐,認為諸葛亮志在吞魏,飲馬河、洛,只是死得太早,不然一定會成功。第二種意見否定諸葛亮北伐,認為諸葛亮處益州孤絕之地,戰士不滿五萬,應閉關守境,蓄養士民,而連年動眾,“使國內受其荒殘,西土苦其役調”,空勞師旅,非明哲之士。西晉時論者,多譏諸葛亮“託身非所,勞困蜀民,力小謀大,不能度德量力”。明人王夫之提出了第三種觀點,認為諸葛亮北伐是“以攻為守”,經略中原只不過是一個口號、一種理想而已。王夫之的觀點為近現代時賢所公認。但是以攻為守,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站不住腳,也不符合諸葛亮北伐的實際。在理論上,弱國對抗強國,採取“以攻為守”,等於是弱小的一方主動挑起戰爭,古今中外無此實例。《孫子兵法》指出:“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魏明帝曹叡也說:“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既合兵書致人之術,破亮必也。”(《明帝紀》裴注引《魏書》)以諸葛亮之明,不至於不懂得這個起碼的軍事常識。他在《後出師表》中明確地說:“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可見北伐另有深意。如果諸葛亮北伐是“以攻為守”,那應是虛張聲勢,而不會親率三軍北駐漢中。從蜀漢立國路線上說,“以攻為守”的潛臺詞就是說諸葛亮以守土偏安為國策,這與諸葛亮本志與隆中路線是大相徑庭的。後人從歷史事勢的分析說,劉備發動夷陵之戰,已經葬送了隆中路線,但諸葛亮並不這麼看,他還要做主觀的努力來興復漢室。北伐的最高目的就是興復漢室。千古名文《出師表》透出了箇中信息。《出師表》懇切地勸說後主劉禪要奮發自勵,不要妄自菲薄而滿足於偏安王室,要親賢遠佞,興復漢室。這裡諸葛亮表明了統一中原的壯志。他說:“如今南方已定,兵甲充足,應獎率三軍,北定中原,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後出師表》,筆調淒涼,已無《前出師表》的英氣奮發,明知蜀國“民窮兵疲”,而仍然是“事不可息”。為什麼“事不可息”,即一定要堅持北伐呢?因為諸葛亮所處地位,所肩負責任,以及他的本志。諸葛亮堅持北伐,有以下主要六大原因。

(1)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是根本原因。這一動因,諸葛亮在《前出師表》中有明確論述,不贅引。

(2)樹立威望,凝聚蜀漢人心。蜀漢統治集團的政治結構,有益州土著、劉璋舊部、劉備荊州集團三大部分。如何凝聚三大部分人士,團結蜀漢士民,諸葛亮必須提出服眾、威眾的基本國策。“獎率三軍,北定中原”,“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既可作激勵人心的口號,又可作壓倒一切的最高政治路線。諸葛亮《前出師表》開門見山擺出益州面臨的艱難形勢:“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筆鋒一轉,言:“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諸葛亮勸諫後主怎麼為宜,怎麼為不宜,用的是先帝權威,指出團結士民,就要“光先帝之遺德”,完成先帝“創業未半”的事業。

(3)北伐曹魏,推動聯吳外交。諸葛亮在公元223年十月主動派鄧芝使吳,不失時機抓住曹丕大舉伐吳的有利形勢聯吳。孫權狐疑不見,鄧芝上書說:“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孫權這才接見鄧芝,說出心裡話,“孤誠願與蜀和親”。鄧芝闡明“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長,共為唇齒”,這樣“進可併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的道理,孫權才下定決心,與蜀聯盟,與魏斷交。公元229年,諸葛亮已三次北伐,曹魏兵力西調,對吳壓力減輕,孫權這才正式稱帝。諸葛亮派陳震使吳慶賀,吳、蜀兩國簽訂中分天下條約,至此吳、蜀聯盟才得以鞏固。如果諸葛亮不舉兵北伐,吳、蜀聯盟就是一句空話。在聯吳外交上,諸葛亮北伐與聯盟是互為因果,相輔相成,形勢使然。

(4)王業不偏安,北伐中原,死中求活。《後出師表》集中闡述“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道理。諸葛亮認為蜀漢不北伐中原,必然坐等待亡,與其“坐而待亡”,不如“伐之”,爭一線生存希望。

(5)蠶食魏境,觀釁伺隙。這一北伐戰略早為法正勸劉備取漢中時所定。法正認為,攻克漢中,“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這就是說,漢中是蜀漢生存和發展的一塊基地,固守漢中,可以持久,此為下策。以漢中為基地,兵出秦川,傾覆曹魏,此為上策。兵出隴右,廣境拓土,是為中策。諸葛亮兵出祁山,即採法正之中策。出兵蠶食魏境,才能挑起事端,才能瓦解敵人陣線,也才能吸引興漢的志士仁人,這叫“觀釁伺隙”。諸葛亮在《後出師表》中進一步做了發揮。諸葛亮說:“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又說:“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由此可見,諸葛亮不肯閉關息民與曹魏開展“和平競賽”,因曹魏是大國,蜀漢僅有一州,雙方休養生息,國力差距日益拉大,只有坐等待亡了。諸葛亮認為,趁開疆拓土的老一代還有人在,及早與曹魏較量,或可有為,這就是“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的原因之一。

(6)統一大業,非己莫屬。對此,陳壽在《上諸葛亮集表》中有精彩評說。陳壽說:“當此之時,亮之素志,進欲龍驤虎視,包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盪宇內。又自以為無身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這就是諸葛亮之為諸葛亮的本志,十分中肯。至於事功成敗,另當別論。就其本志來說,它是一種精神。諸葛亮在《後出師表》中已經看到北伐難以取勝,說出“難可逆見”的話,但仍然認為,只要堅持北伐,尚有一線希望,即使一線希望也沒有,由於“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可偏安”,也要亮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在追步聖人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精神。公元234年,諸葛亮病逝於北伐軍中,星落關中五丈原,結束了悲壯的北伐事業,“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可歌可泣。也許諸葛亮懷抱遺恨而去,但他留給人們的是無限懷念,無限敬仰。諸葛亮的精神比他的事功,還要傳之久遠。